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到家的时候整个屋子是黑的,偌大的别墅像个中世纪的古堡。早在刚搬进来的时候Robert就对我说,自己永远不可能适应这个房子。过了这么多年,与这栋房子一起经受了那么多风吹雨打,我们现在倒是不会因为炉火没来得及扑灭这种问题争执了,在大部分时间,这里不再会空旷或是冷清。有Toni趴在沙发上笑,研究所职员的妻子们喝茶时谈论新做的发型,邮差每天早上七点前来敲门,我打开门拿装牛奶的玻璃瓶时就能看到不远处树荫间的研究所,大学生躺在草坪上聊橄榄球和爱情。这些时候,这栋别墅变得好像一个家。
但客观上别墅是不可能变小的,我只是把自己拆解开来,一点一点地填进这里面。而我知道Robert也一样。
就在我踏入房门的那一瞬间,曾经消散的陌生感重新如鬼魂一般抓住了我。我像是闯入了别人的家,这里所有的家具都不像我的,低矮的椅子,开了线的地毯,上面有块擦不掉的污渍,还有茶几上吃了一半的一块华夫饼,放在一只白瓷盘上,家里唯一的一只白瓷盘,和它同一套的盘子都因这样那样的原因被摔碎了。
我收起盘子,几乎是靠着下意识走进厨房,将残渣碎屑倾倒进垃圾桶,盘子则扔进水槽,与所有午餐之后还没来得及清洗的碗和碟子和刀叉堆在一起。我完全没有心情去洗,幸好现在是十一月,就算那些沾着油污菜籽的餐具再放上三个小时也不会有什么恶心的味道。
水槽后面,放在窗前台面上的圆形鱼缸在沉重的暮色里泛着偏透明的棕红,我先是寻找那条金鱼的身影,然后发现它正翻着肚皮漂在水面上,尾巴还在跟着水的波动一起波动。
忍着酒精的后劲带来的一阵反胃,我够到那个鱼缸,想要把缸里的水和金鱼一起倒进垃圾桶。然而马丁尼已经夺走了我的力气作为要价,手抖之下金鱼没能落到那些剩饭和华夫饼里,它掉了出去,掉在白色带着深蓝色纹路的大理石上,身子弹起来一下就仿佛还活着一样。
我骂了一句上帝,却不敢捡那条鱼。
在没能反应过来前我就拨了Robert办公室的号码,等待的提示音里我取出一根烟胡乱点着,准备放到嘴里前,电话拨通了。
“Robert,”我没等他打招呼问我怎么回事,“Robert,金鱼死了。”
那条金鱼是我们在圣约翰岛买的。Robert在海湾那里放了一个鱼笼,他总是可以钓上来螃蟹,海虾甚至是章鱼。我觉得他只是喜欢把那些海鲜搬到桌子上时我们的客人惊讶的眼神。他并不吃这些海味,他也并不真的喜欢那些生物。所以我没有料想到,当一个当地的小商贩蹲在路边,指着自己的水箱问我们要不要买的时候,Robert真的会付给他一只金鱼的钞票。
那只通体红色,只有尾巴带着一点白的鱼看上去羸弱不堪,游起来身子还有点斜。它被装在灌满水后扎紧的塑料袋里,我们从沙滩边回小屋那里时,袋子一直被Robert用左手提着。而我扣着他空出来的右手,在迈进门厅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指责他买了一条不出两天就要死的鱼。
“回普林斯顿我会给它换一个好点的环境。”这么说着他把塑料袋解开,将金鱼放进一个陶制杯子里。“它会再活很久的,Kitty。”
“它怎么会有适合的环境。不管在哪里都一样,你只是自以为你能改变什么东西。”
“按照你的说法,我还能够改变它死在哪里。”
“这才是你想说的,不是吗?”我好笑地看他摆弄那个杯子,好像他真的对那条鱼投入了感情一样,“你觉得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到了,Robert,你的环境在哪里呢?”
