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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瓶】关根笔记

Summary:

想不出文案,您看到的是一个实在是很想看沙海邪失忆忘了哥这种酸爽剧情但是实在不够看的人自割腿肉的成果

Work Text:

01

今年夏天的时候有家出版社联系我,问我有没有兴趣出一本自己的摄影集。说摄影集也谈不上吧,可能称呼为个人游记会更好。这些年我确实拍了不少照片,人文自然均有涉猎。摄影展也办过几场,在业内还算是有点名气。这个邀请很好,可惜我没法儿答应。

“写不了,我忘了。”我说。对面坐着的陈编辑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理解不了我在说什么。我只好为此多做解释:“我忘了。我对拍下这些照片时是经历了什么,是什么心情,都忘了。”

我很诚实地告诉他,我一年前在墨脱经历了一场非常严重的坠崖事故,之后就失去了部分记忆,医生说是因为脑震荡,我这一年都在休养。总之,现在只有这些照片了。

“哦,哦,这样啊。关先生,这太可惜了。”陈编辑沉默了几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老实说,这真的太可惜了。我个人非常看好这个项目,您的照片很有生命力……怪不得您这一年都没怎么出现。”他悠悠地叹了口气,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又看向我。

“您为什么不考虑重回这些地方走走呢?”

是啊,我为什么不重新回到那些地方走一走,重新找回记忆呢?第二天我在吴山居里还在想这件事,觉得我确实需要放松。这一年,汪家彻底覆灭,三叔留下的铺子也被我里里外外淘了一遍,只留下了我用得惯的人。靠着这些年来的经营,吴家的威望甚至要比我三叔在时远得多。我已经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也该喘口气了。

只是脖颈处的伤疤时不时会传来灼热的痛感,每当这时一股无名的焦虑就席卷了我。我到底有什么可焦虑,可放不下心的?要说自在,恐怕整个杭州都找不到比我吴邪更自在的人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那条可怖的伤痕又开始若有若无地灼烧起来。操。我开始习惯性在兜里摸烟,但是没有,只摸到了打火机,这才想起烟昨天已经被我抽完了。

门口的摇铃传来声响,紧接着坎肩的身影就跨了进来。“老板,吃中午饭了。”他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的外卖袋子,看商标依稀记得是个粤菜馆。我嗯了一声坐起来,他殷勤地已经开始在桌子上摆外卖了,嘴上还挂着笑。

这家伙就这德行,哪怕我已经给了几个盘口给他管,不大不小在道上也被人叫声哥了,到我跟前还跟个老妈子似的做家务。等着吧,一会儿他说完事要是没急事儿先走,八成要赖在吴山居里打扫卫生。

“怎么了?”我懒洋洋地挪到桌子前坐下,这家伙连筷子都给我摆好了。以坎肩现在的身份,不会闲到没事过来专程给我送顿饭,他是有事要找我商议。“有烟吗?”坎肩刚想说话就被我堵了回去,他在身上摸索,恭恭敬敬递来一盒瘪了一半的玉溪。砰,打火的声音。我猛吸了一口,尼古丁瞬间游走过肺部,灼烧感减退了。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也没什么大事,南宁盘口有几个伙计内斗。”我心想,这么点儿事也值得报到我跟前来,管盘口的伙计叫什么来着?老何,还是我三叔那个年代的老人了。这么不顶用,废物,回头撤了吧。

可坎肩没说完,他又接着说:“……最后顺着这条线我们接着查,就查到这人和汪家还有点关系。人我们已经扣下了,没传出一点风声,您放心。”

我弹了弹烟灰,抬眼看向他。

“老板。”坎肩赶紧说。

“订最近一班去广西的机票,去机场。”

我把烟头碾灭,看着火星在空气中无奈的挣扎,最终陷入沉寂。桌子上的虾饺和白切鸡也在慢慢变凉,我没动一口。十五分钟后坎肩手下的人已经把机票订好了,酒店也安排妥当。他的车就停在门外,我们一起往门外走去。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出机场的一瞬间热浪就扑了过来,广西竟然连风都是燥的。老何带着人亲自过来接我,坎肩提着个包走在后面。我打开车门发现瞎子也在,不由一阵默然,这家伙像是有瞬移功能,不管在天南海北,只要得到消息,总能比我更快一步。我坐下,他就盯着我脖颈处的伤疤瞧。

“看着还是吓人,你怎么不遮遮?吓到广西的小姑娘怎么办。”我说废话,谁大夏天穿高领。他笑笑没再就这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我们聊了会儿那个和汪家有关系的伙计,晚上就先在酒店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就出发去盘口处理这件事,那时候我才发现是自己多虑了,汪家到这种地步了我还神经紧绷个屁,早知道就窝在吴山居把那顿粤菜先吃完再说。

人一闲下来就有些迷茫,我在盘口坐镇,瞎子是第二天把事情都处理干净才回来的。我看着他忙活一晚上还是一副很有活力的样子就忍不住感慨,我是不是真的老了?尽管我吃了麒麟竭后衰老的速度比常人缓慢很多,但一个人的老去并非可以全靠外表来辨别。和十年前的我相比,我真的老了。

有时候我回忆起那些片段,都怀疑青年时的吴邪到底是不是我本人,我还能想起那时候他的一些想法,但已经全然无法理解,也无法共情了。

瞎子还有事,打算当即回北京。我原本和他一起出发,但是恰逢杭州大暴雨,航班延误到第二天了,瞎子就劝我在广西散散心也不错,反正也没什么事了。

我盯着酒店落地窗外的高楼大厦发了好一会儿呆,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在看什么,但好像又什么也没看,眼神没有焦距,就这么盯着那些一格格的窗户,有些窗户是黑洞洞的,有些则亮着暖橙色的光。

我需要看什么吗?应该也不需要了。那就放松一下。瞎子已经到了北京,他给我发消息说,徒弟你也休息会儿,在广西玩一阵子,吴山居本来也没生意,开不开门都一样。小花竟然也给我发了消息,让我不用担心盘口的事情,已经和王盟打过招呼了。我心想,行啊,集体架空我让我退休是吧。开玩笑的,他俩我还是能信得过,毕竟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脏忽然抽痛了一下,来不及细想,脑子竟然也开始疼了起来,神经变成了一根根琴弦,现在那些弦正在被人毫无规律地拨弄,如同电闪雷鸣,暴风骤雨。不能再想了,我痛苦地蜷缩在酒店的地毯上,但却无法停止回想,到底,到底我忘了什么……

 

02

最终让我决定留下的是酒店桌子上的旅游宣传册。上面的密林景色让我想起了十万大山里的瑶寨。胖子还在那儿呆着,长久地陪着云彩。这么迟才提起胖子,并不是因为我忘了,而是有意为之。我前些年要背负的东西太沉重了, 我不愿将他也卷进来,于是慢慢的,我们聚少离多。上次和胖子打电话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半年前了。

我坠崖后他来医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陪了我好几个月,帮我解决了一些很关键的结点。之后尘埃落定,他说他要走了,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后会再次返回巴乃。

我问是去做什么事情,他说算了,忘了就不要想了。一开始我以为是和汪家有关,就一直追问,逼得他说是云彩的事情,我就没有再深究。我那时候其实很想让他留下,陪陪我也好,但是最终我没有。也许离别才是人生的常态。

我再次拨通了胖子的电话,他接起得很快,那边有点吵,似乎是在什么集市上。

“哟呵,天真,你终于想起胖爷我了!”他顿了下,好像找了个稍微僻静点的地方,问我咋了,怎么突然打电话给他。

我说怎么,我不能打电话给你了?这么久了,怎么也没见着你打给我啊?胖子就笑,说他见我日理万机,他闲人一个,不好打扰。我也笑,说我在广西,要去十万大山找他,问他这个闲人有没有空接待一下。

那边忽然安静了几秒,我正觉得莫名其妙,就听见胖子问:“你……是不是想起点儿什么了?”

“没有啊,”我摇头,“算了,古潼京那些事情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反正都过去了。正好有家出版社想让我出本游记,我过去住一阵子吧。拍拍照片,找找灵感。”

“文雅人,真不愧是文雅人。”胖子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说:“你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这一路可比十几年前好走多了,刚从乡村小巴上下来,就看到了不远处等我的胖子。我其实很久没见他了,此刻再见,不知为何有种想流泪的冲动。他眼角的皱纹似乎又添了几道,但脸上的笑却比一年前轻快许多。我快步走上去给他一个拥抱,胖子很用力地拍了拍我。

“他娘的,天真你个大忙人,可算是想起来来巴乃看看我们了。”

我点头:“阿贵还好吗?”

胖子愣了下,随即大笑起来:“好,好得很,咱赶紧回去,宰只他养的土鸭子炖老鸭汤。”

走了很久的山路才终于进村,在这个没什么游客的边境小村庄里似乎还保留着十年前的一切,山清水秀,风景宜人。就是土路太颠簸了,我打电话提点铜饼,送器材来的时候仔细点,别磕碰着镜头。铜饼在电话里连连保证。

唉,现在这些跑腿的小事我几乎都不会想到叫王盟了,十几年前他没少被我拿这种小事折腾,真是时过境迁。

等我们到阿贵家时天已经快黑了,家家户户顶上都飘起了炊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柴火的饭香。饭香是我猜的,毕竟看到炊烟就会想到饭的味道这种事情属于条件反射。我们加快了步伐,终于,我看见了小路尽头的阿贵,他身旁还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光照不足,看不太清。但当我们走近了些,我看到了那个年轻人的脸,立刻犹如被雷劈一样愣在了原地。

他是谁?我从未见过他。但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心底攀升上来,几乎是看清他脸的一瞬间我开始止不住地颤抖,有无数的碎片想要涌进脑海,却一片都飞进不来,于是那些溢满的东西在我的身体里飞速游走,每一根神经都在发了疯般的撕扯。

几分钟后我的意识回笼,看见胖子,阿贵和那个年轻人都围在我的身边,很焦急地盯着我看。

“天真,天真!”胖子在我眼前晃了晃手,“清醒了?”

