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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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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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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ll Me Back

Summary:

战争结束后,斯内普丢失了二十岁之后的记忆。哈利要把真正的斯内普找回来。

Work Text:

“不是吧,认真的吗,”哈利·波特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瞪着视线朦胧的眼睛说,“都不需要缓冲一下的吗,比如在蛇毒的影响下昏迷两年?”

“年轻人不要想象力太丰富。”庞弗雷夫人冷酷地说,“他精神不好,已经休息了,暂时不见外人。”

“哦。”哈利放过了自己的眼球,眨巴了两下眼睛。“刚好我也不打算见他,我要去睡觉了。”

 

下午入睡的哈利在午夜醒来,并且再也睡不着了。他溜下床来,踏过带着裂缝的地砖和坍圮的墙面,最终站在校医院门前。

他轻轻推开门,随后发现一道咒语朝他劈来。

战争训练出的敏锐帮助他躲过了,并且还为他留出时间,反手用除你武器击中了对面的人影。

当哈利看清那是谁以及他脚边瘫倒的人,他忍不住喊出了声:“嘿,你搞什么??”

那是恶狠狠地盯着他的斯内普和晕过去的庞弗雷夫人。

 

把石化了的斯内普弄回地窖着实费了哈利不少的功夫。他把隐形衣披在斯内普头上,看着那张狂怒中带着惊恐的脸消失在空气中,又将他漂浮了起来。

他解除咒语时斯内普的神情好像下一秒就要扑过来活生生咬断哈利的脖子。

哈利准备好了。但斯内普显然保有最后一丝不和小辈计较的理智。他稳稳地坐在了椅子上。

然后……

喷起了脏话。

哈利相信自己的脸色一定非常好看,从白转绿、从绿转红。在此之前他唯一一次听见这么变化多样的骂词还是在冥想盆里,就是斯内普趴在地上痛骂他爸的那次。那时他大概是被父亲的形象坍塌和整个场景所震慑,加上那些词语并非针对他,因此印象不是特别深刻……但现在就不同了。

斯内普骂得口水飞溅口吐莲花,哈利搓了搓脸,觉得自己可能起床气还没消,不然怎么会感觉这么生气呢?

他对斯内普和善地微笑了一下,把斯内普的魔杖拿在手中,一手握住一头,做出要用力的样子。

斯内普不动了。“波特,你敢!……”他说。

“教授你是打算辞职了吗?”哈利说,“我记得你以前好歹还有点最起码的教师公德——”

斯内普的脸突然空白了一瞬间。

“什么教授?”他说。

哈利陷入沉默。

他眨了半天眼睛,最终说:“现在是几几年?”

“1980,”斯内普回答。

“哦。”哈利说,“不好意思,其实现在是1998年。”

 

“魔法创造无限可能,哈利。”邓布利多嚼着柠檬雪宝说道,“动用你的想象力。”

“我最疯狂的想象力也创造不出现在这种情况。”哈利说。他看了一眼边上的斯内普,那人正僵硬地抬头望着邓布利多的画像。

“啊,西弗勒斯,”邓布利多笑眯眯地叫他,“你打算继续担任校长吗?如果是的话,你愿不愿意保留一些装饰品?我想这样我的心情会维持在一个相当不错的水平。”

斯内普的表情可以用极度惊恐来形容。

“我——”他嘶哑地发出了一个音节。“我怎么会是……”

“魔法世界有无限可能。”哈利麻木地说。

“闭嘴,波特。”斯内普说。

哈利觉得斯内普正在拼命从“自己可以正大光明地折磨波特”这件事上寻求安慰。

毕竟,从忠心耿耿的食死徒到打败伏地魔的大功臣之间的转变只需要零点零零一秒,任谁都受不了。

 

1980年的斯内普是个混蛋。哈利绝望地想,或者干脆一点说,斯内普就是个混蛋,他挑选的时间这么地好,不记得得知哈利被认定为预言男孩时的恐惧,不记得詹姆斯和莉莉的死亡,更别提之后十多年的地下工作。斯内普是个混蛋,把应该记得的忘得一干二净,丢给哈利·波特一个毫无悔过之心的青年食死徒。

