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那是在巴黎,永远是巴黎,巴黎是神经错乱的具象化,巴黎是地狱最靠近人间的那一层。但这并非是在说你厌恶巴黎,正相反,你对此颇为欣赏。巴黎让你摆脱了世界上最棒的乐队,巴黎的香槟和霞多丽永远品质上乘,本土的年轻伙计们甚至会专门渡过英吉利海峡来看你的演出。然而万事万物总有一种一体两面性,酒精导致宿醉的同时也能治愈宿醉,摇滚乐拯救人心的同时也危害健康,享受巴黎的狂热也意味着必须享受交通瘫痪,享受罢工游行,享受你的手机在该派上用处时沉寂如同一条死鱼。
好吧,你承认最后一条上你自己的问题更大一些。
如果你没有因为喝太醉搞丢了你的移动电源的话,你本可以拥有一个勉强可供使用的手机。但现实是,当你从睡梦中被热醒,忍着头痛和衣物面料紧贴皮肤的不适感,试图查看时间并找出空调停止运行的原因时,来自你手机的唯二反馈是空空荡荡的电池图标和一道可怜的红线。直至此刻你才意识到超过24小时不给手机电源补给属于多么一种不明智之举,纵使你匆忙找出充电线也没有用,它仍然是死的,并不比如今的Rock 'n' Roll更活。
操。你骂了一句,把充电线翻了个面又试了试,效果依旧喜人。你几乎把房间里的每个充电插口都是试了一遍才终于确信,并非是你充电器得了法国症候群,而是整个房间的确都断电了。这就略显可笑了,你在法国巡演了几天终于挣得一日的自由行程,而旅馆用来招待你的方式就是全屋停电。你甚至都没法喊你的助理来送备用电源,首先,可以确信旅馆所有的现存电力都用于不把客人困死在房间内了,其次,前几日入住旅馆时你有没有注意过你助理是住哪一间来着?没有?太好了,可喜可贺,这下你连亲自寻人的机会都失去了。你颇为恼怒地换了一身还没被汗浸透的衣服离开客房,从蒸笼进入桑拿房,电梯停运,所以你还得步行下楼。即使到了大厅现状也未得改善,前台侍者卷起了一本介绍手册对着自己的额头扇风,直至你走到台前才注意到你的存在:“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先生?”
“这一片到底是怎么了?不光是一点电都没有,还热得简直像他妈的地狱。”
“电力公司罢工,部分供电系统故障。”侍者回答,“目前整个街区都只能靠自发电,您有什么需要吗,先生?”
“不。”你当然需要,你需要假期,你需要休息,但目力所及处所有舒适的独处时光都已被冲掉,“只是这天气真够见鬼。挑这日子罢工到底是在想什么?”
侍者这回没有应声,你瞧出来了,他八成也希望自己能是罢工队伍里的一员,在外举着牌子吹吹风总好过穿着西装三件套在闷死人的旅馆里坐班,不过显然他对工作有着异乎寻常的热爱,而这份热爱战胜了所有外界的不利因素。你假装毫无察觉,在手机后压了张纸钞,将它交予侍者劳烦他帮你留意着充会儿电,接着决意上外头转一圈,无论怎么说呼吸点新鲜空气都胜于继续呆在蒸笼。你甚至还抱着些侥幸心理,期盼着在旅馆附近碰上你的乐队成员,至少能找个听得懂英语的人。
事实证明,这是最最糟糕的决定,倘若多米诺效应真能以实体状态存在于生活中,那么第一块骨牌无疑是在你迈出旅馆的那刻被踢倒的,然而你当时并不知晓,反倒是骨牌倒下时掀起的微风让你一阵舒爽。因此你颇为惬意地踏上街头,忽略掉空气里的潮意戴上你时髦的墨镜,随后没走几步就被一群路过的示威群众给裹挟了去。
听起来有些可笑,但实际情况是,当一大群人情绪高涨愤慨激昂的人涌上来将你围在里头并带着你往相反的方向走时,你很难找到一个迈出人群的机会。你跟着那帮喊着你无法理解的法语口号的人走了至少两条街,远超你能忍受的极限,正当你觉得无论如何都得冲出人群了时,你察觉到自己脚下踩着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它在你鞋下哗啦一声碎裂——即使你确信自己在碰上它后根本就没再施力,下一秒你还是被一股力猛地拽出了游行队伍,伴随着的还有迎面而来的咆哮。
你低头,意识到自己站在一条小路的入口,面前是一个摆设在地的货摊,而一个看上去无论形象还是语气都像John Lydon失散多年亲生兄弟的矮个老头正在极不友善瞪着眼,伸出手指着你的鼻子大声叱责你踩坏了他的货物。
“真的假的。”你想抵赖,“刚刚有一整支十字军从边上走过,你怎么能确定踩到你东西的就是我?”
