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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利威尔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看见“海”,一望无际的蓝,就像第一次走出时所见的天空倒映在地面,波光荡漾,无尽的水面泛着无尽闪耀的光芒。韩吉淌进海水里,在地上摸索了一阵,捞出来了一团又黑又粘的东西。“利威尔你快看啊!”她惊喜地喊。
“喂……”他张张嘴,喉咙干涩,发声艰难“可能有毒,别……”
“真是的,你都叨叨好多次了,都说了没有毒的!”韩吉挥挥手臂,作势要把手里的东西扔向他,“这叫海参,在马莱甚至算是很珍贵的……”
“食材。”利威尔接住她的话,“这和吃鼻涕有什么区别?”
“啊!你知道啊,原来你一直都有在听我说话?”
“我的身体好像还没有讨厌你到屏蔽你说话的程度。”利威尔弓下腰,但是好像连这点力气都没了,他手伸进海中,凉凉的水游过指尖的清新触感非常不真实。第一次见到海,所有人都兴奋无比,纷纷从马上跳下来飞奔到海边,艾伦,阿尔敏和三笠站在原处,莎夏和柯尼兴奋地往对方脸上泼水,却被咸水迷了眼睛。
眼前这片令所有帕拉迪岛人震撼象征着什么,大量的盐,海产,未知的大陆,可能性,人类的进步,象征着太多太多。但此时此刻,只是看着这片海,利威尔也不得不承认,它很美,壮观,永不停歇,无穷无尽。他耳边传来一点模糊的声音。
“利威尔?”手捧海参的韩吉注意到他怔在原地,试着呼唤他。
他听不清,但他清楚那点声音是在说什么。 “我们两个就在这里这样生活下去吧。”是在说这样的话。利威尔疲倦地,疲倦地闭上眼睛,不想再睁开。
1.
韩吉似乎该吃东西了,但她感觉不到饿。在地鸣开始后帕拉迪岛就日夜不分,天空不再流动着光彩,变成一块巨大的瘀伤,就像某个冬天雪停后的夜,雪把光线漫反射到云层,云层又把光线漫反射到人的眼睛里,所以人的肉眼望向天空时,会看到一种灰灰钝钝的紫粉色。以往这种模糊的颜色会让人愉悦,但现在的情况是,成千上万足以遮云蔽日的巨人把阳光都遮住了,无论天还是地都弥漫着一种末日气息,所以那种柔软的紫就不再象征着雪景,而是绝望。自他们跳河……或许已经很久了吧。不远处有个小镇,镇上的人早就撤离了,那里有一家空荡荡的诊所,她进去拿了缝合伤口要用的道具包,绷带,帐篷,毯子,枕头,那是一天,后来她给利威尔缝合伤口,尽量缝得好看点,包扎,那又是一天,后来去小镇上拿了蔬菜,生火,自那之后似乎又过去了半天,韩吉真的记不清了。她不饿但有点反胃,很明显地感到虚弱,感到自己似乎被压成了一小片,大概是要吃点什么了。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捡了一个提前烤好放在火边暖着的土豆。利威尔躺在她眼前,从未这样让她提心吊胆过,呼吸均匀、微弱,时不时地发着高热。她在他状态稍微好点的时候给他喂过一点水。
发现他时,他几乎被轰碎,粘稠的血糊在伤口上让衣服与皮肉长在了一起,她费了天大的劲才把衣服与鲜血淋漓的利威尔分开。那些布料碎片已经随着湍急的河流冲到不知处了,但此时的天气并没有温暖到可以容忍一个濒死且昏迷的人可以裸着上半身躺在草丛上睡觉,帐篷内又过于闷热,伤口需要通风,于是韩吉在他身边生起了火,这两天都没有怎么把目光从利威尔身上挪开过。她心中的恐惧前所未有,或者说,想要逃避的心情前所未有。她似乎该睡了,上一次抱着膝盖蜷缩着打盹时她梦见埃尔文,梦见他生前与她聊天的场景。埃尔文站在团长办公室窗前,桌上摆着的还是他的羽毛笔。韩吉对他叹息,他对韩吉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政治不分对错,不要怕,活下来吧,只要能活下来,凭你的能力总会找到出路的,韩吉。”她醒来回味了这个梦许久,依旧叹息。
地鸣必须停下,她想得很明白。但是谁去阻止?帕拉迪岛已经被巨人占领,海外人缺乏与巨人战斗的经验,且单凭马莱那几个战士的力量也没办法阻止这场浩劫……想到最后,韩吉意识到自己甚至是在给自己动身去做点什么找理由,不自觉地笑出了声。但她真的已经很累了,连眼前这种葬身之处都变得可爱、安宁起来。她躺在草地上望着布满树枝的苍穹,耳边潺潺的流水抚慰着她,青草与一点点硝烟的味道钻进她鼻子里。她真的受够了。隐居吧,她迷迷糊糊地想,但她需要一个听她说话的人,利威尔就很不错,带着他就在这里躲一辈子也可以……她模糊、困倦地呢喃:“要不我们两个就这样在这里生活下去吧?”