“我不需要你的照顾。”斯内普面无表情地说,看着哈利在地窖里走来走去。

“我没打算照顾你,不过还是有事情要向你交代。“哈利说,”你是现任霍格沃茨校长、曾经的斯莱特林院长、现任黑魔法防御课教师,我建议你多和邓布利多沟通,看看自己的备课本——如果你有的话——以免明天上课出问题。”

“无需关心。”斯内普瞪着那张酷似詹姆斯的脸说。

“还有……”哈利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照片,“这是我妈妈的照片。”

“不需要。”斯内普说。

“她死了。”哈利说,“因为我被伏地魔认定是那个孩子。”

然后他收获突然静止的斯内普一个。

啊哈,他想。你逃不掉了。他可不允许斯内普逃脱,做这么多人中唯一舒舒服服、毫不痛苦的一个。

“对了,忘了说,我会缺席你明天的课程。”哈利说,“我要去校外追击剩余的食死徒。”

他把照片丢在桌上,然后扬长而去。

 

“哈利,”米勒娃说,“我们的魁地奇比赛一定要赢,知道吗?”

哈利小鸡啄米般点头。

米勒娃横了他一眼,随后清清嗓子,抬起下巴看着远方,深沉地解释道:“我是说,霍格沃茨的魁地奇一定会越来越好。”

哈利:……您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他这个历史上最年轻院长和现任校长米勒娃一样,不希望看见斯内普得意洋洋的脸。一个暑假的过渡期已经过去了,好像让斯内普完全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彻底地把自己当作了一个正规的霍格沃茨教师,连脸红都不带一下的,其不要脸水平也是一日日上涨,颇为可观。

但是跟斯内普在球场上直接吵起来也是他没想到的。

 

“我真的受不了他。”哈利捂着脸对邓布利多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邓布利多嚼着零食。“你觉得哪个年龄段的西弗勒斯更讨人喜欢?”

哈利说:“没有一个。”

邓布利多说:“你终于明白我的艰难了,哈利。”他看见哈利的白眼快要翻到天花板上去,忍不住笑起来。

“西弗勒斯选择忘记了过去,回到对他来说最轻松的时光。”他温和地解释说,“他大概是很累了。然而这种举动也让他忘记了自己。”

“我觉得他一直都在做自己。”哈利抱怨。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哈利?”邓布利多轻声说。

……不,当然不。哈利想。他自然知道斯内普一直以来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也明白斯内普向往他一去不复返的青少年时代。即使那段时光灰暗而恶劣,它们依然纯粹而没有悲剧。

哈利明白,因为他也一样。

他多么向往一切开始之前的时光。有时候夜半醒来,他甚至幻想自己不是一个巫师。虽然这种幻想只是蜻蜓点水,但它们真实地存在。

“也许你能帮助西弗勒斯想起来。”邓布利多说,“哈利,把他找回来。”

 

“万一我失败了,你们要给我收尸啊。”哈利说。

罗恩说:“我远水救不了近火,靠赫敏了。”

罗恩就职魔法部,赫敏留在学校重读七年级。挚友一下子成了自己的学生,哈利每次上课,看着双目炯炯的赫敏,都感到一阵尴尬。

赫敏揉了揉眉心:“别的先不说了——哈利,你准备怎么感化他?”

哈利说:“不知道。”他看着阳光下的湖面,它在翠绿草地的尽头闪着耀眼的光。秋天的风吹过他们的脸颊。

“我算是有点理解当初斯内普的心情了,”哈利猛地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说,“一不留神就被邓布利多摆了一道!我明明一点都不了解斯内普,哪能摸透问题的症结在哪里啊?”

