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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妮·德思礼将儿子达利挡在身后,她的胳膊弯折出一个极为别扭的弧度,手指紧紧箍着达利的手臂。他块头很大,高而结实,小臂够她两只手环握,肌肉在她的手指之下绷成铁疙瘩。
母子二人正蹲在厨房柜子边。从这个角度往上窥视,能看见一张布满疤痕的、灰白的丑脸。但最令人恐惧的不是他的面容、他手上的魔杖、他破烂的黑色长袍、他脏乱如马厩里的干草的头发——而是他几近疯狂的表情,使他的五官都扭曲了,仿佛眼珠子正悬挂在鼻尖。他深深的、发黑的眼窝里渗出血一样的视线,像小孩手里廉价肮脏的裁纸刀,撕裂了冬日静默的暖黄灯光,在整齐的客厅里投下让人颤抖的恐怖。
几乎像个玩笑。像从天而降的垃圾。像恶臭的血。像醒不来的噩梦。
他咧开满是豁口的嘴,上边沾着血迹和灰尘。
“哈利·波特……”他狞笑着发出声音。但他对面的并不是这个名字的主人。
弗农·德思礼的肥手紧紧攥着一把猎枪,将枪口对着那个魔鬼一般的人,嘶声喊道:“我们不认识哈利·波特!他不在这儿,不在我们这儿!”喊叫的同时,他浑身的横肉都巍巍发颤,像流动的山丘,枪口也稀里哗啦地上下摇晃。“我只是个、个麻瓜,麻瓜单身汉!……”弗农的脸涨得通红,口水四溅地大吼,“什么海瑞耶·博特,我不知道,别来我这儿!”
那个黑色的男人发出尖利的嘶叫:“别对我说谎,蠢货——”他抬起手臂,猛地冲弗农一甩:
“钻心剜骨!”
刺目的光束爆炸的同时,弗农扣下了扳机,像动物一样咆哮:“去该死的霍格沃茨找他吧!——”
猎枪在那人身上打出几个洞。
血花四溅。
我的喉咙,我的喉咙怎么了?佩妮茫然地想。出了什么毛病?不然为什么无法发出声音?我想要尖叫,哦,弗农!我的弗农……
她感觉自己的眼前蒙上一层白花花的雾气,什么也看不清了。巨响是令人头晕目眩的寂静,只有达利在她身后颤抖着,发出小鼠垂死挣扎似的啜泣。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抬了起来,无需头脑发出号令,自动地、紧紧地压着嘴,将喘息都阻隔成掌心里黏腻的汗和水汽。
佩妮伸出手一抓。疼痛猛然在指尖爆裂开来。
她低下头。原来她抠了一下餐柜的表面,指甲刨断了。
而这时一个小孩尖叫般的声音钻入她的耳朵。
“佩……跑!跑!”
她如梦初醒,一把揪住达利,从柜子后扑了出来。脚尖磕上柜角,手掌在台面上一滑,她的胸口磕到了棱角——痛楚……跑,跑!跑到无法被找到的地方去……去哪呢?
“阿瓦……”随着声音,佩妮眼珠一转,惊恐地发现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正张开嘴,手腕抬起。他的魔杖尖正对着弗农。
身侧传来一声巨响,是窗玻璃碎了。她感觉这辈子都没有反应如此迅速过。她把达利拉到身后,同时扭过脖子,看见一道绿光正逐渐从光点喷发成光团,朝她的面部袭来:“阿瓦达——”
“除你武器!”
一道咒语破空划过。佩妮呆愣愣地看着一个身影挡在自己前头,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好像一堆杂草在土地上肆意生长,让人觉得恶心。又念了两个不知什么的魔咒之后,这个熟悉的男人回过头来,明亮的绿色眼睛正对上了她的。
哈利·波特问:“你们还好吧?”
我们还好吗?佩妮问自己。她的浅绿色的眼睛不受控制似的,从他的视线里挪开,慢慢地触探到弗农和浑身是血的入侵者身上。
哈利也跟着看过去,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佩妮跌跌撞撞地跪到弗农身边,伸出手去。他僵硬的身体就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她的手在他的腹部上方犹豫和颤抖,不敢接触到他。——万一他的身体是凉的怎么办?冰凉冰凉的?
