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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不能缺少矢张
“我刚刚查阅了一些论文,根据科学研究,极少部分Alpha会经历和Omega的发情期类似的易感期,比例非常低,大概只有十万分之三……呃……”
宝月茜的声音从手机听筒中传来,一同传来的还有奇怪的嘎吱声,她一定又在捏自己的江米条袋子了。
“只有十万分之三?”御剑怜侍沉默了一会儿,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尽量心平气和地发问,“那么如果我遇到一个……非常幸运的、易感期发作的Alpha,应该怎么做,需要带他去医院吗?”
他的目光焦点落在正坐在小酒馆简陋地下室牌桌边的那个人身上——而这位焦点先生正在……抽噎。
没错,抽噎。焦点先生看上去三十出头,相当不修边幅,戴着蓝色的毛线帽,穿着灰色的帽衫和黑色运动裤,拖鞋里的脚趾不知道是由于自我防御机制还是这房间里的寒冷,微微地蜷曲着。他正在毫无形象地抽噎,眼皮浮肿,鼻头通红,眼睫微微垂着,谁也不看,每过一会儿就抬起手臂,把糊在睫毛间的泪渍转移到颜色变深的袖口上。
“这真的很幸运,御剑检察官!这种现象是宝贵的科研素材,而且不是在性别分化后马上出现,”宝月茜对科学的热情无论何时都如此直白,“论文上说高强度的信息素抑制剂可以缓解症状,但其实不用抑制剂也没事,只要好好照顾等易感期过去就好了,它甚至比Omega的发情期要好过一些,因为时间短,通常只有两到三天,而且不太会涉及……呃……性需求……”
就算有科学的支持她也有点说不下去了。
御剑怜侍也有点听不下去了。
三分钟后,在又一次保证易感期本身没有任何危险但最好保证对方心情愉快以及水分充足,并且探询到底是哪位Alpha这样幸运能否让她研究一下发篇paper走上人生巅峰却惨被拒绝之后,宝月茜终于得以挂断电话,而御剑怜侍也终于将自己宝贵的精力投注到焦点先生——钢琴师及兼职牌手——洛杉矶州检察官候选人二十余年来的挚友——成步堂龙一的身上。
“成步堂,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他尽量温柔地问,并且觉得自己又开始头疼。
“我不去医院!”成步堂超级大声地说,“我又没有生病,我只是……我只是……”
他再度发出一声响亮的抽噎,抬起头,自下而上地望着御剑,“我好难过……本来我们明天要一起去考察,我期待了好久的行程,现在……全都被我搞砸了……”
御剑怜侍因为那句“期待了好久的行程”而心跳加速,又因为成步堂表现出来的情态而心旌动摇。
成步堂此刻的样子实在有些太——可——爱——了——他的眼睛被泪水浸染过,所以显得格外湿润明亮,是一种温柔的墨蓝色,而他的神态里饱含着十二万分的委屈,好像下一秒就会在这里不管不顾地大哭出声,但又强忍着,带着一种讨好的意味,似乎只要御剑摸摸他,他就能心满意足。
于是御剑也真的隔着帽子摸了摸他的头,因为头发的主人刚哭过(而且还在哭),所以毛线帽上都带了点潮气。
“这没什么,机票随时都可以改签,这次的行程并不紧急,你还记得吗,研讨会在五天后,那时候你的易感期早就结束了,你不会错过什么。”
“但我会错过我们的伦敦之旅!”成步堂抽抽搭搭地说,“你说你买好了Queen’s Theatre和Her Majesty’s Theatre的票,而且我的特价机票改签费有那——么贵……”
御剑简直要笑出声了。
成步堂洞悉了他的表情变化,看上去更加委屈,“我不想让你出钱!我知道你可以出钱,但你给我出的钱也太多了!你替我付房租,给美贯交学费,我……我好像什么用都没有,我……”
他再说不下去,索性整个人都趴在桌子上,把脸完全埋进自己的衣袖之间,哭得一抽一抽。
他好像Pess,御剑怜侍难以自控地想,虽然意识到这种想法对自己的挚友来说实在是非常不尊重,但他——好吧,他一直以来都隐隐有着这样的念头,成步堂实在太像一只大型犬,此刻他的神态跟没法出去玩的Pess团成一坨生闷气的样子未免也太过相似了。
但狗是不会自卑的,Pess永远理直气壮地觉得自己值得主人所有的陪伴和所有随之而来的花费,不管是金钱还是更加宝贵的时间,所以成步堂龙一当然——就像他一贯表现出的那样——不会对御剑怜侍近乎包养的金钱支援有任何意见,不是吗?至少在今天之前御剑一直是那么想的。
或许对待Pess的方式会有用,御剑想,他就差抱着成步堂低声诱哄了,“我是自愿的,而且我的支出也都是合理的,但我们先不谈这个,好吗,现在我得带你离开这儿,你今晚没法工作。”
“我……嗝!”成步堂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哭嗝,“我当然可以工作!人不能没有工作,我不能就这么呆在家里等着你养,你……你是我的什么人呢,没人会为自己的小学同学无偿付这么久的账单,不是吗?”