“少来放屁。”老人显然脾气不佳,“我看着你一脚把我的东西踩烂揪着你的裤子把你扯出来的,你还想赖账?不行,你必须得把这钱给赔了。”
你不得不向老人解释,你只不过是个倒霉的英国游客,出门没带手机,不小心被卷入了游行队伍,且脱欧的孽力回馈让你身上只带着英镑(你早就强烈反对过这事)。您收英镑吗?显然您不收,那我就没什么办法了,我可以说是身无分文。
那就拿你随身携带的东西来换。老人依旧不依不饶。
好吧,以物易物,这也并非不可,只不过你身上的东西好像都有些太值钱了。您要这副墨镜吗?它可以卖五千五百镑,或者这件外套,这只手表?它可能需要带着它的证件一块儿时才较有收藏价值。
我要你上衣上的徽章。老人打断他。
它们不值钱,是我随手买的。
对,我就要它们。把那颗星状的和蜜蜂纹样的给我,我就勉强算你赔偿到位了。
你困惑了。诚如你所说,这些徽章并无价值,你之所以佩戴着它们只是因为你早在青少年时期就养成的收集小玩意的习惯,倘若它们真的能抵上你损坏物品的价值,那么老人就根本没必要大费周章把你给拦下来。纵使如此,你还是把它们摘了下来,扣上背扣交到老人伸出的手里,他左右瞧了瞧,似乎对此颇为满意。你刚以为此事到此收场,准备迈步离开时,老人又一次喊住你,让你把货物也给带走,现在算你买下它了,你这才想起自始自终你就没在意过买的究竟是什么。你转过身,随即一个带着酒气踉踉跄跄的人影就被推进了你怀里,力道之大差点把你也给撞倒。你听见老人大喊一声:“这家伙现在归你了!”再看时街角的整个摊位都消失不见,操,不是撞邪就是碰上专业诈骗了。你忿忿不平地扶正那个马上要从你肩膀上滑下去的醉鬼,他却反而靠着你哼哼唧唧了一阵。一种诡异的熟悉感随着他的挪动自你体内升起,就像在舌下点燃了一团火焰,一个荒谬的可笑猜想跃出你的脑子,令你花了双倍的时间才将醉鬼从身上移开,确认了他的脸。
有那么一瞬你比较希望自己是在做梦。
在你面前的是22岁的Liam。鲜活而真切,从你最深沉的梦魇里等比例复刻。
这其中一定存在些什么超出常理的元素,你也考虑过整蛊节目的可能,但这四下里除了无人收拾的垃圾和狗尿外什么都没有,不可能有如此大气的制作组会把摄像头藏在厨余厕纸里,又或者这可能也并非Liam,而是某个和他长很像的路人,再不济点就当是他的又一个私生子好了。可是去他的,你甚至认得他身上的这身衣服,这是你们第一次上Top of The Pops后不久一道去曼彻斯特最大的商超买的,而那栋曾经显眼瞩目塞满奢侈品的建筑早在05年前后就因经营不善倒闭又几经转手空置。你不信有谁还能弄来一套和当初如出一辙的衣服抓来这么个一模一样的人最后把他推到你怀里。这实在是太他妈疯狂而富有戏剧性,远超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能设想的极限,搞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这昏昏沉沉的当事人给叫醒问个清楚。