我会死的,她想,我受不了这个,我会死的。
达利在一边,弯曲着膝盖,像无法支撑那样的体重,即将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空气突然又被撕开,一个瘦高的男人出现在他们旁边,漆黑的袍子似乎沾满了什么东西。他倒向餐柜,随后用小臂支撑住自己,在台面上留下一片暗红的血渍,而他的黑色眼睛敏锐地扫视过整个空间。哈利原本也跪在地上,看到他,立刻猛地向上一蹿。达利瞪大了眼睛,也望着他,哆嗦得更加厉害。
“如果你还有仅存的危机意识就应该知道,”西弗勒斯·斯内普微微站直身子,语速极快地说道,嗓音嘶哑,“这两个已经断气的傻瓜不过比他们的同伴脚程快一点而已。”
“那就希望他们的脚程千里挑一。而且两个里只有一个断了气,”哈利快速地回复说,难掩焦急,却又松了一口气似的,“看——”
斯内普看着德思礼一家,冷冷说:“无论如何,先带走。”
佩妮像个缺电的机器人,终于被对话的嘈杂唤醒。她一点一点地抬起脑袋,碎发和汗水糊在额头上。
她死死盯住了斯内普。
哈利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开口说:“这是西弗勒斯·斯……”
佩妮嘶嘶说道:“斯内普,我知道……”
“现在不是叙旧的好时候。”斯内普也盯着她,面无表情地说,“波特,你先走。山谷。我留下断后。”
“不!”佩妮忽然尖叫起来,好像她的嗓子终于恢复了正常功能。“别听他的!杀了他!他是叛徒,他是那一边的!”达利听见她说出“杀”这种字眼,大张着嘴,眼珠凸出,好像母亲突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而佩妮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枯瘦的指尖像魔杖一样刺着斯内普。她在弗农的身子上撑了一把——僵硬的,她想,但是不凉;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在这种时候一心二用——终于借着力量站直站稳了。
斯内普笔直地站立在她对面。他油腻腻的黑发掩盖住了眼角,佩妮只能看见他一半的黑色眼珠。她看见里面的轻蔑。
她感觉愤怒在体内越涨越高。
哈利试图说话。
“快走,波特。我来处理。”斯内普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一起,”哈利的脸涨红了,“刚才你就已经——”
斯内普的眼神告诉他,如果还想要舌头,就立刻按他说的办。
哈利低下头挽住佩妮颤抖不止的臂弯,轻轻往自己的方向扯了扯,对她说:“抓紧达利和姨夫。”
在他们对话的过程中她忽然变得空洞而茫然,于是轻轻转过头,听从了他的命令。
他们移形幻影。
戈德里克山谷覆满了雪。佩妮被弗农的重量带倒在地,面朝下趴在他的身上,鼻尖蹭到他的衬衫领子,额头挨着扎人的胡子。他的领带贴着她的侧脸,滑溜溜的。她头晕,想吐,整个身躯都好像在缓慢地沉没进雪里。
他的领带都是我帮他挑的,她模模糊糊想。弗农从上学那个时候就喜欢打领带。他们第一次见面,他打着海蓝色的领带,上面铺着黄色的圆点,远看就好像一片金光闪闪、舞着浪花的海。
那时他们都十九岁。弗农怀里抱着一大摞书,统共有八九本吧,从他的大肚皮一直抵到下巴,他的大脸红扑扑的。他从她身前摇摇摆摆地走过,把他同伴们所要求的书送到他们手上。
“动作真敏捷,德思礼!”他们笑着说。其中一个看到佩妮睁大眼睛望着他们,以为这个长脸细胳膊的女孩在斥责这种图书馆内大声喧哗的行为,便低下头嘀嘀咕咕地笑了。
他们与她隔着一张长桌。佩妮扒拉着头发悄悄侧过脸,从书页后露出一只浅色的眼睛,看见弗农腆着大肚子坐在椅子上,竖起耳朵听身边的男生们交谈,粗胖的手指焦虑地扭在一起,腰板却挺得笔直。她认出他脸上自卑与傲气并存的表情,恰如他正儿八经的老土衬衫和亮色的领带凑在了同一具身体上。佩妮认出了这种表情。
我认识你。即使我们未曾谋面,我认识你。
她收起书本。走过弗农身后的时候,她掏出了口袋里本来为自己准备的巧克力。它像一颗心。她摊开手掌,让它从他又宽又厚的肩膀上轻轻滚下去,落到他的怀里。
下一次见面,弗农抱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比那颗小小的巧克力大得多的面包圈,上面抹了厚厚一层巧克力酱。他找到她,等她,把它送到她的手上。那个面包圈是热的、刚出炉的,是弗农买好跑过来,捂在怀里的。