罗恩叹口气,拍拍他的后背。“算啦,你去试试吧,大不了他就一直这样,又有什么关系?除了谋划着组织黑暗势力,其他什么都好说。”

赫敏看了看他们俩,犹豫之后,她居然也点了点头:“其实我也觉得,他在魔药课上表现得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差不多吗?哈利想着。斯内普现在似乎将他当成了陌生人。事实上,从二十岁的斯内普的角度讲,他和哈利的确是陌生人。除了不可避免的见面,他们从不进一步接触,交流得最“热烈”的一次大概就是为了魁地奇训练大吵一架。哈利能感觉到斯内普尽力地无视自己。

其他老师似乎都轻而易举地接受了斯内普的变化——没什么嘛,他们说。我们看着西弗勒斯长大的,他入职时刚好就是这个年纪。他们笑呵呵地看着哈利和斯内普为了自己学院的分数争得脸红脖子粗,说: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啊,我又想起西弗勒斯刚来学校那会儿的样子了。

但哈利对自己说:不一样。自从被脏话兜头砸了一通,他就一直知道二十岁的斯内普和他认识的斯内普不一样,即使年轻的斯内普露出的嘲讽笑容与记忆里的如出一辙,即使他把游刃有余的腔调维持得很好,以至于许多学生都不曾对他的年龄产生怀疑,即使他借着自己长辈的身份不要脸皮地指使学生和哈利,一切都表现得很正常,哈利就是知道:不一样。

他的确模仿了一个斯内普。但他只塑造了表象。

二十岁的斯内普像一把冰冷的匕首。他的愤怒出于自尊和自卑,他的欲望产生自泥淖和阴影。但哈利认识的那个斯内普不同。他依然冰冷,让别人误以为他与从前无差;然而,实际上他却有了刀鞘。

他的愤怒和欲望下,有愧疚和痛苦在翻腾。

哈利看着远处的湖面,想起许多年前,斯内普正是在这片草坪上喊出让他后悔一生的词语。也许对于二十岁的斯内普来说,这个场景就像发生在昨天。

“有区别。”哈利说,引来了两个好友诧异的眼神。

“我一定能做到。”

 

话是这么放出去了,其实哈利也只是说说而已。他没有研究过心理学,不明白到底什么样的行动才能把自己理解的那个斯内普2.0给叫醒。

他左想右想,发现如今的日子平静得某个学生拿到了吼叫信都算是特大新闻,没有什么客观事物能够推波助澜,给他和斯内普创造一些近距离接触的机会,更别提学生时代那种戏剧冲突爆棚的事件了。

也许再来一个伏地魔2.0,事情就解决了。哈利苦笑着想。

他连灌下两大杯红酒,过了一会儿,在晕晕乎乎的感觉中站起身来。酒精让他的思维混沌了,不再那么小心翼翼。

择日不如撞日,清醒不如酒醉。他今晚就去找斯内普聊天。

他本来就是想跟斯内普谈一谈的。斯内普醒来的那天夜里,他本就是去见他的。黑夜也许是能膨胀人的思想、壮大人的胆量……他在去的路上都想好了。聊聊吧,教授,他会这么说。聊聊我的母亲、我的父亲,还有小天狼星和卢平,这些死去的人。聊聊你的过去,你的伪装和真实,你的痛苦和愿望。聊聊吧,聊聊你的守护神,你在快乐和悲伤的时刻,心里想到的都是些什么。聊一聊我们的历史吧,我们终将载入史册,也许在这之前,我们两个首先应该把彼此之间的账算清楚。

聊一聊你眼中的我吧。聊一聊你最后看着我,你看到了什么。

酒也许也一样。酒是黑夜。因为他正在去找斯内普的路上,他把一会儿要说的都想好了。

 

“我们谈谈吧。”哈利对斯内普说,两手死死扒住门,不让他关上。

“我跟救世主没有什么好谈的。”斯内普说,“松手,不然你就会滚到走廊里,而不是两只脚站在外面。”

“不敢见我,懦夫?”哈利说。

斯内普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里头几乎窜出火来。“懦夫?”他咬牙切齿地重复道。“波特,你以为自己很了不——”

“你了解我吗?”哈利打断了他,同时往前一撞。他比斯内普高,肌肉结实,顿时把他撞得一趔趄。“你认识我吗?你知道我怎么打败伏地魔的吗?你就用‘救世主’来污蔑我?”