他居然还会反问。御剑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问题神游了片刻。
御剑怜侍是成步堂龙一的什么人呢?小学同学,朋友,或者说是挚友,或许更进一步,作为Omega和Alpha,他们还有另一种更加能为世人所理解,同时也能让御剑怜侍的金援显得更理直气壮的答案。
但也是他无法说出口的答案。尤其在此刻,说出那样的话无疑是对成步堂龙一的某种轻慢,他只是易感期发作,而不是失去了思考能力,御剑怜侍也不会希望在发情期听到成步堂的表白,并用信息素作用下浅薄的“爱”来简单粗暴地概括对方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呃,大概吧。
“那并不是‘无偿’的,”御剑怜侍最后说,他试图用自己最擅长的逻辑来说服对方,“比如说这次的机票,按理来说联邦政府应该为你的行程买单,只是很遗憾目前我们还不宜暴露这一点,你记得吗,这是我们共同达成的决议,我们要把你推上陪审制度负责人的位置,在此之前,我们的关系必须保密。所以,我只是代替政府为你支付一些必要的花费以及合理的劳动对价,毕竟你的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陪审制度的构建上,否则至少你可以把钢琴弹得稍微不那么像噪音一些。”
成步堂龙一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御剑。
“你说我的钢琴弹得像噪音!”
他甚至还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睛。
御剑的心脏仿佛被重重一击。
去他妈的逻辑,他对狗从来都没什么抵抗力,他早该知道。
最终御剑怜侍还是用“美贯就快来表演了,别让她看到你的样子然后担心——你的眼睛都哭红了”连哄带骗地把成步堂拖出了波鲁哈吉,塞进了自己的跑车。
他真的很庆幸,虽然成步堂给他打电话时一句话没说就先哭出声的样子真的吓坏了他,但至少当时对方是一个人呆在波鲁哈吉的地下室里,身边没有别人,且离上班时间还远得很,这场易感期来得足够隐秘又足够安全,甚至足够他带来一包腺体贴纸把成步堂的后颈贴得像个风湿患者。想想看吧,如果成步堂在弹钢琴的时候突然抽噎出声,或者在地下牌局情势不理时摔下牌放声大哭,又或者让自己的信息素味道飘得满街区都是,那么今晚过去之后,波鲁哈吉的不败牌手就会变成全东京黑道上最大的笑话。而且说实话,成步堂在发现自己不对劲之后第一选择是给他打电话,多少满足了他隐秘的虚荣心。有时候御剑会觉得成步堂那副惫懒而万事尽在掌握的样子过于可恨,就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永远不需要对外求助,相比之下,二十多岁时会流着冷汗期期艾艾地试图撬开他的嘴换点重磅情报的样子就顺眼多了。
他不会承认自己很怀念那样的成步堂,那让他觉得自己能帮上忙,自己被需要,自己是对方人生中密不可分的组成要素,甚至是如今,在他为对方做任何一件事——从提供金钱帮助,到在对方生病时看顾美贯——的时候,他都会感受到难得的满足,那意味着一切尚在控制之内,成步堂仍在他的生活里,而不是随时准备着潇洒地挥手别过,只留给他一大一小牵着手远去的背影。
但易感期当然也有它棘手的一面。
御剑怜侍一开始试图将成步堂安置在自己的家里。但当他试图离开去工作的时候,成步堂拽住了他的袖子。
“你不能带上我吗?”成步堂简直天赋异禀,又或者Alpha和Omega在生理结构上确实有相似之处,眼睛在易感期/发情期的时候都特别不容易哭肿?总之他的眼睛看上去还是大得惊人,“我不想一个人呆在这里。”
“我得工作,成步堂,介于我本来明天就要出发去伦敦,今晚我有安排。”御剑怜侍开始讲道理。
“你总是在工作。”成步堂小声说,“州检察官候选人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是不是?”