我点了点头,苦笑道:“没事。可能是故地重游,老毛病犯了。”喉间的疤痕正在若有若无的发烫。

胖子扶我起来,我们进了阿贵家的院子,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他就一把把我推进了里屋,勒令我把外套都脱了赶紧躺着休息。我想说我饭还没吃挺饿的,但是当时脑子其实也没有多清醒,晕晕乎乎,有种不知道自己人在哪儿的感觉,如果是在别的地方我肯定会想办法清醒,哪怕是在自己腿上割一刀也无妨。但胖子在我身边,索性就钻进被子里好好睡了一觉。

睡醒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看了眼手机,这一觉我大概睡了三个小时。睡得并不安稳,似乎一直在做梦,但醒了后就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算了,懒得想了。这一年来我经常做这样想不起来的梦,早已习惯了。

然后我就突然想起了我在哪,胖子,广西,巴乃。下一秒我的脑子里就浮现了那个年轻人的脸。好在这回想到那张脸没有再头痛了,我心想这家伙难道是什么阎王化身,有罪孽的人看到他就被迫下地狱开始赎罪不成。

推开门,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伸了个懒腰,看见阿贵家院子的大白炽灯下那个年轻人在洗碗,胖子就坐在他边上劈柴,嘴里絮絮叨叨的,隔着几步路我也听不清说什么,反正没见那个年轻人回应一句。

胖子抬头看见我醒了,立刻扔了手里劈了一半的木头,走上前来问我怎么样,有没有感觉身体不舒服。我摇摇头,说没什么事,不用担心。胖子说有给我留的饭,拉着我灶房走,我说你他娘的能不能走慢点,能不能照顾下我这个刚晕倒的病人。胖子骂骂咧咧,说你赶紧的吧你就是这几年天天不按时吃饭闹的毛病,还不速速随你胖爷我去填饱肚子。

我被他拉得一踉跄,回头看了眼那个年轻人。他身形消瘦,神色古井无波,此刻正沉默地回望着我。

我和胖子坐在灶房的小桌子前吃饭,胖子吃过了,但是他说自己还能吃,所以也添了一碗饭。我喝了一口老鸭汤,鲜得差点掉眉毛,胖子斜睨我一眼,说:“怎么样,你胖爷我手艺可以吧?”

吃人嘴软,再说也确实好吃,我赶紧捧场,说这手艺别说可以了,开个饭店也是够格的。您老回头就别下斗了,搁这儿开个农家乐,也带动带动村子经济,做点儿正经福报。

我随口一说,哪想他莫名看了我一眼。

“天真,靠,你是真忘了,以前你老念叨咱们退休了就找个地方开农家乐,”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哪儿来着,福建,对,福建。你说你地都买好了,就等着接着人去福建养老。”

“是吗。”我挠挠头,“我还买了块地?”唉,真是没印象了。不知道过去这么久了,那块地一点儿动静没有,也许已经被当村民用来放养鸡鸭鹅了。我笑了笑:“这不接你来了吗,回头我让王盟查查那块地我买哪儿了,咱过去视察视察。”

胖子叹了口气,往我碗里夹了块土豆:“别想了,老想这么多又头疼。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咱哥俩先在巴乃好好待一阵子。来,尝尝这个。”

我把那块土豆咽下去,端着碗问胖子:“阿贵家的那个小孩儿,谁啊?”

“他妈那边的亲戚。”胖子含糊道,“隔壁村的,嗨,阿贵现在鸭子养得多了,一个人忙不过来,找他帮帮忙。”

我说哦,打暑假工呢。胖子瞥了我一眼说人没在上学,就过来给阿贵帮忙养鸭子。我说不可能吧,那小孩儿看着就像个养尊处优的大学生,那小脸白净的,绝对不是庄稼人。我说看他那样子,感觉是个恋爱都没谈过的雏。胖子恰在此时岔了气,猛咳了一阵,脸涨得通红。

我把汤递给他叫他喝了顺顺,胖子接过去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你可别当着面叫人家小孩儿,人看着小,说不定比你还大呢。我怒骂他神经病,看看那张脸有二十五吗。胖子又叹了口气,我发现这家伙现在怎么这么爱叹气,亏我刚见面的时候还觉得他看起来阳光开朗了不少,怎么生活还是处处烦心事吗。

酒足饭饱,我站起来准备往外走,忽然想起来那小孩儿说不定还在院子里洗碗呢,见了面一声招呼也不打不太好。胖子让我别叫他小孩儿,那总要有个称呼吧。我问胖子他叫什么。

胖子说:“他叫阿坤。”

03

门外已经没有了那个叫阿坤的年轻人。夜凉如水,只有飞虫在白炽灯下不知疲倦地飞舞。

也许是累了,我吃了饭后就又睡了过去。醒来后发现时间还早,连鸡都没起的时间,手机里什么消息都没有,看来小花这次是打定主意想让我安心休息。我闭上眼睛在一片漆黑中躺了一会儿,却怎么也没有了困意,索性坐了起来,打算四处走走。

天很快就要亮了,阿贵家的院子和远处的群山都被染上一层模糊的光晕。夏天山里的清晨还是有一丝凉意,清冽的空气钻进肺里,我久违地闻到一丝风的味道。其实我什么也闻不到。但就像曾经能看见东西的人突然失明,摸到一颗苹果也能猜到是红色或绿色一样,我的脑子里仍然储有惯性记忆。也许正是十几年前的某个早上,我也曾经在这个时间点来到过院子里吧,于是记忆又浮现了出来。不记得了。

很巧,刚出门就碰到阿坤从外面回来,他看起来是刚刚运动完,天已经完全亮了,我不确定是否在他的鼻尖看到了汗珠。我没戴眼镜。他也看到了我,阿贵家就这么一条小路,进去出来都难免要打个照面。我对自己的亲和力还算是很有信心,这些年和出版商那些人打交道他们都觉得关根这个人很温和,蛮客气。

我停下脚步没往前走了,微微笑着说:“去晨跑了?”

他也停下了脚步,眼睛看着我,面上没什么表情。真他娘的奇怪,我竟然从他的脸上读出了“嗯”的意思。然后他就路过我继续往前走了。身后的门开合又关上,传来很轻的声音。我还愣在院子门口,整个人汗毛直立,他刚刚做表情了吗?没有吧,千真万确的没有。我怎么会觉得他说了句话?

我回来的时候胖子和阿贵都起了,阿贵在鸭圈里弯着腰打扫,胖子围着一个土红色的大围裙从灶房探出半边身子:“天真,你一大早跑哪儿去了,吃饭!”我点头。奇怪为什么没看到阿坤。

等我帮着把四副碗筷都在院子中央的小桌上摆好,那个叫阿坤的年轻人突然从树上跳了下来,把我吓了一跳。我望着那棵小几层楼高的古树,又看看连个眼神都懒得赏我们一眼的阿坤,很是沉默了几秒。

我心想阿贵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么一神人亲戚,看着跟自闭症小孩儿似的,阿贵家的人我也不是没见过,别管是云彩还是他那个后来嫁去越南的大女儿,一家人怎么看怎么都和这个阿坤不搭边。

胖子和阿贵倒是一副都习以为常的样子,围着大花围裙的胖子端着最后一盘菜从灶房出来,我们四个就在院子里坐下了。阿贵还是老样子,不怎么说话,脸上的沟壑比我上次见到他时更深了。阿坤很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也是一言不发,在这个饭桌上也就胖子还能和我聊聊天。

吃了饭后我主动承担了洗碗的职责,胖子说他刷锅。我们俩又坐一块儿忙活了,这感觉还真是久违,虽然这回忙活的不是准备下斗的东西,是和锅碗瓢盆打交道,生活嘛,吴邪也是要十指沾沾阳春水的。就是感觉坎肩要是在这儿,看到我洗碗估计要一边大呼小叫喊着老板一边跑过来抢过我手里的洗洁精瓶子。

想到这儿我不禁笑了,胖子扭过头瞅了我一眼,也笑:“怎么着啊,洗个碗给你乐的,农家生活是要比在杭州惬意吧?”

我说那是,算是明白胖爷怎么愿意舍弃潘家园的铺子非要隐居深山了。此情此景怎么也要咏一首陶公的归园田居以表心情,胖子说滚滚滚。

收拾好后我陪着胖子去给云彩扫墓,我看墓前摆着的水果都很新鲜,显然他前两天才来过。胖子还带了一条毛巾,很细心的把墓碑上的灰尘擦干净,碑上的女孩还是青春活力的样子,音容笑貌犹在,胖子的鬓角却生了华发。

不知不觉我的手已经摸出来一根黄鹤楼,吸了第一口后才想起走的时候着急,烟就剩这一包了。村口小卖铺估计卖的都是硬白沙、软双喜之类的便宜货,算了,我心想,抽什么不是抽。尼古丁对我来说已经成了一种无法割舍的习惯,一天不抽我都怕自己会神志不清到杀人。

胖子还在那儿默默擦照片,玻璃被他擦得锃亮,我又掏出一根塞给胖子,然后我俩并排蹲着一起吞云吐雾。

抽了一会儿他说咱俩走远点抽,别让云彩吸二手烟。我说行吧。然后我俩随便找了个别人的坟前继续蹲着吞云吐雾。

一时间我们俩都没说话,我又想起阿贵家的那个怪亲戚,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我那头痛欲裂的反应,还想起清醒过来时他看着我焦急的神色。嗬,这小孩儿原来还是有别的表情的。烟快燃尽了,指尖传来微微的灼烧感。

“那个阿坤应该不止是阿贵亲戚这么简单吧。”我吐出一口烟圈。

“你他娘的老瞎寻思些什么东西,”胖子的声音从烟雾那头钻了过来,“松松你那根筋吧,啊,天真。都过去了,这儿没人会害你。”

我知道这话是真的。于是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胖子说得对,我太累了,有些事情没必要细想。那小孩儿不同寻常的的身手,以及阿贵对他看起来不像是对一个小辈亲戚,反倒还有点怕他。这个年轻人肯定不是阿贵的亲戚,甚至他都不是一个普通人。

我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估计他和阿贵可能没什么关系,但是和胖子有点什么关系,这家伙的朋友一向很多,五湖四海的。但我最终决定让这些没说出口的话沉入海底,不管他和谁是什么关系,只要不是冲着我来的,那就随他去。我对别人的秘密已经不会产生非常旺盛的好奇心了。

04

胖子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杂物房里翻腾,噼里啪啦叮铃哐当,我说你找什么呢,他掏出个沾满灰尘的盒子给我。打开一看,是一副半旧的黑色细框眼镜。

“看看眼熟吗?”胖子嘿嘿笑,“阿贵当初说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还给你了,没成想啊,咱哥几个又回来了。”

我认出来了,这眼镜可不眼熟吗,就是十几年前我在巴乃的时候戴的那副,具体是什么原因让它留在了阿贵家,我是一点儿也没想起来。不过此刻把这玩意儿拿手里还是不免有些感慨,眼镜还是原来的眼镜,很轻巧的碳纤维框,只是再透过镜片往外看的那双眼睛就未必还是原来的了。

我把眼镜戴上,意外发现还能用,看来这些年鼻子废了,肺也坏了,视力竟然没什么大变化,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看我可怜赏我的一点恩赐。

“哎哟,这护脸的一戴,咱们天真小同志还是那个清新脱俗小郎君,出水芙蓉的弱官人哪。”胖子在一旁拿腔作调,我说你差不多得了啊,十年前你要这么说我还能沾沾自喜一下,现在只想给你一脚。

午后的山村很静谧,没有什么噪音,只有叶片被风吹过哗啦啦作响的声音。还有很钝、很遥远的蝉鸣。并不刺耳,甚至听得人有点昏昏欲睡。太阳被枝叶切割成很细密的金光,轮廓模糊地投在地面上。

我窝在树下的躺椅上几乎就要睡着了,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什么蚊虫来打扰。那副十几年前的旧眼镜还戴在脸上,但是实在很困倦,所以也懒得抬手摘了。就在我被睡意裹挟着要进入梦乡的最后几秒,余光瞥见了那个叫阿坤的年轻人,他就坐在树上,很近,但是我没有丝毫察觉。他一直安静地看着我。

阿坤……

这个午觉睡得也极不安稳,在梦里我有一个最熟悉的人。我知道他是谁,但却怎么也说不出他的名字,于是拼了命的想要留住梦里的一瞬间,最终也只是徒劳无功。醒了后大脑照样一片空白,手机铃声在疯狂作响,拿起来一看,居然是我二叔。

我以为家里有什么事,毕竟二叔没事很少会联系我,接通了后还想先说几句寒暄的客套话,结果他劈头盖脸问我人在哪,为什么不回杭州。我说我在广西,处理南宁盘口的一些小事,正好休息休息,过阵子就回去。没提汪家,这些年来二叔是最不支持我的人。

哪想他在电话里冷笑一声:“在巴乃?”