“妈的!——”斯内普说。

“别让我再听见你说脏话,”哈利揪住他的衣襟说。他一脚把门给踢上了,更用力地把斯内普往办公室里推。“我告诉你,斯内普。我也不想见到你,因为我想见的是三十八岁的斯内普,不是你,你这个害死我爸妈的混账食死徒!”

斯内普的脸变得刷白。他剧烈地挣扎,给了哈利一拳,指节砸在侧脸和牙齿上。哈利感到一阵眩晕,口腔里蔓延出血腥味,下意识抬起腿还了他一脚。

斯内普踉踉跄跄地抽出魔杖。哈利见识过他的动作有多快,不过他更胜一筹。

战争的恩赐。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哈利低声说,把斯内普的魔杖丢到墙角,“詹姆斯·波特的翻版?你刚刚是不是想说,我的父亲只有在四对一的时候才敢攻击你?”

“你不知道我是谁,”哈利说,“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我们俩之间发生过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要他妈的认真看一看我?”他看着面前那双黑色的眼睛,“我来告诉你你错过了什么,斯内普。”

 

“知道‘救世主’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吗,”哈利说,“这个世界他妈的烂透了才需要一个十几岁男孩救。”

他和斯内普站在火炉边,瞪着对方。

“而我根本就没有救世。”哈利对斯内普说。“伏地魔在1981年消失是因为我妈妈挡在了我的面前,为我而死,她的爱保护了我。伏地魔在1998年的失败是因为他抢来的魔杖刚好属于我。胜利与我无关,而与他一路踩着走过来的尸体有关——你知道有多少人牺牲吗?你知道我见过多少吗?我的父母,我同学的父母,小天狼星、莱姆斯。顺便说一句,我父亲的小团体都不如你活得长,这让你觉得高兴吗?还有我的同学朋友,很多凤凰社的成员,很多无辜的人。”

“我想问问你,斯内普。你知道救世主代表着什么吗,你就用它来污蔑我,自以为是世界上最无辜可怜,最有理由抱怨、有理由伤害他人的人?”

斯内普想说话,但哈利打断了他。

“我父亲和他的朋友伤害了你。他们不该,而因为他们死了,没法向你道歉,我代表他们向你道歉。我应该更早做到这一点,而不是拖到现在,所以我还要为来得太晚而道歉。我明白道歉起不了什么作用,所以原不原谅是你的自由。”

“但如果你想报复,你已经做到了。”哈利说。“十一岁之前我住在碗橱里,穿旧衣服,干家务活,被其他小孩摁在地上打,没有朋友。如果詹姆斯·波特对你做了糟糕的事情,他的儿子也遭遇了这样的事情。”

可能是酒劲儿有些大,哈利觉得视线里的色块摇摇晃晃的,像是浸在了水里。

“我本来觉得在经历了战争之后会有些不一样,你和我。”他喃喃说,摇摇头,“我本来指望你能对我不同一点,毕竟你一直在帮我……你差一点点就死了,要是那样,你也能算作成就救世主的重要人物、救世主的铺路石之一呀。”

哈利看着斯内普。斯内普此时的表情不太容易分辨,像是一座木然的雕像。

在漫长的寂静之中,哈利突然意识到眼前不停摇摆的东西是什么。是眼泪。

该死的,他心想,伸手去抹。然而一低头的功夫,它们好像自动地成倍增长起来,他被迫把手背压在眼睛上,徒劳地想让它们停下来。

“所以你想要怎么样。”斯内普问。他的声音也仿佛是从枯死的空心树干里钻出来的。

“我想要三十八岁的你。”哈利说,“我想要的只有他能做到,你明白吗?”