御剑怜侍叹了口气,不想继续和他解释“为了早日实现对审判制度的改革,我必须在检察官系统中尽早爬上更高的位置”这种事,毕竟他经历过发情期,那种时刻的自己比此刻的成步堂还要不可理喻得多,毕竟那个能安抚自己的人彼时并不在身边。
“我理解,”成步堂还在喋喋不休,“我真的理解,我就是……”他抹了把眼泪,“我就是没法控制自己,易感期真讨厌,是不是?我不知道你的发情期都是怎么过的。”
“我通常靠抑制剂,”御剑叹了口气,在同样脆弱的成步堂面前,仿佛承认自己的脆弱不那么令人感到羞耻了,“洛杉矶不可能接受一个每个月都要请假的州检察官,而没有结合的Omega缺少稳固的标记,发情期会非常的……不体面。总之,感谢现代科技。”
成步堂坐在他的沙发上,规规矩矩,双腿并拢,伸出手去应付地抚摸着过分热情的Pess,神色落寞,脸颊上还带着泪痕,“那我也可以用抑制剂,你家里有很多,对吗,而且是高浓度的,给我来一针,然后我就不会烦你了,你想工作多久都行,彻夜不归也没问题,我——”
“抑制剂是针对Omega开发的,”御剑的态度十分坚决,“你没见过它的包装吧,上面写着Omega专用,对Alpha来说有没有副作用尚未可知,而且高浓度的抑制剂本来就会对身体有一定的损伤,我不会给你用那种东西。”
“原来你知道。”成步堂哽咽着说。
“唔姆?”
“原来你还知道高浓度的抑制剂本来就会对身体有一定的损伤,”成步堂幽幽地说,“你上次和我在国外考察的时候突然发情,让我去附近的医疗点开三个月的抑制剂,我还以为你是个成年人,应该知道三个月的分量不能一次打进去呢。”
御剑很想不和他计较,毕竟此刻的成步堂正处于一种敏感而脆弱的状态下,但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反唇相讥,“说得好像那次把其中两支抑制剂换成生理盐水的人不是你一样,感谢你提醒我Omega有着多么可悲的药物依赖,那次考察被我完全毁了。”
话出口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但一切都晚了。
成步堂开始放声大哭,形象全无,帽子都被他哭掉了,湿润的黑发顽强地支棱起来,他仰着头,张着嘴,仿佛还是当年因为女友下毒案而登上报纸的愚蠢大学生。
“对、对不起……”御剑磕磕绊绊地道歉,“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成步堂依旧大哭不止。
“……我带你去工作!”御剑绝望地大喊,“带你去工作行了吧!求求你成步堂龙一,别再哭了好吗!”
哭声戛然而止,变成小小的抽噎,御剑怜侍为对方的变脸绝技目瞪口呆,并深深意识到自己好像中计了。
“什么工作非得来电影院?”成步堂坐在御剑身边,抱着一杯防止他脱水的蜂蜜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他可能是实在哭累了,也可能是注意力暂时被电影剧情吸引,总之他的神色看上去正常多了。
“最近国际刑警那边有个案子正在秘密调查,需要我们的帮助,这件事目前不宜见光。”御剑随口解释,余光瞥见老旧而残破的电影院里走进来一个过分熟悉的身影,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Pretty boy!”那个在电影院里依旧戴着墨镜的人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摘下墨镜笑出一口白牙,“我们又见面了!”
“狼、士、龙!”在御剑来得及说点什么之前,坐在另外一边的成步堂龙一用一种咬牙切齿的声音说。
“咦?他认识我?”狼士龙认认真真地端详了成步堂一眼,“Pretty boy,这个邋遢大叔是谁啊?”
成步堂瞪大了眼睛。
在他张开嘴开始大哭之前,御剑怜侍狠狠地踩了他的脚,成功地让他的哭泣前摇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抽气。
御剑不知道接头人为什么从狩魔冥变成了狼士龙,但他此刻已经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有大麻烦了。
影院里正在播放的是上映不久的特工片,男主与女配并肩作战,又试着去争取女主的立场倾斜,当反派boss明确地告诉他今夜他只能保护其中一个的时候,他选择了立场仍在摇摆的女主,接着是一段戏剧冲突强烈的老套桥段。老旧的银幕让画面显得模糊又暧昧,浓烈的色调也被冲淡,只剩下尴尬的余韵在三人之间弥散——主要是在成步堂和御剑之间弥散。
成步堂用力拽着御剑的袖口,说什么都不肯放开,“你要把我扔在家里,就是为了和他在这里见面?”
