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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清晨,利威尔是在花香中醒来的,其中混杂着吵闹的声音。促使他醒来的自然是楼下两个小鬼的声音,只是一醒来就嗅到花香,利威尔想,她细心栽培了这么久的花终于开了。
郁金香,紫罗兰。她说要种,于是拉着他去挑了很久的种子,由于选得实在太久想得很多,利威尔用直觉挑了两袋结账。对方弯着眸子夸他“买单的男人真是太帅气啦,谢谢利威尔”。
大早上醒来就想到这些,利威尔笑着摇了摇头,起身时稍稍失了平衡,右眼的视力自从被炸伤后就下降到眼前最近之处都一片模糊的程度。拉开窗帘,阳光刺入时他侧脸挡住,残缺的手指放在眼前。
洗漱完后就听到贾碧和法尔科在大声叫他,他单手插进口袋里扶着栏杆下楼,边走边让他们两个别用叫鬼的语气喊他。
红茶店刚刚开门,店里就坐下了一个老婆婆,说要来找人。贾碧和法尔科两人面色有些尴尬,支支吾吾地也说不出来老婆婆要找谁。在旁边小花园里浇花的欧良果彭也不禁停下动作,看着两个小孩。
像是一脸闯了祸的模样。
“我是来找你们老板娘道谢的。”老婆婆对利威尔说道。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具被惊住,除了利威尔,只有他面无表情。欧良果彭睁大眼的原因是完全没听说过老板娘这一回事,店虽然是大家一起开的,名义上的老板是利威尔·阿克曼,但老板娘是谁?
贾碧和法尔科转身捂住脸是因为没想到老婆婆真的就这样对利威尔说出来了。
下一刻,被惊到的人多了一个。
门口的女人身着白色的衬衫,直筒长裤。红棕色的长发快要长到腰部,她的模样很引人注目,只不过并不是因为长得有多好看,只是她的一副眼镜下的左眼戴着眼罩,从身上不止何处就有的烧伤疤痕蔓延至脖颈极其后方,手上也常常戴着一副黑手套。
她的脚才刚踏进门一只,鞋子发出“嗒”的声音,就被“老板娘”这几个字听得愣住。
“啊?”
她的名字叫韩吉·佐耶。
韩吉看向利威尔,发现对方面无表情,再看着前几天见过的老婆婆,心想,这店里适合被叫成老板娘的好像只有她一个。
看到韩吉进来,老婆婆笑着迎过去,拉着她的手感谢她。
几天前韩吉出门去图书馆还书,路过老婆婆的房子,见她要把房外的梯子搬进房子里,就顺手帮了她,在老婆婆的请求下还替她为家人撰写了一封信送到邮局。今天老人家特意来到店里感谢她,带上许多小礼物,不过主要是来还给韩吉一样东西。
“啊!我的手链!谢谢您!”韩吉开心得眼睛闪光,脚尖都踮起来,抱住了面前的老婆婆。
手链,是韩吉的个人贵重物品之一。是几个月前利威尔送给她的,几天前韩吉发现手链不见了,这些天一直有些失落。
利威尔安慰她说:“只是杂货店里十几块钱买的东西。”意思就是丢了可以再买。
她当然知道,他们是一起去的。利威尔随手勾起一条手链,上面的紫色珠子透亮清澈,看起来低调典雅,他想了想戴在她手上的画面,很合适。他说送给她,她也很喜欢,每天都戴在手上。果然很适合,紫色称在她的手腕上很好看。也正是因为这条手链让她想起了紫罗兰,又强拉上本该结束采购行程的利威尔一起去买了花种子。
听他说完,韩吉只是歪着头注视地板,房间壁炉里的火光偶尔照亮她脖上的疤痕,眼神很留恋的样子。她说:“可是我很喜欢,那是我们来到这里后利威尔送给我的第一个礼物。”
很喜欢,当然很喜欢。因为感到庆幸,庆幸自己还能活下来,还能收到利威尔的礼物,还能和他在一起生活。
她想的,利威尔都知道。
失而复得,韩吉重新戴上了那条手链。回忆起当时写信把手链摘下来放进了口袋里,可能就是这样从袋中脱落才不小心掉在了别人家里。
利威尔看着韩吉欢呼雀跃的样子,不知道还要抱着老婆婆开心多久,自己先泡了两杯红茶,两个小鬼在旁边学,他催着他们给老婆婆泡一杯端过去。利威尔把自己泡的另一杯给了韩吉。
