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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又来了,一如他逃离班西的那个夜晚。
阿不思把自己塞进船舱的角落里,微微颤抖着睁大眼睛——这一刻,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比这船舱里更浓郁与虚无的黑,只有低低的啜泣随着冰冷的水流蔓延。黑色的海水从不知哪一条木板的缝隙里无声地涌出,和人们的泪水一起在船舱里汇成一泊绝望的滩涂,阿不思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紧贴船舱的骨骼要比耳朵更快一步地听见,听见船舱像一个脆弱的蛋壳,艰难地承受着挤压的应力,每一次雷鸣狂泄之时,不祥的声音就会鸣叫着蹿进他的肌肤与脊背,浑身战栗。
“我要死了。”他苦笑了一下“终于。”
他曾与死亡擦肩而过一次,或许命运只是不许他逃离,这让他的心跳慢慢平复,倒数自己的死亡只让他有些紧张,却并不恐惧,他只是抱住肩膀,将自己往角落里塞得更紧了一些。在暴风雨席卷的海面上,船舶也不过是另一种囚笼,更何况这只是一艘上了年纪还严重超载的偷渡船。
从罗思德群岛偷渡到北大陆的方法大致有两种,一种是从费内波特沿岸的森林走陆路,翻山徒步一周左右,混入费内波特边陲的下城区,南大陆的贩奴商人也走的是这条路,北大陆废奴法令的严苛惩戒都挡不住种植园主们铤而走险。只要能熬过费内波特边境森林里的瘴气、野兽与奇异的植物,成功抵达目的地,就能悄无声息地将所有不干净的端倪融进费内波特混杂的人口结构,再也摸不到踪迹。另一种方式就更加的“文明”与“安全”:偷渡客们会以货船的形式驶往伦堡。作为拥有着北大陆最多自由港的区域,这片奉行精英主义的地区不仅拥有着最完备的保密系统、无所不有的黑市服务业以及相对完整的猎人低序列魔药,而且拜每日惊人的原材料与制成品吞吐量所赐,海关检查程序也相对简洁,无数黑航线因此滋生,货轮以行商的名义在罗思德群岛或南大陆提供偷渡与走私服务,他们宣传这种偷渡方法更加人性化与舒适,当然,价格也理所应当的更加高昂。
“五百金镑或者一万二费尔金。”
阿不思还记得自己上船前那个会计翻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自己,以一种不可置信的口吻着重强调了一遍那个价格。
他麻木地无意再去争辩——从班西逃到苏尼亚岛,半年后又辗转来到拜亚姆寻求偷渡北大陆的方法,这种不信任已经成为阿不思出行的常态。他埋头打开自己的钱夹,从里面掏出了厚厚一沓钱摊开,里面只有两张百镑面额的,余下大多数是五镑乃至一镑。阿不思一张张慢慢清点,他低头数了很久,又打开自己的皮箱,从里面翻出了一个信封,再抽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同那堆乱糟糟的钱堆在一起,阿不思想把它们重新叠好,但一只干瘦的手掌已经摁在了上面。
“够了,你上船吧。”偷渡船的会计嘶哑地说。
“我还没有复核,我要再数一遍。”他皱眉。
“小孩子家家的,数得清楚么?”朽木似的会计突然发出了嘿嘿的笑声“我帮你数过了,没错,你上去吧!瓜仔,你把他带到船舱里。”
阿不思甚至连皮箱都来不合上,肩膀就被重重地推搡了一下,他只来得及最后回头看被会计拢在臂弯里的那堆纸钞一眼,就跌跌撞撞地抱着皮箱被推到了船上,他在汗味、尿骚味与酒味和在一起发酵的船舱里干呕了两下,顺着风听见那会计拿烟斗敲鞋帮的声响夹着自以为没人听见的啐声:“什么世道啊,十三四岁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都要上赶着偷渡了。”