我有些意外。但也不是特别意外,我二叔这个人在黑白两道还是吃得很开,包括我手底下里也有不少他的人,不过我知道我二叔不会害我,索性就放任没太管。反正是来休假的,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他知道了也无所谓。

“嗯,顺道过来看看胖子。怎么了二叔?”我问他。

那头有好一会儿的的沉默。我还想是山里信号不大好,就听见他说:“吴邪,我还当你都想明白了。既然事情都过去了,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做个正常人,而不是去找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一头雾水,问二叔什么是正常人。

“什么是正常人?正常人就是要结婚生子,要做你这个年龄段该做的事!”

“您怎么又提这茬,我妈找您当说客呢。我也没说不找啊,再说您看我这脖子上这么大一块疤,哪个姑娘敢嫁给我啊?”

“吴邪。”二叔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最后抛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吧。”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这一通电话没头没尾,叫人摸不着头脑。去年我坠崖后他瞧我那一圈朋友看谁都没好脸色,尤其是胖子,也就是对小花还会看在是解家的份上给几分薄面。我大概知道二叔的意思,这一年来我爸妈想让我安个家的心达到了顶峰,联合我二叔一起简直是狂轰滥炸。

躲哪儿都躲不掉催婚,远程通讯太发达也不是什么好事儿,这假休的。

想着就又往裤兜里摸烟,院门吱嘎一声,胖子背着一箩筐菜从外头回来。见我还赖在躺椅上没动,指了指他那一筐菜:“赶紧的,滚过来择菜。”

得嘞,我一骨碌爬起来。

我俩坐院子里择菜,袖口往上挽了几道,却还是不免蹭了些土,手里的菜裹着泥,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颜色简直可以用青翠欲滴来形容。我头一回对这么颗未加工的青菜有了食欲,这些年因为嗅觉损坏,我对食物也兴趣缺缺,很多时候甚至都懒得吃饭。

农家生活好像还真不赖。这几年来刀头舐血的日子过惯了,地下的生意做着难免有损阴德,做我们这一行的,死人是家常便饭。汪家就是倒了道上的纷争也少不了,人在江湖就在,那里是不会有风平浪静的一天的。

还真是难得有这么惬意轻松的日子,怪不得古人爱写隐居山林的诗。我竟然有了把手头的东西都扔给王盟,让他自己一个人顶着瓢泼风雨我跟胖子我俩在大山里逍遥自在的冲动。这想法一出来就立刻感觉一股迷茫涌上心头,有点沮丧。我迷茫什么呢?总不该是迷茫自己这么做道不道德吧,我这个人哪儿还有良心可言。

我给不了自己答案,只能低下头继续撕下一片菜叶。

菜择完了,胖子端着盆去接水洗菜,这么一空闲我就想起之前要抽没抽到的烟来。一摸就剩两根,不由感叹就这么小半包烟我竟然到现在还能剩下两根,来巴乃后抽烟的次数真的是大幅减少。我把那根黄鹤楼塞进嘴里,还有一根递给刚坐下的胖子,胖子摇头。

“还抽什么?一会儿吃饭了。你他娘的也少来点吧,你上午抽了得有四五根了,医生不是说了你不能再这么抽了吗。你那片子。”

我叼着烟含糊不清地回他:“多大点事,就算明天我抽烟抽死了今天这根我他妈的也要抽上。”说着掏出打火机点烟,点上的瞬间我就感觉有人在盯着我,一时间汗毛都竖起来了,这种盯和看完全不是一回事,我心里立刻警铃大作,可人还没回头,嘴里的那根黄鹤楼已经消失了。

下一秒,那个年轻人已经走到了水槽边上,我眼看着自己一口都没抽上的烟被扔进了进去。

滋啦。黄鹤楼没了。溺水而亡。

我简直目瞪口呆,愣了两秒后猛地站了起来,说实话自从这几年我在道上慢慢站稳脚跟后已经很久没碰到这种事了,从来都是我拿别人把柄耍着人团团转,除了我二叔天底下也没第二个人敢给我气受,我心想行,你小子今天算完了。

刚站起来胖子就突然从旁边死死拉住了我,干笑着说天真干嘛呢,不至于,小哥那都是为了你好,医生不都说了你不能再抽了,你要为自己身体多考虑考虑。

他倒是很护着这个阿坤,老实说我现在并不是一个会轻易动怒的人,一般我不高兴了也都是和和气气然后背地里下套,更何况对面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但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烟点上送嘴里了没抽上比最开始就不抽还要可怕,我心说今天不教训一顿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我就不姓吴。我一把甩开胖子的手,大步流星朝水槽边站着的年轻人走去。

阿坤没有动。

我几乎就要走到他跟前了,带起的风已经率先触碰到了他的脸。他仍然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睛里是一丝波澜也没有的淡然。这个年轻人的瞳仁里有种超脱死亡的平静。

我愣在原地。没有继续往前,而是怔怔地望着他。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再生气。并不是因为他不惧怕我而消气,我好像就是……对这个人没法儿生这种气。很难用文字解释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感受,就连我自己也无法理解。

火苗在那一瞬间就被扑灭了。氧气再次充盈大地,河流开始缓慢地流淌,雪在匀速降落。

我觉得我疯了,要么就是这个世界疯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吗,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时间好像静止了,连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我动不了,好像也只能这样怔怔的,怔怔地望着他。

阿坤。

他到底是谁?

头好痛……

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我看到了他焦急的神色和向我伸来的手。

05

我醒的时候胖子在我边上守着,屋子里的光线很昏暗,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是潘子回来了。胖子瘦了,身材相比十年前精干许多。我问胖子我晕了多久,胖子低头看了眼手上的表,说不久,十分钟左右吧。比之前那次长点儿。

我揉揉太阳穴,诚心诚意地问他我还能在这儿待吗,怎么来了没几天晕倒好几次,我是不是跟巴乃这破地方八字不合。我是抱着调侃的心态说的话,本以为会和胖子打几个回合嘴仗,没成想胖子却很正经地叹了口气。

他说要不明天就回去吧,可能故地重游这种治疗方式真的不适合我,老这么受刺激对身体也不好。

我心想那些器材都还在路上呢,一张照片没拍就无功而返了那多没意思。假要休不成能收获几张作品也可以,关根一年多没工作了。而且我其实很想和胖子待在一块儿,那种一句话都不需要多说人和人之间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放松感我在杭州很难得到,也不知道为什么扳倒了汪家我还活得这么紧绷,本以为这辈子和悠闲俩字无缘了。

我其实明白自己骨子里还是讨厌虚与委蛇的生活,我像个强行吹鼓身体的气球,时间久了定了型,气体逐渐凝固成了坚硬的壳,自己都忘了自己原来是谁。不知道当年我三叔坐在这个位置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胖子又开口了,让我别生阿坤的气,我看他边说边摸了两下自己的裤兜,知道他现在肯定很想来上一根,但是他当着我的面忍住了。我笑笑没接话。我是真不知道要怎么和他解释自己没生气,甚至我好像都没法对着那家伙产生什么生气的情绪,我自己都掰扯不明白为什么。

胖子说他让阿坤在灶房帮他备菜,饭也差不多好了,既然我醒了就起来吃饭,他还要再炒一个菜,二十分钟就好。我说行你去吧,他站起来慢慢往门口走,背影带着些好笑的落寞。

我躺着没动,拿起手机发消息给小花让他帮我查一下这个阿坤,小花很快回了消息。阿坤的身份证上写的是一个很拗口的瑶族名字,年龄确实如我猜想的那样只有二十出头。地址却不像胖子说的住在附近村落,甚至都不在防城港,而是在贺州下的一个县里,除此之外就是一些很普通的上学时间和学校名称。

照片上的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淡漠,我盯着照片开始认真审视这张脸,看了很久也只看出来一句真他妈的俊,这小子的皮肤比大部分男的要白皙,能称得上一句漂亮的夸赞。更何况他还很年轻。

年轻啊,年轻真好。我无意识地摩挲着平常夹烟的右手指节,可惜那里空无一物。

资料上的东西就这些。从信息上看相当普通的一个普通人,只不过太过普通的东西也最让人怀疑,这份东西普通过头了,贴到那个人身上怎么看怎么怪异。我一时间不太愿意去深究,小花如果查到什么是一定会告诉我的,他发来这些说明阿坤这个人可能确实只能查到这些。

小花接着问我怎么回事。我回复说没事,然后摁灭了屏幕。想想又打开手机给铜饼发了条消息,让他来的时候带箱黄鹤楼来。

我有些疲倦,意识到如果要继续思考下去需要一些尼古丁的刺激,但是一摸口袋剩下那根也没了,打火机跟着不翼而飞,就只好望着天花板发呆,直到胖子在院子里喊我名字骂我还不出来吃饭是不是尿床上了。

院子里的小桌旁只有胖子和阿坤两个人,胖子说阿贵去口岸看女儿女婿,住那儿过几天才回来。我点点头坐下。

气氛一开始很融洽,直到胖子说天真你真得开始戒烟了,之前医生说的那些话你简直当放屁一样,我看不如就从现在开始吧。我看向阿坤,那小子正泰然自若地夹菜,真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能这么坐得住的。我是不生气,但是他半个小时前做的那事儿我也确实理解不了。我心想跟这臭小子才见了几面啊?都不知道待一块儿的时间够不够24小时,甚至我都开始质疑是不是自己真的老了,已经彻彻底底跟不上年轻人的脑回路。

胖子看看阿坤又看看我,我感觉他无形中又叹了一口气,愁容满面的样子看起来真像个老妈子。以前我总觉得坎肩是老妈子,现在我才发现哪跟哪儿啊,坎肩那种只能关心你衣食住行关心不到情绪层面上来的顶多算小妈子。