她看着弗农额头上有汗,下意识轻轻呼出一口气。它带着巧克力的香味,绕过她突出的鼻尖远走,和周围遥远地活动着的朦胧夜色汇合在一起。那一刻她和他一起站在世界的中央。
她对他说:“非常、非常好吃。”
的确非常好吃。它暖和了她的胃和心肝,让她在冬天里如个热气腾腾、焕发新生的巧克力姜饼人,即使她瘦削、不美、脾气不好、挑三拣四,在这一刻她仿佛被宠爱的、带着圣诞帽子的小孩。
黑夜在头顶高悬,路边的灯稀稀拉拉。她扑倒在弗农的身体上,感觉雪花铺天盖地地朝她溢过来,雪地在不断上升,要把她埋在里面,雪的洪水将要呛死她。他是凉的,她想,他不再是热的了,噢,不。是因为该死的圣诞假期,该死的冬天,现在太冷了。如果有一块巧克力,一杯热腾腾的茶……
哈利的声音叫醒了她。
“戈德里克山谷,”他说,嗓音沉郁,像一块老旧的弹簧片,“爸爸妈妈那时住在这儿。房子修整了,有了防护措施——”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下巴有分明的棱角,骨头外包了一层薄薄的皮。她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一直以来他都是个无可救药、死皮赖脸、不听管教的坏脾气男孩,每说一句话都好像有未言之意,散发着她不懂的、无法理解的气味。那些没说出来的话里一半是讽刺一半是揭露,充满着特殊的作为“那类人”的傲气,他血液里流淌着她得不到的东西。他存在的最高意义好像就是来烦她,像治愈不了的眼疾,在眼球后面时不时作痛,提醒她不愉快的事情。或许某些时候有变化;当她发现他用某种旁观的方式吐露危险,谈论那个世界的东西,就像他们那个世界的战争即将打响时他让他们远离危险……她十分恼怒。她被冒犯,却又很舒心。他马上就可以滚出她的生活。最后一眼就是最后一眼,再也不用再见。但他没有,再一次违背了她的心愿。现在他和她站在一起,说他们将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现在他那么像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亲人。
也许是因为她的表情有些呆滞,哈利又补充了一句:“赤胆忠心咒,斯内普保密的。不用担心,没有人能找到我们在哪。”
如果他的本意是安慰,这番话成功地起了反作用。她一巴掌挥开了哈利朝她伸出的手,这动作也撇开了一边依偎着她、仍在拼命对抗眩晕的达利。她几乎是尖叫着说:“斯内普?保密?你信任他?!他这种怪胎永远不会悔改!”她喊道,“莉莉告诉我——”
她猛然刹了车,紧紧抿住了薄薄的嘴唇,几乎要将它咬破。哈利的眼神也瞬间空洞了起来。一个空虚的空间在他们之间形成。
然后哈利弯下腰,再次伸出手来。她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和达利还陷在雪堆里。他瘦、白且筋骨显眼的手腕在她眼前。他的绿眼睛异常地明亮着。令人颤抖的风捶打她的脸颊。
“妈妈已经走了快二十年。”他轻轻说,“这中间发生了很多事。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我们已经走出太远太远。
佩妮拒绝哈利对弗农施加漂浮咒。或者任何咒语。于是哈利只能悄悄让弗农姨夫变得轻一点,三个人半拖半拽地在雪地里走了好一会儿,才看见波特家的房门。
在门前,佩妮停下脚步。达利打着颤,抱住手臂,牙齿发出咯哒咯哒的声音。
她面对着门,说:“刚刚那个咒语,是什么?”她用眼角瞥着他,一副得不到答案绝不进门的架势。
哈利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施咒被发现了,一边惊诧,一边试图蒙混过关。“什么咒语?”
“他们对弗农用的那个。”她的声音到最后猛地破了,尾音消散在空气里。
“哦。”哈利嘟囔。
“是什么?”她厉声说。达利再次被吓了一跳,抓紧了父亲的身躯,引发一阵难以控制的前后摇晃,看上去有倒塌的危险。哈利连忙帮忙将那身体扶正。
哈利收回手,慢吞吞地说:“是,杀……杀戮咒。”他不敢抬头看佩妮的脸。
达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小声爆出一声尖叫。
“所以,”佩妮用颤抖的语调继续问,死死咬着牙,“他是死了吗?”