阿不思是天生的半个猎人,只拥有不完整的序列能力,被能力强化过的嗅觉如今却给他带来了苦恼,他头晕眼花地被人群拥着带进船舱,又被大箱小箱的香料、树皮、咖啡豆薰得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他绕着边缘走,挑拣了半天,最后才在角落里坐下,忍着刺鼻的味道将皮箱扣好。
他身上还有一百镑左右的现金,是父亲送他逃离班西的时候匆匆收进他箱子里的,他不知道这些钱在他到了伦堡后够不够在安定下后供他求购猎人的材料,脑子也已经僵到无力再多想什么——这艘货轮凌晨出发,为了赶上这趟他起了个大早,如今又困又累。阿不思将皮箱抱在胸口紧了紧,在不怎么安稳的船身晃荡里入眠,直至风雨来临。
水位仍在上涨,风雨之夜的海水总得吞没些什么,粗重的脚步声在他的头顶来来去去,那些水手们却似乎忘了还有一舱人被他们藏在船底,阿不思有所恍然:如果这渗漏再不停止,他们会在船只抵达水位线沉没前先溺毙于此,舱门早被从外面封死,无处可逃。阿不思缩在只属于他的那个墙角,听见那那些抽泣声里混入了让人牙酸的咯吱声,大约是谁在抓挠着木板门,他已经没有余力去鄙夷这些绝望的人了——这里没有灯火,甚至连写下遗书装进玻璃瓶都不被允许,什么都做不了地等待死亡,这是比死亡本身更让人绝望的事情。
船只不详地震动着,下一刻这艘破旧的船被抛上了浪尖,啜泣变成了尖叫,偷渡客们同昂贵的香料箱子一起在舱内乱滚,阿不思差点一头撞上那个包了铁皮的箱角,他已经浑身湿透,但还是奋力地将皮箱抱在胸口,艰难地在颠簸的船舱中,倚靠着墙角获得一些稳定。在暴雨与雷鸣的嘶吼里,他隐约听见水手的怒吼,很快那些乱糟糟地脚步开始散乱,其中一个啪嗒啪嗒踩着水冲着舱门而来,阿不思心里一紧。
——舱门真的打开了,一朵玻璃灯罩里橘黄的火飘了进来。
他看见那个一直在挠门的人影哭叫着扑了上去,被举着灯的黑影骂骂咧咧地一脚踢了下去,那人被水呛了两口,开始呜呜地哭。
“啐,娘们儿似的!”黑影出了声,是那个把阿不思推上船的水手,他朝那人背上吐了口唾沫,举起灯盏走了下来,躲在光亮背后的阴影里,扫视起这圈浑身湿透的“乘客”。
那眼神真让人不舒服,阿不思很熟悉这种眼神,过节时父亲在羊圈里挑选品相好的小羊羔时,就总是这样冷淡地审视着,母羊磨蹭着人类的裤腿咩咩哭叫,也无法阻止父亲拿走那只小羊羔做成大餐,现在那种眼神扫到了他,阿不思忍不住撇开眼睛避让了一下,却被水手捏着下巴强硬地掰了回来,带着烟酒臭的口气喷到他脸上,他忍不住皱起了脸:“就这个。”
这人扬了扬灯,又指向一个带着小男孩的老妇人:“还有你们两个,跟我走。”
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像是赶羊一样把不够强壮的他们三个往外推搡,周围啜泣声又嘈杂了起来,有的人压低了声音将自己努力缩进阴影里,但仍旧有没意识到发生什么的人试图去拉那屠夫的裤脚,嘶哑地哭着祈求,如濒死的蝉:“把我也带出去吧,待在这里会死的!”
“笨蛋。”阿不思在心里低低地说,那水手也只是嘿嘿地笑锁住木板门,并不回答。
“一个没爹妈带着的半大鸡仔,一个干瘪的老太婆带着个还在尿床的累赘。”水手满意地啪啪拍打着他们的后脑勺,逼着他们在暴雨里在甲板上艰难坐好了“按您的吩咐,拖家带口的我没动,女人们嘛,嘿嘿,为了加收的福利我也得留着。”
“先生,”老妇人将孩子裹在怀里,眼皮的沟壑里填满雨水,她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我们是要干嘛,孩子他冷……”
甲板上的人大笑了起来,他们的笑声在洪雷里也显得格外刺耳,有人在船头磨刀,如秃鹫尖鸣。那个将他们挑选出来的时候笑出了满口黄牙:“别怪咱,怪命罢,这么寸的天气都让碰上了。”
是活祭。水手依旧没有明说,但阿不思在心里默默吐出了那个他早有预感的答案。老妇人似乎也已经明了,她的沉默只持续了很短暂的几分钟,很快就化作分不清是怒吼还是哭叫的声音,她缩得更紧,把怀里的孩子都抱得痛了,那孩子嫩嫩的哭喊也和她怒吼的声音混了起来:“风暴之主在上!”