突然她脚下一软,陷入了沙子里。远处的巨人不见了,变成了通天的一道光柱,一颗发光的巨树,枝叶四散开来。头顶是一片清澈的星空,艾伦的声音响起,这是道路,他说。然后他滔滔不绝,告诉所有艾尔迪亚人他将发起一场惊天动地的单方面屠杀。听完他令人绝望的致辞后,他们回到现实。韩吉慌乱地挺起身子,睡意全无。利威尔醒来了。韩吉看见他僵硬地睁开眼。“利威尔,你听见刚刚……”“嗯。”他气若游丝地哼。他躺着,安静得诡异,没有问韩吉在他昏迷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地鸣又是怎么开始的,吉克死没死。他不问,韩吉也不知道该从哪开始向他解释纷纷扰扰的现状。“你醒了真是太好了。”她略微振奋起来,“不要乱动,我只是给你包扎了一下,你的情况太差了,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完全愈合。”利威尔一动不动,没有回答,露在外面的那只蓝色眼睛看向韩吉。“你是怎么想的?”他问。
“什么?”韩吉怔了一下。“要躲起来,还是战斗?你是怎么想的。”利威尔又重复了一遍。
“你听见我的自言自语了啊。”韩吉露出一点难为情的神色。“听见了。”他说。篝火燃烧得噼里啪啦作响,火星不详地在空中爆开,昭示着谁的死亡。
“说实话,我不知道……”
“嘴上这么说着……你还是会去的。”利威尔目光又缓缓挪开。绷带缠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和身子,几乎像一具尸体,韩吉只能看见他的一只眼睛和眉毛,他的胸口起了一下,又缓缓沉下去,叹出一口很长的气。
“啊……是吧。对我来说,地鸣还没被阻止,对你来说,吉克也还活着。在这里躲躲藏藏是不可行的吧。”韩吉对他报以微笑,随即她不可置信地听到利威尔对她说:“留下吧。”她震撼至极,瞳孔都缩小了,一时间居然想不出合适的答复,呆呆地看着他。她知道利威尔绝非会甘愿躲藏、在没杀掉吉克之前就妥协的性格,或许那场爆炸给他的大脑带来了某些刺激?就像短暂性失忆那样。
但无论如何,留下吧,三个字几乎充满魔力。缺乏睡眠,过度思考,利威尔又这样反常,韩吉短暂地晕头转向了,她以为自己要答应,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软弱地把一切交给命运,可是到最后嘴里说出的话依旧是:“等一切结束我们就……利威尔,你再休息一下,好吗?”他或许很累了,韩吉想,哦,可怜的人。
长久的沉默后,她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并不能让利威尔满意。“你还真是每次都能像变魔术一样变出这些东西。”他环顾四周的帐篷与火堆,地上的被单,摸摸脸上的缝合,没头没尾地评价。再晚些,她和利威尔勉强合作,给他穿上了一些衣服,系上衬衫扣子,那是她前段时间顺着河岸摸回到耶格尔派的驻扎地点抱回来的换洗衣物。她把利威尔抱上那辆破破烂烂的推车,见到了提欧·马迦特与车力巨人皮克·芬葛,与他们达成合作。他们要拉拢人手,首先要回到希干希那区找那里的九大巨人与104期人。利威尔看起来很疲惫,但他执意要跟着韩吉,皮克给他们找了辆像样点的马车,在马车上利威尔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虽然情况乐观的话,利威尔恢复一下之后还有战斗能力,但韩吉实在是不忍心,本想找个安全的地方把他放下,又想到利威尔绝对不会想这样做。利威尔睡着,在韩吉的记忆中利威尔的睡相应该非常优雅且安静,而此时此刻他却在说着不安稳的梦话:“韩吉……别碰那个……”韩吉摸了摸利威尔的额头,高热又席卷了他。
2.