哈利委婉地回答:“没有人能在这个咒语下存活。”
他没有说“在大多数情况下”。没有必要。
莉莉。这个名字仿佛天然带着声音,是她的妹妹清脆的嗓音,百合花一样玲珑芳香。莉莉。
咬紧牙关,下巴高高抬起,像个战士。她从风雪中踏入房内,脚下是软毯。空气回暖,她的五官内部涌起酸涩。莉莉。
她踩着软毯,忍受莉莉的拥抱。莉莉红色的头发在她鼻尖挂着,勾住她的眼睫毛,暖呼呼的呼吸扑在她的脖子上。
“天啊,快走——”她想说“快走开”,可莉莉打断了她。她从佩妮的怀里溜出来,握住她的手,绿色的眼睛闪着泪光和笑意。
“我很快就会回来,回到你们身边,我保证。”莉莉说,她的眉毛微微皱起,摆出了请求的表情,佩妮知道这是她安慰别人时的习惯。像一个小小的母亲。“那时候,我们要弄来很多花,把房间填满!”
她凑近佩妮,在她鼻子边轻轻吻了吻。她的睫毛扑扇了两下,拍打在她的眼皮上,好像俏皮地提醒她不要忘记。
别忘记呀,佩妮。
他们把弗农的尸体安置在火炉边。佩妮和达利木木地坐在沙发上,桌上摆着茶。
哈利悄悄地上楼,等待斯内普的到来。
但用不着等。他们在路上花费太多时间,斯内普已经回来,换了一身衣服、简单处理了伤口,坐在床边低着头。
食死徒反扑之烈远超哈利的预想。在他的想象中,伏地魔的死就是一锤定音的结束,然而事实告诉他这是错的。结局远远没有到来,还会有许多人受不可饶恕咒折磨甚至命丧于此,他们的结局仍然像一滴随时蒸发的水珠,脆弱又偶然。
食死徒们不光到处袭击巫师、伤害麻瓜,更大肆进攻魔法部和霍格沃茨。毫无理智的复仇。脆弱不堪的和平。复仇多么美妙,哈利想起斯内普对小天狼星说的话。谁也不能免俗。在一开始,亲手杀死一个尖叫的食死徒让人信心倍增、欢欣鼓舞。韦斯莱夫人杀死了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后,面部奇怪地抽搐着,笑容张狂得像从别人脸上移植来的一样。哈利记得。
但事实逐渐变得并非如此,或者说,从不是如此。实际上,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当我复仇的时候,同样也没有。复仇的香甜不过会腌腐人的胃。哈利想,为什么有这些屁事?他妈的人生为什么就不能像一个茶话会、所有人聚在一起喝喝啤酒吃吃糖果,偏要有这些挨千刀的信仰、背叛、死亡,相互抗衡,你死我活,为什么他妈的人生就这么难?
他当然在德思礼的房子周围布置了咒语,但事发突然,警报发生的时候哈利和斯内普正在和一队食死徒厮杀得正酣,无法及时脱身,因此来迟一步。
来迟一步,可能就是一条、几条、许多条命。
人生就是这样苛刻和微妙到不可思议,即使大部分时候都混沌得像一团泥巴。而他那行事诡秘、身份成谜的魔药教授居然成功从纳吉尼的毒牙之下救回自己一条命。斯内普研制出了抗毒药剂,并在早些时候已提供给了医疗翼。他本人在当时那种关头自然认定自己绝无生还的可能,但他很幸运。很幸运,对他而言,对哈利而言也一样。
哈利提出“所以你并不想死”的观点(“这也算是利人终利己吧?”),而斯内普最大程度地嗤之以鼻。他说:“我早就对你的理解能力不抱期望。”而哈利反驳:“反正它有用,对你也有用。不然你做它干吗?”好像斯内普调制出的解毒魔药是一个莫大的功勋。(哈利:“它的确是。”)你怎么能指望哈利·波特理解魔药和研究的魅力在于它本身,就像魁地奇的精髓不在于奖杯而是飞行?(有关魁地奇的内容哈利也许会认可,并补充说奖杯也一样重要。无论如何,斯内普认为魁地奇毫无魅力可言,是世界上最无聊的运动,没有之一。)
斯内普没有死成,并且在身体和声名均恢复后加入了剿灭食死徒的队伍。哈利总算真正见识了斯内普的战斗实力,也正因如此,在发现德思礼家被闯入时,他并未反对斯内普的提议:速战速决,哈利率先想办法脱身并赶往女贞路,斯内普留下收尾。
但他还是会受伤。
哈利走近他,闻到他身上残留的血腥味。
“弗农姨夫死了。”他说,好像从胸膛里突出一团铁块一般重的、抽搐着的火。
斯内普咕哝了一声。
哈利在原地发起抖来。死了。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颠来倒去,穿梭不停,像要把脑浆给捣烂。斯内普抬起眼睛。
“我还以为你已经有了作为一个战士最基本的预想,”他说,“死亡应该是你的老朋友了。”
“是啊,”哈利说,“那我为什么不能揍我朋友的脸?”
