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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晴。
到湘北的时候,篮球队正进行最后一节训练。其实就往常而言,清田信长总能把时间掐得很准——海南下训后搭电车过来,再到对街的小铺子打一杯刨冰,有时候也可能是一盒布丁或者一个面包,这取决于他当天的心情,接着再往湘北体育室去,往往此时热闹的篮球馆已经安静下来,只剩樱木花道擦完最后几个篮球后锁门,然后俩人一块儿在神奈川漫无目的地闲逛。
“都正选队员了还干这种杂活,真逊。”有时候清田会故意如此招惹樱木,得到的往往是一记叫人几乎魂飞魄散的头槌,或者是对方骂骂咧咧的回怼。
偶尔,其实准确来说就上周那么一次,清田信长得到了他真正期许的回应:樱木花道没有暴走,没有恼怒,而是语气含糊地回了句“明明也就周六。”
也就周六啊。
也就周六会主动负责整个场馆的清扫。
也就周六会支开所有人自己最后离场。
也就周六清田信长会在这时候来找他。
那句话很短,其中包含的意思却很长。清田转头看向樱木,阳光下对方脸上镀着金色的细细绒毛竟像是搔过自己的心脏,胸腔里的跳动声如雷如鼓,让他一时间蹦出想全力奔跑的念头来,想用力发泄不知从何而起的冲动,想让扑在身上的风带走一丝心脏过高的温度。
于是他真的跑了起来,徒留樱木在原地不明所以,却仅是一愣便也迈开步子跟着清田奔起来,两个少年就这么不知终点,毫无方向地向前跑着,彼此追赶。
一路冲到海边时二人都已累得几近力竭,清田抓住樱木胳膊,猛地一拉俩人便一起倒在沙滩上。胸膛起伏,四目相对,呼吸交错,阳光正好,微风正好,静谧正好。有一种所谓的“气氛到了”的暧昧在此间蔓延,清田不太确定自己当时脑海里在想什么,很大概率是什么都没想,只是十分自然,仿若天经地义般向樱木靠近,再靠近一点,直到彼此的鼻息交汇。
对方微颤的睫毛一定往下落过,却在两人的距离仅剩毫厘之间又突然张了上去。清田一怔,而樱木已经趁这间隙往旁边挪了些去。方才还氤氲在空气中的暧昧倏地褪去,然后迅速被尴尬代替。谁也没有说话,清田心中不解,还带着些尴尬且气恼的情绪,而另一边的樱木也抿着嘴不吭声,于是两人一扫先前的愉快氛围,就这么沉默着起身,低头拍打粘在身上的沙砾。
看着细碎的沙子从身上震落,清田心里蓦地就升腾起一股忧郁,这些簌簌往下落的颗粒就像是他和樱木之间的情愫,好不容易聚集起来,又被哗啦啦全部抖掉。他发誓自己从来不是那种酸不溜丢的文艺少年,但这个可恶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樱木花道,让他莫名其妙成了个矫情逼。
本来,喜欢上樱木花道这件事就是清田信长十五年的人生中最匪夷所思的一桩怪事。
那家伙很引人注意没错,可一旦脱离球场,他们之间原本并没太多交集。互动多起来是从樱木受伤住院开始。刚开始只是秉承着人道主义精神去看望一下,毕竟那段时间,探视樱木花道这件事,在神奈川的各个高中篮球队间,仿佛成了什么流行趋势一般,他们海南自然不能落后且有人缺席。那时候对方虽然只能躺在床上,也仍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这让清田多少放下心来,作为同行,若目睹那样大放异彩后的结局却是伤痛与退役……他简直不敢想象。
万幸,万幸。
在心中为樱木松了口气后,清田开始察觉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乐趣。那个总是一戳就爆,仗着身高体长就无法无天的红毛猴子,当病床成为禁锢他的一方囹圄时,固然令人惋惜。可要是知晓对方其实并无大碍,那么欣赏那家伙面对自己的挑衅气得牙痒却无可奈何的模样,则又别有兴味了。
欺负樱木的感觉挺不错,这是清田信长频繁出入医院的初衷,不过相处一久自然也对彼此了解多了起来。打打闹闹的共处模式曾被医院的护士姐姐定义为“关系亲近的哥俩好”,不得不说姐姐们的眼光还是毒,可惜“哥俩好”的形容还是不太准确。
有人察觉到了这个外校生的到来,除了两个女经理和樱木,湘北篮球队的其他人似乎并不太欢迎这位“不速之客”。清田也不在意那些目光,只是站在体育室门口,定定地往里看。
那天下午他和樱木从海边走到车站,一路无言。清田信长很想问问他们到底算什么关系,又觉得这种话一说出口就仿佛坐实了自己是舔狗。为了一些虚无渺茫的自尊端着很没意义,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场暧昧游戏里被吊着的一直都是自己。可越是这样才越要坚持底线,有些话,一旦忍不住就真的输了。
不过语言这东西,不是非要出声才算的,它还会无形地围绕在心头,轻轻敲击你沉睡的心灵:我们算什么呀,我在你心里算什么呀,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呀。
车门关闭前他看到樱木目光躲闪,瞟来的眼神却一如既往真诚,矛盾得很。他很想说别瘪着嘴啦,也别垂着眼,忧郁路线一点都不适合你,怪做作的,可等两扇门一贴上,他瞧见玻璃窗上自己的虚影,那表情,比车外那个的还难看。然后他突然记起,樱木花道说过,谈恋爱就是会受伤的。
“这话谁教你的。”
“别那么诧异地看我,你这张猴嘴里吐不出这么深奥的句子。”
深奥个屁!清田信长要是早知道这话是水户洋平说的,一定当场破口大骂,装你妈逼呢?