利威尔睁开眼,再次醒来时被饭香与争吵声裹挟。他总在这个时刻醒来,身边坐着一群熟悉的人,韩吉已经把人手召集全了。她在他身边,锅里的饭菜咕嘟咕嘟滚着,土豆,番茄,胡萝卜和一些牛肉,散发着淳朴的食物气息。韩吉见他醒了,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随即不由分说地盛了一碗炖菜。炖菜端到他身边,她又慌慌张张地想起他现在只有一只手活动自如,拿起勺子喂他。被众人注视着这样做,韩吉多少有些难为情,但利威尔神情自若,吃掉她喂的食物。
是这样和平而又不和平的夜晚,刚刚爆发了一场有关回忆与立场的尖锐争吵,莱纳已经被让揍得倒在地上吐了,让走向深林冷静,第二天他又会回来。众人虽然围在一起还是下意识地贴近自己熟悉的人,一个圈被神色各异的家伙们切割成不同颜色的许多阵营。后来两个小朋友率先依偎着睡去,然后是耶蕾娜,韩吉以之后还要不眠不休地战斗为理由安抚其他几个人也去睡了,最后车力巨人闭上了眼睛,虽然巨人不需要睡眠,但利威尔以为皮克会在巨人身体里小憩,很久之后他才知道皮克其实并没有睡着,她只是在偷听而已。韩吉尽量轻快地对他说:“吃了点东西就继续休息吧。”利威尔摇摇头,他睡得手心脚踝都干巴巴地发麻,人都要休息要废了。
韩吉也睡不着,但她格外地寡言,不知道在想什么。巨人大多离开了帕拉迪岛,昼夜又变得清晰可辨了。过了许久,大约在半夜,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均匀且悠长时,韩吉突然开口了:“利威尔,在一切结束后你想要做什么?”
这是一个无比刁钻的沉重的问题,尤其是对于现在的利威尔来说。在第一次地鸣结束后,他,欧良果鹏和那两个马莱的孩子准备一起去环游世界,他在英国的某个深夜睡下之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到他几乎醒不来。再恢复意识时他浑身剧痛,无论是已经瞎了许久的眼睛还是脸皮都疼得无以复加,他感受到自己的脸上和胸口都缠着一圈圈厚厚的绷带。生涩的草味与湍急的流水声给了他点线索,他绝非躺在某张旅馆的床上,而是地上。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对他说我们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吧,无比真实,吓得冒出一身冷汗。他努力睁开眼睛,像从梦魇里惊醒般猛地撑起身子,力度大到胸口的伤再此崩裂,他看见熟悉的韩吉带着熟悉慌乱扶住他的肩膀:“你醒了?不要乱动啊!”
第二次地鸣结束,这一次利威尔甚至都没能等到动身去英国便做了那个很长的醒不来的梦。老旧的剧痛把他唤醒,他又穿越回了那个混沌的夜。
他是从那时明白,自己陷入了某个像癔症一样的循环。他清晰地认识到这是现实而不是他的幻想,因为疼痛无比真实,韩吉无比真实,一切都像重新来过一样。第三次地鸣,他要从根源解决问题。在船靠岸的那个深夜,他硬拖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走下楼,走到弗洛克会像个水鬼一样爬上来的那个角落,在他来得及做什么之前先杀了他。弗洛克确实没能来得及对着飞机油箱开枪,但是油箱却“自己出了问题”,依旧需要人来拖延时间,于是韩吉又走了。第四次地鸣,他试图把韩吉打昏过去,但时间好像在韩吉昏迷的那段时间停止了,修飞机需要的时间无限延长,巨人也迟迟未至,直到韩吉醒来,一切才像设定好的剧情一样徐徐运行。
第五次地鸣,利威尔意识到命运的存在。无论怎样从中作梗都没用,一切就像水流,会往该流淌的地方流淌。于是他想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改变,起码目视同伴的死亡,目视韩吉变成燃烧的彗星坠落。伴随将死之人走完生命的最后一步,继承他们的遗志是利威尔能对死者致以的最高的尊重。但他背对着山海般的巨人,最终没能回头。
第六次地鸣,他喉咙干涩,呼吸困难,心跳加速,他生平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他答应了韩吉的私奔。韩吉问他我们就在这里躲着吧,他合适地醒来,说好。女人的眼睛被他点燃,却只闪亮了一瞬间,然后依旧疲惫地报以歉意地对他笑笑。她说,不行啊,我可能真的没办法就这样袖手旁观。对不起利威尔,如果你真的想的话,等一切结束后我们再……好吗?