倘若这是二十岁的你和Liam,你会给他一巴掌,倘若这是五十岁的你和Liam,你会让他直接跌进垃圾堆里,但诸多设想里并不存在“五十岁的你和二十岁的Liam”这般预设,因此你吱吱作响的良心保留了最低程度的仁慈:你把他扶到一块至少目测上去还算干净的墙边让他靠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醉鬼皱了下眉,这下你更能确信了,世界上能做出这副贱逼表情的只有一个人:年轻,英俊,时隔多年依旧惹人生厌,但你面对着这个幽灵更多却是无所适从。你想为他找点水来,无论是为了他干裂的嘴角还是黏在前额上的刘海——你仍在扮演其照料者的角色,甚至比三十年前更为细心——但还没等你起身走开,他便忽地睁开眼,鲤鱼打挺般一跃而起,差点没一拳挥到你脸上,他妈的,真是有够Liam Gallagher,而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足以被消音两次:“操,那个老家伙终于滚了吗?”
“骂谁呢你?”
他四下里望了圈,又转过脸来看你:“不是在讲你,但你有没有瞧见个侏儒一样的老头,背着堆垃圾到处叫卖?”
你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几分钟前刚见过,他把你给卖给我了。”
“啥?”
“那老头跟我强买强卖,我付了账还没搞清我到底是买了什么他便把你丢下一溜烟跑了,所以我想他大概率是把你给卖给我了。”
“不是,哥们。”年轻人像脑子不够用似的想了半天,才将下半句给憋了出来,“这算买卖人口吧?”
他花了相当久才把来龙去脉给说清楚,期间夹杂着大量换个人就没法听懂的曼城方言和自造词。他自述跟着乐队来到巴黎巡演,多喝了几杯在酒馆外头跟人划拳输了,对,那个老头就是庄家,还没等他回酒馆里喊同伴来付账老头就道他输给他的不止是钱,紧接着他就不知道怎的跟在老头身后跑了至少半个城市,逃都逃不掉,直到老头把他丢给你。
“真他妈见鬼。”你做出点评。
“真他妈见鬼。”他鹦鹉学舌般重复了一遍。
在巴黎对你开下的所有玩笑里没有什么是比这更甚的了。一个如此货真价实的Liam,充斥着九十年代的傻气,叽里呱啦地对把他掳走的那老头抱怨个不停,显然并没有认出眼前这位大发慈悲把他救下的人是谁。你想要发笑,忍不住开始明知故问,把这问题抛过去充作搭讪的开场白:“你说你有支乐队,它叫什么名字?”
他立刻雀跃了起来,他要是不幸投胎做成了狗,这会儿你就该看到他竖在空中狂甩的尾巴:“我们是全曼彻斯特最大的——好吧,可能略逊于Stone Roses,那就第二大吧,全曼彻斯特第二大的乐队,Oasis。”
“作为乐队名来说这名字很狗屎。”
“那什么是不狗屎的?Blur?你有什么资格这样来评价我的乐队?”
“两个名字各有各的屎。我有这个资格因为我也有支乐队,而且肯定比现在你这成功多了。”
这回Liam收住了嘴,如果这人也是个搞音乐的,且比他做得更好,那他是不是多少应该尊重一下对方?只可惜社交礼仪从来就不是他的强项,因此最后他也只是把措辞里头的脏话部分给踢了出去:“好吧,你的乐队又叫什么?”
“High Flying Birds.”