“风暴之主只会庇护几条官方航道的船,在黑航线上只有海神大人会保护我们,省点力气。”那个磨刀的人已经站了起来,提着海盗的弯刀,他的声音很冷淡,与海盗们格格不入。又一道雷电劈下,如倒立的森森银树白花,阿不思被刀光上反出的银光晃得闭了闭眼,听见那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对着海盗们发号施令:“真吵,先从那个女人怀里的孩子杀起吧。砍下头颅与四肢,剖开肚腹,流出内脏,按着我说的方法摆放,海神大人会喜欢的。”
阿不思疲惫地靠在板墙坐着,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从脊柱里被抽走了,那被抽出来的魂灵就立在他身边,看着规规矩矩坐在那里,仿佛并不是在等待受死的肉身。
水手过来从老妇人的怀里抢走孩子,那女人也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了强大的力量,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孩子不放,另一只手徒劳地乱抓试图抓住能稳定自己的什么东西,她抓到了阿不思的衣襟,阿不思被扯得一个重心不稳跪在了地上,他终于回了神,下意识伸手想抓住她求援的那只手,可很快她就被拖走了,甲板上留下了指甲抓出的淡淡白痕与血迹,她泼妇一样躺在甲板上尖叫哭喊,水手都被她尖得吓人的声音刺得直揉耳朵。
何必要挣扎呢。阿不思看着湿漉漉的甲板缝隙想,那里长满了滑腻的青苔,他伸手抠了抠,耳边水手们的骂骂咧咧与拳头砸在肉体上的声音在起落,他想捂住耳朵,但是一种说不定道不明的情绪让他全身肌肉僵紧,他呼吸加快,嘴里蓦地一咸,阿不思茫然地抬起头,他的视野里不再只有青苔,一个蜷缩着把孩子死死护在身下的女人把他的眼睛塞满了。阿不思尝出来了,是血,从他咬破的嘴唇里溢了出来。
“为什么要挣扎呢!”他在心里大声强调着,反正大家,都是要死的……他突然觉得一阵困倦从骨髓里涌了出来。这个世界蠢透了,对此他已经彻底厌烦——厌烦了从不慈悲的神明,厌烦了不明所以的传统,厌烦了这毫无意义的血祭——是的,血祭,该死的熟悉让人作呕,这些水手就该让阿不思来动手的,在这方面他可是专家!无数的鲜血曾在他眼前流淌,纯露与精油都盖不住这腐臭的味道,阿不思就这样看着他们家族年复一年地祭祀,献上一颗颗以梅迪奇为姓的头颅,然后一次次的毫无回音。还不如就把梅迪奇家的头颅献给劳什子海神卡维图瓦,指不定这次反倒真能换来这一路的平安顺遂呢!
他喘着粗气,竭力想要遏制住自己,但他单薄的肩膀还在发抖,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不要再多管闲事了,就算你想逞英雄,你又能做什么呢?不懂得认命的人啊,难道还想在死之前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痛苦么?他近乎是固执地在心里对自己一遍遍强调,紧紧地抱住皮箱,上面纹路咯得他手心生疼,他突然愣住了,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向他这边跑来,那个年老的女人死死抱着那个行刑人的人腿用尽全身力气地吼叫:“跑!快跑!”
……真蠢,这船就这么点大,能跑到哪里去?这还是个路都走不利索的孩子,成年人一步抵他三步。看吧,果然已经有水手追上去了,这一脚下去那孩子的内脏要被全部踢碎当场死亡了吧,他瞪大眼睛,那一刻他突然感觉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阿不思,快跑!活下去,不惜一切地活下去!”
“滚!”他咬着牙咆哮起来,活不活得下去是我能决定得了的么?!