第七次地鸣,韩吉问他一切结束后想做什么。
利威尔麻木地偏过头,他说不知道想做什么,眼前的狗屎都一堆堆,他实在没心思想一切结束后自己会在哪。韩吉柔和地附和他:“也对。”锅子被拿走了,篝火还在旺盛地迎风呼啸着,烤得她的脸红红的,如果身边不是睡着这些奇奇怪怪的家伙甚至还有个丑到爆的巨人的话,这其实就像几年前某个壁外调查的夜。韩吉会捧着红茶,用子弹一样的喋喋不休轰炸他和埃尔文直到下一次巨人的肩膀撞碎墙壁。那时候他们快乐又无知,天真地以为墙外的世界只有盐、蔗糖,森林与大海。“如果没有以后呢?”利威尔这样问她,他在前几次从未把自己身处轮回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你难得这样悲观啊!”韩吉小声感叹。
“我是说真的。”利威尔掐断了她那点拔高的语气,“假如你明知道要死的话,你还会去吗?”他原本不打算告诉韩吉循环的事情,他有自己的考量。如果韩吉必死无疑,那么提前告知她在什么时候会死去无疑是一种残忍,如果她能活下来,凭她的性格或许也会在之后的日子里一遍遍自我怀疑当年是为了逃避已知的命运所以才没能及时阻止地鸣,造成更多的伤亡。她不是自私到可以窥探未来的人,利威尔是这样想的。“这种觉悟,我肯定是有的。”韩吉回答他,“我要做,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要做。”
“我以为你是那种很想活下来的人。”“谁不想活下来啊!”莱纳不安地翻了个身,韩吉连忙降低了音量,“我当然想……但战争不是可以让人任性的……你应该最清楚吧。”
“那就走吧。”“你说什么?”“走吧,现在走还来得及。把一切都交给阿尔敏,他能做到的,我们离开这里。”
“利威尔……你……”“你别这样看我。”他毫无气势地驳回韩吉投来的诧异目光,他的胃被懊恼与背信弃义带来的内疚灼烧着,以及足以把他压垮的自责。无论人生重来多少次,只要他还活着,他当然就无比强烈地想要亲手割断吉克的喉咙,目视他身体像水泵一样爆出来的第一捧血洒在埃尔文灵魂注视着的大地,完成贯穿他这一生的最终任务。可是他已经亲手杀掉吉克六次,他疲倦于再一次看他的人头滚动在始祖巨人的骨架上,现在内心萌生出了其他的强烈欲望,与埃尔文根植在他心底的执念搏斗着。
“你很想走吗?你其实可以不用去的,我可以把你放在这里,帕拉迪岛是安全的,你可以等我回来。”韩吉把自己蜷缩起来,抱着膝盖,红棕色的眼睛像一滩池水反映出他的痛苦和犹豫不决。他拒绝她的共情:“我是想问,你是怎么想的?”“我?我要和大家一起阻止这场浩劫,即使我很害怕。”“这是出于大义吧,你没有属于自己的私心吗?”