他好像这时才突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想要见到西弗勒斯·斯内普。他想要他不再恨他、想要他亲口说出来,想要和他讨论他们彼此,重塑飞快消逝的七年时光。想要守护神的光芒重新照耀在他身上,就像寒夜里驱散恐惧的火把,而他现在的确处于寒夜之中,此时此刻,他和好友各奔东西,过去跌宕起伏却不堪回首,未来看似光明却迷雾重重。

我不想被恨着,我不想背负着过去……我想被关心着,我想被认真对待和陪伴着。

我想靠近你。

梅林在上,当他发现自己面临的是一个与哈利·波特毫不相干更对他毫不在乎的斯内普,他是多么愤怒和绝望。他恨不得把手探进这个男人的胸膛里,把他埋在心脏里的那缕灵魂(还是记忆或者其他东西?)给揪出来,让他无处可逃。

他想问二十岁的斯内普,当我们在恐惧中奋战和失去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他更想问三十八岁的斯内普,难道你以为战争结束就是结局?你以为自己的任务就到了头?你以为自己就不再被人需要,以为可以躲到哪一角,远离比战争还要难缠的缺损和未来?那我呢,我能往哪里逃?

斯内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哈利猛地回过神。

“三十八岁的我是什么样?”斯内普问。

 

“其实,你也用不着知道自己未来是什么样……”哈利尴尬地说。

斯内普翻了一圈白眼。

斯内普这个人不单骂人很有强度,还喜欢搞冷暴力……或者说,无形威胁。哈利感觉自己比参加面试还紧张,在脑子里飞快寻找着能让斯内普满意,又不至于违背良心的说法。

“跟你现在有点像,”他说,“你总是逮着我扣分,关我禁闭……但你保护了我很多次。你是邓布利多最信任的人之一,以及最靠近他的计划核心的人。你不惜声誉,冒着生命危险潜伏在食死徒内部,在战争后期尽力保护霍格沃茨。”

哈利觉得斯内普的面部随着每句话的出现而愈发扭曲。

“我敢肯定你会是未来学生们魔法史的重要考点。”哈利说。

如果目光能杀人,哈利现在已经命丧黄泉。

其实哈利不希望斯内普因为战争而名留青史。他本该名留青史。如果他能够回到斯内普十五六岁的年纪,他会告诉他:不必害怕,不必追求。因为你注定会创造别人创造不了的。他的魔药水平是如此高超;他的魔力是那样强大;而且他认真而努力。他不必像詹姆斯·波特一样驰骋在球场上,成为一个大众仰慕的运动员,他也不必像小天狼星一样叛逆骄傲,成为一个追求自由的英俊浪子。如果没有二十多年来的动荡,他完全可以专心于研究,最后成为著作等身、脾气古怪的大师。

一股愧疚淹没了哈利。说到底,他并不是真正地关心斯内普。他想要斯内普回来的原因是自己需要他,是该死的哈利·波特需要一个能够触摸到的人,而不是因为三十八岁的斯内普是更好的、更真正的他自己,不是吗?

但如果……如果真正的斯内普知道这些呢?知道它们是什么感觉,之后又该怎么做呢?哈利想跟他谈的就是这些。如果斯内普知道自己曾经走错了路,知道自己不必自卑,知道自己是优秀的,知道自己勇敢、坚强、杰出,知道自己已经变得更好……他为什么不愿意醒过来?当然,他算不上圣人、算不上好人,但……

总之,他一定心里清楚。但他选择逃避。

懦夫,哈利闷闷地想。然而同时,他知道这种选择有多么大的吸引力。

正因为逃避现实是如此诱人,哈利知道反抗和坚持的意义——也正是借着这种信念,他才从五月份走到现在。在被阿瓦达索命击中后,邓布利多问他是否要乘上向前的列车。离开,还是回来?哈利不后悔那时的选择。

虽然时常感到痛苦,但他知道:在死亡之前努力活着,是一场伟大的冒险。

为什么不试一试,斯内普?他想。起码试一试吧。你并不是一个彻底的斯莱特林——就像哈利并不是一个彻底的格兰芬多……没有人应该被学院所定义,即使他们总是被学院的定义所限制。为什么不勇敢一点?它不是格兰芬多的专利。英雄也可以软弱。你明明没有尝试过新的生活。