街角的这家红茶店开业三个月了,这条街上认识他们的人其实不少。不仅是因为老板和“老板娘”的模样都有些骇人,也是因为店里生意确实还可以,而且他们一行五人都温和心善,与周围的邻居相互帮助,不过利威尔的嘴有时候确实会很毒。
老婆婆喝了一口热茶,暼向站在柜台内的利威尔,心想虽说他人是小了些,也不常说话,还好身边有这位开朗的姑娘陪在一起,倒也很登对。
韩吉还在询问老人家的一些近况,并不知道她已经想到了这些。
送走她后,利威尔先开口了:“老板娘是怎么回事。”完全没有询问的口气,这样淡淡的语气更是让两个刚准备溜出门的人顿住了。
法尔科眨了眨眼,转头看韩吉,又看着放下浇花壶的欧良果彭。
“我不小心说的。”他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抿唇。
“噢,原来是你。”韩吉歪头看过去他身后。
“呃,嗯。”被韩吉盯着的贾碧点点头,手肘顶着法尔科,咬牙切齿,“又没让你帮我担着。”
韩吉笑笑,两个小朋友实在是太可爱了,很不会撒谎和掩护。
法尔科更尴尬了,连忙说:“那她也是不小心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没关系的。”韩吉摆摆手,直到利威尔走到她身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哇!那说完话被自己吓到的样子和你那天一模一样!”法尔科指指贾碧,又指向韩吉。
利威尔饮下一口茶,坐在了韩吉对面。
那天贾碧和法尔科去杂货店里帮利威尔买东西的路上,偶遇了正要去还书的韩吉,此时的韩吉才结束上一段与老婆婆的偶遇。
三人能够碰头多亏了在图书馆门口没拿稳一大叠报纸的邮差小哥,他们几乎是同时去帮助他的。帮他捡起来后,韩吉先行打招呼离开去还书,今天就是最后期限,再不还都要进黑名单了。
邮差道谢时认出了法尔科和贾碧是街角红茶店的两个小孩,他说:“我认识你们。”
他们好像和韩吉很熟识的样子,确实经常能看到韩吉,他路过店外时,常看到窗边坐了一位长发女人,她只戴着眼镜低头看书,喝的红茶都是店里老板亲自端来的。有时也能看到她在翻土养花,和那位黑人小哥聊天有说有笑。他一直不知道她是谁,只觉得从她的伤疤和极有辨识度的眼罩中感觉到她有种神秘的气质。
于是他问:“刚刚那位女士是?”
“啊,那是老板娘。”
贾碧本来说话时都在笑着,说完才感觉不对劲,脸色陡然一变把旁边两个男性都唬住了,直到下午都在悔恨。这样的悔恨持续到晚上从法尔科嘴里知道晚餐有爱吃的食物才消失,于是后来忘得干干净净吃了个饱。
说完后贾碧又自己发问:“明明只被他一个人听到了,为什么现在好像知道的人不止一个……”
欧良果彭吸了口气:“可能因为他是邮差?”
看来极有可能,两个小孩恍然大悟。
“有些人很难管住自己的嘴。”一直没开口的利威尔终于说话了。
只是听着不像好话,虽然这句话很正常,贾碧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怪她。不过韩吉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笑眯眯的,贾碧觉得自己应该还能在韩吉的保护下活过今晚。
她道歉:“对不起利威尔叔叔,对不起韩吉小姐。”
利威尔又啜了口茶,翘起二郎腿,问:“今天要干什么,你们两个。”
法尔科老实回答:“嗯,马上老师就要过来上课了。”
“那去准备吧。”
韩吉笑眯眯地对他们做出个“快去吧”的手势。
两人转身后同时松了一口气,法尔科问出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你当时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我也不知道,就是很自然地说出来了。”
“……噢。”
贾碧看法尔科表情明显不明白,问:“你难道不觉得他们真的很像吗?快速回答不准多想。”
法尔科也没多想:“像。”
于是被自己说的话吓到的人又多一位。
“你怎么对我用逼供手段!”