韩吉笑起来了:“什么嘛,你也太双重标准了?埃尔文没有自己的私心你就可以理解,难道我就不能大义凛然一回吗?”“埃尔文和你不一样,他……”那家伙浑身上下都长满了私心,利威尔是想这样说的,但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说死人的坏话,于是又把话吞进肚子里了。
“说到底,我也有自责的成分在吧,我觉得地鸣发动,有一部分责任在我。就算现在逃走了,也会想着有一天会再次跑出来改变世界。”韩吉摘下自己的眼镜,鼻梁处有两个浅浅的像豆子一样的印,像两颗皱纹,显得她更加疲惫了。
“你没必要这么苛责你自己,太自大了。”利威尔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扯得他的伤口很疼,“那小鬼做出这样的决定没法怪在任何人头上,你不是神,我也不是。”
“要不要喝点水?你听起来声音很哑。”
“嗯。”
韩吉给他喂了点水。利威尔回神过来,他们已经聊了很久,再过一段时间天就要破晓,然后让会回来,叫醒两个孩子,拎着莱纳的领子叫他起床。他会因为体力不支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等他再醒来会是那个船已经在大海中行驶的夜,然后第二天早上,各种原因会使得油箱没办法按时装满,韩吉会去送死。满打满算,他们只有不到两天的时间相处了,他会进入下一个循环。无以言表的不知所措把他淹没了,他并不恐惧,但感到疲倦,骨头好像都软了,他无法再去思考该去做什么,下一次他又该怎么做才能让她改变心意了。他想挣脱循环,也想让韩吉活下去。他看着韩吉,调查兵团第十四代团长,人类的大脑,用自己认为几乎在求救的语气对他说:“就当我疯了,韩吉,但我想给你讲一个故事。”
3.
韩吉相信利威尔没有在撒谎,但她没办法确认利威尔的话是真是假,一方面,她怀疑是利威尔的头部遭受重创而开始妄想,另一方面,她不想因为自己没有亲身经历就否认一些现象的存在,九大巨人的继承者可以承继历代巨人继承者的记忆,进击的巨人甚至可以不受时间限制而窥探到未来的一隅,那么同为体质特殊的阿克曼人或许也有某种可以穿梭于时间之中的能力?她对利威尔说,她是这样猜测的,可是利威尔似乎对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奇异的经历兴致缺缺。韩吉一如既往地聪明,欢快:“想要离开循环,说不定你要去改变什么,而利威尔你一直在试图让我做出不一样的决定,或许关键之处不在于我呢?我在命运中是必须要死的,这样说你可以理解吗?”她把自己剥离出事态之外,是真心不在意自己的去向。她也并不清楚此时此刻的自己在利威尔眼中具有一种可恶的神意。
“你不要在意我了,”韩吉说,“虽然我自己也不太想死,但似乎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对吧?只要最终地鸣能被你们阻止,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利威尔久久不言,他的每一段沉默似乎都伴随着无尽的不满。韩吉问她:“利威尔,还有点事情我想知道。”
“什么事情?”“你的腿断了之后,有人照顾你吗?”
“欧良果鹏,还有那两个小鬼。”
“那就好。”韩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毕竟如果真的去试想一下,如果我半途就遭遇不幸死去了,我所放不下的除了地鸣之外,就只有你——”紧接着她的领子就被利威尔受伤的那只手勾住了,他用两根仅存的完好手指把她拉到自己面前。他看起来很生气,忍无可忍,他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他的手在颤抖,他的双眼——无论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炯炯有神,简直在黑暗中闪耀着,像一只见了鬼的猫头鹰。他用卡顿的声音挤出几个字:“四眼,别在这交代临终遗言了,如果你真觉得我很重要的话,就和我一起想想办法。”
韩吉与他对视着,气焰与拌嘴的斗志都没有那么高,她思考着,思考着,喉咙里像堵了一块棉花。许久她掉下一滴意味不明的眼泪来,被利威尔手上的绷带吸走了。她的手搭上利威尔的脸,声音虚弱,说,利威尔,事已至此了,我不想退缩。
4.
利威尔说想去码头边坐坐,此时船已经靠岸了,停在欧迪哈。他睡了一整个白天,他强打着精神,可是就好像只闭了一下眼睛就又昏迷过去了。此时刚从耶蕾娜的房间里出来,逼问完艾伦,或者说始祖巨人的去向后。阿尔敏搀扶着他。“我把你脸上的纱布拆了一些下去,感觉怎么样?”韩吉问他。“感觉终于没有什么东西捂住我的嘴了。”他回答。他们坐在海边,背对着大敞开的仓库,让、莱纳和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正在搬动燃料,热火朝天地整修着飞机,散发出像巨人死亡时一般的热蒸气。利威尔记不清他这是第几次看见海,欧迪哈的海远没有帕拉迪岛的干净澄澈,像一面恶魔的镜子,翻涌着灰白色的泡沫。利威尔看着那些泡沫,感到后悔,不该提前对韩吉昭告她的未来,也不应该求助于她,因为韩吉显然在那一晚之后就变得心事重重了。他问韩吉是不是在想自己说的那些话,韩吉说啊,是啊,在想我自己……还有你。我在想我们。
我们?我和你?