斯内普轻不可闻地叹气。“那样你什么也得不到。”他说,“过来。”
哈利慢慢走过去。
“看着我。”斯内普命令道。这句话已经成为他们的默契之一;这意味着强调话语的重要性。
然而哈利没有遵从,他垂下头倒入斯内普的怀里。斯内普并不任由他,而是抓住他,把他推开。哈利跪在他面前,肋骨抵住他的膝盖,双手抱住他的腿。
“佩妮姨妈……她只是太难过了,她不是有意……”哈利小声说。而斯内普没有回答。
他终于看向斯内普的眼睛。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宽慰,只有最结实最诚实最近在咫尺的黑色。那是现实。告诉他哪些无用、哪些有用,而无论有用无用,它们都闪闪发光。哈利,你闪闪发光。这是他在这场新的战争打响后一直无声地告诉他的。他将他从纠结之中剥离出来,不再被蛛丝缠绕,溺死在善恶难分的洞穴之中。就像从前的无数次一样。哈利,你不需要愧疚。
哈利望进那黑暗里,在无知无觉中泪流满面。
斯内普向他倾身,环住他的肩膀,亲吻他的额头。他的手是逐渐回暖的凉,搭在他的后颈,他的嘴唇柔软,压在哈利的皮肤上,像一个烙印。
佩妮和达利的哭声盘旋到楼上,像幽灵一样聚集在房梁下,阴魂不散。斯内普不耐烦地说:“简直像猫头鹰一样聒噪。”
哈利用鼻梁摩挲他的动脉。“他们爱他。”他深吸一口气,喃喃。
“爱他什么?”斯内普充满恶意地说,“浑身的脂肪?死后除了占地面积比平常人大,他还剩下什么?”
“我不知道。”哈利耸了耸肩,“谁也没法留下什么,不是吗?伏地魔也没留下什么。”
斯内普的手正搂着他的背,而哈利感觉到它们猛地颤抖了一下,从手腕到指尖。
“拜托。”哈利叹息着说,“你还怕他?”
斯内普张开手指,在他背上抓了一下以示抗议。
“你的爱人是杀死他的大英雄。”哈利强调说,十分涎皮赖脸,“你总得给救世主一点面子。”
“他也不是什么都没留下,”斯内普不满地低声嘟哝,“起码很多胆小鬼听到他的名字都会发抖。”
胆小鬼。哈利想。好啊,斯内普又开始了例行探讨,一种遮遮掩掩的自我鞭挞,也许这会是他永远不会忘记的,也是他们之间永恒的话题:卑劣的、卑劣的灵魂——应该拿什么来相配?
“那告诉我,胆小鬼,你为什么保护我?”哈利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问。
斯内普沉默一下,反问:“救世主,你指望我什么?”
哈利笑了:“什么也没有。”
“你瞧,”他握住斯内普的手腕,低头看着上面的纹路,细细摩挲着,沉吟着,慢慢说,“我现在觉得,最不应该做的事情就是指望别人了。那太……”他搜寻着词汇,“严苛。”
斯内普静静地看着他。
“我曾经真心地恨过他们。非常恨。”哈利坦白道,“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怎么能是那样的——想想弗农姨夫和邓布利多。”
这种奇怪的对比似乎愉悦了斯内普。他发出一声嘲笑。“两个物种。”他说,盯着他。
“哈。”哈利表示同意。“但我想,还是有些时候,那么些许的时候,两个人还是很相似。或者说我们都很相似。因为我知道那种感觉。”
斯内普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感觉。
失去的感觉。我们都会有失去的时候。从出生到死亡,我们一直在失去。
他轻轻地将哈利搂紧了。
“所以我不再恨他了。”哈利说,“我为他们难过。当不再把沉重的要求加在他们身上……我也觉得自己轻松了很多。”
“对我也是一样,”斯内普说,“因为这个放低了要求?”