我往嘴里塞饭,今天胖子做的一道油炸干菇尤其好吃,这的干货好像都是他们自己晒的,吃起来有种纯天然的糙感。

我咽下后对胖子说你还有人性吗,戒烟也不是这么戒的,得循序渐进。再说不抽烟我是能死慢点儿,但是你叫我从明天开始不抽那我明天就死了。

胖子眼睛一瞪还没来得及开骂,一旁埋头吃饭的阿坤突然停下来看向我,微微皱起的眉头似乎是在表达谴责。

不,不是似乎。他就是在谴责我,他觉得我这样做不对。我居然又一次读懂了他的微表情语言。太诡异了,每次我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都觉得诡异至极,一是我不明白我为什么只要看见他的脸就开始自动阅读理解,二是不明白为什么我轻轻松松就能看懂,简直跟天授唱诗人一样一夜之间无师自通。

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上次接触这么年轻的小孩儿还是苏万那几个,我心说那小子要是给我敢摆这脸色让我读他心情我肯定一脚直接给他踹墙上,杨好来抠都抠不下来那种。

吃完饭阿坤在默默收拾桌子,胖子拦着我不让我出去溜达,我知道他是看出来我想去村口小卖铺。我本来烟瘾上来有点烦躁,但是看到他鬓角的几根白发忽然就泄气了。我说好,不去了。

那个说话被我当放屁一样的医生拿着我的肺部CT神情严肃的样子又在眼前,他说我再这么抽下去病情会恶化得很快。算了,也不知道我还能陪胖子多久。活一天算一天吧。

06

我那些器材跋山涉水千辛万苦终于来到巴乃,铜饼带着一个我没什么印象的伙计搬着两个大行李箱风尘仆仆走了进来。打开一看,里面的机身和镜头都用发泡胶裹得很密实,居然还有我不常用的几款老式胶片机,胶卷也有,品牌乱七八糟,有的根本用不了。看来是他自己怕胶卷不够用买了些放进去。

见伙计的时候我又习惯性露出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铜饼跟了我几年已经没什么反应,反倒是他带来的人明显忐忑不安,以为自己送来的器材出了什么纰漏,看着我一件件摸机器的时候紧张地直咽口水。他们这些人不懂行,哪知道这些老旧的电子设备其实并不怎么金贵。

我坐院子里一边看相机一边听铜饼说盘口的新消息,铜饼说东家,王盟管不住黎簇他们,昨天三个人闹矛盾在盘口吵了一架,动静不小。我心想妈的王盟这小子果然还是镇不住场子,黎簇几个刚成年的你都搞不定,亏我还想着把手里的东西全扔给你自己远走高飞,看来这个打算只能先无限期搁置了。

这还没完,铜饼说他们仨吵架的时候折了不少明器。我问什么意思。接着铜饼就开始报菜名,一开始我还挺坐得住,后来听到他们砸了我某个绝版宋窑直接气笑了,黎簇这小子确实有我年轻时的派头,沉不住气这点也让他学了个十成十,砸东西的狠劲儿跟我当年砸新月饭店似的,那收账单这个流程也别漏了。

我冷笑着吩咐铜饼:“真是年少轻狂啊,按市场价给他们开账单。”

胖子在边上旁听了全程,啧啧道:“历史就是个轮回,十几年一转。天真你说他们仨怎么跟咱仨似的,有勇有谋,荡气回肠。就是不知道这回有没有人能帮他们付上钱。”

我检查完手里的长焦头转手递给伙计,在这个间隙抬头看了眼胖子:“哪来的三个人,新月饭店不就咱俩吗?”

胖子深呼吸一口气:“你他娘的都忘干净了是吧,小花!不还有小花吗!你也不想想最后账单谁付的。”

我一回想确实那天小花也在,而且最后还帮我们付了钱,大善人。不过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对劲,但是出于对债主的尊重,我立刻闭上了嘴。阿坤没说话,在我们讨论这个话题的时候把脸扭了过去,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只是在单纯发呆。

我发现这家伙还真的很爱发呆,有时候在树上有时候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发着呆就是一整天,也不知道怎么就能坐得住。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玩手机,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别说智能手机了,小灵通都还没出生,那时候每天除了画图就是泡书店,反正让我什么都不干光发呆那我受不了。

铜饼又说了些铺子里其他的事情,我摆摆手说这些你让王盟自己看着办吧。他末了来了句:“东家,要不您还是回去看看吧,您就没管了几天,有人就沉不住气了。”顿了顿又看我脸色:“他们蹬鼻子上脸,您……”

我清楚铜饼是王盟亲自带入行的,难免心往他那儿偏,见人受苦受难就着急上火想帮忙。王盟一条消息都没给我发他先跑来打小报告,也不知道回头会不会被揍一顿多管闲事。

我冲他笑笑:“怕什么,死不了人。去把你胖爷晒的干货收了,进屋子随便拿个蛇皮袋装。”

铜饼讷讷说哎,然后转身朝里屋走。

我心说那些人又不会真的弄死他,盘口要想长久下去不能只靠我一个人说话管用,我给王盟这个机会,训不服烈狗不能说狗不是好狗,是他的功夫还不到家。

晚上人多胖子懒得做饭,我们合计合计决定吃火锅。我让胖子带那个面生的伙计开摩托去山脚下的小超市买点地里没有的食材,胖子问阿坤能不能去山里逮两只野鸽子,当然野鸽子是个比喻,实则就是让他随便搞点野味回来,阿坤点了点头。剩下铜饼跟我去阿贵家的菜地里收菜。

到了地方我朝铜饼一抬下巴,他会意赶忙从兜里掏出盒黄鹤楼,连带着打火机一起递给了我。我很满意,问剩下的呢,他说都藏东家床底下了,我拍拍他肩膀觉得这小子会来事儿。

夕阳下铜饼一个人在菜地里弯腰拔菜,余辉的暖光变成一层薄纱披在他身上。我抽上一口简直感觉浑身舒畅,萦绕在心头的焦虑全都一扫而空,连风都变得无比轻柔。我就这么一根根地抽,看着铜饼弯下腰又站起来,背篓一点点被填满。

天逐渐变暗,人脑袋顶上开始有小飞虫绕圈,我估摸着胖子他们也快回来了,把烟踩灭两个人准备打道回府。路上铜饼欲言又止,我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别一副便秘的样子,盘口还有事?铜饼却摇摇头说他刚想起大半年前在吴山居门口看见过阿坤,当然他并不知道阿坤叫什么,他称呼阿坤为“胖爷手底下的那个伙计”。

我说然后呢。铜饼说没东家,没有然后。他那时候看见阿坤一直站那儿不动还以为这人是仇家派来盯梢的,就下意识多看了两眼。后来就再没见过了,刚在院子里就觉得很眼熟,走到这儿了才想起来。不过既然搞清楚是胖爷的人那肯定就没事儿。

我看着远处模糊到只有一个小点的阿贵家,不知道此刻那个年轻人是否也坐在树上看着我。

07

阿坤在山里逮回来只雉,其实就是野山鸡。鸡的两只脚全都绑上了,被很随意地扔在地上,尾部的羽毛极长,周身点缀着发光的墨绿色羽毛,相当华丽。

我和胖子围着这只野鸡沉思,半晌胖子把刀放下,我立刻附和道:“就是,这种鸡全身就没几块脂肪,一身腱子肉,吃起来多少差点意思。养着吧,养肥了再吃。”

胖子点头,问我这鸡要不就养在院子里,我说挺好,阿坤每天喂鸭子的时候也喂下鸡,顺手的事儿,鸡要跑了也就他能追上。说着我俩一起转头看向阿坤,他正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放空,看表情已进入神游之境,对我们的讨论毫无反应。

我和胖子又对视一眼,又一齐点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胖子是不是良心发现不忍杀生那我不知道,反正我是懒得拾掇拔毛。

接下来就是择菜洗菜,找瓦斯炉,食材摆上桌的时候才发现怎么他们买了这么多脑花,心想难不成是那个伙计爱吃,那也不该买这么多啊,谁家吃火锅一桌子都是脑花。结果胖子从后面提着一听啤酒把我撞开:“看什么?以形补形!”

好吧,好吧,我挪开凳子坐下。

不知道为什么来了瑶寨后我们每天晚上都在外面吃饭,山里的夜虽然凉爽但是蚊子是不会少的,我啪叽一下在手臂上打死一只,阿坤端着最后一盘脑花也走过来坐下。接下来是胖子,之后是我那两个伙计,我们开吃,不知不觉蚊虫都消失了。

吃着吃着胖子就和铜饼喝了起来,喝酒也算是铜饼的本事之一,我之前出去谈事都会带上他挡酒,论酒量说是深不可测也没有问题,通常能把对面都喝趴下,并且到目前为止从无败绩。我在一旁看个乐呵,说你喝不过他的,放弃吧。胖子不信邪,又跑屋里拿出来几瓶白的,说今天胖爷我就不信了,有本事让我一醉方休。

最后胖子还是醉了,醉大发了,拽着我的胳膊不撒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天真,你丧良心啊,你全忘了,你怎么能全忘了,你真不是个东西。我有些无奈,想抽烟,却发现一直埋头苦吃的阿坤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正盯着我看,跟他妈地摊武侠小说里唐门会追着人拐弯的暗器似的,想想又把摸向裤兜的手放下了,转而拍了拍胖子。

胖子还在嚎,一身酒气。我在他通红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迷茫下的痛苦。也许是当初云彩离开荡起的涟漪到现在还在扩散,水面难以恢复到最开始的平静。我说是是,我他妈确实丧尽良心,不过忘了谁也没忘了胖爷你啊,我这人还是够意思吧。

胖子听完愣了会儿,又开始嚎,他说你别整天抽啊,你要好好活着,本来被人在脖子划了一刀又摔下去了能活着就是老天爷的恩赐,你是捡回来一条命的,你怎么他娘的就不知道珍惜呢,天天把自己往死里作践,咱们好不容易才团聚,十年了啊,好不容易,天真你要好好活着啊,别把人医生的话当放屁一样,你再这样下去你就是个屁。

铜饼和那个伙计在旁边极其尴尬,其实桌子上的东西也都吃得差不多了,我摆摆手让他们先撤吧。他俩如蒙大赦赶紧进屋了。

胖子又接着胡言乱语了几句,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拽着他的胳膊勾到我肩上想站起来,第一下没成功,第二下的时候阿坤一把帮我撑住了胖子。

我俩居然还挺默契的,上楼梯的时候非常顺利,感觉我全程都没使上什么劲。等把胖子扔床上,我以为这家伙睡着了正准备出去,没成想胖子忽然又坐了起来,跟回光返照一样目光炯炯地看着我,说我一开始是真烦你二叔,我们都觉得他这么做不是瞎搞吗,你要是知道了肯定心底窝火,说不定还会埋怨我们。

我愣愣地看着他,胖子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自己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但是现在想想可能一切都是老天爷他妈的安排,他妈的,狗日的,小花说你频繁晕倒对脑子不好,没辙了,你回去吧天真,你明天就回去吧,过你的生活。”

我不明所以,扭头看了眼阿坤,发现他也正看着我,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我心想这小子说不定在心里看我笑话呢吧,但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却忽然抽痛了一下。

胖子说完就咚地一声又倒床上去了,像是一只发条用完再也不会动的铁皮青蛙,任凭我怎么摇晃或者拿手扇他巴掌都没醒。我气急败坏,心说到底什么跟什么,这话说的我怎么一句都没听懂,跟我二叔又有什么关系,怎么就要我回去了,他们瞒着我?瞒我什么?汪家不都已经覆灭了吗。现在还能有什么需要瞒着我的?