嗯。
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啊,其实就想像做临终关怀那样,回忆一下自己的从前的,但发现我所有的记忆都有你,所以就不自觉地开始想我们了……海风把韩吉的头发都吹乱了,利威尔说臭四眼你头发乱了。韩吉歪七扭八地重新绑了一下。
“让,你稍微把那个燃料罐往一边挪挪好吗,”莱纳的声音远远的,“有点碍事……需要我帮忙吗?啊!”
“哦,莱纳,不好意思啊,砸到你了。”
“你是故意的吧?我都看到你松手了。”
“我是手滑了,你别诬陷我。”“好吧。”
“利威尔,”韩吉回过头来,“答应我件事情可以吗?”
“我大概知道你想说什么。”“是吗?你说说看呢?”“你是想说如果我还会进入下一个循环的话,就不要再执着于你的死了,对吧?”“你现在还蛮了解我的嘛!”
“别把生死说得像吃饭。当时让埃尔文死是我的私心,现在不让你去死也是我的私心。你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你这么介意我的死啊。”焊机笑起来,“真可怕,我都要以为你对我有别的心思了。”
“是啊,很在意,在意到重来了好几次,”利威尔巧妙地规避开了后半句话,为自己找补,“你死得太……不值了。还有那么多你没看到的。”“那些我没能亲眼看到的,其实我已经在脑内想象千万遍了。”韩吉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所以别太在意我真的‘看到了’或者‘没能看到’什么,利威尔,别让我的执念成为你的执念,你只要想着怎么杀死吉克就可以,这样我就能对埃尔文炫耀‘我指挥着那家伙完成了你的遗志哦’了。
“而且死的值不值的……说到底,可能就是我没办法看到以后的世界吧,就算没死在地鸣中,可能也会死在下一场车祸里?这是不是有点宿命论了,希兹尔国的宗教者就信奉一种说法,当死神要带你走时,没有什么可以留住你……”
“好了,韩吉。”利威尔接受了很多次韩吉的死亡,但是做不到听她评价自己的死亡,或者谈论它。“别说这些了。”他听到自己说。然后他想到昏迷多天,已经很久没有痛痛快快洗过一个澡了,他现在身上肯定很脏。想着,他突然觉得自己无法忍受。但韩吉坐得又离他这么近,那一会利威尔甚至忘记了韩吉五六年前还因为长时间泡在实验室里而被拍案而起的他打昏拖去洗澡的光辉历史,忘记了她其实也是个不那么讲究的人,而感到有些不体面。
“好吧,其实我刚刚在想,我太不切实际了,我一直想给帕拉迪岛和世界一个满分的解决方式,却忽略了在现实中根本不会有这样理想的情况存在。假如说皆大欢喜的结局是一百分,我做不到,可能拼尽全力也只能给出五十分的答案。但现在,地鸣已经开始了,我们又被帕拉迪岛的人当成叛徒……所以我想,我这是彻底不合格了吧,彻底零分了。是我一直在这样无能为力着,导致了自身的覆灭。”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利威尔让她看着自己,“韩吉,看着我。”于是韩吉僵硬地转过头来,面对着他。他们的脸离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最后一晚能有你陪着我……我很开心。”他听见韩吉这样说,靠得更近了。他们额头贴着额头,韩吉的鼻息在微弱地颤抖。利威尔从某种名为宿命的煎熬中解脱出来,他仿佛受到指引,因为平时的他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他把嘴唇贴近韩吉的。但就在他碰到韩吉的瞬间对方像触电般瑟缩了,她眷恋地退缩了,稍稍别过头去。“别这样。”韩吉抓着他完好无损的那条胳膊,用气声压着声音说,“别这样……我会更不舍得。”
利威尔听见自己最后一根弦绷断的声音。他似乎等这一霎那等了很久。到最后他轻轻地把嘴唇贴在韩吉的脸颊上一下,而韩吉讶异地看了他一眼,露出苦涩的微笑,没有被笼罩住的那只眼哀伤地望着地面,那神情让利威尔以为她几乎又要掉下泪来,但她仍然没有。她在面对已经洞悉并且经历过一切并且知道未来无法改变的先知利威尔时才会这样不堪一击,没有玩笑,没有第一次赴死时佯装出来的坦荡,没有身为团长不得不担当的东西,只有一个恐惧死亡的普通人。