哈利看着斯内普瘦削的脸。方才进门时的狂怒已经无影无踪。他想不起自己在路上准备的话语,但可能现在他想说的就是他应该说的,或者,它们已经被他表达出来了。

他忽然笑了起来。很轻地,出乎意料地。

“我记得你说过一句话。”哈利说,“它让我印象深刻。”

“邓布利多问你:你目睹了多少男男女女的死?而你回答:最近,只有那些我无力相救的人。”

“很奇怪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无论接下去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惊讶了……然后我便看到你召唤出了那个守护神……”

斯内普看上去十分震惊。

“我……”他小声说。他看上去不像一个成年人了。哈利在一瞬间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这与他面孔的失调显现出几分滑稽。

“我能召唤出守护神?”斯内普终于问。

 

“你能,”哈利说,“它……”

“它很美。”犹豫了一下,他终于说。

斯内普绷着脸看了看他,说:“告诉我咒语的关键技巧。”

“我需要准备一下,搞一个博格特来,”哈利说,“对着摄魂怪练习会有效些。”

斯内普皱起眉头:“博格特?这跟摄魂怪有什么关系?”

哈利解释说:“我害怕摄魂怪。”

斯内普像看怪物一样瞪着他。“不需要,”他说,“告诉我最关键的,我自己练习。”

“不,”哈利反驳说,“我会教你。”

“我不需要教导。”斯内普的语气满是不耐烦。

“拜托。”哈利叹了口气。“我们需要多一点的相处时间,就算帮我这个忙,行吗?而且呼神护卫是很高深的咒语,有我在毕竟——”

好吧,哈利知道自己不该加上后面那句。光请求斯内普的帮助就够了。现在他发现斯内普的脸上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情,甚至都懒得掩饰,好像在说:我可不像你需要人帮助,波特,我自学成才。

然后他说话了。

“我倒要看看你能派上什么用场,波特。”他说。“呼神护卫,对吗?”

“对,”哈利说,挑了挑眉,“我很好奇,你居然没有学会它?”

他满意地看到斯内普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臭。

“滚出去,波特。”他说。

哈利用了很大力气才没有当着他的面大笑出来。

 

斯内普的效率高到难以置信。哈利猜测他暗地里对学会这个咒语期盼已久……但同时心里清楚,这是食死徒不应该掌握的无用技能。食死徒不需要防卫和守护。因此他虽然向往,却不曾对它深究。

第二天早上,在教师就餐的长桌上,斯内普主动跟他搭话,告诉他博格特已经准备好了。他的肤色暗沉,挂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看上去像忙乎了一整夜。

哈利无语地看了他一会儿,答应他下午去地窖和他会面。

麦格在一边抿着嘴唇探头探脑,斯内普飞快地瞟了她一眼,似乎是想用阴森的眼神威胁她别多管闲事,然而没有达到他预想效果的百分之十,一半因为麦格对他太过熟稔,一半因为他还不太敢对昔日的老师怒目而视。

 

哈利轻轻敲了敲门:“西弗勒斯?”

“进来。”斯内普在里面回答道。

哈利推开门,看见斯内普正蹲在装着博格特的大箱子边。“你是一整夜都——”

话还没说完,斯内普就手腕一翻,将盖子掀了起来。

哈利本以为的摄魂怪并没有出现。没有戴着兜帽的脸,没有闪着寒光、生着疥癣的手,没有彻骨的寒冷。从箱子里慢慢站起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

该死的。哈利感觉自己突然打起颤来。

……该死的!