我大脑飞速运转,但全都是毛线团,混乱的没有逻辑的毛线团,纠缠着无数记忆的碎片,锋利又无助。我不知道是我已经醉了这是我的梦还是胖子喝多了语言系统紊乱,我想找个人问问是不是我的问题,一看旁边这跟个闷油瓶子一样十天蹦不出一个字的小子又把话憋了回去。

头开始有点疼,阿坤已经没有再看我了,他垂着睫毛注视着床上睡得跟死猪一样的胖子,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心里一团乱麻,让他留在这儿好好照顾胖子就走了出去,没听到回答,或许他根本也不会回答。

回房后我把床底下的黄鹤楼翻出来就开始抽,房间里弥漫着呛人的烟雾。抽到第五根的时候我拨通了小花的电话,他接得很快。

“解雨臣,”我说,“你们和我二叔瞒着我什么?”

08

小花沉默了。我也没有说话,我们俩就这么僵持着,大概过了有一个世纪,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一定要知道吗?”他说,“如果是不好的事,是本可以规避的风险,是善意的谎言,你也一定要知道吗?”

我说,那是我的权利,你们没资格替我做决定。

“好吧。”小花说,“那你来北京吧。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也不适合再待在那儿了。过来吧,过来我就都告诉你。”他的语气相当平静。

我说那你等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挂断了电话。我现在头痛欲裂,疼到几乎要呕吐。我知道以自己现在这个状态不可能清醒着到山脚下,想去机场的话后面还有很长的一段路,但根据以往的经验可能半路就会晕过去,得找点办法让自己保持清醒。

环视一圈后我拿起桌上的笔狠狠插进了大腿,一瞬间尖利的刺痛感直冲大脑,但很快又被要晕厥的那种疼痛感包围拆解了。不行,太轻了。我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能晕,至少现在不行,我一定要尽快去北京,让他告诉我到底我的身上还有什么秘密,值得让他们这群我最信任的人联起手来哄骗我。

铜饼就住在我隔壁,我在门口喊了他一声,他很快打开了房门,一点儿没醉,只是见到我这个样子被吓了一跳。

我问他有小刀吗,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在身上摸出来一把折叠小刀。我拿过来直接在大腿刚才的位置又捅了进去,这回用了七八成的力气,血立刻流了出来。很有用,刺痛感一路爆炸到天灵盖,我整个人立马清醒了。

我吩咐铜饼买今天能坐到的最早的机票,去北京。现在马上出发去机场。

铜饼一时间被我这种没有任何逻辑的行为震慑住了,他可能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小时前老板还跟他和和乐乐吃火锅一个小时后会找他拿把刀扎自己大腿上。他看了眼我血流如注的腿又看了眼我,磕磕巴巴地叫我东家。我看着他笑了一下,血液顺着指尖滴落到地上。他似乎是在这个笑中找回了理智,马上打开了手机。

我走出屋子的时候看见了站在院子中央的阿坤,他没有待在胖子那里。阿坤仍然用那样平静的目光望着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咧了咧嘴,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这个狼狈的样子在他眼里会不会很凄惨。我在心里同他说再见,下次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也许很难再见了。

绕过他往前走的时候我的心中升起一种强烈的痛楚,比任何一种生理上的痛感都要强烈,不知道为什么我在这一刻非常想转身回去,回到院子里,回到这个有胖子和阿坤的院子里就这么待着不要走了,什么秘密,什么算计通通都不重要了,哪怕是被人算计一辈子也无所谓,不重要,回到这个院子里才重要。

但是我没有回头。

我找不到这么做的动机。躯体一遍遍提醒我渴望着什么,但搜遍了大脑的每一个角落,我并没有一定要这样做的理由。好茫然,雪太大了,覆盖了整个世界,一切都是白色的,人找不到来时的脚印。

 

在铜饼的调度下我们用最快的速度坐上了去往吴圩机场的车,腿部的血已经不再流了,只剩下衣料上湿润冰凉的污迹。还好是黑色的裤子,不会很显眼。

时间已经来到午夜,铜饼在副驾驶上不停地打电话,看能不能买到更早一班的机票。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是我二叔,我索性直接把手机关机了。

我把车窗打开一根根接着抽,广西的夜风带着亚热带独有的湿热,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全是阿坤的脸。

最开始见到他那天他站在院门口的样子,他躺在古树上的样子,他早上运动完回来穿着兜帽衫的样子。他用那种很平静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目光望着我的样子,他发呆放空的样子,他盯着我谴责我不该抽烟的样子。

车还没开出国道我就疯了,将近一百五十公里的距离现在只剩下不到五十公里,但离开那个院子后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觉得无比的痛苦,想回去的心每一秒都比上一秒强烈。离北京越近,那个关于我的秘密越来越靠后,越来越渺小,甚至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最后一根烟抽完了,我说,调头往回开吧。车内没有播放音乐,只有我抽烟过量后沙哑的声音。铜饼和那个伙计一起回过头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我。

如果我不知道的那个秘密是让我离开巴乃后引出一个又一个没完了的秘密,我下半生将永远在追逐那个秘密的路上的话,那就算了。我的脑子在疯狂重复这句话。我本来就已经到达过终点了。

 

我看着面前亮着白炽灯的院子,这里是附近唯一的光源。阿坤就站在院子中央,还是那个位置,正静静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他是就恰好站在那儿还是在等我,但那一瞬间我心里的空缺与不安都被填满了。好像我从始至终渴望的就是黑暗中瑶寨院子里的那盏白炽灯。于是我心想,这就是终点。我给不出解释,甚至都说服不了自己这里为什么会是终点,但是我很肯定地告诉自己,吴邪,这里就是终点。

我大步推开院门,猛地抱住了阿坤,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似乎震了一下,也可能是我一直在颤抖的错觉,他并没有推开我。

然后他说了这些天的第一句话:“吴邪。”我更紧地抱住了他,力气几乎等同于禁锢。

09

第二天日上三竿了胖子还没起来,他这回醉得简直是翻天覆地,我做了些清粥小菜做早餐,村里没有卖豆浆油条的早点店。早饭差不多到尾声的时候胖子火急火燎从屋子里冲了出来,赤着脚连鞋都没穿,看到院子里的我和阿坤呆愣在原地。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露出一个恐吓人时常用的笑容,朝他招招手,又指了指桌子上给他留的粥。

胖子用那种警惕的目光一边紧盯着我一边挪了过来,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新鲜粽子。阿坤在一旁神态自若地喝粥,以前胖子做的油条包子类的早餐他都会站着吃,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坐下了,也许是粥不好站着喝,碗拿着烫。

“天真。”胖子警惕地开口:“你都知道了?”

我心想胖子你也有今天,就继续用那种阴恻恻的笑容看他,胖子顿时更紧张了。阿坤喝完最后一口,站起来收拾桌上我和他的碗筷。我还是没说话,胖子这时候才察觉出点不对味儿来,国骂了声后在桌底下踹了我一脚,说到底怎么回事,再装逼胖爷我拿雷管捶你,说话!

我一句都说不出来,嗓子疼。只能费劲巴拉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吃你的饭吧。

因为抽烟过量我的嗓子彻底哑了,嘶哑到听起来像个破风箱。吃完饭后我们仨一起出门散步,村里的小女孩儿用很童真的语气说叔叔你的声音好像唐老鸭呀。胖子扶着墙狂笑不止,就连阿坤的嘴角也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这一天我正式开始戒烟。

晚上睡觉前我看着手机里和小花的聊天记录,他说你真的不想知道了?我说嗯。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过来一句真不像你。我心说失忆后我能记起来自己是谁就不错了。他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应该是巴不得我不要再问。接着他又给我发了一个北京的医院地址,让我有空还是去一趟做个全面的检查,已经打好了招呼。我说好,然后往上滑,把他之前发来的阿坤资料全部删除。

我知道阿坤和我一定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那些线就藏在我的丢失的记忆碎片里。但当我认真决定放下一件事的时候,那放下就放下了。比起追逐,现在我更想长久的停留。

阿贵从口岸回来了,说女儿女婿想把他接到越南照顾,我这才发现他是真的老了,老到走路的时候都有点步履蹒跚。胖子那天心情不好,老天爷也适时下起了雨。广西的雨季真他妈的长啊,胖子坐在我旁边说,然后点了根烟。我正想安慰他几句却发现那是我藏在床底下却不翼而飞的成堆黄鹤楼之一,于是怒从心头起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视若无睹。阿坤斜倚在廊下的柱子上看着雨丝连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眉眼很平静舒展。

此情此景,我掏出兜里的相机开始拍。

这台奥林巴斯还是我刚开始了解摄影时买来玩儿的,基本没有用过几次。我不拍胶片,一是大部分的时候我拍的东西都是为了工作,必须要用专业的设备;二这种按了快门后不能立即回看的拍照方式节奏太慢,并不适合当时卷在狂沙中自顾无暇的我。生活闲下来后才发现这东西很有趣,一卷用完后需要寄出去往很远的地方冲洗,隔了一阵子才能变成相片的形式重新回到我手里。

我以为我还会遵照之前拍东西的习惯拍一些自然风景,山水梯田之类的照片,要不然就是拍村民,拍田地里劳作的庄稼人,拍玩耍的小孩儿,拍那种坐在那一看就能拿奖的那种满脸沟壑但笑容慈祥的老太太。但是洗好的胶卷寄回来的时候里面居然全是胖子和阿坤。

这种阿坤喂鸭子,胖子洗菜之类的普通日常照,没什么摄影技巧也没什么构图,有些甚至还虚焦了,既不能送去比赛也不能挂上关根的名字收录进我的展览。但看着那些隔了很久才来的照片,感觉自己找到了一点按下快门的意义。

不记得在哪本书里读到过了,大概意思是说感受到这样的时刻才算是真正入门了摄影。

岁月静好啊,我窝在躺椅上想。背景音乐是胖子在灶房哐哐哐炝锅,嚷嚷着谁给老子拿点柴过来,阿坤很轻盈的从树上跳了下来,就在我身旁落地。衣袂带起的风吹在我的脸上,有一丝凉意。我看着他穿着连帽衫精瘦的身材,不由的感叹真年轻啊。

阿坤太年轻了,年轻到和我之间像隔有一条天堑。我想起资料上的那串数字,我大学毕业的时候他似乎才出生没多久,我第一次跟着三叔下墓的时候他大概才学会走路吧。

他大不了黎簇几岁,在这种巨大的年龄差下我对他有什么想法看起来都很奇怪,——说实话我脑子里会有这种想法本身就非常奇怪。我确信自己前三十几年的人生里没有出现过对一个男性产生这么强烈的想要关注着他的情感。更何况阿坤对我来说真的无异于一个小孩儿。