利威尔捕捉且忽视了远处几个小鬼投来的隐秘的窥探的目光,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他说,我知道了。韩吉不清楚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他们聊了一夜,聊那些在踏上通往马莱的船那时就已经破灭的天真幻想。在破晓的霞光洒在出船身上,天空再次被赋予壮阔瑰丽的色彩时,他们还是把爬上岸的弗洛克杀了。而利威尔提前精准地找到他上岸的位置也侧面证明了他所经历的并不是幻觉,而是切真的一次次轮回。过了一会,阿兹马比特的人惊慌失措地跑来报告,油箱的某个地方有漏缺,燃料已经在某个隐秘的角落漏了一地了。补修油箱需要时间,而地鸣在靠近,大地轰鸣,天空崩裂,成千上万的巨人翻过最后一个山坡,不可阻挡地向他们走来,热浪随着朝阳气势满满地喷洒过来,气温逐渐升高,这里活像一个蒸笼。他们没多少时间了,起码没有再修补油仓的时间。几个104期的小孩和马莱战士围成一团,天真地讨论到底谁该去拖延一些时间,殊不知只要韩吉还在,她就不允许任何一个人在她眼皮子下去送死。韩吉和利威尔走上去,把团长的位置交给阿尔敏,开几个玩笑,一切都像流程那样走。
她站在码头边,惊叹,这就是末日吗,真可怕。山崩地裂,所有事物都在顶天立地的红色巨人方阵里泯灭成灰烬。利威尔站在她旁边,韩吉笑了,对他说:“那就这样了,利威尔,再见?”
她穿着立体机动装置,最新的,刀刃锋利,气罐充足,她看起来信心满满,似乎出个任务就会回来。她在原地小跳了几下,似乎在热身,而就在这时利威尔也紧了紧身上的腰带,说了一句让韩吉无法行动的话:“谁说你自己去了?我和你一起。”
“利威尔,你别开玩笑……吉克还没死不是吗?”“我把这些交给三笠和阿尔敏了。”利威尔似乎有一套准备好的答案,“你别想自己上。”
“利威尔!”“韩吉。”他一把攥住韩吉的手腕,阻止她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手指尖捏得发白,但声音冷静得疲惫:“你不要再阻拦我。”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并不是完全残废了,两个人一起上或许还能增加点活命的几率。”韩吉露出很柔软很不舍的神色:“我自己一个人够了,你没必要去,利威尔,活下去吧。”
“事已至此,我倒是无所谓了。反正就算苟活到最后也会再穿越回来。倒是你,四眼,你并不是无所谓的那种人。你不想死,既然如此我就会让你活下去。”利威尔两根手指扣了扣扳机,调整了一下手的姿势,“无论回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多少次,我都会让你活下去。首先,从不让你一个人离开这个狗屎的码头开始。”韩吉这才明白,这就是利威尔凌晨时那句意味不明的嘟囔的个中含义。
他坚定地望着眼前那山一样的巨人,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韩吉听完他这番话,她深知利威尔,也深知他们之间的羁绊就算再深也无法改变对方的一意孤行,在前几次轮回中,他绝对有放任自己去死国。于是韩吉认为自己没什么理由也没有资格再去否定他的选择,痛快地笑了,她说好吧,既然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知道我没法让你乖乖留下了。真是的,我本来想自己一个人耍帅的。现在风头都让你抢了吧,你可是阿克曼。
利威尔说,少开这种没营养的玩笑了,又没有第三个人会听见。还有,把披风脱掉,披风容易被火点燃。
看来你很有经验啊,韩吉挪揄,你目睹我死过不少次了吧。
利威尔把披风扔在一边:“六次。好好表现,四眼,我不想再看见第七次了。”
“知道了!”
然后拧成绳索的钢绳快速划过手柄的齿轮,钉在不远处的房顶瓦砖上,韩吉率先他一步跳起来,就像以往那样,他俯瞰着逐渐缩小的众人,挥起手里的刀,他眼前一片湛蓝,就像大海浮在天上。 利威尔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看见“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