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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离开多玛的那天,无二江附近的山上还是一片灰扑扑的。冬天持续已久,来年新芽还要等上两个月才会萌发。文人雅客或许会把当下这幅场景化为诗词水墨,但对于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人来说,这片景象实在是熟悉到令人麻木了,就像戏台后头的幕帘子,年年都要换这么一遭。
她刚从身后的归燕馆里出来。这地方所栖的“燕”,显然并非她这样的小小忍者,而是如今的多玛国主。她来此本只是为领受一道命令,听一些嘱咐,随后投身战火——从成为真正的忍者开始,她已经经历过不少战争了,这次或许也没什么不同。
只是年轻的国主似乎难得有些特别的话要对他说。燕看着那人的脸轻轻往一边的桌台上偏了偏,随后才转来正面,炯炯地看着她。
我想托你们的事不止这些。……假使你在战场上遇见投靠了帝国的多玛人……
“格杀勿论吗,飞燕阁下?”她问。
不。假使有机会,你回信给我,我去同义军的诸位交涉。假使有机会……我还希望他们能回到多玛来。
燕轻轻颔首表示领命。合上纸门出去的时候,她的余光瞥见国主正站在小桌边,拿起桌上的镜子。
她没再想国主的心思,她得想想怎么同自己的搭档说这句命令——她至今也不知道该怎么向胧说起关于旧时同伴以及将来的事。他们的确是一同在忍村中长大的,关系要好,比血缘更亲;但从另一方面说,二人的关系中早已缺失了不可挽回的部分,因此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难以被放上台面讲的。
……又何况,如果在战场上遇见的多玛人中有鸦呢?
燕赶紧晃晃脑袋,打消了心里的这个想法。此刻她正装扮作一名平凡农妇走在多玛飞地的街道上,几个追逐打闹着要抢一只树枝的孩子从她边上经过,险些把她撞倒。
她轻轻闪身过去,扶住了将要因此而栽倒在地的最后一个孩子的胳膊。
小心呀,她微笑着说。
她才想到,时候已经快到降神节了。外头灰扑扑的山就是冬末该有的样子,再等上两个月,春天又会回来,梅泉乡又会开满如云般的花;孩子们又能溜出忍村,而长老们也会少见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这些小小的预备忍者去多玛的山里头游戏。
她踏上停在码头附近的飞艇。东方联盟……这名字让她颇不习惯,因此她轻声把这词在唇间无声地念了两回。不能让多玛的忍者因口齿不利而蒙羞。
走廊里的守卫好像瞪着眼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拦下她,盘问她的身份,燕只好轻轻掀开自己的领口,露出底下的……
“燕,你在干什么?!”
守卫身后的舱室里,胧正惊恐地双眼圆睁看着面前发生的事。守卫也被这一嗓子嗷得颇惊恐,差点连刀都亮出来了。燕叹了口气。
“胧大人,他们以为我是普通百姓……”
胧这才放心地坐回去。说话之间,燕已经迅速脱了那层布衣,露出了底下的忍者装束。守卫也放心地收了手,挥挥手允许她进去了。
这一出乌龙闹回来,舱室里倒不至于很沉默了。燕把堆在空床板上的睡袋和毯子铺开,二人今晚得像儿时在忍村的那间大堂屋里合宿时一样,脑袋对着脑袋睡觉。她决定把命令和使命之类的留到博兹雅境内再谈,或许等到那时他会更容易接受、更听得进去。
她将毯子摊开、抖掉上面的浮尘和绒毛时,在一片灰尘中转过去看胧正在做什么。她看见胧端庄地盘坐床板之上,膝头摊开一本艾欧泽亚样式的横排书,有个小标题是“如何赢得女性青睐”的字样。
“胧大人。”