不过这都是后话,对感情一片空白的少年那时候也不知道是什么灵感之神降临,竟无师自通想明白了一切,那么,那个人是谁呢?
清田的目光扫视着篮球馆里每一个人:流川那小子跟块狗皮膏药似的,黏那么紧,但太幼稚,不值一提。矮个的新队长倒是举止亲密,不过樱木的反应太自若,pass。水户那家伙挺烦人的,要去打工这种事非得和樱木汇报下再走?擦肩而过时刻意停顿,投来那种眼神又是几个意思?
无论是对樱木,还是对清田,态度都过于明显让人无法忽视,不过开了窍的少年笃定,水户那家伙,也不是自己要找的目标。毫不示弱地回以对方一个冷笑,清田不可避免地回想起那个午后。
寂静的走廊,留了条缝的房门。
清田曾亲眼目睹水户趁樱木睡着偷亲他的额头,明明“干了坏事”的是别人,他却大气不敢喘一下屏着呼吸逃走,心脏擂鼓般地跳动,在胸腔里砰砰作响久久无法平复。清田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知道那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重播,到后来,他的身影和水户重叠,仿佛偷吻樱木的人是清田而非水户。情愫大概就是从那时候疯长的,清田开始不由自主地盯着樱木的额头看,再把目光移到他说话时上下翕动的嘴唇,脖子与下巴连接的美好线条……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不会只亲额头,令人向往的地方还有太多太多。
也正因如此,那个人不会是水户。他的目光再次逡巡,啊哈,这位前辈,不好好关注自己的对位,老偷看队友是几个意思。清田禁不住握紧拳头,微妙的眼神追逐,明显少于别人的肢体互动,还有那种近乎生硬的客气。
原来是你啊,三井寿。
其实对三井寿而言,他和樱木花道的恋爱才是更莫名其妙,莫名其妙的开始,莫名其妙的结束。他甚至不确定那能不能称得上恋爱,不过至少对于三井来说那时的心情是认真的,他知道樱木也是,毕竟那个单纯的小学弟很难不把一件事情当真,只是这一段关系,实在匪夷所思。
刚开始只是觉得好玩,樱木花道暗恋赤木晴子这件事大概除了晴子那个也迟钝得可以的傻丫头不知道外,已经是个人尽皆知的秘密了。一面对晴子就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样子在三井看来就像个臭小鬼,幼稚又有趣,这样的表现根本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啊,却偏偏一旦有人拿这事打趣,他便大声嚷嚷着“是谁泄露本天才的秘密!”接着樱木军团那几人势必要被他一脑袋磕得天旋地转……真是难为他们了。
刚开始只是试探着说些“晴子还挺可爱的”之类的话,小学弟的反应往往是一开始乐呵呵地附和并赞美一通,紧接着盯来警惕又充满威胁的眼神,“混蛋小三,敢动晴子小姐试试。”
我当然不会动她,三井心里默默吐槽,嘴上却说着即使我不出手,这种可爱的女孩子也一定被许多人惦记着呢。这么一来樱木就更加如临大敌,那副罔知所措的样子,明明比晴子可爱多了,为什么他自己察觉不到呢?