“High Flying Beers,这名字难道就不狗屎了?听着就像The Mamas & the Papas解散又重组会搞出来的那种东西。”
“我在O2连演两夜。”
“只要有钱谁都能在那儿演。”完全是嘴硬,你瞥见他在偷偷移动自己的重心了。
“Glastonbury上Paul McCartney请我开场。”
他看你的眼神带上了一丝敬畏。
“缅因路我也办过,同样爆满。”
这就有些超出HFB的范畴了,缅因路球场早在2003年就被拆除,但没关系,Oasis怎又不是你的乐队?因此你对这种挪用行为毫无愧意。如你所料,这一击正中红心,你能看到他亮起的眼睛,醉意已经一卷而空,他拍着胸脯向你夸口:总有一天他的乐队也会在缅因路办起演唱会,而且规模能和你的乐队一样大。
是啊,你说,我知道你们很快就会。
后来你猜想正是这句话让他决意黏上了你,因为这是Liam,你在他这儿见识到最纯粹的爱和恨,只消给他一点小小的正向反馈,他便会以千倍万倍更热烈的爱来回复。正是这种特质将他塑造成摇滚巨星,让他在三十年后仍被人群簇拥热爱。你想去摸一把他额前的碎发,看看它们是否和你记忆里的一样柔软,最终也没能伸出手,仅是冲着路口的方向点了点下巴:“走吧。”
“去哪里?”他是如此自然地贴近你,肩膀撞着你的肩膀。“去哪儿都得先走出这巷子,继续在这儿呆一秒我就要永久失去嗅觉了。”他咯咯笑,三步并两步走到你前头,再度转过身来背着手倒退着前进,边走边端详着你的脸:“其实这么看你还挺面熟的,我以前有见过你吗?”
“电视节目上见的吧,我可是大明星。”
“不。”他摇摇头,踢飞了一块落在脚边的小石子,“在电视和现实中见过的人给人的感受是不一样的。但既然你来过曼彻斯特办演唱会,或许是我与你曾在路上碰过照面吧。没关系,过两天我一定能想起来,你想喝点什么吗?”
我身上没有带钱。你如实回答。
大明星出门还需要付钱吗?他笑得更大声了。你搞的究竟是什么乐队?爵士乐吗?没事,我请你,就算让你见识一下RNR Star的力量。
他把手插进裤子口袋,肩膀后仰,像只大摇大摆的企鹅般晃进一家尚开着门的酒馆,不一会儿里头便传来哄笑声阵阵,你对Liam尤其是二十来岁的Liam是否能在法国拥有如此影响力感到怀疑,但你决定随他去,等候他的片刻你从裤兜里摸到了一个压扁的烟盒,倒出里头的最后一根烟又问路人借了个火。待Liam抓着两瓶冰啤酒蹦出酒馆时,看到的就是你靠在墙边吞云吐雾,他随即怪叫一声,扑上来想抢你的烟:“我进去给咱两拿酒,你却在这里一个人抽烟,哪有这样的道理?分一根给我!”
“没了,就这一根。”你想拍开他的手。
“那就把剩下的给我。”他不依不挠,你拗不过这么个麻烦鬼,到底还是把烟给他了,Liam颇为得意地冲你吐出一口气,宣告他的胜利。你不得不皱着眉挥开眼前的烟雾,瞧见他一边返手比V一边将酒递给你。他是如此年轻,以至于几乎可以称之为愚蠢,他的自大,他的表现欲,他的分离焦虑,一样样摊平在桌面上展示给你。让你不知要拿他怎样为好,倒是他见你没反应,先一步凑上来了:你不喜欢这种黑啤酒吗?要不要我进去给你换一瓶?