血液在他解冻的血管里开始奔流,某种温热的东西开始从心脏里被重新泵出,他双手在发抖,那些被压抑的感情终于再也无可压抑地喷薄:屈辱、不甘、痛苦、悔恨、孤独……它们在他的胸膛里猛烈燃烧!起身的时候他在湿滑地甲板上滑了一下,但依旧踉踉跄跄地完成了加速,就像一只勇猛的小山猪,狠狠地撞向了那个水手。
孩子在哭,真让人心烦,或许是水手的脚还是擦到了他,阿不思无暇再去搭理他,所有的热血都往他的大脑涌去,他扑在那个跌到在地的水手身上又啃又咬,他学过拳脚和体术,但此刻他只会本能地挥舞着拳头往那人的大脸上砸。
一下,两下,数不清的拳头砸下。他感觉手骨生疼,沾满了不知道是对方还是自己脸上的血,身下躺着的人已经近乎昏厥,他依旧本能地朝着对方的眼眶挥拳,某种暴虐的情绪被从他的血液里挤了出来,他脑子里满是燃烧的恨,誓要将那人的眼球砸出眼眶。
但阿不思没能如愿,一脚带着破空声就踢到了他的肚子上,他没能收住手,于是毫无防备地被踢得滚出去好几圈,脾脏要裂了一样的生疼——水手们的增援终于来了。
朦胧的眼角余光里那老妇人已经爬着抱住了孩子,阿不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这番热血上头的蛮勇看起来也不是毫无用处,被激怒的水手们慢慢散开,无暇再去搭理那个贫弱的妇人。有人抄起了船舷边的木棍,野狗似的围上来,鼓棒狠狠砸在阿不思的背上把他砸得眼冒金星,他昏沉忍住那份疼痛扯着其中一人的手臂双腿灵活地勾上他的脖子用体重将他拉下,大腿顺势反绞,用胳膊配合身体固定住手臂,雨点一样的棍棒打在阿不思的头上想让他松劲,他痛得发狂,鼻子发热,却还是凭借着身体的肌肉记忆反方向用力一扯,在一声清脆的“咔哒”后,被他钳制的人脸色涨红地软了下去。
他从刚站稳开始就被父母带着和其他的孩子一起学习格斗,这些他想丢掉的、忘记的“梅迪奇家族”的回忆又重新在他的身体里复苏了,连同不完整的序列能力一起。
“这样下去说不定能赢。”他迷迷糊糊地想,用力咳嗽着,他肺泡破裂现在连呼吸都带着血,每次喘气都带动两侧的肋骨一阵阵发疼。银色的刀光闪现,在他还没平复下呼吸的时候横扫了过来,他本能地侧翻,被带动的伤口和没顺过来的气让他大脑空白,阿不思咬着牙,勉强支起双腿,看着那个始终游刃有余的高大男人,对方挥挥刀笑着看他。
“看来你练过,”男人说,他笑出一口白牙“不过也没什么用就是了。”
银光翩飞而来,阿不思浑身绷紧,他下意识偏头,刀上映出了他的眼睛——男人居然投掷出了他的刀,他居然放弃了他的武器?阿不思愕然,那刀贴着他的的脸飞过,擦断他一缕头发,然后死死钉入墙上,这是个反击的好机会!
阿不思咬紧牙关,他衣服下的肌肉隆起,猛地发力,没入墙内的刀并不深,阿不思握住刀柄往外一抽。在雨珠飞溅之下那刀就划出半轮完美的圆,他蹬地快跑,刀锋朝着微笑立在原地的男人肩膀砍去,快得不可思议,如果这是两个普通人之间的对决,那男人是绝无可能躲过这一刀的!
——前提是对方是个普通人。
水流狂涌,他们像是有生命一般缠上阿不思的四肢与刀,他强力的挥刀被猛得停下了,肌肉撕裂般的的痛。男人大笑起来,他一拳挥出,裹着风的拳头全部灌在了阿不思没有保护的肚子上,流水的囚笼破碎,半大的男孩横飞了出去。十四五岁,才是男孩子刚刚发育的年纪,阿不思其实还不算太高,但却很瘦,他滚落到甲板上,痛苦地呻吟着,抱住自己的肚子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航海家!”男人得意地亮出小臂上覆盖的龙鳞。
……为什么一艘老旧的偷渡船上会出现航海家?阿不思痛得混沌的脑子里浮现起这个念头,但他的疑问注定得不到解答,那男人已经走到了他身边,踩着他的肩膀将他翻过面来。
雷云像是翻滚的铁水,阿不思茫然地睁大眼睛,雨水落进他的瞳孔。周围的水手已经叫嚷起来,“我要碾碎他全身的骨头”,其中一个人大喊。
“嘘——”男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想我们的海神会喜欢这个英勇的小战士的,但是诸位,请允许我问个问题”他踩着阿不思肩膀的鞋掌碾动着用力,看着对方痛苦闷哼“红发黑眼,你和班西的梅迪奇家族有关系么?”