逗弄这个后辈一度成为三井每天最热衷的事情之一,听说红头发的学弟有着五十次告白失败的惊人纪录,他有时会故意拿这段“光辉历史”揶揄对方,得到的往往是一个火辣辣的超级头槌。太暴力了吧,作为曾经的不良少年事实上三井并没资格这么抱怨。
而会发展成那样的关系其实是有点无厘头的,三井尽给樱木传授些自己胡编乱造的所谓恋爱技巧,单纯王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人给糊弄了,一副认真的模样只差拿出笔记本划重点。
“真是没出息,最大的愿望起码得是接吻吧,一起上下学算什么啊。”
樱木似乎被三井的话给惊到了,看来小学弟那过于单纯的脑袋并不了解恋爱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脸通红的样子委实叫人心痒,三井告诉樱木和女生接吻实际上很简单,他继续扯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理论,手却慢慢覆上后辈的脸颊,糟糕的是樱木居然在这种时候闭上了眼睛。明明一副对恋爱一窍不通的样子,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闭上眼睛啊,我也没有那种想法啊。三井的脑子乱成一团,嘴却还是慢慢贴了上去。
原来,男生的嘴唇也可以柔软成那样。
拿“一吻定情”来描述未免太过肉麻,但事实这就是他们的开始。于是这位前辈莫名其妙成为樱木一起上下学的同伴,莫名其妙负责起周末请吃拉面,莫名其妙地和对方接了那么多次吻。
如此看来,果然那就是恋爱吧。要是就这么像正常情侣那样交往,也许也就没后来的清田信长什么事了。
症结出在三井身上。
起初只是故意夸奖一些可爱的女孩子,樱木因为吃醋而鼓起的脸颊让人捏几次都不嫌够。后来则开始有意和一些女孩言语暧昧,甚至举动过分亲密,这些已经超过了想要让恋人吃醋的限度,但三井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尤其享受樱木受伤时的表情。这一点连他本人都觉得很矛盾,喜欢樱木的心情是真切的,要不然也不会花掉自己大半的零用钱给他买新球鞋,不会特意早起绕一大圈路到他家门口只为一起上学,不会看到任何新奇的玩意就想送给他,三井恨不得给樱木全世界最好的,却又将自己所有的恶意都发泄在樱木身上。他有时候都不免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有点变态,一边爱着樱木,一边又拼命伤害樱木。大概是对方一贯的包容使人想看看那人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三井从樱木的再三退让中确切感受着来自这个天真后辈的爱意,于是一再试探底线,过分点,再过分点,直到连自己都再也找不到分寸。
所谓的校园纯爱在三井看来就如过家家一般幼稚,他总尝试着在亲吻樱木的时候抚摸他的腰间,臀部,却每次在试图更进一步时被拒绝。对方可能还没做好准备,毕竟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三井无奈地想,可是一次又一次的推却终于让他光火。那天对樱木说出的话任谁都会觉得恶毒,三井明明心里不停道着歉,但嘴里蹦出的字句越来越过火,樱木瞪大的双眼充满了震惊,甚至连愤怒都来不及反应,他大概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自己怎么会这么对他吧。
人的忍耐终归有限。
“我并不介意小三的缺点,因为喜欢你所以才愿意忍让,可是你把我的耐心耗光了。”
再后来,那个原来可能连“防人之心”是什么的单纯王,总算在三井寿身上学会了什么叫防备。
“今天怎么那么早。”樱木随便指定了个倒霉蛋接手今天的清扫任务,就拎着背包朝清田跑来。
这家伙的头发长长了些,有一小绺贴在额头上,被他往后撩时甩出的汗珠正好落在清田下唇,不动神色地舔去稍带咸味的水滴,清田把已经开始化得往下滴水的刨冰递给樱木。
“啊化了好多。”少年接过便仰头喝了一大口。
“牧前辈和教练都有事,今天结束得早。”清田信长不会告诉对方,为了赶上湘北最后的训练,他把脚踏车踩得都快冒火了才能提早到这儿,还得平复窜得过高的心率,假模假样地表现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樱木倒是没有任何狐疑,还主动提出今天要不要去游戏厅。
清田看向对方,他们之间好像没有任何改变,上周的尴尬就像是个无足轻重的梦,到这周便连梦的主人都不记得了。
盛着刨冰的塑料杯壁上不断冒出液化的水蒸气,滴滴答答汇聚着往下落,沾得樱木的手也湿漉漉的。他仰着头把最后一口冰渣倒进嘴里,满意地呼出口气后便左右张望起垃圾桶。
“喂!”
在樱木处理完废杯往回时,他身后呼啸而过的机车把清田吓了一跳,猛地将对方往旁边一拉,在惯性的失重下樱木右手一把撑在旁边的树干上。
“没事吧?”
“没碰到。”樱木甩甩手,却看向了自己的右手,眉心微蹙。察觉到清田询问的目光,他又展开眉头,“没什么啦,好像是木刺。”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拳皇你会吧,拳皇。”
“给我看看。”清田拉起樱木的手,“手掌?还是手指。”
“食指指尖吧。”樱木想抽回手,收了几下却没被清田放开,“这种小事,不用管啦。”
“知道吗?”清田抬头望向樱木,“如果放任不管的话,木刺愈扎愈深,就会顺着血管到处油,最后……”他指向樱木的心口说道:“就会刺进心脏里。”
“所以不能不管。”清田一边用指腹轻轻扫过樱木的食指,一边询问具体是哪里疼,“找到了。”
确定好木刺扎口,清田用双手拇指的指甲一左一右掐在两侧,樱木的指尖立刻涨得通红,小小的木刺也顺势冒出头。
“所以,心里的那根刺是三井吗?”
清田小心翼翼捏着木刺,轻轻往外一拔,樱木便发觉来自手指的刺痛已经消失无踪,再看向指尖,根本连伤口都找不到在哪儿。
“拔掉了。”
清田笑了笑,却没放下樱木的手,而是反手握住,这一次,对方没再回避。
“三井那家伙,根本是个混蛋……”短暂的沉默后,樱木嘟嘟囔囔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但听众确实是清田信长。
体温带着些许的汗湿,通过交握得手掌在两个少年间彼此传递,方才的木刺已完全消失了踪影,清田知道,还有一根短刺,正慢慢从樱木心里往外挤。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