哈利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他绿色的眼睛闪烁着笑意。
“当然不是,”他轻声回答。“对于你……当然是因为我爱你。”
或许我爱你冷酷,爱你沉着,爱你嫉恨,爱你疯癫,爱你势利又胆怯,爱你踽踽独行,爱你浑身伤痕,爱你用身躯给我指路,但事到如今,我或许对你有所期待,却无所图、无所求,听见你的心跳就觉得完整,只因为——
斯内普自然知道“爱他什么”。爱他整个人。从头到脚。他只是不愿承认,再可悲可恶的人都有爱的权利。
而他此刻不得不承认。他必须向面前这个人低头。此人爱他如耶稣爱世人,独一无二,可至牺牲。
我也爱你。
佩妮觉得累了,泪水耗干她的力气。她把脸贴在沙发扶手上,看着火光扑在儿子的脸上。达利已经疲倦地睡去。
哈利。她想。这本应该是个完美的圣诞假期,如果没有哈利·波特。他们正要用餐,她精心准备的圣诞大餐,烛光摇曳,像梦中的轻舟。谁知道一个疯子轻而易举毁掉了这一切。弗农大声喊叫,暗示还在厨房的母子俩躲起来,抄起猎枪,好像前一刻兴高采烈地抱怨着钻头行情的男人与现在的他不是同一个。达利被母亲吃力地护在身后,小声问道:“哈利呢?”哈利呢?这个闯祸的男孩,带来厄运的男孩,他还活着吗,他在哪里?
无论心里掠过的羞愧还是怒火,反正管不着了。她把宝贝达利藏在身后,所有的神经都在叫嚷:求求你,无论是谁,请不要伤害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我的达利,开开恩吧,我愿意做一切!
她怔怔看着达利,又看看弗农。眼角的泪痕让她的眼睛有些麻木。眼珠迟钝地转动着。父子俩真像。但不知为什么,弗农所在的地方好像填满了泡沫,虚无缥缈,让她觉得如果伸出手去,那具庞大的身体就会瞬间破裂。那是个不真实的弗农,远没有十九岁的他真实。而达利则维持着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他出生就开始,她感觉自己的五脏肺腑都被达利牵引着,恨不得把能获得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他想要的、不想要的,都供他选择;好像达利才是她活着的意义。多么愚蠢和心甘情愿,她对达利的肥头大耳、弱智无能视而不见,她不在乎这些,她只关心他是自己的儿子。弗农也一样,他是自己的丈夫。
没有什么理由。因为是自己的,就算别人的比她所拥有的好,她也只要自己的——虽然她恨那些更好的。她不想要那些,却恨那些。
“我对你根本没抱幻想。我知道你愚蠢、轻佻、头脑空虚,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的企图、你的理想,你势利、庸俗,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然而我爱你。”莉莉赤着脚,穿着巫师长袍,半靠在床边柔声读道。她把干净的长袍当作睡衣,洗完澡后快乐地走来走去。纵使已经毕业,她仍然保留了校服。
佩妮正写着信,忽然笔下一顿。
“你怎么想?”莉莉问她。她像想到什么笑话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嗯,”佩妮拉长了声音,瞟着她,“你的那个波特——”
“噢,特妮!”莉莉喊她的小名,“詹姆斯才不——”
佩妮说:“是啊是啊,你天下第一的波特!”
莉莉忽然绷不住笑容,倒到床上打了个滚,然后把脸埋在被子里:“放过詹姆斯吧……他可不是那样呢!”然而她的脸都笑红了,上接不接下气,过了许久才想起来反击:“你天下第一的德思礼!”
佩妮说:“闭嘴!”
莉莉笑了半天,又四仰八叉地摊了一会儿,坐起身,神情忽然收敛起来。
看了看她,佩妮若有所思地说:“当初那个斯内普,你现在几乎不提他了。”
莉莉捻着书页,低头不说话,像没听到似的。
佩妮得意地说:“他做了什么?我早告诉你。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谁能一开始就知道呢?”莉莉反驳她,“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了那一边,但至少一开始……”
“至少他跟你一样,是吧!”佩妮忽然愤怒起来,把笔重重地甩在桌上。“那一边!至少你们属于同一个地方,好的,现在他也是‘某一边’?这一边、那一边,只有那个波特配和你在一起,其他人都不行!我始终——”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说你,也无关詹姆斯!”莉莉喊道,“我是说西……斯内普!巫师也不是全都是好人,他碰巧……”
“不是说我,是的。”佩妮站起来,气得脸颊发白,紧紧抿着嘴,迅速离开房间,从门边消失了。
莉莉没有去追她,只是抚摸着纸张,回想着那张苍白的面孔。
说什么?他碰巧不是好人?然而她记得那些一切开始之前的肩并肩,听过他稚气未消的豪言壮语,见过一个灰暗的灵魂最干净的模样。
“我知道你的企图、你的理想,你势利、庸俗,然而我爱你。”
可是,这样的你,如果真是这样的你——要我如何去爱呢?