苍白的争论,我们只是为了吵些什么而争论,好确保自己没变成彻底麻木的行尸走肉。我们彼此都清楚Robert活不了多久了,他此后活着或者死去对旁人都没了意义,所以他的一切都要结束了。角落里的留声机正在一遍遍放同一首曲子,平时放三遍Robert就会起身换唱片的,但他没有,窗外海鸥大声叫着,风声如同雾角。忽然我觉得自己支持不住了,所以支着双手捂住了眼睛。
“Kitty,”我听到Robert,那么近,可隔着风声又模糊不清,“我想在海里死去。”
“别说了。”
“就在这里,圣约翰岛。曾经我们在这里看到过遍野的绿光的。我知道我……我知道我没有办法要求你做任何事,但你一定活得比我长。”
“别说了,”我的声音在自己耳朵里走了样,“别说了。”
“我知道我没有办法要求你做任何事。这样吧,如果这只金鱼活过了今年冬天,你就在我死后带我去海里。好吗?”
我拿开自己的手。Robert在哭,我还以为哭的人是我。但那是他的疲倦的蓝眼睛在落下眼泪,而不是我的。
关于婚姻的理论被当作关于世界的理论。有人坚信开端是一片黑色的海,也有的人坚信开端是一棵树,Robert说开端是一场从无到有的爆炸,但无论是哪一种观念的信徒,他们都无可否认最后的终结是一片灰烬。这是所有的夫妻在决裂的前一刻都会想到的一个念头:开始时把他们连接到一起的东西已经不复存在,因此维系整个世界的理由就消失了,一个声色犬马的金色祝颂被掰成一个个单独的粒子,一个个粒子无规则地堆在一起,黯淡无光,可以随时扫进簸箕。
但是我没有和Robert决裂。我被成堆的灰暗的尘土围在中间,但我们没能决裂。接着我意识到,那是因为我们从来不是从一个金色的祝颂开始的。
这句评价不来自于我受困于回忆时的怨言,事实上,早在开端之处,我就被这样告知了。忆及这句话,我的身边立刻挤满了喧嚣和澄黄而令人恍惚的灯光。我忆起我和Robert在跳舞,那是我们开始的方式,在帕萨迪纳的八月底的夜色温柔里,在无光的沉静水塘边郁郁葱葱的阴影里,在我当时的丈夫Richard Harrison的视线五十米之外。他先向我伸的手,我攥住如同握着列车上的把手,接着是我先挪动的步子,右脚斜方向后撤。露天的聚会上,留声机放着巴赫,我们转动身子,舞曲转动光影。
左脚落下时我们在帕萨迪纳,右脚落下时就已经到达了洛杉矶,在午夜的不算宽敞的酒吧,摇曳的灯光里,我们将舞步落进另一片的嘈杂。周围有人在跟着音乐鼓掌打作节拍,不停有其他舞动着的人的肩膀撞上我,他们都擦着我们的身体而过。越过Robert的肩膀以及一片嘈杂不断的人群,我看见一个人在吧台那里直直地盯着我们两个的方向,准确地说,是盯着Robert的后背,以一种犹疑的审视。我有意地将自己带向那个人的方向,直到Robert终于抬起头,流露出有限的惊讶。证实那确实是他所认识的朋友。
我不需要开口问这个人的身份,他也不需要问我的。“Kitty,这是Haakon Chevalier。”Robert的手依旧没从我的背上移开,相反地,他更贴紧了些,“Haakon,这是Kitty Harrison。”
“你坐车过来的?”Chevalier把自己手里多的那杯酒递给了我。
“坐Robert的车。”我咽下两口。冰凉的流动里暗藏着隐隐的刺痛感,回味的甜很单薄,应该是给另一位女士准备的酒。慷慨赐酒的那一个此刻盯着我不放,似乎随时准备刺穿我。
“勒孔特厅的学生提到了最近他们的教授会开着车和一位女学生到处兜风。”他看了看人群中的一个方向,Robert在那里,大概已经融入了一场对话。“乘着他那辆新买的漂亮克莱斯勒,听起来真是太纽约做派了。你是哪个系的学生?”