胧一惊,以一个上忍该有的速度迅速合上书,正襟危坐。随后他意识到这本书的封面实在也不太妙,于是又以一个上忍该有的速度将书摊开了。他咳嗽一声。
“……马上要到降神节了呢,胧大人。”
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的燕,只是微笑着这么说。
博兹雅人是不过降神节的,但好在博兹雅如今有了冒险者。冒险者部队来势汹汹,只比东方联盟的援军晚几天抵达,其中有的花了大价钱带来许多补给甚至是礼物。义军的军需官们喜出望外,但这些白得来的物资中也有些让人困惑不解。
燕和胧从营地外侦查回来,路过物资库外头时,就看见军需官正拎着一枚红彤彤的盔甲脑袋研究。二人俱是一惊,先是因为这实在像只变了形的高加颅,再就是为什么降神节用的生肖头盔会出现在这儿?还是对外用的夸张版本。
“你们认识啊?”军需官见他俩停下脚步,如获大赦地向他俩举起这枚盔甲,“快和我说说这是什么!不会是你们延夏人的东西吧?我们博兹雅人从来不戴这种,哎哟……”
“的确是呢。……不过,延夏的降神节服饰没有这么夸张,恐怕是纳夏……”
后头路过的年轻姑娘,戴着纳夏风格的斗笠,朝这边望了一眼,不过并没有走近来。
“是艾欧泽亚人杜撰的!”胧义正言辞地说。
“哎哎哎小声点可不能让艾欧泽亚来的冒险者听见了不高兴了。”
在艾欧泽亚活动的几年里,燕和胧也算是过过了几次降神节,对艾欧泽亚人的习性有了初步认识。与多玛人不太一样,冒险者们最爱庆祝的节日大多是热闹的、有活动的,最好能容得下一群人在大街上忙忙乱乱跑来跑去,摆摊卖艺办活动,一闹半个月,次次都搞得像是多玛的大型庙会那样热闹。于是,神官们把降神节带到东方以后,就做出了这样夸张的头盔来吸引冒险者参加——效果颇为显著,于是这样的头盔就一年年做下来了。
燕自幼不爱凑热闹,也对节日没什么兴趣;但她在近几年逐渐发现,胧其实还挺向往一些世俗节日的,只是时时碍于矜持不愿表现出来。燕并不主动问,只在胧的眼神被远处的庆典场地勾走时适时地提问一句:要不要去看看呀,胧大人?
胧的回答通常都是一声矜持的咳嗽,然后是“那就去看看吧”。
只有这次是纯粹的偶然,燕怎么也没想到她能在战线后方的营地里见到这东西。顺便一提,胧对艺术品和穿衣搭配的审美也非常超脱常俗。如果不是忍者们需要经常转移据点、不能携带过多行李,胧一定已经收集齐了近几年全部降神节瑞兽的头盔。就算是现在,他也没放弃这个独特的爱好;燕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已经黏在那头盔上了。
“……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否把这只头盔交给我们呢?”燕开口问到。
胧吃了一惊。他显然没想到燕会问出这样的话。
“那就帮大忙了!我还愁没有硌狮族愿意戴这个呢!”军需官喜上眉梢,把红彤彤的头盔塞到燕手上,“……不过这能干什么用啊?您要戴吗,忍者小姐?”
“嗯……多玛人说‘以备不时之需’,或许未来能用上呢?”燕接过头盔,对胧微微笑了一笑,“我们走吧,胧大人。”
胧大人梦游一般点点头,接着梦游一般跟她回营帐去。
直到回了营帐里,燕才端端正正把红头盔放到二人的铺盖边上。胧总算把眼神从头盔上移开,安心地舒了口气,知道这东西现在是任何人也夺不走的了。虽然他不打算告诉其他忍者,他自有障眼之术把这个头盔藏起来,除了知道施术之法的人,谁也找不到这宝贝。
“燕,”他严肃地转过身去,“为什么要收下这个?”
“因为军需官阁下看着很苦恼。……再说了,胧大人也很喜欢吧?”
“可忍者不能拥有不该有的身外之物……”
燕摆出一副将要责怪他的样子,胧于是就不说话了。其实二人心知肚明,从他们儿时开始,忍村中就多得是不遵守戒律的人——只是那些人如今大多不在了。
“……再说了,月海师父那时不就爱收集些奇怪的东西吗?”