我给小花发消息,老实说我心里是有一点忐忑的,但是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了。我很委婉地问他活这么大有对比自己年纪小许多的人……。后面要怎么措辞还没有想到非常合适的词语,我压根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但一不小心就点到了发送键。

小花秒回。他说,阿坤?我有点纳闷,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回了个呵呵过来,短短两个字感觉浓缩了解雨臣无数个冷笑。我发了个问号过去,但是他没再回复。

胖子大喊了一声吃饭,我坐起来去橱柜拿碗筷。吃完饭洗好碗才发现小花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我回复了消息。

他说,当一个人的执念到一定地步的时候,不用说出来身边的人都能感受得到。这句话实在有点没头没脑,我没明白什么意思。习惯性想借助尼古丁来思考,却只在裤袋里摸出来一颗大白兔奶糖,我撕开糖纸放进嘴里。阿坤在我身旁坐了下来。我又摸出一颗给他,他看了我一眼接了过去,也剥开糖纸把乳白色的糖块放进嘴里。嘴唇看起来十分柔软。

10

这一天我又起得很早,看到他在院子里用冰冷刺骨的山泉水洗头,山里的清晨很冷,那个时间点连我也不免要多穿一件外套。他洗完头甩甩就要走,有水珠滴落在他的肩头,给人感觉真像只路过瀑布不小心溅了一身水的猫。

我叫住了他。我说,阿坤,过来。

他就真的过来了。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心中微微发热,心脏也开始不正常地跳动起来。

我给他吹头发,他坐在凳子上,吹风机连着从里屋拉到院子里脏兮兮的排插。嗡嗡的声音在山野里扩散。阿坤没有阻拦我,很安静地坐在那里,心安理得的享受我的服务,以至于我开始反思自己边界感是不是有点过了,怎么可以这么自然而然的把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随意地盘弄。他的发质很柔软,手指在里面拨弄的时候感觉很轻。正如上文所说,我并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情感。我只是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想要去关注他的欲望。

差不多吹好了,从这个角度看阿坤能看到他乌黑浓密的睫毛,天也逐渐亮了。我情不自禁揉了把他的头,把刚刚吹顺了的头发搞得乱七八糟,我在心里给自己找补说这是我作为一个长辈对小辈的关爱。阿坤抬起头,用那种疑惑的目光看着我。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说好了,去玩儿吧。有一瞬间我好像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无奈,但又好像只是错觉。

说起来在最初刚来巴乃的时候我搞不懂为什么胖子对他这么照顾,衣食住行样样不落。有次胖子去镇子上的快递点取快递,回来时大包小包,我说你这是买了什么东西这是要开店呢,结果听胖子在一旁招呼阿坤,说给他买的衣服到了,要他过来试试这件外套合不合身,不合身还要早点拿去换。那时候我甚至怀疑胖子是欠了这人钱或者阿坤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他的私生子。后来发现这确实是个连头发湿着都不知道擦干的小孩儿,多照顾一些也是应该。

下午的时候一位合作过很多次的编辑给我发来消息,说两年前筹备的那本地理志终于要出版了,问我要地址寄本样书给我。

这是一本中国地理的科普书籍,他们花了很久的时间来制作,中国太大了,而我似乎只参与了其中一个地方的拍摄工作,因此这件事被我抛在了记忆的碎片里。我给了编辑地址,她有些惊讶,说关老师,你现在在山里闭关搞创作吗。我说是啊想退休了准备开家山村农家乐,欢迎你到时候来广西玩,咱们老熟人了给你打半折。其实我是开玩笑的,关根的人设就是很有亲和力的那种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胖子说我之前念叨了很久要在福建开农家乐。

三周后样书姗姗来迟,装帧很好看,分上下两册,非常厚重。我拍的地方是贵州赤水,书里只采用了三四张照片。我只看了两眼就把书放在院子的小桌上,我手头现在还有别的工作要做:重新做个躺椅。院子里的那个竹编的躺椅其实非常不符合人体工学,一坐上去就吱嘎乱叫,而且十分老旧,看起来胖子再往上躺一次就得马上散架。

我在阿贵家的阁楼发现了那些木工工具,应该很多年没人用过,锯子都生锈了。我拿出来磨一磨去锈后继续用,我本身就非常喜欢做手工。读大学的时候造型基础总能拿满分。我毕业设计是纯榫卯结构的古建筑,因为对精度的要求很少人自己动手了,基本都是花钱去用机器雕刻,但我执意要自己做模型。那是个相对来说有些复杂的建筑,花了我很久的时间。但是现在还能记得那种满足感。

尽管这个躺椅是为了给四个人共用的,画图纸的时候我的脑子里还是出现了阿坤的身高和他的使用习惯,修修改改又把椅子宽度改宽了些。埋头做了一下午发现阿坤坐在我旁边看那本书,他看得非常专注,我也凑过去看了看,是我拍的那几张,照片下面写有很小的一行“关根/摄”。

我问他去过这些地方吗。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说不记得了。我笑笑,说难不成你年纪轻轻也失忆了?他说嗯。我愣了一下说什么?他没再说话。我后知后觉他似乎是在跟我开玩笑,就很坏心的又在他的脑袋上揉了一把,还是那么柔软,好像他的嘴唇一样。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狂跳。

他扭过头很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我现在能确定他那时候的意思的确就是无奈。但是无奈又怎么了,一个小孩儿。我想到这里终于把那种心跳如擂鼓的感觉压了下来,又伸手想揉他的头发,他这回稍稍一偏头,很轻巧地躲了过去。我大笑。

生活也不全是平淡如水,在我的躺椅快完工的时候阿贵这个小院子里还是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天我在房间里修照片,外面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我和胖子差不多一起冲到了屋子门口,正巧看到阿坤几乎是一个闪影就把人一脚踢飞,那个壮汉正巧撞在旧躺椅上。哗啦。这下旧躺椅真的退休了。

那个人的同伙还不死心,想冲上去一起围攻,我们都还没来得及动手,阿坤已经把他们都解决了。我甚至没看清他到底是怎么出手的,好像那些人一靠近他就自动飞了出去。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认识到他的身手,那种速度全天下好像只有瞎子能与之一比。阿坤却只有二十出头。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他这么小,他经历了什么,又吃了多少苦?

我还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胖子却神态自若地上前踢了那些人两脚,哼哼说碰上我们小哥算你们倒霉,今天栽了吧哈哈。

把人揪起来后才知道是阿贵的越南女婿和人合伙做生意被坑了,但是已经借了的那些钱却还是得按时还,这是个边境小村庄,和越南的临近村落语言相通,于是那边的人找了几个混混要给阿贵一点颜色看看。

那几个混混被打了一瘸一拐灰溜溜地跑了,他们不敢再动手,却总在阿贵单独去菜地的时候出现,黑着脸威胁阿贵。胖子最终还是替阿贵的女婿还了债,其实这笔钱对我们来说只是小钱,随便一单转卖出去收到的差价都能填满这个空缺。但它又确确实实压垮了阿贵。阿贵说要把这房子给胖子,还债的钱就当做买下了,除此之外他没什么能给的了。

胖子说不要,但阿贵执意要给,并且说自己很快要去越南养老了,房子也是空着。胖子最后还是答应了。他那天抽着烟和我一起仰望着这间小院,其实这房子大半都是胖子盖起来的。他说,哥们儿以后要是走了你就帮我把房子还给阿贵的后人吧。我说怎么,你确定你会走在我前面?但我心里清楚我们终有一天都会死的,生老病死,人生常态。

阿坤喂完山鸡和鸭子,正朝我们走过来。阳光照在年轻人平静的面庞上,他还正年轻,人生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我和胖子都不说话了。

木头躺椅终于完工了,因为很久不做木工在这个过程中我的手磨出了水泡又消了下去,最后那里变成了茧。这躺椅与其说是照着人体工学做的不如说是照着阿坤的使用习惯定制的,因此我第一个邀请了阿坤来试试。他躺了上去,各方面当然都很合适,我满意了。心里的成就感像刚开春的野草一样疯狂生长,大概是实在有些得意过头,胖子在旁边很嫌弃地对我比了个中指。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的过下去,直到阿坤突然的消失。

11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晴天。月余前阿贵搬去了越南,三天前胖子在潘家园的铺子出了点问题,他一边骂街一边收拾行李回北京。我靠在门框上让他搞不定就找小花,他嚷嚷庞统当知县大材小用,这么点麻烦还犯不着请花儿爷大驾,看胖爷我回去弄不死他个孙子。

这时候秋天漫过大江南北,终于也抵达了广西的深山。胖子离开了,带着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气势。小院子里就剩下我和阿坤,他窝在躺椅上闭目养神,鼻梁的弧度从侧上方看过去十分秀气。这家伙睁着眼睛发呆的时候有一种生人勿进的冷意,联想到他的年纪总让人觉得是小孩在装大人,闭着眼睛倒是很乖的模样。

我扔下手里的速写本走过去捏他的脸,阿坤没有躲。他只是睁开眼,用那种很无奈的目光望着我,右脸脸颊上沾有一点炭笔的痕迹。

是的,本来也是风平浪静,无所事事的秋天。本该是的。那天我起得稍微有点晚,院子里没有人。我去灶房做饭,没有柴火了,先坐在院子里劈了点柴才把粥煮上。下粥的东西是用当地溪水里的小虾米腌制的小菜。粥好了后我等了他一会儿,他仍然没有回来,所以我自己先吃了早饭。

之后我回到房间修照片,我在这里也用专业设备拍了一些照片,不过都是怀着一种欣赏美丽的心态去按下快门,并没有任何功利性的想法。取景框里的景色是纯净的。我没有看时间,所以一直到肚子开始饿才发现已经到了中午,院子里仍然没有人。他养的野雉一甩翅膀扑腾起来飞得老远,越过了篱笆墙,逃向了唯一能离开的乡村小路。我站了起来想追,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它就消失了。

我边看边想,那速度确实是只有阿坤才能追得上。阿坤……阿坤呢?