“我本以为冥会来,而你目前的状态实在不适宜见到她。”御剑低声解释,但三个人坐得太近,狼在旁边听壁角听得兴味盎然,突然插嘴,“为什么他不适宜见到狩魔检察官,他是你独享的线人吗?别说,他的样子挺适合当线人的,又窝囊又不起眼。”
成步堂的呼吸剧烈到御剑担心他下一秒就会背过气去。
“他是我非常重要的……同伴。”御剑斩钉截铁地说,“我建议你不要再发表任何贬低他的言论。”
“哦!”狼好像得到了什么提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那个男人!”
“闭嘴!”御剑怜侍难以自制地大声呵斥。
“什么?”成步堂忘了哭泣,响亮地发问。
“你只用这种语气形容过一个人,”狼兴致勃勃地说,“那个男人,教会你信任让你学会真相至上的那个,对吧?狩魔冥说他是个白痴,我看还挺像的。”
御剑觉得自己的整个头颅因为异常的高热变成了一个正在被吹制的玻璃瓶,但成步堂看上去没比他强多少,他(确实非常白痴地)张着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可能是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地喝了一大口蜂蜜水,又被呛得涕泪横流。
“我们晚点再碰头,我……我还有事。”御剑拽着成步堂的手腕将他向外推去,不顾后者的大声抗议,近乎粗暴地拽着男人落荒而逃。幸好这是间又偏又破的电影院,此刻厅里就只有他们三个人,否则御剑实在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狼士龙坐在原位,看看电影屏幕,又看看两个男人狼狈的背影。
“狼子曰:观棋不语真君子。”他说。
“这出戏可比电影好看。”过了一会儿,他又摇头晃脑地说。
“对不起,我不想干扰你工作,”坐在汽车副驾位置上的成步堂再度开始落泪,“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讨厌他。”
御剑的脸上仍残留着未褪的热度,“我甚至不知道你认识他。”
“我在你交给我的那些案卷里看到过他的资料,而且他的名字也经常在这两年你经手的那些案卷里出现,你们合作得很愉快,对吧?”成步堂闷闷地说,“他还有个和芝九藏虎之助差不多的刺刺头,我讨厌刺刺头。”
御剑差点笑出声来。
“你不许笑,我正在生气。”成步堂说。
他直白得像是曾经给御剑写了很多很多封信的那个大学生。御剑看过那些信,里面的文字赤裸又炽烈,比Alpha的信息素还让人难以抵御——成步堂与他正式重逢的时候已经成长得相对得体,从没有在自己的Omega好友面前乱放过信息素。
“如果你能因为狼士龙生气,我也能因为牙琉雾人生气。”御剑听到自己说。
他下意识地踩了脚刹车,打着双闪把车停在路边,几乎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坏了,他……他明确地知道成步堂与牙琉雾人的交往只是一种虚与委蛇,但他……他居然在生气?