他看不见站在房间里的斯内普了。他只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斯内普——从头到脚血淋淋的,而他脖子上的两个洞没有底似的,仍在一股一股地往外冒着深红的血液。

他的脸上也不干净,银蓝色的物质让他的脸变得十分奇怪,只有那双幽黑的眼睛是清晰的。

斯内普从箱子里走了出来。

“哈利·波特。”他用一种气息不稳的声音嘶哑地说,“你居然还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在朝他靠近。哈利的脚像生了根,膝盖哆嗦,整个人如坠云里雾里,手指冰凉。

“看着我——都是因为你,波特。你难道值得我这么做?你跟你父亲一模一样,比你母亲差得远了——你以为你能够补偿我?你以为你能救我?”

怪异。斯内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他明明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上几公分了呀。那为什么斯内普正俯视着他,用那双毫无感情的黑色眼睛,里面射出憎恨、轻蔑、嘲笑的目光?为什么他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光线,让哈利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刚入学的时候,感觉正在无尽长夜之中……

求求你,”哈利轻声说,“我能……我能……

“痴心妄想——”斯内普说……

“滑稽滑稽!”一个身影忽然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见斯内普了。他听见啪的一声轻响,身前那个人远离了他,走到墙角,停留了一会儿,又朝他走来。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斯内普越走越近,这时才发现自己的两只膝盖几乎贴到了地板上;只要再一松懈,他就要跪在斯内普面前了。他低下头,想用力用两只手把自己撑起来,然而听见了两声轻微的声响。

啪嗒、啪嗒。

他的眼泪砸到了木质地板上。

哈利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肺部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不住地抽动着,把他的呼吸逼出又压进,空气在他的嗓子里发出了古怪而可耻的抽泣声。

他垂下头,想干脆把自己蜷成一团。一只手阻止了他。

他模模糊糊地看见一只膝盖搁在了地板上,然后是第二只。他的袍子和斯内普的袍子挨在了一起。

他被拉入一个拥抱。

斯内普的肩膀瘦削却结实。哈利的下巴压在上面,两只手从斯内普的腋下穿过,手指拢住他的肩胛。

“你能……”他听见斯内普这么说,声音不是嘶哑的,而是轻柔如烟雾。

哈利紧紧地抱着他,如同在汪洋之上漂流,他浑身紧绷,好似忍受高热烧灼的铁块,又像骷髅摇摇欲坠,生怕自己忽然从哪个关节骤然断裂。

"你能救我。"斯内普说。他的手臂环绕哈利的肩膀,双手抚摸着他的背脊,那么真实。

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某一刻,哈利终于声嘶力竭地大哭起来。

 

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为什么会这么艰难?为什么美好的事物终要破碎,一个人的出生注定是痛苦和折磨?

为什么有人就能轻而易举地朝前走去,为什么我茫然四顾,发现没有属于我的路途?

为什么你要走开,为什么我做不到,做不到——

做不到在这个世界快乐地生活下去,冲出往昔的重围,摆脱无可挽回的悲剧和如影随形的愧疚……

 

你能。你告诉我我能。

你能救我。

 

“看来用摄魂怪试验的计划取消了。”斯内普硬邦邦地说,松开了手,往后退去,把哈利从地上拉了起来。

哈利抹了抹脸,看着斯内普。

斯内普握着魔杖,站在他面前。“你是不是还有什么重点没有告诉我?”他锐利地盯着哈利说,“我没有时间去看相关的书籍了。”

哈利清清嗓子。“哦,是——”他昨天是特意不说,想要捉弄一下斯内普来着。但他是不会向斯内普承认这一点的。“你必须把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某个特别愉快的时刻,这样咒语才会奏效。”

“愉快?”斯内普轻声说。他转过身,背对着哈利。

“呼神护卫!”他说。哈利看见他的杖尖毫无反应。

斯内普又走了两步,离哈利更远了点儿。“呼神护卫!”他提高了声音。

一声诡异的动静从那儿传来。哈利挪动脚步,试图看清斯内普的动作。

斯内普似乎僵立在那儿。他静止了一会儿,更大声地喊道:“呼神护卫!”

噼啪声在房间里回响。哈利看见一串刺眼的火花从魔杖上迸出来,不由惊讶无比。

“你……”他轻声说,“你选了什么回忆啊?”

