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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方才探望过小队中另一位幸存者,年轻的剑术师,勤奋好学,满怀热情,跟在他们背后学了几个月,好不容易才取得行会的认可,岂知第一次冒险就是最后一次。那对被截掉的双手,显然是再也拿不起剑与盾了。
四人中,中途临时委托他们的新人幻术师最早被妖异拖走撕碎、面目全非。而第二位牺牲者是他的恋人,暗黑骑士,在最后关头推了骑士一把,随即被倒塌的石块砸得血肉模糊。
只有骑士一人算得上毫发无损。他选择从废墟下生拽出仍余一丝生机的新人,头也不回地扛着伤者冲出重围,背后的建筑也彻底坍塌。
……以上种种,已经是两周前的事了,但至今仍是他每晚梦境的主题。骑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空荡荡的卧室时,恍惚地笑了一下,心想,他们又要见面了。
他以为会一如既往,梦见石块下死不瞑目的暗黑骑士的头颅,以及被生生挤出的内脏和碎骨,还有爆裂飞溅的鲜血……可是今夜的梦中,他的恋人竟然活着,面目清晰、完完整整地坐在他的面前。
像一场久违的约会,骑士想。
“从前有人对暗黑骑士们冷眼相看,说你们是不死的怪物……我总会替你驳斥这种谣言,可如今,我宁愿相信那是真话,”青年苦笑着,喃喃自语,像在对暂时死而复生的恋人发问,又像在自问自答,“你是他本人吗?还是说,你只是我良心不安、自我责备的产物,或者我思念时的幻想?”
“啊?随你便,你觉得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这确实是你会说的……不对,万一这是我心里那个你会说的话呢?”
“你从以前开始就这么爱钻牛角尖!”暗黑骑士眉头打结,满脸莫名其妙,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能问出这种蠢问题,而骑士低下头,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能算是重逢吗?好吧,就算是梦、是幻觉、是自己内心的投影也没关系,骑士实在是太想和人说话了。
“是什么都行……陪我聊聊,好吗?”
“好。”
骑士深吸一口气,想说的话却牢牢地卡在嗓子眼里。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他才艰难地,将心头的苦闷一个字一个字地挤了出来:“我……很难过。”
“怎么,新人冲你发火了?”
“不是……不完全是。我只是为自己感到羞耻,我竟然动摇了,我怀疑了那个时候我自己的决定。这是我誓言的一部分,我不应该在拯救了谁之后又反悔,哪怕只是一瞬间……我应该更坚定一些。”
“你后悔了?”
“我只是看他……太痛苦了。”
“那这不算。”暗黑骑士在他对面托着腮帮子,惜字如金。
“你还记得他刚和我们一起出发时的样子吗?他把剑盾都擦得锃亮,站在你旁边激动得发抖,他说,冒险真开心……”
“……”
“他再也拿不起武器了,连体力活也不能做,甚至没法给自己穿衣服……那么年轻,我不知道他以后该怎么办……”
“……”
“他每天都在哭嚎,好痛,好痛……妈妈……我,我已经……别无他法了……”
讲到这里,那种熟悉的哽塞感再度扼住了骑士的喉咙。他艰难地吞咽了两下,又止不住地干呕起来,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而暗黑骑士抱着胳膊,摇了摇头,语气冷静得……像个死人,像俯瞰一切的鬼魂。
“你看,你自己也说了,既然没什么可以做的,那你就不该再为这事费神。这话听起来有点冷酷,但你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
“如果当时……”
“如果当时你放弃他?可能死了比现在这样活着更轻松。”
“不,我不想放弃任何人!可是我是不是……我……我不知道,”骑士沉重地垂下了头,几乎要从椅子上流下去了,“我不知道哪种选择更痛苦一些。”
“没有不痛苦的选择,骑士,你为什么会觉得总有一个完美的选项?选择本身就意味着牺牲。”
“我总觉得……我该再做些什么。”
暗黑骑士指指点点,手指几乎要戳上骑士的额头:“这就是你们这些骑士最傲慢的地方了,这话有点不中听,可你们总觉得你们能救所有人,然后在每一个阶段都能帮得上忙,你觉得这现实吗?说得好听点,你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所以你到底还在苦恼什么?”
“我在苦恼你的事。”
“我?”暗黑骑士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我总在想,如果我救的是你……但我绝对不该这么想,这对活下来的人不公平。我觉得自己很差劲,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话题又绕回了原点,给这段对话打了个死结。黑骑也从来不是什么擅长活跃气氛的类型,但他还是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一点:“我知道了,你只是想我了,对吗?”
“……对的。”
“……”
“……”
这回换成黑骑说话开始磕巴了:“你,你为什么不……反驳我一下?以前你都会扭扭捏捏的,你吓到我了。”
“因为我已经失去你了!我亲手放弃了你!我把你独自留在了那片废墟里,这就是现实!”
骑士突然站起身来,一把抓住黑骑的衣领——太讽刺了,梦里的他还穿着死去那日的衣物,背着那把熟悉的大剑。如果他还活着……或者,如果他还完整……再或者,如果至少能从断壁残垣中挖出哪怕一块……
“你做了正确的事,总要付出些代价。”
“你就是那个代价!”有史以来,骑士第一次如此濒临崩溃地大吼,“每天我醒来会想起你的死状,睡着也会梦见你的幻影,这全都是因为我的选择!我愧对你,我愧对所有人!我根本没有资格思念你,可我抑制不住,我一直一直……在想你……”
骑士的笑听起来像哭,他捂住心口,黯然坐回原处:“哈……哈哈……多讽刺,这话跟死人说起来好像比跟活人要更容易。”
“好吧,好吧,我又要开始批评你了,这就是另一个你傲慢的地方了——你为什么觉得这是你一个人的决定?”
“什么?”
“那面墙倒下来之前我推了你一把,而不是那个新人,记得吗?你要想,是我这个坏人,把最终抉择的权力交到了你的手上,但你我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你那个时候,选择了保护弱者……毫不犹豫,我很欣慰。”
黑骑狡黠地眨了眨眼:“如果当时是我在你们两个人之间选,我可是会选你的。现在有没有觉得你比我高尚多了?”
“……”
“嗯?你不这么想吗?”
“我好像更难过了,因为你会选择我,但我没有……”
唉,天啊,这根本起了反作用。全世界最不会安慰人的暗黑骑士耸了耸肩。
“好吧,我早就知道你是这种人,不然我也不会死心塌地爱上你了。你是一个好骑士,真的。”
“……”
“我说的,不准反驳我。”
“所以,你是我的幻想吗?”骑士有些茫然又有些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摸了摸那张完整的、干净的脸。
黑骑哑然失笑:“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他不知道,他没法判断了——为什么每一句话都像是真正的暗黑骑士所说?他的灵魂没有消散,没有径直回归星海,而是兜兜转转抵达了他的梦中吗?
他把额头抵上黑骑的额头:“不,不需要证明了,我好像……”
我好像知道答案了。骑士没能说出后半句话,黑暗之中,在黏腻冰凉的血的质感再度攀上他的指腹前,骑士睁开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