听见月海的名字,胧的表情没怎么动摇。月海已死。在那老头儿还活着的时候,他曾经在自己的屋子里摆着不少珍奇有趣的东西,木雕摆件,亮晶晶的玉石碎片,还有从外头的各种地方带回的小玩意儿。
对年幼的胧、鸦、燕来说,月海的屋子简直像是一座大博览馆。孩子们的梦想是如此轻易就能被建起来,以至于胧两眼发亮地说他以后也要去各处旅行、收集这些有意思的东西!鸦就在边上挤眉弄眼地说,那我就把所有东西都一样样还到你买的地方去。听了这话,胧就会和鸦打起来,然后燕努力劝阻,再然后师兄师姐们乃至长老赶来,一手一个把俩小孩儿拆开。
长大了些以后,鸦和胧总算学会了不在村子里打架,也省得吃处分,而选择了溜出去打。一开始是到梅泉乡外头,再后来是山下的村子后面,再后来是峡谷里的僻静地,他们在那儿的水潭边上较量了好些回,直到有次从里头浮出来一窝村子里的忍者。
最后,这两位顶尖的忍者预备役终于在无二江边不远寻到一处好据点,在小土坡后头的一棵大梅花树底下,人迹罕至又适合较量。燕也终于抓到诀窍,学会在他们的刀尖碰到彼此的脖子之前往地上掷一枚手里剑,这就是点到为止的标志——有时他们打得急眼,根本不理这个休战标志,燕就不得不拔出刀来。
从那时开始,他们在降神节时就常溜出忍村,鸦大显身手的时候就到了。他终于能掏出不知从什么地方攒下的一点可怜的小判,洋洋得意地买几块苹果糖吃,只分给燕,不分给胧。但实际情况并非偏爱,甚至有点儿可怜:钱太少了,都不够买一整个的。
有次春天来得格外早,降神节时人们几乎都不穿冬衣了。江边稀稀落落开了不少花儿,乱七八糟地点缀在一片灰里。燕走在他们前头,二人在身后拌嘴。燕咬了一小口苹果糖脆甜的糖壳儿,闻见一丝钻鼻子的香气,香得惊人。
她抬头望,看见土坡后头冒出一线粉白色,胧和鸦仍在拌嘴。顾不得吃了,她小跑着登上坡去,还不慎滑了两步,在村子里肯定要被骂的,幸好这儿没有长老。二人见她跑起来,虽莫名其妙,也着急忙慌地跟了上去——
那是他们第一次在梅泉乡以外见到一棵那么大的梅花树。此前他们似乎都恰好错过了这棵树开花的时候,而梅泉乡那些花树的花期又迟又长,似乎还什么村子的秘术保护着,因此几乎大半年间都保持着盛放的样子,他们早忘记了花也是会落了又开开了又落的。这么大的一树花!孩子们将其奉为秘密基地,从此就常常到这儿来。
花开了又落。多玛的国主变成了傀儡,服侍国主的年轻阴阳师潜逃了,大龙月门的结界由风水结界换成了魔导屏障,无二江边上建起了帝国人的基地……但花也总会再开的,三人就这么一年年地长大了。
年年降神节后,他们都赶来看花,直到战争重新开始。
月海叛入帝国军中,鸦随月海去了,胧和燕从此花费数年时间追捕二人——转眼到了今天。
“……是啊,你说得对。师父若还在这里,不知会不会喜欢这些……”
“我出发前,国主同我说,假使在战场上遇见叛逃的多玛人,不要杀他们。飞燕阁下希望他们能回多玛去。”
“的确像是他会说的话。……但,假使是鸦呢?”
燕望着他。胧已经正坐在那头盔边上,摆出一副在观察头盔而丝毫不在意这问题的答案的样子,但燕知道他心里相当在乎。
“我们上次见到他时,他还像从前一样。何况,在长老们那里,鸦已经是死人了。”
“你的意思是,也可以不杀……”胧猛抬起头来。这个优等生惯于服从命令而非分析命令,也是近些年才算勉强学会从语句中取巧。他实际上并没有自己真能取巧的信心,就像幼时练习火中取栗,他总是被火烫得脱皮敷药的那个。
“我不知道,胧大人,”燕轻轻地说,“我并不想他死。我还欠着他许多苹果糖呢。”
沉默。胧伸手摸了摸头盔,像是摸什么心爱的宠物。
“我要把这头盔随身携带。”胧突然说。
“……为什么?胧大人?”
“万一遇见鸦了,我就把这头盔戴在头上。然后他认不出来我,我们就把他打晕了,带回多玛去!”