“不了。”你接过酒瓶,水珠顺着你的手指滑进袖管,“这瓶就好,换来换去怪麻烦的。”
他仍然看着你,你知道那双焦点不足的蓝眼睛后头大概率什么都没有,况且他也不可能透过墨镜看清你的脸,但你还是回避了与他的直视。这很奇怪,多少年来先一步退出这种对峙的从来都不是你。他喝了口啤酒,小心翼翼开口:“你不开心。”
“这天气确实不怎么令人舒心。”
“不,不是因为天气。”他试图解释,用尽他所知晓的一切词汇,“我能闻到你身上的那种味道,我哥——也是我们的乐队成员,我时常也能在他身上闻到类似的气味,氛围,气场。我不清楚,或许每个音乐家都有这种特质,但我不是其中之一,他也不会将这些与我分享。我知道的仅是我应该在这些时候碰碰他,握个手,抱一下,他就能落回地上。你要来试试吗?我觉得我精通于此。”
“不。”你果断拒绝,然而他没准备给你反抗的机会,话音还未落地就未经允许地拥了上来,胳膊环住你的肩膀,胸膛紧贴着你的胸膛,连他的心跳都清晰无比,咚咚,咚咚。他抱你抱得是那样用力,以至于都能从中挤压出你二十岁的灵魂。
“好了。”是你先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停下,因为这份爱意实在过于骇人,Louder than bombs,让人实在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松开你,眼睛如同锆石般明亮:“你觉得怎么样?”
“比刚才好多了。”
“看吧,看吧!”连他的音调都在兴奋中不由自主地升高,“我就说我擅长于此,但Noel一直嘴硬,每次我给他一个拥抱,他都只会回赠些不友善的词。讨人厌的家伙,嘴里没一句是真话,所有想法都得靠别人去猜。”
他用自己的酒瓶轻轻碰了碰你的:“这点上你比他好。我喜欢你。”
你觉得或许自己应该为二十岁的那个自己做下辩解,想了想还是没有出口,二十岁的你难道不是贱逼一个?某种程度上Liam比你更了解你。他走在你前头,摇摇晃晃喝掉大半瓶酒,把整个世界抛之脑后,吐口水,跳上路沿,模仿着秀场模特们的走路方式,在街角突然转弯,两秒后又重新出现抓起你的手。“来这里。”他嚷道,“走这条小路,我们昨天来过,我有个好东西给你。”
1994年,你们在巴黎La Cigale剧院演出,那时你已经随着Inspiral Carpets来过几次,巴黎对你来说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它仍享有对其他人的魔力。演出结束后你独自留在住宿处弹你的吉他,其余的人则涌上街头,喝酒,搭讪法国女孩,找人买点东西来溜,几小时后又慌里慌张地跑来敲响你的门,告诉你Liam不见了,怎么都找不到他人。那个蠢货,他没有打经纪人电话,没有和队友们说起去向,凭空消失在一个语言不通的城市里。再等等,如果他真就这么彻底失踪那只能说明乐队命该如此,你重新拾起吉他,装作对此漠不关心,视线却时不时往挂钟上瞟。八个小时后房门再次被敲响,你拉开门,一个醉醺醺的Liam跌进你怀里,气喘吁吁,浑身是汗,简直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紧接着他把手里的东西展示给你,几瓶冰啤酒,瓶颈处早已被他捂热,这是他的战利品,他从某家过早关门以至于忘了将货箱收进店里的酒馆处顺了来。缺乏素质,值得道德谴责,往后数年间他还将无数次干出这种事来,惹上麻烦,惹上更大的麻烦,一言不合便失踪,不告诉任何一个人他去了哪里,但此刻他想做的只是为留在旅馆的你带来一瓶啤酒。因此你选择了原谅他,接过酒瓶将它们搁置在茶几上,让瓶身上凝成的水珠和他的汗水一同沁湿当日的报纸,沁湿你们的演出报道。洗个澡休息会儿吧,你为他关上门,从你自己的行李里翻出属于他的衣物,再过不久我们又要出发了,他欣然应允,转身消失在你的房间浴室里。
而现在你所见证的正是这场早已被你遗忘小小插曲的前奏。