院子里空空荡荡,他还没有回来。这时候我开始有一点心慌,但是还算镇定,我安慰自己他已经二十多岁了,身手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而且也认得回家的路。中午还没回来一定是因为在外面耽搁了什么事情。我摸出手机想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才想起他并没有手机。

我失去了继续工作的心思,坐在屋檐下等他。中午的时候阳光很好,然后开始逐渐减弱,最后天要黑了。他仍然没有回来。我枯坐在院子里,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樽石头雕像,秋风萧瑟,于是慢慢感受周身的血液在变凉。傍晚时分远处的农家亮起了灯,院门口的小路静悄悄,没有任何脚步声。

我拿起手机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手在抖,不确定是低血糖导致的还是山里的晚上实在太冷。

我在想前一天晚上最后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没有任何反常,胖子走后的三天小院变得很安静。他慢条斯理地吃饭,然后我去洗碗,回来的时候看到他拿了两个盆摆在凳子前,烧水壶在往上蹿热气。我倒进凉水后他倒热水,然后我们一起坐在院子里泡脚,风很轻,没有蚊虫。就和之前的无数个夜晚一样。

他被之前的那伙混混报复了;他迷路了;他被汪家余党抓走了;他崴了脚不能走;他受了很重的伤;他心情不好想多散散步;他在半路遇到了朋友俩人去聚会了;他在外面吃了巫婆给的毒苹果;他被瑶寨的姑娘看上了给他下了蛊。他走了。

他走了。我极力遏制住自己冒出来的这个想法,但这一团原本很小的,小到没有任何根据的想法开始逐渐弥散,模糊了边缘的,快速向四周流淌开来。我喃喃自语,我说不会的,怎么会呢,哪有人会一声不说就不告而别的。不会的。

没有用,这个想法很快占据了我的大脑,那些我想到的可能的理由全部都消失了,世界好像要崩塌,建筑摇摇欲坠,乌云几乎要逼近地面。不会的,不会的。他一定是在山里晨练,然后受了伤无法行动,这是我在那一堆角落里被挤压到要消失的理由中找到一个看起来最合适的,尽管这个理由读起来也那么的不可信。但是我一遍遍地重复。

没有用的,别挣扎了,他就是走了。他走了。那个想法很平静地跟我说。一股巨大的绝望感笼罩了我。

我拨通了老何的电话,眼前发黑,指尖发麻,已经不太能控制自己的行动。我最后听见自己说,现在召集伙计,带上进山的装备,来巴乃。立刻,马上。

 

我再醒来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很浓重的消毒水味,我在医院里。头很痛,耳边传来胖子咔吱咔吱啃苹果的声音,王盟说再给您剥个橘子啊胖爷,很远的地方有小花隐隐约约的谈话声。

我睁开眼,胖子猛地站了起来,他说,天真,你他妈的,你终于醒了。知不知道再晚点我们就要送你进ICU了。我知道我现在该翻个白眼或者对他比个中指才是正常反应,但是我现在完全没有那种心情,我说,阿坤呢。

他迟疑了一秒,我就知道阿坤还没有找到。脑海中那个想法说,你看,他走了。我不知道我晕了多久,也许没多久,但无济于事,因为他确确实实走了。我强撑着想坐起来,牵动了滞留针的位置,但是感受不到疼痛。胖子和王盟一起阻止我,小花打开门走进来,手里还举着手机,显然刚刚还在和人通话。

他皱着眉看我,我也看着他。他说,躺着吧,老何那批人当时就已经进山了。

我说,我得去。他说现在已经过去了一整天,你现在去也追不上他们的脚程。而且以你现在的身体状态,进山是帮忙还是帮倒忙?王盟在一旁附和道是啊老板你磕到柱子了,现在脑袋上还缠着纱布呢,不能勉强自己啊。我没有说话,只是仍然定定地望着解雨臣。

小花收起手机,叹了口气说,瞎子已经进山了。你非要去我不拦你,但至少要等你身体恢复一些。吴邪,你现在连走路都费劲,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我终于像被抽走所有力气一样软绵绵地倒了下来,我想说他肯定是出事了才会消失,才会什么都没说就不见了,一定要找到他。但是说不出口。大概是因为我心里其实很清楚他是走了,不是被什么别的绊住了脚步,而是走了。他就是这样的人,想走不会和我打一声招呼,也许也根本没有必要和我说什么,走了就走了。

那种巨大的绝望感铺满了所有角落,我没有说话的欲望,只是呆呆地躺在病床上。不知道过了多久,胖子和王盟来来回回,在椅子上起来又坐下,动作掉了帧,只剩下模糊的剪影。时间也快要静止,我看着窗外的一片叶子缓缓下坠,这个过程被拉得无限长,好像不会有触碰到地面的那天。但它又很快地从窗沿掠过,无比敏捷。

窗外的白光换了黑色,又变成了白天。我心说这是第三天了。这一天仍然没有阿坤的消息。我几乎失去了求生的欲望,闭上眼睛的话,偶尔会出现阿坤穿着兜帽衫的身影,背景是昏暗可怖的地下。我知道这并不是我的幻想,但是也无从猜测它的来处。没有头绪。我只是有一点感叹,原来他的身手大有用武之地。

胖子和王盟在门外的走廊上说话,门没有关紧,有很淡的烟草味钻了进来。王盟说,都这样了就告诉他吧,还瞒着有意义吗?二爷那里我去解释。胖子说,解释个鸡毛,还用告诉吗,你东家是傻子?这么些日子他会一点感觉也没有?他以前是好奇心那么重的人,你还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要真一点儿都不知道那天半路还折回来干什么?

王盟没再开口。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长到我就快要昏睡过去的时候,他用很小的声音说,那的确是他的心魔。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格一格,白到有些惨淡的正方形。第四天的时候也没有任何消息。我的平衡感逐渐恢复,已经能站起来自己走路了,只是不太稳。我说我要回杭州。王盟被吓了一跳,因为这是这些天来我头一回说话。

胖子陪我回了杭州,我已经不再奢望得到阿坤的消息。现在只剩下一个愿望,就是找到心魔的根源。我把胖子安置在吴山居,并且窝在柜台后面看了一下午的书。傍晚的时候我说我出去买盒烟啊,咱晚上吃什么?我顺便买回来。他想了想说怎么也得来个满汉全席吧,我笑着骂他想得挺美,吃空气吧你。

我在下一个拐角后拦了辆车,下车后走了很远的路,直到再次踏进这间小废弃变电室。我已经很久,很久不来了。月光在地板上描绘出一块边界模糊的梯形,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灰尘。宜家的躺椅还在原来的位置。我跌跌撞撞走向角落里的地下暗格,那里藏有我那几年在不同地方收集的蛇毒。

试管里的液体被滴进了我的鼻腔,只用了一秒鼻粘膜就出现了灼烧的刺痛感。我知道接下来是什么,有血液啪嗒一声滴在手背上。那种麻木的感觉从鼻腔处缓慢地开始扩散,一点一点,能感觉到寂静的夜里我的脖颈变得僵硬, 自我意识逐渐稀薄,最后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条蛇。画面出现了。

是一伙商队,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是一个人死前最后痛苦的祈祷,但他还是被我咬死了,尸体静静地躺在雨林里,我缓缓爬行至他的脸上,从滚圆的眼珠上滑过。是一群金发碧眼的外国探险队,被我吓得四散奔逃。

我又一次清醒过来。鼻腔剧烈的疼痛还在作祟,我坐起来吐掉喉咙里的血,然后伸手去拿下一管试剂。我知道这已经过量了。也许下一管滴进去我就会猝死,但是无所谓了。我仰起头,把那管冰冷的东西滴进了鼻腔。

我看见了自己,胖子和阿坤。还有潘子。这里闷热又潮湿,很舒适。我一直跟随着他们,滑过砂石时有沙沙的声音。有时候我也缠绕在枝桠上注视着这一切。我看着他们经历一个又一个险境,最后狼狈地消失在雨林深处。

我醒了。我开始大笑,空气混着灰尘和血呛了进去,然后是剧烈的咳嗽。我蜷缩着身体继续笑,因为已经想起了一切。

月光慢慢隐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光照了进来。那种疼痛感过去了。我摸索到身上的手机,开机,有无数个未接来电。点进最新的信息,是胖子发来的,他在前面用了三百字来骂我,并且扬言要炸了这座城市来找我,最后一行是,快回来,小哥回来了,我们在吴山居等你。

 

尾声

我看到他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这是我十一年后第一次见到他。他还穿着阿坤的衣服,但是我清楚的知道,我们已经分别有十一年了。我停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很专注地望着闷油瓶。而他淡然的神情在看向我时似乎多了一丝温柔。我说,小哥。然后大步走上前很用力地拥住了他。我说,小哥,我真的很想你。眼泪混着脖子上仍未干涸的血迹弄脏了他的衣服。他很轻地回应我,吴邪。说话的时候胸腔有轻微的震动。就像他上次叫我那样,像十一年前叫我那样。我才发现他没有变,而外面已然沧海桑田,变的人是我。

 

番外一
来点捅窗户纸文学

我其实有很多话想对他说,想说十一年了,你过得好吗?想说我在福建买了块地,那个村子里的人会做一种糯米混着红糖的点心,吃了可以长记忆。想说当年在二道白河的时候我有话想对你说,但那时候的我太怂了,没能说出口。想说一切都风平浪静了,你可以安心留在我们身边。想说对不起,说好去接你的。最后也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胖子走上来拍了拍我们。

一天后我们回到了那个偏僻的边境山村。胖子将落叶一把扫开,豪情万丈的把一瓶酒砸在桌面上,说为了庆祝铁三角重聚,今天咱们仨必须都喝趴下。我望向闷油瓶,他也正看向我,好像很轻,很淡地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心里是否也是高兴的。在最初的兴奋过后,我在心里留下的更多是对再次失去的恐惧。

也许是恢复记忆的后遗症,总之,我总感觉自己做了一场大梦,现在梦醒了,我却还没有走出来。

月光下闷油瓶的侧脸也变得像远处的山那样朦胧,也许我真的喝醉了,一时间分不清他到底是小哥还是阿坤。胖子嘴型张张又合合,声音融进了风里,又很快消散了。

我说,小哥,小哥。我叫他的名字,他的脸变得清晰又模糊,我心说我可能真的醉了,一把攥住了阿坤的手腕,用了很重的力气,能感觉到掌心处他脉搏的跳动。我说,你为什么又要走?告诉我。

阿坤垂下眼睛看向我的手,神情很平静。他说,吴邪,我没有想过要走,以后也不会走了。

但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醉了,极其困倦,并不能确定他是真的说了这句话还是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第二天早上我睡醒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我猛地坐起来,这里是一间很简洁干净的卧室。干净到几乎没什么个人物品。南面的窗户外传来鸭叫声,这个方位是阿坤的房间。我从窗口望下去,他人正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发呆,胖子不在。

我走下楼,一边用冷水洗脸一边问他自己怎么睡他房间了。其实我还想问没发生什么事情吧,但是没敢问,也笃定不会发生什么。就算我喝醉了神志不清醒想干点什么他也会一脚把我踢飞的。现在感觉身体状态良好,只是有一些宿醉后的头痛,真是万幸。万幸他没发现我还抱有这种龌龊的心思。

闷油瓶睁开眼,语气很平淡:“你在门口睡着了。”

我说哦,然后把毛巾挂在院子里拉的晾衣绳上。什么门口,我在哪个门口睡着了,是喝醉了撒酒疯睡到院子门口还是哪个门口,你为什么不把我扔我自己房间。但是最终什么都没问。

老实说我现在心情很复杂,十一年前的我无疑是个被所有人耍得团团转的蠢货,年轻且莽撞,对张起灵抱有一种敬畏又仰慕的想法,连对他的幻想都觉得是种亵渎。

十年的光阴,南风吹山作平地,我这十年来不是没有想过他从青铜门里出来后的日子,我确确实实已经变太多了,我想我要怎么对他,会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态,但失忆把一切计划都搅散,以至于我再睁开眼就是十一年后的闷油瓶。