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成步堂的眼睛亮亮的,“你承认了,”他抹了抹眼泪,有点得意地说,“你终于承认了。”
如果是平时,成步堂只会得到御剑的讽刺,但此刻,好吧,此刻安抚成步堂才是第一要务。
“我确实有时候会很在意,”御剑说,“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把他看作朋友,也知道你们的交流并不让你感觉愉快,我就只是……”
“所以我才是更惨的那个,因为狼士龙不巧真的是你的朋友,而你们的交流说不定还挺愉快的,”成步堂说,“我也想光明正大地帮你调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假如我出了什么事,都没有人会通知你。”
“我不会让你出事的。”御剑下意识地反驳。
“只是一种可能,”成步堂一边哭一边小口小口地抿着蜂蜜水,神色黯淡而平静,“你知道我们都在做很危险的事,你之前被人拿着枪指过后脑,我也经历过差不多的场面,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又被人敲了一下失忆了或者什么的,别人翻开我的通讯录,不会知道他们该找谁才能救我,我猜波鲁哈吉的老板甚至有可能打电话给牙琉雾人……妈的,我想吐。”
御剑的胃好像被死命拉扯了一下,难以遏制的失重感让他恍惚了一瞬。他不会承认他也想象过差不多的画面,他们在彼此的手机通讯录中体现为中规中矩的两个名字,假如他们没能达成自己的目标,在两人的关系重新走到阳光下之前就倒下了,那么这段至为隐秘的联系就将永远不为任何人所知。
或许他真的应该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更进一步,哪怕只是作为意外事故之后的保险绳,别忘了,他们是Alpha和Omega,只要一个标记,平时可以用贴纸遮盖,而一旦出了什么事,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们属于彼此——
但不是此刻,不是现在,御剑再度艰难地把自己的思绪拽了回来,不知道为什么,副驾上平静又脆弱、直白而幼稚的成步堂正好踩在了他心底难以启齿的某处柔软关窍上,让平日里被他抑制得很好的那些小心思此起彼伏地发出难以忽视的噪音。
他最后只是简短地说,“会有人知道的,至少矢张政志知道,我确信他会打电话给我的,而且他已经这么做过了。”
成步堂抱着他的蜂蜜水,发出惊天动地的呛咳声。
“我想……我们得感谢矢张,是吧?”终于缓过一口气来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语调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是的,感谢矢张。”
御剑终于短促地笑出了声。
他们并没有开出很远,很遗憾,虽然不得不考虑成步堂的精神状态,但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为了明天能在家陪着成步堂,御剑今晚非得把国际刑警的案子理出个章程不可。
幸而御剑法律事务所离这家电影院很近。
成步堂来过这儿好几次,和信乐盾之也算熟悉,一进门就默默倒进沙发里,抱着一个软枕,把下巴搁在上面,显得十分困倦。正翘着二郎腿窝在沙发里看忍者南伽的一条美云明显被他的状态吓了一跳,坐直了身子十分好奇地打量着他。
“……他生病了?”信乐有些不解,“生病了怎么还来我这儿,有事?”
御剑言简意赅地向他解释了Alpha的易感期,以及自己还有工作,要将成步堂在此处寄放片刻的请求。
“哇哦……”首先发出感叹声的是美云,她站起身来,绕着成步堂看来看去,十分好奇,“成步堂先生,易感期是什么感觉?会……呃,会失去脑子吗?”
“谁跟你说过这么离谱的话?”成步堂有气无力地回答,“就是……怎么说呢,有点像喝醉了,很难控制自己。”
“御剑哥说Omega就会失去脑子,”美云理所当然地回答,“他还说Omega发情期的心理状态通常会呈现出自己最脆弱的阶段的样子。”
“一条美云!”御剑怜侍压低了声音怒吼,“我只是在给你普及生理卫生常识,以免你冒犯一个正在发情期的Omega导致我还得去看守所保释你!”
美云笑眯眯地摊了摊手,响亮地“嗯嗯”两声,朝成步堂眨了眨眼。
“怪不得!”成步堂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就觉得自己今天特别幼稚,有点像……有点像我二十岁的时候,我真讨厌二十岁。”
他们两个接下来就成步堂的二十岁到底是什么样子进行了深度讨论,最后因为电视里的动画片吵了起来,因为美云说忍者南伽就是最厉害的,而成步堂坚持认为红色信号灯武士比那牛x多了,因为“红色信号灯武士改变了我的一生!”他倒是还维持着基本的理智,具体体现在他还找补了一句“当然大将军也很厉害”,但在美云上蹿下跳的撩拨之下,这人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的虚弱和困倦,开始比划起信号灯武士的标志性动作了。
御剑怜侍下意识地揉了揉眉心。
“超龄儿童让人头痛,是不是?”信乐给他倒了杯红茶,看着沙发上扑腾的两个人,“这可真是……”
“可爱。”御剑轻声说。
信乐盾之:???
御剑怜侍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有点迷茫地看着他,好像在问“我说得不对吗?”