他赶紧捂着嘴没让楼下的利威尔和韩吉看到,贾碧趴在栏杆上看楼下的两人,连连啧声摇了摇头:“两个人连抓杯姿势都一样了。”
韩吉转头看桌上利威尔给她泡的那杯茶,端起喝上一口,十年来喝的味道一如既往:“哈,这两个小朋友,总让我想起艾伦他们那些孩子呢。”
“小鬼说的话不用多计较。”
“多踹几脚就行了?”韩吉摘下手套,托腮笑笑,“放下你那几根老骨头吧,我知道你也没怪他们。”
他看着韩吉摘下手套后的手,从手臂上蔓延至手背的烧伤尤其严重,后背也有一大片,腿上的皮肤也遭到波及。养伤的那段时间她很不好受,手指随便动动都牵动着皮肤极其内里的疼痛,疼到无法自己吃饭,不能随便乱动。
利威尔看着也很不好受,虽然他也要养伤,但每天的上药都是他在帮她,衣服全部都要脱光,韩吉没有关系,因为他是利威尔。利威尔也没有关系,因为她是韩吉。坦诚相见带给他们的没有羞涩,看着满身的伤疤谁都没有心情多想,这是战争留下的痕迹,属于调查兵团最后的荣耀,是第十四代团长无人授予的勋章,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他看着她的伤疤时偶尔会对她说,韩吉,辛苦你了。
她摇摇头,只说,能和你一起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利威尔还想再喝口茶,发现杯里的已经喝光了,韩吉看着他直笑,利威尔表情无奈,懒得多说话。韩吉站起身帮他又泡了一杯,看她在柜台忙活的样子,利威尔的思绪又飘远了。
其实昨天就有人问他了:“韩吉小姐是店里的老板娘吗?”
利威尔没有说话。
大叔接着问:“难道是那位黑人小哥的?”
“你找死吗?”利威尔皱眉,“大叔,你下班了就回去睡觉,小心你的腰间盘突出。要是坐在店里突然死了我可没办法边撑着手杖边送你走。”
大叔哈哈大笑,近一个月他都来这里喝茶坐坐,和利威尔聊聊天,利威尔这样的性子倒是很让大叔喜欢,不过利威尔只觉得看来世界上除了巨人以外的怪人不止有韩吉。
“最近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说韩吉·佐耶小姐是你店里的老板娘啊。”
他特意加重了“佐耶”两个字,利威尔也知道他是故意的,韩吉又没有改姓,怎么可能是他的妻子。不过她要是不改,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她是韩吉。
瞬间,利威尔因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疑惑,感觉自己也要变成怪人之一于是立马止住。
大叔的脸笑得他毛骨悚然浑身不适,利威尔一下给他倒了五杯想要喝死他,大叔付了一杯的钱喝完赶紧大笑着走了。
“呐,给你喝。”韩吉端上一杯茶给他。
“韩吉。”利威尔叫住她,也不知道叫住她干什么,就是突然这样叫了,她看着自己,利威尔又有些不知所措了。
脑子飞速转动,只说:“花开了。”
韩吉感觉利威尔叫住她不是要说这个事的,他略有一点点的迟钝都被她捕捉到,不过开花这一事实更让她欣喜,她快步走到欧良果彭身边。
不远处的声音传到利威尔耳朵里。
“哇!好漂亮的花啊,欧良果彭你怎么能不告诉我,自己偷偷欣赏我的花。”
“哈哈,我以为利威尔已经告诉你了。你早上出去得这么早,没发现花开了吗?”
“我早上着急去寄信,没有看到。利威尔刚刚才告诉我的,啊,利威尔不会已经到了健忘的年纪吧?!”
“韩吉,你有点想多了……”
“真的吗?”韩吉转头叫他,“利威尔!”
坐在位置上一直在听他们对话的利威尔并没有对“健忘”有任何表示,始终注视着韩吉。
韩吉叫完人转头时也凝住了,安静坐在位置上跷二郎腿喝茶的小矮子眉眼柔和,伤疤划过的嘴唇勾起笑意,眼神交错之间韩吉像在温水里被包裹住,只是略微有些烫。
她看过很多次他笑的样子,却很少有这样因为他的笑而滞住,她想起萨沙说利威尔的笑。那天是希斯特利亚加冕女王,多亏先前利布斯商会会长的“挑唆”,希斯特利亚加冕完后锤了利威尔一拳,把萨沙他们几个吓了一大跳,除了三笠,可能阿克曼家的人天生不会被吓到。萨沙只说看到利威尔兵长笑的样子只觉得惊悚,需要吃好几个红薯压压惊。
韩吉当时不在场,听了萨沙的描述只是戳戳她的脑袋说,哪有萨沙说的这么恐怖,利威尔笑起来明明很可爱很帅气。
她想,嗯,哪怕他伤了一只眼,脸上有很长的一条伤疤,笑起来还是很可爱帅气。
不过她不知道,利威尔笑只是因为她在那边明艳的花丛里大声嘀咕他的样子,实在美丽动人。
所以有时,他也会感到庆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