斯内普没有回答他。等他终于回过头来,哈利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他苍白的脸色看上去阴郁得可怕,配上两个黑眼圈,几乎像棺材里爬出来的吸血鬼……或者,盒子里爬出来的博格特。

斯内普定定地看了他半天。

“我回想了第一次来霍格沃茨。”他说。

哈利眨了眨眼,试图解释:“可能,可能这段记忆还不够强烈——”

“还回想了第一次见到黑魔王。”斯内普打断了他。哈利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还有……”斯内普的声音很轻,“在我来到这里的半个月前,我的父亲……”

哈利的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他望着斯内普,嘴唇无意识地挪动,问出了这个问题:“你的父亲怎么了?”

“……死了。”斯内普说。

死一样的沉默。

谁会把父亲的死讯当作愉快的回忆啊?谁会真的……

他艰难地张开了嘴。“我没说清楚,”他慢慢地说,“能召唤出守护神的是一种积极的力量,比如希望、快乐、求生的欲望……不是单纯的高兴、兴奋就可以的,它要特别有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比如我,呃……我不会选择伏地魔死亡的景象来召唤守护神。”

斯内普凝视着他。

“西弗勒斯?”哈利说。

“积极的、快乐的希望。”斯内普重复道。哈利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突然猛地转过身去,抬起手,对着空气喊道:

“呼神护卫!——”

哈利听见他的声音在颤抖。然而一团闪亮的银白色雾气从魔杖尖端喷了出来,盈盈地在房间中飘荡着。

“对,就是这样!”哈利说,微笑起来,“再试一试,西弗勒斯!想一想——”

斯内普没有回答他。他又喊了一次,打断了哈利的话……想一想莉莉,哈利本来想说。不过他庆幸自己没有说。

更清晰的银色光团出现了,是一个巨大的影子,哈利几乎看见它轻轻踏动的双蹄……难道斯内普的确天赋异禀,这么快就学会了?他分心了一刹那,但很快回过神来,因为斯内普这时忽然转过身来面对着哈利,就跟他背离他一样突然。

斯内普看着他。他举着魔杖,那团银色的东西正在消散,一缕银丝仍挂在杖尖,轻柔地漂浮……

哈利的心脏不知为什么,像疯了一样狂跳起来。

“呼神护卫。”斯内普的声音仍然是颤抖的。但他是用正常说话的音量说出来的。甚至比一般对话还要低一些——温柔一些——真的吗,他为什么这么看着他,他的眼睛里……

他的眼睛里闪动的是什么?

他的杖尖蹦出了一只美丽的动物。它落在地板上,轻轻一跃就到了办公室那头,但却没有离去,而是回过头,静静地望着哈利。

那是一只精瘦却矫健的牡鹿。它头上的角十分对称,有着尖锐而精致的弧度。它有着狭窄的鼻吻,毛绒绒的胸脯。

它黑色的、湿润的眼睛凝望着他。

 

“你——”哈利结结巴巴地说,“你的守护神不是一只牝鹿……?”

“是的。”斯内普回答。

哈利把眼睛转向斯内普。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靠得很近,就站在哈利的面前。

这可能吗?斯内普记得自己曾经的守护神?他突然就能召唤出守护神了……他的守护神为什么变成了……和哈利一样的……

“……教授?”哈利说。这个单词不经意就从他喉咙里滑了出来。

他看见斯内普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像一片深色的海洋。他没见过这样的眼神,无论在任何人的眼里,斯内普也从来没有过——这是什么样的眼神——哈利被它包围,在其中颤抖……

因为他们离得太近了,他听见他的呼吸声——

三十八岁的斯内普上前一步,吻了他。

 

他没有品味过这样的,哦,这样的美好,当他的舌尖被吮吸的时候……

他的手掌捧着斯内普的脸,身体紧紧贴着他。

别走,他狂乱地想,别走——这是真的,这是真的!——

当他们的亲吻结束,斯内普看着他的眼睛,说:

“你做到了。你带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