哈利和斯内普下楼来,佩妮骤然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疼痛又回来了,那股身体被凿出大洞的痛楚。她颤悠悠地站起来,瞪着这两张她讨厌的脸。
哈利每朝她走近一步,她的愤怒就浓烈一分,冲刷着每一根神经。
“你毁了我的家。”她厉声尖叫。
哈利和斯内普双双停住脚步。
“我很抱歉。”哈利说。
“那把它还给我!”佩妮喊道,“你能吗?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
她的手指屈起,好像嶙峋的鸟爪。斯内普上前一步。
“你又是干什么?”她狂乱地将矛头指向斯内普。
“你缺少点感恩。”斯内普用他轻柔而油滑的嗓音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熟悉的蔑视,“如果不是他,你们——”
“我们还好好的!”佩妮大笑,“十几年的担惊受怕!这一天来了,果然来了!如果没有他,我们一家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吗?你让我感恩?!”
“你们做了什么?我们成了这样子的时候,你有做过什么吗,你——”
斯内普的声音变得更加柔滑,他阴森森地回答:“置身事外?难道有问题吗?你有没有觉得作为一个弱小得连自己的命都无法掌控的麻瓜,自己要求得太多、太理所应当了?”
哈利出声:“西弗勒斯,别这么说。”
佩妮握紧了拳头,大喊:“看见没有,他从来没有变过!一样恶心,卑鄙!”她不知道在对谁说,可能是那双绿色的眼睛。
我还能抓住什么?我连怨恨的对象都失去,我还能抓住什么,让我争得一口呼吸?
哈利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这种事情请留给我来判断,谢谢,”他说,“毕竟他究竟如何,与你没有太大关系了。”
“怎么没有关系?”佩妮咬牙切齿地说,她感觉喉咙里有一股酸甜的热浪,将她的内里剥下一层皮。“有关——莉莉!他背叛她!他是那一边,另一边的!”
这个名字好像一颗炸弹在脚边爆开。哈利感觉身边的西弗勒斯一下子绷紧了后背。斯内普保持着面无表情的面具。哈利尝试着说:“佩妮姨妈,他实际……他已经……”
实际,无论怎么说都不合适。哈利沉默了。
出乎意料地,斯内普开口了。
“没错。”他说了一个单词。
“你竟然——敢说出来!”佩妮尖声嚷嚷道,她的眼睛因为惊惧凸出来。
斯内普再次简短回应:“不敢才是侮辱。”
佩妮张口结舌。哈利看着斯内普低着眼睛。那双黑眼睛黯然却仍然有力量。他看见一只黑渡鸦张开翅膀,看见一股暗流在咆哮,看见夜空在高处旋转。
他本应该保持沉默。但有一股力量驱使他张开嘴,声音空洞洞的。接下去要说的话,他说过很多遍;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他才让自己和西弗勒斯都明白、都信服、都理解这个,但这是头一回,他要在别人面前说。就好像给爱人下一个判决。
“是,斯内普曾经是那一边。”哈利·波特说,“但他已经回来了。”
他回来了,回到我们这一边。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佩妮终于再次开口了。
“莉莉……她在这儿吗?”她的声音几乎被淹没在火焰的噼啪声中。
哈利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佩妮姨妈会如此小心翼翼地说话。小时候,她告诉他,他的父母在车祸中死去了,还很可能是因为他那个流氓疯子酒鬼爸爸喝酒发疯违反交通规则。她说“然后她把自己炸飞了……我知道你一定跟他们一样不正常”是那么顺口、毫不犹豫。可现在她甚至不敢说出“坟墓”这个词。
达利不知什么时候惊醒了,陷在沙发里呆呆地望着他们。
“她在。”哈利清了清嗓子,说,“如果你想……”
“明天。”佩妮姨妈粗暴地说,然后转过身,好像再也说不出话了似的。
哈利说:“好的,明天。”
达利说:“妈咪……”
“你不去。”佩妮说。达利第一次在母亲那边受到这样的对待,张着嘴巴不知道说什么好。
哈利尴尬地站着,把手揣到口袋里。佩妮盯着炉火,忽然问:“是阿瓦达索命咒,是吗?”
她把咒语说得格外清楚,每个音节都清晰得像放大镜下的纹路。房间里其他人均小小地紧张了一下。
“是……呃,是的。”哈利审慎地回答。
“我想报仇。”佩妮说,“我能用它吗?”