“……你居然知道梅迪奇家族啊。”阿不思嘶哑地说,他感觉破碎的肉要混着血要从喉咙里呕出来了,可他还是勉强扯了一下嘴角“那告诉你梅迪奇家族的人,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们是天使传承的家族,身体里流淌着隐秘的罪血,胆敢得罪我们家族的人,会被追杀到天涯海角?”
“听说过,可惜那些现在全都被夷为平地啦。”男人微笑。“在一个和今天一样的雷雨天里。”
阿不思也无声地笑了起来,雨水从他的眼角滑下来,像是眼泪,银白的闪电劈开沉重的黑夜,他轻声说:“你错了,那天可比今天可怕多了,全世界的雷电与雨水在那天都倾斜去了那里。”
雨已经不再是雨,连成了水柱往地面砸下,肌肤生疼。海水从河口倒灌,配合着暴雨将大大小小的房屋都淹没了。闪电也不再是闪电,它们变成了弯曲的银刃,裂变着刺入大地,电花将山林点燃,然后未起的山火又被雨水破灭,几个族人在山顶挣扎着布下祭坛,向红天使祈祷,向天气之神祈祷,向整个班西祈祷,祈祷到最后山崖上被泡散的土壤再也无力支撑,裹挟着他们的尸体化作了巨大的山洪冲垮了班西。
“阿不思,快跑!活下去,不惜一切地活下去!”
父亲的脸又开始在自己的眼前浮现,还有那个被他固执地塞进自己手里的皮箱……可是父亲,我已经尽力了。阿不思平静地想,他已经痛得一根手指也没法抬起,刚刚他凭借着一腔肾上腺素狂飙的热血抗住了来自几个人的攻击,现在血液冷却,他身上几乎每一块骨头都在剧烈地疼痛,但这种疼痛很快就会结束,他已经看见了男人慢慢举起的弯刀,那应该非常、非常适合用来斩首,他闭上眼睛。
“头儿,那是什么——”
惊叫打破了临死前的平静,屠刀久久未曾落下,它被嘈杂的哗然取代了。
眼皮好重,痛到极致的感官催促着他的身体昏死过去,但阿不思还是费力地睁开眼睛,他喘着气,看着被水手们簇拥着的航海家正紧张着撑在船头,已然忘记了行刑。这是一个绝佳地反击的时机,又或者是应该趁这个时间和那个妇人一样躲起来,他痛得好似下一刻就要碎了一地,但是硬撑一下也还动的起来,他应该抓紧时间。
可阿不思做不到,他和所有的水手一样,愣在了原地。
“神啊!”水手里有人喃喃“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可以回答他的问题,眼前的景色已经超出了所有水手的想象,哪怕是最癫狂的作家吸迷糊了大麻来到现场,都无法描述出眼前的所有,只能迷蒙着跪下梦呓——天主赐福,我竟有幸能窥探到神明的出猎!
荧光烁烁的白色牡鹿与黑色的山羊在浪花间跳跃,它们的角都是金色的,引来猎犬狂吠——或者说它们从模样来看应当是猎犬,可它们大得宛如牦牛,蓝紫的火光在锐利的齿间流淌,它们在海洋上追逐牡鹿,带着火光突破一层层的海浪,蒸汽腾腾。貌美的宁芙也在此间,她们随风飞舞,长发蔓蔓如青绿柳枝,似蝴蝶也似风筝,在雷电交错的间隙里翩飞。长角的骏马、有翼的妖精、狂舞的腾蛇、丑陋的飞鱼、色彩斑斓的巨人,或是飞行或是在浪尖飞奔,水汽与寒冰在海面上次第交替。沉没的舰队重新从海底浮起,支起腐烂的桅杆,披挂着不同国家盔甲的士兵在上面整列。对了,还有龙——准确地说是龙的尸骸,它看起来早就死去了,但现在却加入了海上亡灵的行军,它振开双翼,破开浓厚的黑云,尖锐的骨殖尖爪抓入黑夜,扬起脖子发出无人听懂的长鸣时,风雨都为这条队列分开。时间空间在他们的身边开裂,他们看起来在大笑,在狂吠,在嘶鸣,在毁坏,但是海面幽暗,这一切的恐惧、灾难、毁灭,居然都是那么的……
……寂静。
只有无法理解的人类在试图破坏这场疏狂的出猎,航海家失去了先前所有的从容与淡定,他扶着船桅声嘶力竭地大吼:“转舵!转舵!快让开!”