虽然撂下此等豪言,不过胧其实一次也没有戴着那个头盔上过前线。随他们一同来的还有其他忍者,有的曾经在忍村待过,有的则是从别地习得的忍术,更有的是他们教授过的冒险者的徒弟——按照忍村的辈分来算,胧和燕得是他们的师祖了。胧因此有些不知何来的形象包袱。
战线往前推进,越往战场中心的景象越是荒凉。在一路攀升上高原的路途上,本来还能见到一些小小村落或是旧时城邦和街道的废墟,但等真登上高原以后,一切就变得像是一卷铺开的绢布,无论到何处都是同样的苍白。忍者们开始讨论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中隐藏行踪,以及如何杀人。
燕惊讶于原来不止他们对于如何杀死帝国人有所心得:每个军团的军服样式和特点有所不同,因此刺进去的位置和手段也不同。唯一要注意的是什么时候千万不能转刀,否则帝国制的盔甲会把忍刀的刃硌损的。
……当然,遇见不穿着帝国盔甲的人……
讲到这里,忍者们往往沉默了。加雷马军队中少有不穿军装的人,而一旦有,则意味着一些特殊的过往:行省人、某地的叛徒、某敌军中的投奔者。自月海叛变后的几年里,与他一同叛去加雷马的忍者和多玛武士也并不少。这些忍者多有类似的经历:在割断加雷马兵的喉咙时,连带着从尸体的衣领或者哪个口袋里掉出一串多玛风格的玉坠子。
燕也和大家传达了国主的意思,忍者们并没有表现出格外惊讶或者喜悦。命令以及国主的意思是一回事,忍者当然应当全力遵守;可刀剑无眼,敌人的枪子儿更是,没人能说得清战争结束后还能活下来多少。
他们近期的任务是追踪第四军团中唯一一支以部队形式活动的多玛队伍的下落。一群阴阳师,操纵着式神和法术,给义军主力部队造成不少困扰。
与第四军团的其余军人相比,阴阳师的队伍好认得很,据说他们中为首的那个还穿着白底青花纹的袍子。胧眼神好,隔老远就能发现;他抬手一指,一堆忍者便拔腿猛追。飞檐走壁的技巧在荒漠上用不着,忍者们再次体会了众生平等之理。气喘吁吁追又逃,追上后拉扯着打一番,两方皆有损失时就各自撤退,下次再追又逃。
——是卜部家的人。有人监听了他们的交谈,得到这个姓氏;有人则见到了些与记忆中相似的服饰与法器;有人从式神的姿态认出了那是儿时庆典中所见过的东西。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凑起来,终于足够得出答案——他们的的确确是战争中秘密潜逃又叛变的一支多玛人,曾是侍奉多玛国主的阴阳师一族,当下正在战场上四处巡梭,搜索一件圣遗物的下落。
问题在于没人知道他们所寻的是什么。将有限的已知情报汇报给义军的指挥部后,指挥部的军官们要求他们减少监视这些阴阳师的人力,理由很简单:假如他们要漫无目的地找几个月,这些宝贵的刺杀战力难道就要跟着这群神棍在高原上溜几个月吗?
于是,只留下燕、胧和剩余几名精锐继续跟踪卜部家的人,忍者部队的主力就转去其他阵地支援了。不久后,冒险者部队协助他们击败了卜部家的队伍,甚至杀了几名阴阳师、以及同他们契约的式鬼还有天狗。
冒险者部队一窝蜂地来了又走,留下几个阴阳师的尸体倒在地上。他们今日交战的这片山谷和高原上的其余地方不同,或许是有水源经过,甚至还长了些草木。血流在地上,沾在草叶上,眼看着已经干了变色了。燕弯下腰,一个个摘下他们佩戴的腰牌或是饰品之类,收集起来。
“……原来天狗也是会流血的。”胧在她身后这么说。
“是呢……”
“不过式神不会流血呢!”高亢兴奋的语调,一出场就像是夸张的戏剧中的艺人似的。
燕拔刀回身,动作迅速得如同掠过檐下的影子。不远处的树底下,有个熟悉的人正倚靠在那边,对二人嬉皮笑脸。
是鸦。谁也没有想到他还会出现在这儿,穿着一身改过的多玛风格便服,除了脸上还涂画着黑漆漆的痕迹以外倒一点都不像是忍者了。胧早使出一击风刃丢过去,在他身后的树干上砸出浅浅一块儿凹痕。
“哎哟,别那么紧张嘛。我又不是给帝国当狗了!我现在可是洗心革面了呢!”
胧的表情显示他并不太信,而燕还在思考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小燕子肯定在想为什么我出现在这,是吧?”
燕点点头。否认没有意义。
“当然是看你们这么忙来忙去觉得于心不忍!”鸦夸张地挥舞胳膊,“我来告诉你们真相吧!”
“……你要说什么?”