他带着你穿过街道,步伐坚定得就像他早已这样走过千次万次,绝不会有任何差池,最终在一堆木板杂物下找到了他想要的:一整箱啤酒,排列整齐,封口严实,随着搬起它们的动作叮当作响。他丢掉手中饮尽的空瓶,爬上堆起的空木箱,叠起腿坐在酒箱旁从中拾起一瓶新的,又借着木条撬掉瓶盖。你没有动弹,只是站在原地望着他的头顶,发心右旋,发丝间混杂着不成熟的棕褐色,因长时间的奔波而凌乱翘起。你居高临下,以这个角度见过他无数遍,Peggy将他从医院抱回家中,你跪在椅子上看婴儿床里的他;他坐在学步车里滴着口水艰难挪动,你弯下腰面带笑意去看他;你跟着收音机学会了第一支吉他曲,他坐在地板上把你当天神崇拜,你在床沿上抱着吉他看向他;你们在某个泳池边接受采访,具体内容已无从回想,他面对镜头心不在焉,你因而俯身去嘲笑他,他抬头看了你两秒,随后半开玩笑半真切地撞上来吻你的嘴。照料他,照料这一团永无止境的混乱,这早已成为你潜意识里的本能反应。如果没有你,又要由谁来确保这颗过于明亮的彗星不在升起前就陨落?太过沉重的责任,你一天都不想背负,可又确实恪尽职守。因此当你望向往向他一团糟的头发,你不禁想伸手去帮他理好,或者揉得更乱,你不确定你真正想做的是哪项。最终你还是没有出手,因为他先一步仰起了脸,以一个无比熟悉的角度发问:“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别糊弄我,你知道我能看出来你在说谎,就像刚刚我猜你不开心那样。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我想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眨着眼睛,困惑不解:“为什么?”
因为我们处在一个不应存在的时空里,你22岁,我56岁,我向某个矮人魔精出卖了灵魂因而得以见到你,然而这些你都没必要知道。你22岁,世界是一只开好摆放在你面前的牡蛎,你没必要知道我是谁,你没必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你从来就不关心未来,你的世界里只存在现在。所以我回答:“你的乐队成员会担心你,没有你他们就没法去往演出的下一站。”
“Noel会料理好一切。”他说,又傻兮兮地笑起来,“何况我又不是一个人晃悠在街上,我和你在一起,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确实有,好比你们喝不完的啤酒,纵使你们如何痛饮,把太阳系缩小至头顶,丝毫不在意明早必定会发生的宿醉问题,指望两个人喝完一整箱啤酒仍旧不太现实。“你来之前有吃过东西吗?”他一本正经,你以为他是饿了,但他其实只是担忧你会不会喝太多吐出来把自己噎死。他苦恼于如何处置剩下的啤酒,把它们留在此地显然过于可惜,而把它们带走则同样困难。你靠在落灰的墙边看着Liam急得团团转,不由地觉得好笑:“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在路上随便找个人把这些送了?”这下倒是点醒他了。“对,走,”他蹦起跃上杂物又再次跳下,总有一天他会为所有这些高难度动作付出代价,但现在尚不是提它们的时候,他激动万分,恨不得当场为你授勋加冕,“天才主意!我们带着这箱酒上街上,谁最先出现就把它送给谁,你觉得怎么样?”
“通常这种情况下最先碰上的不是警察就是拉皮条的。”你故意泼他冷水,但他毫不在意,毕竟世界是围绕着Liam旋转的,他是宇宙的宠儿。当你们搬着酒箱重新回到大路上,迈进亮起的路灯灯光里,你能听到哄笑,节拍和旋律一同从道路的尽头传来,他为余下的啤酒们找到了最好不过的主人:一群刚结束活动的年轻人,来自同一所大学,组建了一支尚在磨合期的乐队,正弹着吉他歌唱着跃过被踏碎的路砖,没有人会在此时拒绝一个带着一箱酒出现的同龄人。Liam不费吹灰之力便融入了其中,当然了,表现欲过强的混蛋,万事万物都青睐于他。你想转身迈开充作不认识这人,他却在身后大声喊你,挤出人群把你拉进这群过于年轻的面容之中。蓝色和棕色的眼睛一同望向你,Liam抓着你的袖口对所有人大声宣布:“听我说,这个人是个世界级的摇滚巨星!”