哈利卡壳了两秒,委婉地说:“即使是我们,也不能用它。它是不可饶恕咒。”
“噢。”佩妮说,“我知道。反正我用不出来。”
哈利上楼去,看见佩妮姨妈坐在沙发里,用手撑着头。她的脸在火焰的照射下显得温暖而柔和,金发闪耀,她的浅绿色眼睛短暂地瞥过他的面庞,他看出她与母亲的相像。在这一刻他看到她的美丽,这是十多年来从未被他发现的:她的瘦削、刻薄、肤浅、自私,在这一刻被烤化,熔在一起,形象丰满,像一个巧克力小人,如此明晰,以至于美丽。
他也透过她看到弗农和达利。弗农的脸如粉红的西兰花,达利像只穿衣服的猪仔,他们却在一瞬间从这些往昔的印象中剥离开来,像褪去了外衣、成为婴孩,完完整整地站在他面前,不让他喜欢,却不让他讨厌。
在他即将消失在转角的瞬间,佩妮发出一声长长的、精疲力竭的呜咽,像窗沿漏进的一簇寒风。
哈利一向不知道如何对付哭泣,如今也一样。他手足无措地站在楼梯顶端朝下探身,却被斯内普拉住手臂。
他回过头看着他。
“除了活着,还能怎么办?”斯内普粗暴地说。
他们回到房间内。哈利扑入爱人怀中。一个紧紧的拥抱。
为了一切。为了在乎的,所拥有的那么一点点世界,为了活着;生命里保留了所有曾经历过的一切,就好像佩妮的生命也有斯内普参与。每个讨厌的和爱的,都是你的一部分。
就像哈利带着伏地魔、友谊、勇气活下去,为了霍格沃茨、为了很多很多东西活下去。就像斯内普带着罪孽和烙印和爱活下去,为了哈利、为了魔法活下去。
这天晚上,佩妮做梦了。
她梦见一根细长的魔杖,家里乱七八糟的,她知道有人要来杀她了,杀她的孩子,她的丈夫。莉莉对她喊:快走,特妮,快跑!
佩妮挡在门前,听见自己祈求、尖叫,——求求你,开开恩吧!——听见身后孩子的哭声。
她听见自己说:“哈利,妈妈爱你。”
她往地上倒去,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见一个宝宝正俯视他,他的绿色眼睛满是泪水。
她成为了莉莉,她看见莉莉,她听见莉莉说:
“特妮,我爱你。”
佩妮挣扎着说话,可是她不知道莉莉听到了没有,不知道哈利听到了没有,她的宝贝,最可爱的男孩……
她说:“我也爱你。”
我明白了你。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墓碑前,留下一长串脚印。小小一方墓碑,在雪地里寂静无声,但哈利觉得它仿佛会突然拔高,超过他的头顶,像父母的身躯包围住他。就好像看到了厄里斯魔镜,里面的爸爸妈妈正微笑地看着他。这块墓碑无限大,那样凝固而永远存活。
他拿出魔杖,轻轻一挥,一束百合花在墓前绽开。
佩妮微微哆嗦着,斯内普仿佛一具僵尸,哈利感觉血液在全身咆哮着奔流。
佩妮踉跄后退两步,朝前跌在雪地里,无声啜泣起来。
“特妮,”莉莉笑着对她说,“等再见面,我们要弄来很多花,把房间填满。”
斯内普犹豫地侧过头看着哈利。哈利凝视着墓碑,仿佛一座雕像。他的脸与婴儿肥告别,不再是圆圆的,棱角分明,瘦而有力,像等待春天到来的花。
他往前踏出一步,又踏出一步。莉莉在那里,眼睛明亮,笑容温柔。他好像第一次看见她,又是最后一次。莉莉·伊万斯在他的心里复活又死去。因为这一切快要完结了,他泅渡了滚滚的河,终于要晾干最后一块水渍,回到最初开始的地方,这块土地早于当初不同,不再是满目废墟,他在砖块间贪恋唯一的光芒;他踏上的地方有荣光万丈的魔法世界,有他奉献一生的霍格沃茨城堡,有一个绿眼睛的男孩。他回到他应该属于的地方,即使迟了很久很久,他还是回来了。
我们再见面了。你的姐妹、朋友、孩子,因为一束花,带着一束花,在走出这么远后,回到物是人非的原点,再次相遇。
我因为你而爱你。无论你终究如何,我会带上花束来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