可是已经没有人回应他了,船员们像驻足于天火降临前的人们,被眼前的景色摄去了心魄,他们面露痴迷,眼睛染上流火的色彩,努力地向上仰望,仰望。
“这是狂猎,该死!你们这群饭桶,快醒过来!”海航家扑过去扇了舵手两耳光,试图将他扇醒,但是依旧无人回应他独自一人的清醒。
要来不及了,他恐惧地牙关发颤,看着那队列行进到他们的眼前,宁芙低唱,一种平静慢慢地覆上他的五感。这艘船上唯一的非凡者目光逐渐迷离,最终低下了头,带着笑容融入了他的船员,整齐地裂开一条道路,恭迎那被野兽、军队、怪物与巨龙簇拥着的车撵上的人慢慢起身,踩在了这艘陈旧到连征服的价值都没有的船上。
阴冷在甲板上蔓延,参与狂猎的灵体们地打量着如痴如醉的活人们,它们的打量如同舔舐,它们饿了,却不敢进食,直到那人轻轻点头,那些呆立在甲板上被狂猎摄去心智的人们才面带微笑地掰过自己的下巴,在整齐划一的脆响里,他们拧断了自己的头,鲜血从大动脉中如泉狂涌。
狂猎之王……或者说梅迪奇,祂低头望向了阿不思·梅迪奇的眼睛。
在那一刻某种东西被轻轻勾动了,在这场屠戮里阿不思并没有任何恐惧,他知道彼此血脉相连,这样的会面太过迷幻,以至于在后来的后来,阿不思总是无法控制地回想起这一天,回忆着在他人生跌到了最低谷的时候,天使带着千军万马而来,以鲜血作为赠礼的初见。
而此时此刻的他其实一句话也无法挤出喉咙,雨滴依旧落入他睁得大大的眼瞳里,这次从眼角滑下来的雨水却是温热——未来的阿不思曾想,在这样隆重的初见里,他理应表现得更体面与像样些,可雨夜里遍体鳞伤的这个阿不思却无从知晓,他能做的依旧只有竭尽全力地举起手,将他从皮箱上抠下来的饰品,将它平举到了天使的面前——那是一个梅迪奇家族的纹章。
“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在吐出了第一个词的时候,哽咽突然堵住了他的咽喉。从班西被毁灭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可现在那种回到家的委屈让他声带发紧,嗓音喑哑:“大人,班西已经毁了……”
“我知道。”他听见天使满不在意地说,声音和他想象的别无二致,阿不思有些恍惚,他盯着对方刻薄的嘴唇与飞扬的眉宇,不肯放过任何细节。
两千年的时间过去了,他们总在孜孜不倦的试图回忆、复刻、保留着红天使的一切,画下画像,铸造雕塑,撰写诗歌,从各种典籍里摘录属于祂的片段。在山巅他们会讲起征服,父亲说“祂使我的双脚敏捷与鹿蹄相同,使我能稳立于高山的危峰”;当他们出海时他们会讲起保佑,父亲又说“祂由高处伸手将我拉住,祂由洪水之中将我提出;救我脱离了我的敌手,摆脱了强于我的仇雠”;等到了风雨交加的四时变换,父亲会在屋子里升起炉火,向阿不思讲述起梅迪奇大人的狂猎——祂不再是凡俗的猎人了,祂会在造物主的国度出猎,会在黑皇帝的治下出猎,但祂却从不狩猎野兽、凡人、俗物,而是四季、时光、精怪与权柄,在祂出行的路上除了神明谁都得避让,畏惧祂的人们尊称祂狂猎之王。
他们相信红天使从未死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统领着亡灵的军队在无人知晓的猎场逡巡,于是在春分,在夏至,在秋分与冬至,他们总得祭祀祈祷,或是偷着祭祀祈祷,颂念着遇见狂猎可平安离去的经文——
冰冷的手指已经抚上阿不思的脸颊,那手指没有温度,却有实体,天使慢悠悠地戳着他的脸,露出微笑:“班西我已经去过了,小朋友,我是专门来救你的。”
“你不要注视那酒色怎样红,在杯中怎样闪耀,饮下去怎样痛快……终究它要咬人如蛇,刺人如虺。那时,你的眼要见到奇景,你的心要吐出狂语。”阿不思轻轻地念出经文,他没听见的同时也再没法听清对面的话语,他望着那头没有任何杂色的红发,他目眩神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