“我在洛杉矶读研究生,还没怎么见过伯克利。”我饮尽杯子里的酒,再看向Chevalier,他一口都还没有喝。“先生,你看,你不在乎我是哪个学校,哪个专业的,你根本不希望我在这里,你也不想我喝掉这杯酒。现在在和你聊天的应该是另一个人——对吗?”
Chevalier没有拿杯子的那只手向下偏了偏,似乎是一种认同。可他却说,“既然我们开始聊了,Harrison女士。”
“不用管那个姓氏。”我很快地说,“那是我丈夫的,Robert却坚持要这么介绍我。”
我没在Chevalier脸上找到一丝因为这句话而产生的惊讶。他笑出了声,几乎开始咳嗽,过一会又完全平息了下来,化作再明显不过的戏谑,“我猜你在Robert身上找到了什么非追逐不可的理想。就像伯克利其他的教授太太。”
“我想你意指的是——你,我,我们——我们都在他身上找一样的东西。”
“或许不。告诉我,你在他身上找什么?你在找什么,女士?”
“那你又觉得他在找什么呢?”
Chevalier哑然,他看上去拿不准,眼睛仍没有离开Robert的方向,“你觉得答案会是爱。”
“那就是最不可能的答案。”换了一首乡村音乐,我不得不几乎是喊着说话,可尽管这样,也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彼此的声音,“我在帕萨迪纳第一次遇到他时,Robert告诉我,他对一个人有着特别的感觉,特殊的感觉,却不是爱。”
“你自以为了解他和Jean。”
“那就由你告诉我好了,在Robert那里,你看见爱的能力了吗?”
Chevalier没有转头。我听见他笑了。这时候唱片机又重新开始放三拍子的舞曲。
“我知道正在放的这张胶片。这是Caen弹的。他的前女友。”
“我知道。”
“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还知道你为什么要愤怒。”我不再看Chevalier,而是与他望着同一个方向,Robert的方向,我看见Robert打开口袋里的铁盒取出了一根烟,却无法抉择要不要放进嘴里。“你想知道我爱不爱他,却又明白无论答案是什么,你都会失望。你对Robert每一任的情人都会这样吗?”
“你说对了一半。”现在Robert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因为他身边的那个男人点起了自己的打火机,好让他凑过去借火。“现在告诉我吧,你在他身上找什么,女士?”
Robert双指扶着烟时,我的手指无意地放上了自己的嘴唇。意识到这点后我又将手落了下来,看着食指指腹那里,我能看见一点不存在的暗火。
“我能够听见一个声音——我听见了去西班牙的火车。”
Chevalier终于愿意赏我一个他的注视,而我此时也将目光移回来。他好像第一次看见了我,不是隔着一段雾气,一点间隙,而是真的看到了我的样子。
“那我们在找的可能是相似的东西。”
“Robert跟我说过你,法语教授,你们一起参加房东太太的讨论会,你说政府竟然对集权暴政坐视不管,Robert说他读过全部的原版资本论。我问他为什么从洛杉矶的动员会上头都不回地离开,他说他某些时候会因为那一切感觉到累——那一切,报纸,带着鸡尾酒味的研讨,警察,支持的同事,反对的同事。
“就是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有把我的全部过往掏给他看的冲动。这不是我初次感受到如此震慑,在我二十三岁时,就是因为相似的冲动,我才在纽约遇见Joe后,想都没有想就追着他从威斯康星一路跑到了俄亥俄。”
你没有遇见过Joe,你没有遇见过Joe。他是我一生撞见的第一场爆炸,那感觉像是得了痊愈不了的高烧。该死的二十出头的青春,该死的黑色卷发和漂亮的带着疯狂的眼睛。我刚刚离了婚,到那时却才第一次懂得什么是爱情。离开欧洲后,他给了我最渴望的东西,那时候我叫它新生活。