再回想起在前几个月来我对待他简直是恣意妄为,胆大包天,动辄捏脸拍头,甚至大放厥词说他是一个小孩儿。现在想想他忍着没把我一脚踹墙上抠都抠不下来简直是老天保佑。总之彻底乱了套了。我偶尔还会恍惚,搞不清阿坤和闷油瓶到底谁是谁,甚至于看见闷油瓶都习惯性想伸手揉一把他的头发,再拍拍他的脸,把他的兜帽拽下来又掀上去。因为觉得非常可爱。

妈的,现在把这些写下来都让我冷汗直流,简直是惊悚片的程度,放十一年前能把我自己吓死。

晚上睡觉的时候做了噩梦,梦见闷油瓶从青铜门后出来后只待了一天就消失不见。我一直找,找了足足有十几天,仍然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梦里的每分每秒都无比的焦灼与痛苦。

我惊醒,从床上滚下来,心脏狂跳,满头大汗。然后不知道怎么就走上了楼梯,站在了闷油瓶的房门前。心脏仍然在狂跳,我无法确定门后到底有没有闷油瓶,还是迎接我的会是一张空床。他的房间太干净了,干净到像是已经收拾好了一切,随时可以决绝地离开。

我知道这么做不应该也不对,但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轻轻推开了房门。月光很亮,有一部分洒在了地板上,房间的色调呈现出一种很清亮的蓝。我心如擂鼓,几乎要忘了还要呼吸,踮着脚一步一步走到了床前。

闷油瓶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很平静地看着我。

我一下就清醒过来了,心跳声平息,人很僵硬地站在原地。我心说我在做什么,是疯了吗。他似乎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否是对我毫无礼貌的冒犯行为所作出的回应。

我张了张嘴。说小哥……

他突然往床里挪了挪,床一下空出大片位置,足以容纳另一个人躺上来。闷油瓶又望向我,眉眼十分淡然,好像他刚刚什么也没做。

我心说,这什么意思。

“睡吧。”闷油瓶说。然后闭上了眼睛,过了几秒后他的呼吸就变得绵长规律,显然是睡着了。

我还僵硬在原地没有动,看着那空出的一片地方,脑子里一片空白。其实我们不是没有一起睡过,在地下的时候大家都挤在一起,连为了取暖脱光了一起睡的情况都有。但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这里很安全,而被子里躺着的人是我十多年来唯一的念想。

死就死吧,我心想,闷油瓶说不定是睡迷糊了也忘了自己在做什么。没关系,就算明天一早他会把我踢飞到院子里,胖子应该也能把我从土里拔出来,不行就上铲子挖吧,我们这群人别的本事没有,挖土还是擅长的。

我掀开被子钻了进去,简直是鬼迷心窍,那里还留有他之前躺过的温度。非常温暖。这张床其实不大,睡两个男性会显得有点拥挤。当我完全平躺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被子里的另一个人,于是心跳声又渐渐大了起来,在这无比寂静的夜里。

我很慢很慢地闭上了眼睛,想要留住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直到困意要把我淹没。

睡醒的时候我以为一切都会变成一场泡影,但我既没有被砸在院子里也没有在我自己的房间,闷油瓶正躺在我的怀里。我环着他,脸贴在他的颈窝里。他还没有醒,窗外的天还是漆黑一片,但是已经不见了月光。很黑,我看不太清物体,安静中只有他和我的呼吸声。

他的身体很柔软,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样。那时候我甚至吐槽还以为是个女人。但现在想想也许是练习缩骨的原因,他一定吃了很多苦。我没有动,哪怕感觉手臂开始发麻,也不想惊扰了他的好梦。

我就这样听着他的呼吸声,怀里的触感能确认闷油瓶是的的确确存在的,没有消失,这一切也不是我摄取蛇毒后所看到的幻境。我很安心的再次沉入了梦乡。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光,闷油瓶早已不见了踪影。他睡的那一侧是冰凉的,我感觉自己的血液又开始上涌,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去看窗外,他正在院子里和胖子一起晾衣服。

还好,还好。一切都是真的。

这个月的最后一天胖子照常去给云彩扫墓。他一个人坐在墓碑前絮絮叨叨,天气很好,云挂得很高。我和闷油瓶就在不远处并肩站着,鞋底的杂草被胖子拔过又长,生命总是生生不息。其实这个时候能来根烟会很合适,但是闷油瓶就在我身边,所以我们也只是这样静静站着。

我看着胖子,不知道云彩是不是真的有在听他那啰嗦的絮叨。他老了,有次我们晚上泡脚他问我自己是不是该去染发,我说你鬓角那点儿白发有什么可染的,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先去拉拉皮。他却忽然很变得很正经,说不想让云彩看到老去的他。那时候我沉默了,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奈何桥前驻足的人那么多,也许胖子还能再见她最后一面。

老天爷对我好像抱有一种戏耍的心态,而我也曾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也曾对死亡接受得十分坦然,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觉得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我的离去将会如同雪山上融化的一颗小雪粒,如同河流中蒸发的一颗水珠。雪山依然安静,河流依旧奔腾。但现在我好像又变回那个恐惧死亡的胆小鬼吴邪了。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闷油瓶,他也因为这个动作而看向了我,我朝他笑笑,问他冷吗。他摇摇头。我说那就好,说完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他没躲开,也许是没预料到恢复记忆后的我居然如此胆大包天,眼神中似乎露出了一点诧异。

我这时候看他有那么一瞬间又回到了长辈看小辈的心态,尽管他的确比我多活了上百年。大概是动了这毫无意义的恻隐之心,提前很多年就开始替他感到难过。

我揽住了他的肩膀,不知道是为了安慰谁,也许是为了安慰我自己。

我们往回走,炊烟在山间升起,影子被拉得很长,又渐渐变得很淡。白天越来越短了。胖子看中午温度高只穿了一件短袖就出了门,现在被冻得龇牙咧嘴,过来想抢我的外套没抢过又去扒闷油瓶的,我看见闷油瓶好像在笑,我们三个人的吵闹声在这条路上传了很远很远。

入夜后山里的温度很低,我们开始转移到室内活动。吃完饭后我一个人去院子里洗碗,水龙头里流出的水是山中的泉水,所以冰冷彻骨。洗完跑回屋里的时候连打了三个喷嚏,过了一会儿上楼发现屋里生了炭盆,胖子窝在椅子上嚷嚷“小哥咱们三个大老爷们儿怎么也没冷到现在就得烤火的地步吧”一边又凑上去使劲搓了搓手。闷油瓶坐在他的左手边已经开始神游。

我挨着他旁边坐下,身体很快暖和了起来。我们聊了聊最近村里发生的事情,胖子现在堪比妇女主任,各家各户的小媳妇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他叮嘱我们村头李家过两天娶媳妇去吃席,要早点过去给人家帮忙,别忘了。我说行行知道了,说几遍了都。

再晚点的时候王盟打了个电话过来,问我铺子里一个伙计的处理办法,这是一件很小的事情,我没给意见,只让他放手去做。结束这个话题后他有些犹豫,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回头吧,实则根本懒得去想这个问题。他说哦,老板,那挂了。

挂了后胖子悠悠说这小子是寂寞了啊,还是实在管不住了,要管不住也正常,又不是你那间小破古董店,盘口那些孙子一个个心思精得跟鬼一样。

我说真管不住就交给我二叔吧,还有一部分给小花,我坐着收分红也落得轻快。管得住就让他管着。胖子就有些惊讶,但也不算特别惊讶,好像对我这个决定早有预料。闷油瓶看了我一眼。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道上的事情,发现能聊的翻来覆去还是那些东西,故事里的人有的已经消失,有的苟活于世,还风光的人寥寥。我们这行确实损阴德。

正说着话屋里的灯闪了闪,啪,一下灭了。停电了。胖子骂了一声跑下去看电闸,没跳闸,就是停电了。我说咱们背后说人闲话被发现了是吧,胖子说去他大爷的,锔碗的戴眼镜没茬找茬,胖爷我身正影也不斜。说着打了个哈欠回屋睡觉。

门厅就就剩下我和闷油瓶,黑暗里唯一的光源是我们脚下的炭盆。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我转过去面向他。我说,小哥,你出来后去过吴山居了?

他点了点头。却仍然垂着眼睛,火光将他的面庞照得一明一暗,看不清他的神色,也无从解读他的想法。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走进来呢,哪怕是装作游客随便跟我说一句话。

大概是我的语气实在很认真,他转过头来看向了我,炭盆发出噼啪的一声。

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看到你过得很好。”语气非常平淡,好像只是在描述晚饭我们吃了什么。

我心说我真的过得好吗。十几年前我就被所有人打着为我好的旗号瞒来瞒去,那时候的我也只不过想求一个真相。过了十几年也没什么两样,他们那样想可以,但张起灵你凭什么自顾自认为忘了你我也会过得很好。一个浑浑噩噩的人,一个丢失了存在意义的人,我忘了,可你留下的痕迹却并没有消失。

为什么你觉得我变成一个空有皮囊却没有里内的人会过得好,你难道看不出我的茫然吗,这样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

他忽然说,吴邪。眼神中有一丝担忧。

我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颤抖,与此同时正死死攥着他的手,极其用力,甚至到骨节发白。我赶忙松开了手指,说了声抱歉。他摇头,手腕处却已然出现了一圈红痕。

我看着伤痕心乱如麻,不由分说把他的手捉了过来,指尖摩挲着,然后用很轻的力度在红痕上慢慢揉开。心里非常愧疚。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该说,一切都是我在钻牛角尖。于是岔开了话题。我说,小哥,你这些年在青铜门里都在干什么?

他说在回忆。我完全没料想到会听到这个回答,我问为什么。

闷油瓶说,因为怕自己会忘记。

我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先忘了你。眼泪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掉,好像正砸在他发红的手腕上。啪嗒。他浑身一颤,我便很无措地松开了他。

闷油瓶却轻轻覆上了我的手。我听见他用很轻的声音说,吴邪,我已经很满足了。

他的声音轻到像是在叹息,我霎时心若擂鼓,视线只能聚焦在他说话的嘴唇上。感觉耳朵里再也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

我心想对他以下犯上的事情我什么没做过,光是拍他的脸把他当小孩子都不知道多少回了,他都能容忍我至此我为什么不能再过分一点,就算是亵渎神灵又如何。于是俯身凑近,然后衔住了他的唇。的确很柔软,有一点凉。又好像很烫,是他打在我脸上的气息。

他有瞬间的一滞,好像也忘了要怎么去呼吸。

我向后,这也只是蜻蜓点水的一吻。黑暗的夜里喘息的声音被放得无限大,炭盆的火光此时已经非常微弱了,我只能借着这一点光芒去看他的眼睛,闷油瓶的眼睛却依然很亮。我长久地注视着,像是在注视黑夜中唯一的那颗星。

 

【番外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