他的九岁又可怜又可悲又不体面与重返二十岁的成步堂简直蠢得可爱之间有什么矛盾吗?逻辑大师御剑怜侍认为没有。
“要不你还是去工作吧,再这样下去你就真的要失去脑子了。”
信乐盾之忍了又忍,最终还是用一句吐槽把他送出了门。
御剑怜侍当天一直工作到深夜,连成步堂都是拜托信乐直接送回他家里的,毕竟好友现在的样子确实不适合回家让美贯担心。等他终于踏进家门,就看到客卧的门大敞着,成步堂已经洗好了澡,窝在被子里抱着Pess默默流泪。
御剑叹了口气,两只已经困得头一点一点,但不等到主人回家绝不肯睡的大狗一齐抬起头来看他。
他先给Pess开了个罐头,把她吸引到客厅去,随后去浴室拿了吹风机插在床头的插座上,把成步堂拽起来给他吹头发——枕头已经被这人的眼泪打湿了一大片,他的头发也再度因为哭泣而被汗浸透了。
“我……我想你了。”成步堂乖乖地任他摆弄,那头凶器似的头发出奇地柔软。
“乖,我也想你。”
御剑怜侍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成步堂不是Pess,他不能这样说话,他今天第无数次告诫自己。
但成步堂明显听到了他的话,这男人仰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破涕为笑,“我很高兴,真的。”
“我们……我们明天再聊好吗?你该休息了。”御剑下意识别过脸去,不看成步堂的眼睛,“等你的易感期过去再说。”
“为什么?”成步堂突然抓住了御剑的手,“有什么事不能现在就说?”
吹风机的声音消失了,房间内一片寂静,他们能听到遥遥传来的Pess大吃特吃的声音。
“我……我不觉得此刻的你适合讨论这个问题,”御剑说,“你也说过,易感期就像是喝了酒,我想……有些事应该在足够理性的时候才适合被讨论。”
“但我想聊,”成步堂有些无赖地说,“御剑,你觉得今天的我烦人吗?”
御剑皱起眉头,“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你也不觉得我哭起来的样子很倒胃口喽?”
“你在瞎说什么,那明明就……”御剑用了绝大的意志力才吞下“非常可爱”四个字。
“你不会被我的易感期吓跑,对吗,不会因为我耽误了你的工作就觉得我是个没脑子的累赘?不会……不会因为今天发生的所有事生我的气?”
“有人跟你说了些什么吗?”御剑有些紧张地回握住成步堂的手,“美云?信乐先生?还有谁见了你,冥给你打电话了?”
成步堂垂下眼睫,默然不语。
“不管是谁——这真的有点太不礼貌了,我要和狩魔冥讨论一下这件事——别相信这些话,易感期只是正常的生理过程,而且我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我——我不会因为这个离开你,我怎么可能因为今天的事生气,我——”
御剑几乎可以算是语无伦次了,而成步堂抬起眼,有些腼腆、又有些抱歉地从枕头底下掏出了什么。
“说好了,你不会因为今天发生的一切生气。”成步堂轻声说,“我有一份证据想要向检方出示。”
那是……一支录音笔?
御剑迷惑地挑起眉。
“上次在国外考察的时候我们吵了一架,因为我把两支抑制剂换成了生理盐水,我问你为什么不考虑找个Alpha,你不能再这么一直加大抑制剂的剂量了,哪怕让我给你做个临时标记也行,然后你说,你永远都不会考虑这种方案。”成步堂缓缓地说,“你不知道我用了多大的勇气才问出那个问题……你也不知道我当时有多伤心。”
“我……”御剑难堪地别过头去,“我当时有点气昏头了,而且我们已经互相道过歉了!”
“是的,我应该尊重你的个人意志,不能擅自‘为你好’,关于这点我已经做过检讨了,但我真的搞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那么坚决,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考虑一下我,我花了很多年来确认你身边并没有什么‘别人’,你的业余生活里几乎只有我和美贯,我不相信你对我没有……那种感觉。”成步堂打开了录音笔的开关,“所以我拜托矢张做了一件事。”
“那不可能。”御剑怜侍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发音不太准确,听上去醉得不轻,“我用抑制剂太久了,现在停用的话,前几次发情期根本稳定不下来,我会在那个人面前变成一个……没有脑子的白痴,毁掉所有工作和预定的行程,表演一出自卑崩溃的戏码——对,我觉得我配不上他,你可以尽情地笑我——像个小丑一样卑微地索取对方的注意力,为一些离谱的人际关系吃醋,我还会变回……变回最幼稚最可悲的自己,一边哭一边求欢,借着Omega的身份胁迫对方上我……我会把一切都毁了,会让那个人认清楚御剑怜侍是一个不配做他朋友的、可怜又可悲的傻x!”