“嘻嘻。当然是卜部家的人已经找到了圣遗物的下落,奔着那东西去了。——你们这些天的都忙了一场空呀——!”
胧咬咬牙,心中像是小时候比试时被鸦用什么计谋打败时那样不甘。即使他刚刚已觉得今日的胜利有些蹊跷,但实情以这种方式被揭露还是让他觉得无法忍受。
“不过我这次可是来做好事的。所以我还要免费告诉你一则好消息!”鸦清清嗓子,“你们前面遇见的东西比我还要可怕得多!而且远没有我这么善良!”
胧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你在说什么胡话?”
鸦得意地咧嘴一乐,他挑衅的目的似乎达到了。胧冲出去,二人又打起来,这些年间他们打架的次数当然是比以前要少得多了,可想置对方于死地的意思却与日俱增。
“……不要再打了!”
少见地,燕既没有用敬语,也没有称呼胧或者鸦的名字。她掷出的手里剑碰在二人相抵的刀刃上,双方都停了手,各自收回刀。胧还咬着牙,而鸦得意地大笑了几声。
“请别与他交战,胧大人。如果他所说为实,我们就得去追寻卜部一族的踪迹,不能再耽误了,”燕平静地说,不过并没有看着胧,而是看向两人中间的空隙,“鸦阁下。感谢您来告知我们这一消息,我们并不希望与您起什么争执,还请您收手吧。。”
这下两人都呆了。战场上一片寂寂,札杜诺尔的风刮起来,把所有的话语和血的气息都吹散了。
“……你要回去吗?国主说了,不会杀你这样的叛徒。”胧说,颇嫌弃地。
“回去?回哪里去?”鸦反问,“忍村的好学生——哦,‘上忍’!是觉得我怕吗?”
“你要不是怕,怎么不敢和我们回去!”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燕轻轻抿了抿嘴,二人都不说话了。
“我走了。看在小燕子的份上。”鸦极嘴贱地补充。
“且慢。请您收下这个。”
“什么呀?”
“从小到大欠你的苹果糖钱,一个小判加上五枚铜板。”燕仍然颇平静地,把那个小袋丢过去。
难得有人能让鸦这样愣一下。他想起,的确是过了降神节了,三人已好多年没在这时候聚齐,此番则是在战场上。胧狠狠瞪着他,鸦却突然又嘻嘻邪笑起来。
“……你又笑什么!”
“我去了你们的营帐——放心,谁也没杀。就是专程把你那个丑得要死的宝贝头盔偷走藏起来了!”
胧的下一句话还没出口,鸦就已经掷下一枚烟弹,嘭地没了踪影。其余几名忍者回来时,只看见地上的尸体、愤愤的胧,以及凝视着远方的燕,全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旧友相聚的滑稽景象。
战事仍在继续,胧大人。该走了。她轻声提醒。
胧抬起头来,看见远方的天空中出现了黑压压的影子,帝国的炮艇又向此处靠近了,如多玛故事里的雷神,一路携来隆隆的声响。
该走了。他喃喃地重复到。
忍者们将消息传回阵地,阵地与阵地之间互相联络,不隔几天便在最北边靠近达尔里阿达号的地方找到了阴阳师部队的踪迹。纳夏的侦察队已经先行赶去了,燕还记得,那个由戴着斗笠的纳夏姑娘领头的队伍。
他们赶去了,与那些阻拦的阴阳师缠斗在一起。领头的那个阴阳师,如今他们知道了,就是卜部山祇,多年前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听说过的那一位,潜逃时带走了守护大龙月门的阴阳师们,以及多玛的三神器之一,神户岩勾玉。
假如换成从前的燕,她一定首先夺下那件神器,哪怕是斩下山祇的手来。但她却总想起鸦莫名其妙如预言般的话,想起国主无比真切的表情,因此没能动手——
在战场上,有这般犹疑时往往就已太迟了。所有式神均被击倒、而其余阴阳师已失去抵抗之力的时候,燕正想呼唤远处的同伴擒住山祇,就看见不远处一位陌生面孔的精灵族术师现身,微笑着向山祇说了些什么。
我等命运就到此为止了吗?真切的愿望……重振一族……