“不,我不是。”你确信你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世界级”,也没说过“摇滚巨星”,这词对你来说已经过时了。
“不我知道你是。”他坚持,“这些年轻人希望你为他们弹一曲,好吗?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此轻易在马路上抓到一个摇滚巨星的,你瞧,他们甚至都把吉他给你了。”
这倒确实,为首的男孩带着十二分的崇敬将他的吉他和拨片一同递给你,你不知道Liam说了些什么来打动了他们,抑或他们本就是摇滚乐的头号粉丝。“为什么你不自己唱?难道你不应该才是那个歌手?”你抱着胳膊难掩笑意,“何况除了The Kooks还有谁会在大街上抱着木吉他边走边唱歌?”
“但我想听你唱,总有一天Oasis会成为最好的乐队,到那时候你无论在那儿都得听我们。但我还没有听过你的歌,我不知道我兄弟的音乐收藏里会不会有你,伦敦是否能买得到你的唱片,要是我明早就已经不幸忘了你的乐队名了呢?那要我怎样知道你的歌究竟是好是坏?所以你最好现在就唱唱看,我会给你我的反馈。”
“行吧。”其实完全无需他再做劝说,因为无论如何你都会将你的歌曲奏予他,无论如何他都会听到你的作品。你从男孩那里接过吉他,在一片欢呼声中冲着Liam吐了吐舌,“你赢了,厚脸皮的混蛋。”随后将手指搭上了D弦。
存在整整一打你想演奏的作品,你的老歌,你的新曲,你好奇这个年轻的Liam听到你弹出Oasis旋律会是什么反应,他一定会觉得自己被你戏耍了,场面绝对有够精彩,然而最后你还是选了首最保险的曲子,The Importance of Being Idle,既适合当下的气氛又距离它的诞生足够远。你开始扫弦,鞋跟在路面上敲出节拍,Liam为你拍起手,年轻人们紧随其后,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你确信这群年轻伙计从未听过你的歌,他们甚至都不认识你,但他们就是能接上你的节奏,与九十年代最狂热的那群粉丝相比仍有过之而无不及。举起手,点起头,走在队伍最前沿的女孩们开始大笑着跳舞,你不知怎的得到了越来越多的伴奏,这些提琴和手鼓是从哪里来的?你发誓刚刚绝对没有看见他们背着琴盒,用两只酒瓶碰撞着充当沙锤这种行为绝对会让平时的你忍不住笑出声来,但是去他的,此刻又有谁在乎呢?铃鼓出现在人群里的第一秒Liam就上前抢了过去,自此这歌有史以来首次拥有了铃鼓手的伴奏。鼓掌,合唱,Liam在歌曲的间隙吹起口哨,你们闯了个红灯,但是根本无人在意,这是法兰西,这是巴黎,只要你们想,甚至还可以为了更好的回声效果闯入地铁站,所以那些过往的车辆又能拿你们如何?你们最终停在一盏路灯下,指引前路又不至于致盲,Liam选择了它,先所有人一步攀上路灯杆,你们围聚其下,他在你们头顶叩开一瓶啤酒,不等你们有反应的机会就将它倾洒而下,每个人都在大笑或尖叫,该死的小混蛋,酒液顺着头发流到你的眼睛里,让你不得不闭上一只眼才得以继续演奏,而他毫无歉意,甚至还想把酒瓶放到你头顶。你的音乐以最后几记扫弦结束,但他们的还没有,这首歌仍在你未谱下的地方不断延伸,在你赋予它的音符外无限生长。这下抱着吉他不知所措的人是你了,这时递给你吉他的那个男孩挤过人群推了推你,对你比划着讲了些什么,你刚开始没能理解,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他在对你说你可以砸掉这把吉他。