“他是整个钢铁工人工会的领导者,甚至差点当上市长,我却要靠发传单和报纸证明自己对党的忠诚。我每天都花七个小时站在工厂的大门前,每半个月去市政府领12.5美元救助金。可是那时候我坚信自己爱他,为了他我可以去爱一个我从没接触过的主义,为了他我可以吃从没有吃过的过期蛋黄酱和豌豆汤,在永远不停下的沙尘暴里睡觉。”
接着我就发现我还不够爱他,因为我做不到为了这份爱生活在终日的拮据里,也受不了为了爱穿上网球鞋好甩开来巡查的警察。我将那双他父母买单的网球鞋留给了Joe,告诉他我要离开俄亥俄,因为我和他都不再是对方需要的了,他希望我成为一个坚定又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我希望他带我奔向一个刺激而自由的新生活,可是他的理想所许诺的新生活太远了,我等不下去了。
“我的记忆里那场沙尘暴持续了整整两年,最终的结局是,我逃到了多雨的,没有风沙的伦敦。一年后,在伦敦,我开始想念他,我开始迷恋已经失去的东西,不包括豌豆汤和网球鞋,但是有他的长岛口音和黑色头发。
“就是在那时候他告诉我他要去西班牙。我就那么追了过去跑向巴黎,就像我当时跑向俄亥俄。我甚至被党同意乘上去西班牙前线的火车,我获得了他们的许可。然后我病倒了,医生先是告诉我那是阑尾炎,接着又告诉我是卵巢癌,我的手术耽误了整整三个月。
“等我再次清醒过来,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错过我的火车了。”
Joe的死讯传来的那天,我依然在巴黎,就好像他离开之后,我的时间就停滞了。可是他的时间没有,他的时间太快了,快到让他第一个冲出前线,快到他的死比他的信更早寄到我的邮箱。
我对着他的战友尖叫,我对着他咒骂弗朗哥,咒骂意大利,咒骂法国的边检警察和火车。最后我开始咒骂国际纵队和共产主义,因为我没法出口去骂Joe,而他的理想就是他身上我唯一能够恨的东西。
“我多么想登上那辆列车,那样我至少可以在他中弹而死时陪在他身边,那样我至少可以为我所寄托的希望寻找到一个极简的解法。你能够懂得那种感觉吗?为了爱的人,承担他的死至少比错过他的死要好过。”
“你不能毫无责任心地将Robert看作你前夫无害的代替品。”Chevalier以一种捍卫的斥责语气说道,“这就是你想要告诉我的?你所寻找的只是一次在他身上重演死亡?”
“而你也不能强迫式地将Robert当作倾倒浪漫情怀的容器。”我语气平平地说。
“抑或是你想要重新试一次,看看能不能把他拉上你希望的正轨?”
“没有什么正轨。Robert需要的不是激进的会议讨论,也不是光谱上完全相反的另一条路。但是他需要一个机会,一次像战争一样带来价值实现,他却不用死去的机会。”
Chevalier沉默了很久,他不看我的眼睛,也不看Robert,而是在看一个不在场的死人。
“你完全没有想过这个,不是吗?当他已经觉得疲倦的时候?”
“他会死的。”终于他说,“我们都会跟着被那列火车碾碎。”
“他不会。”
“为什么你总是把你对新生活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你不希望看到Robert的价值实现吗?”
他笑着长长叹气,“我知道他为什么要和你跳舞了。如果你们结婚了而他邀请我,我会去的。但谁给你们证婚呢?大概得找一个不认识你们的人,那个人才会相信你们相爱。”
Chevalier不准备和Robert打招呼就要离开了,我问他要用什么借口,他说就告诉Robert自己得尽早写完关于翻译普鲁斯特的论文。
他走之前又回过头来,“你还是想错了一点。我不是在等Jean。即使今天你没有来,也不会是她站在这里。”
“那这杯酒是留给谁的?”他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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