燕感到自己脑内的嗡鸣声越来越响。她看见不远处的阴阳师手中的石头散发光辉,接着他便失去了人类的形态——光芒散去后,那里已经没了人影,取而代之的是巨人般的异魔,高高擎着水瓶。燕听见术师尖锐的笑声。
看来卜部家苦寻的圣遗物就是这块石头。如今他们这些阴阳师几乎全军覆没,而石头将他们的领头人化为了这样的非人之物。异魔手中之瓶中的流水像是雨季涨了水的无二江似的,无论如何也流不尽,携起荒漠上的无数沙尘。义军的小支队伍被冲散又艰难地聚集起来,像是在洪水中挣扎的漂流者。
……虽是一场苦战,但忍者以及他们的协助者一同,仍旧赢了。异魔的影子散去,落在地上的徒剩一袭青蓝色的术袍、一块黯淡的石头,以及一面磨花了的多玛铜镜。术师喃喃着试验品之类的词借传送魔法逃了,徒留义军众人呆立原地。
只过了片刻,人们陆续回过神来;年轻的纳夏姑娘收了长枪,准备与她的大块头同伴一起回去了。路过燕时,她轻轻对她一点头,算是同为东洲邻居的理解与抚慰。燕也勉强对她微笑,她自认为自己并没怎么受到这结局的影响。尽管她的手心正冰凉着。
胧在远处,垂头立着,看向地上的镜子。燕走过去,站在他边上。
这镜子是与摆在国主案头的那个,同样的。背面刻着个大龙月门……上头还有鸟呢。胧轻声说,国主说是他幼时,一位阴阳师送给他玩儿的。
燕蹲下来,轻轻把镜子拾起。这袍服也带回去给国主吧,她说。
从那以后,胧和燕都没再怎么交谈。大约二人同时想起了延夏的雨季,有时夏季暴雨,三个孩子一同抱着脑袋跑上山间小道,落下的雨随着他们的脚步掀起一阵土腥气来。随后无二江的水会一天天地涨高,直至淹没河岸,涨到他们曾经聚集的那棵梅花树底下。
这样的思绪持续了太久。深夜里,胧和燕从军官们议事的营帐里退出来时,燕终于决定打破这样的沉默。
“胧大人。”
“……就叫我胧吧。”
“是。许久没有这样称呼过您了呢。我是想起来,那棵花树,在鸦和月海师父叛变的那年夏天,被涨水冲断了。”
胧愣了愣。他这些年来的确没再拜访过那里,更是全然不知燕又是何时去过、何时得知这个消息的。在当时随着起义军重新打回多玛城时,他甚至想过这样的洪水会不会把那棵树冲走——可他没想到这树早已不在了。就和三人过去的时光似的?胧不是什么伤春悲秋的人,但也禁不住这么想。
燕不再说话。她转头看向远处的地平线。札杜诺尔高原上没有任何居民,在这样的深夜,只能看见另一处阵地的点点灯光。在那之外,只有云层里漏下的月光洒在苍白的沙漠上。
“这里还真是什么也没有呢……”
是啊。胧轻声说,是啊。
他牵开忍者休息的营帐的帘子,脚尖踢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那东西还哐当哐当地在地上滚了两圈。营帐里全是刚睡下不久的忍者,这点动静就足够惊醒他们了,于是一时间手里剑匕首暗器满天乱飞,甚至有人情急之下结了个火遁丢出来,把门帘的边缘烧了。隔壁营帐传来其他士兵的咒骂声。这么晚了不睡!干嘛呢!
好在那似乎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只是个老大的布包,裹得一团团的。忍者们点亮了灯,谨慎地围成一圈,看胧亲自把这个包里的内容物拆出来……里头露出了红彤彤的漆。是个很丑的、艾欧泽亚改良制式的降神节头盔。
燕轻轻笑了。其余人则都非常困惑:这是义军其他同伴送来的礼物?还是敌人以某种奇异方式进行的挑衅?这漆面上不会有毒吧?送这个又是什么意思?没人知道,没人推断得出来,只是大家都心想这可能是谁特意送给胧阁下的。他肯定喜欢。
胧看起来果然喜欢。他抱着那头盔,呆坐着,好像重获了一件无比珍贵的宝贝。有的同伴回去睡觉了,有的则凑过来八卦,他一概不理,只是呆坐着。
等到人群散去,营帐里重回寂静,燕打算熄了营帐里最后一盏灯的时候,她的余光才扫到那布包里剩下的最后一样东西。她愣了愣,去拾起那片折成梅花式样的延夏纸,轻轻托在手心里,似乎闻见了一点儿久违的幽香。
冬天已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