“你他妈是认真的吗?”你以为自己听错了,究竟有谁希望自己的吉他被砸掉?但他显然无比认真严肃,周遭的每一个人都是,很快他们的唱词就变成了怂恿你砸掉吉他,就连Liam也跟着一同起哄。砸掉吉他,砸掉缪斯女神人间的实体,砸掉潘多拉的魔盒,每个摇滚乐手都至少有一把砸碎的吉他,无数摇滚乐的历史都凝结于吉他被砸碎的瞬间,你也是其中之一,只不过这次不同,这次不要将吉他砸在观众头上,这次不要将吉他砸在铺满果盘残骸的休息室里。你掂了掂手里的吉他,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它依旧沉着而美丽,你抹去了琴身上沾到的啤酒,微笑道:“好吧。”
尽管将它与你接受过的所有致礼相比,因为他们绝不输于其中任何,或许只需Liam一人的声音就足以响彻半个温布利。当你举起吉他,世界蓦地被欢呼填满,你将它砸向地面,琴边立刻碎裂开来,这绝不是一个年过五十的前摇滚巨星该在路边干的事,无论是出于身体健康还是形象,可你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举起它又将其重击于地直至它化成一堆碎片。在尖哨和无边无垠的掌声呼声中你丢掉了手中的琴颈,下一秒Liam就从路灯上纵身跃下,扑进你的怀里捧起你的脸开始亲吻你,一直到你们两都失去重心,缓缓地跌倒在人群中央。
世界上不存在比他的吻更嘹亮长久之物。
天明之前你们与临时乐队分别,那个给你吉他的男孩巧妙地回避了所有你试图与他搭话的机会,躲在女孩们身后咯咯作笑,所以你也只好指指他作罢。与你同行的人又只剩了Liam,你与他并肩,顺着街道向日出的方向走去,一切从灰变成蓝,又渐渐恢复它们原本的颜色。行人和车辆随着你们的步伐愈渐增多,Liam手里仍然捏着两瓶啤酒,你没有问他特地留下它们的原因,不过你早已知晓。他玩得疯疯癫癫,几乎都快把他的脑子给丢进下水道里去,却仍在与乐队分开前讨了两瓶未开封的酒来。在街角,你看到有个人背着晨光向你们走来,毫无疑问你立刻就认出了他,Liam也一样。他碰碰你的手,随即加快步伐走上街去迎接Noel——同样二十来岁的Noel劈头盖脸的一顿好骂,同时还不忘把酒瓶塞进他的手里。
“你这贱逼他妈的滚哪儿去了?”他只差把他揪着耳朵拎起来骂,口音浓重到让如今的你也有些忍俊不禁,“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今天就要跑下一场演出了?”
“我迷路了。”Liam回复得理直气壮,好吧,迷路,确实如此。
“我不信你迷路还能变出啤酒来。”
“这我偷的。我怕你没有酒喝。”
他立刻挨了一记,打在在肩上,不轻不重,你知道这意味着你已经原谅他了。果不其然,他再开口时已不再尖刻:“快点滚吧,这会儿回去你在上车前还能再休息会儿。”
“好,好。”Liam满口答应,伸手揽上Noel的肩同他一道离开,走了几步又转过身向你抛来一个飞吻:“再见了!High Flying Beers先生!”你在墨镜下翻了个白眼,冲他挥了挥手,看着他们一同消失在街道的拐角,看着太阳从路的尽头一点点升起,你没有急于离开。
直到有人叫了你的名字你才终于回过神来。“不好意思,请问你是Noel Gallagher吗?”你转过身,一个年轻女孩正面露期待地看着你,一个歌迷,知道你的名字,没有怪罪你踩坏了商品也没有要求你砸掉吉他。这仍是巴黎,但是欢迎回到现实。
你笑了。“对,你想要什么吗?签名或是合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