御剑怜侍好像踩进了齐胸深的冰水里,唯有成步堂的手仍执拗地牵着他,像唯一一根浮木。
“我先反思,我丢了徽章之后养成了一些不太好的口癖,可能也带坏了你。”成步堂微微笑了笑,“但你说‘傻x’的感觉真的挺酷的。”
“你是装的……”御剑梦呓似的说。
“对,但我不想说‘我很抱歉’,因为我完全是被逼无奈。”成步堂伸手揭开了颈后的腺体贴纸,疼得龇牙咧嘴,“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我永远都没法说服你,这在我们的每一场交手里都能得到印证,所以……”
“所以你选择亲·身·示·范。”御剑散漫的目光慢慢聚焦,这一次换成步堂心虚地摸摸鼻子,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对,感谢曾经的专业课程,哭戏对我来说不算难演,虽然有好几次我差点就笑场了……总之,我毁掉了我们的行程安排,索取你的全部注意力,为离谱的人际关系吃醋,变回最幼稚的自己,只差一边哭一边求欢——主要是Alpha易感期真没有这种症状,而且我觉得受害者和犯罪者还是区别挺大的,但如果你实在想要的话我也可以还原一下——但你全程都不觉得这有任何问题,甚至还挺乐在其中的——别否认。”成步堂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耸耸肩,“你觉得我的表现会比你更差吗?”
御剑怜侍深深地看着他,长久地沉默。
成步堂终究没有逃避太久,他回望着御剑,死死地抓着对方的手,将虚张声势贯彻到底。他的手心冰冷而滑腻,眼神却虔诚而温柔,“御剑,你刚刚答应过不生我的气。”
“我只是说,不会为‘今天’发生的一切生气,”御剑突然挑了挑眉毛,“但此刻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成步堂大惊之下扭头去看放在床边的闹钟——00:30,御剑所言不虚。
冷汗涔涔而下,他舔了舔嘴唇,可怜巴巴地开口,“我能申请免予起诉吗?”
御剑抽回了自己的手。
成步堂鼻头酸楚,哭了一整天的双眼太过脆弱,眼角迅速地再度洇上一层湿意,“对不起,我——”
御剑在床边坐下,倾身抱住了他。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你说得对,如果不是有决定性的证据和决定性的证人,不管你怎么和我保证,我都很难被说服。”御剑缓缓收紧双臂,将下巴搁在对方肩上,闷闷地叹了口气,“真不敢相信我就因为这种愚蠢的原因耽误了这么久……或许我真的是个白痴。”
“是啊。”成步堂反手回抱住御剑,亲昵地蹭了蹭对方的鬓发,“录音笔是决定性的证物,矢张政志是决定性的证人,御剑怜侍有罪,他本应该更加信任成步堂龙一一些的,对不对?”
御剑忍不住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自嘲和不可思议,“没想到有一天我会真心诚意地说出感谢矢张这四个字。”
“某种意义上他才是那个不带脑子去爱的人,我们都该向他学习。”成步堂也笑了,“如果我们像他一样,说不定九岁就在一起了。”
“然后九岁的第二天就会分手。”
“没关系,第三天我们就会复合,第四天再分手,一直到我们二十四岁,就直接结婚,然后再也不会分开了。”
“……这是什么蹩脚的剧本。”
“听上去不错啊,鞭辟入里地描绘了爱情本身的不可持久性以及对不可持久爱情的迷信,充满了对后现代婚姻生活的反思之类的,能拿奥斯卡也说不定呢。”
他们互相拥抱着躺倒在床上,天南海北地胡扯,情绪大起大落之后过量的疲倦几度试图将他们拽入梦乡,确定关系的快乐又拖着他们不舍得就此昏迷。
“对了,”御剑怜侍突然说,“你难道没有一秒钟怀疑过我说的不是实话,只是……客气一下?”
“?”成步堂迷迷糊糊地发出一声疑问的鼻音。
“有没有可能我只是从自身出发找了一个体面的拒绝理由,实际上我不想和你结婚完全是因为就像你辛辛苦苦找出的自卑原因一样,你没什么钱,从二十四岁开始就要我帮忙付房租,现在还要我付美贯的学费,而且弹琴只能弹出噪音?”
“???”成步堂翻了个身,整个人撑在御剑怜侍身上,难以置信地瞪着对方,看上去简直想把他掐死。
御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亲爱的,你这种理直气壮的自信就是我最喜欢你的地方。”
“我建议你马上向我的Alpha尊严道歉!”成步堂认真地说。
“……我可没法对不存在的东西道歉。”御剑怜侍挑了挑眉毛。
成步堂龙一在当晚补上了易感期扮演的最后一环。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