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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毒哑的那天,骑士刚好准备久违地回家一趟。一天的巡逻工作接近收尾,他微笑着与同事们道别,半空的钱袋在他腰间发出细碎的金属声,连离开御道的脚步都变得轻盈了。
加入银胄团这几年,他的薪资基本都用在了那些素不相识的贫民与孤儿身上。富裕的家境使他无需忧心温饱,银胄团的财务状况再捉襟见肘也无所谓,这份钱归根结底也就算个零花。但今天他要自私一下,用所剩无几的工资去买点原材料,给他亲爱的家人烤一盘美味的糕点,尤其是和他一样热爱美食的亲妹妹。
妹妹比他小上两岁,同他一样金发绿眸,耀眼得像太阳。在骑士的记忆中,先前她明明还会害羞地躲在自己身后,一转眼却已出落成了端庄稳重的大姑娘。家中的香料生意如火如荼,由她操持,也就给自己留下了追逐骑士梦的空隙。他对此感激不已,每每提及,妹妹却只是拉住披风,把他拽得弯腰,再敲两下他的脑袋:“好好当你的骑士!”……却对家族事业的种种坎坷闭口不言。
在独自忍受并隐瞒苦恼方面,他们兄妹,乃至整个家庭都算是一脉相承,但骑士觉得自己的担忧算是最微不足道的。起初父母对他的选择颇有微词,在商贸之都,成功的商人显然比骑士实际更受尊重,明眼人都能看出银胄团早已步入衰落,何况是嗅觉敏锐的商人之家,在这个节骨眼成为骑士?愚不可及!
可家中的长子偏偏在这件事上执拗了一次,而他也确实靠出色的剑技通过了银胄团的选拔,在屈指可数的新人之中,他差不多是最引人注目的一个,无论是好的意义还是坏的意义。
然而实际加入后,骑士发现他每日的工作枯燥无趣、流于形式,更何况银胄团早已光鲜不再,从里到外都透着不安与闲散。如今,同他一样憧憬着那种虚无缥缈的骑士精神并加入这里的人太少了,比起守护王室,大家不过是得过且过、讨口饭吃,要是表现太出色,指不定还会招来祸端——这话甚至出自他同期加入的同事。
巡逻、站岗、象征性地对练、凝视一成不变的走廊与地毯,在初步实现梦想后青年才渐渐意识到,自己向往的那种闪闪发亮的骑士形象,与银胄团如今半死不活的模样已经不相容了。他远远目送那些冒险者说说笑笑着离开,心底突然由衷涌出一股羡慕之情——做一个自由骑士好像也不错!他也想走出去,走出这让人昏昏欲睡的来生回廊、离开乌尔达哈、去到真正需要他的地方、帮助那些渴求帮助的人……但骑士知道他不能,他既然宣誓对王家效忠,就不能随意抛下这份职责。
所以骑士也只是想想,还是先着眼于现实吧。如今这微薄的薪资倒是够自己抠抠搜搜地过一个月,但就算攒三年也买不下妹妹珠宝盒中的半枚戒指,还有什么能表达自己的感谢呢?要么,就回家看看吧,给爸爸妈妈和妹妹做点好吃的,蛋糕、松饼、苹果挞……即便是侍奉王室的近卫骑士,也总有和偷偷支持着自己的家人们温暖地聚在一起的权利。他想起爸爸妈妈偶尔会在乔装打扮后出外散步,装作无意地路过自己的站岗地点,在附近反复绕上四五圈才会磨磨蹭蹭地离开,而自己憋笑憋得头痛,还不能引起同事怀疑,一提起这事,骑士又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从白玉小巷抄了近路,准备顺道去市场买些新鲜材料,原本搭在剑柄上的手没忍住探进钱袋摸了一摸,专心计算起今天可能的花销。而在意识到今天这条路上的贫民与乞丐少到有些令人生疑之前,他的后脑勺就结结实实吃下了一发重击。
骑士醒来时眼前还有些发黑。
尘土飞扬,光线昏暗,他无论如何都看不清周围,直到有人一脚踹上他侧腹,热心地帮他翻了个身,青年才颤抖着睁大了双眼。
他见过这些人,会在流沙屋附近用丰厚到可疑的条件招揽新人冒险者,也会在商铺周围热情地凑近、询问是否需要周转资金……整洁的打扮,神秘的微笑,但会悄然吸干踏入乌尔达哈暗面的每一个人的血。周围还围了大概两三个打手,对面或许稍稍低估了他的战斗力。
“……请住手……”事到如今,骑士还在努力撑起身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威慑力,“袭击银胄团骑士是……是重罪……”
还没等他说完,狭小的房间内便爆发出一阵恶劣的哄笑。
“笑死我了,你听见没?还银胄团呢,哈哈哈……”
“哟,一举两得。”
“我早和你说了这些骑士好玩得很!”
在笑声之中,他刚看了自己被收走的剑与盾一眼,就又被抓住头发揍了两拳。打头的人一身衣服穿得笔挺,拎着粗布口袋,笑眯眯地蹲在他的面前,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起骑士的身体。
“声音倒挺好听,可惜只知道说废话,”他从怀里掏出一瓶炼金药,“按住他。”
骑士还没来得及发问,便被从后面捏住了下颌,满满一整瓶炼金药灌进他的嘴里,明明是液体却又黏又重,稠得像胶。直到空瓶滚出去一段距离,那浓烈的痛苦才强烈且不容拒绝地腐蚀起他的喉咙。
“啊啊啊——啊……啊啊……咕呜……”
打手们甚至都不用额外费心,就能欣赏他蜷缩起来一边翻滚一边惨叫的可怜模样,那变调的叫声很快也燃尽了,变得嘶哑又微弱,随即滑入一潭死水的沉默之中。
在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喘息时,骑士趴在地上,屈起身子,开始猛烈地干呕起来。半干的血块混着残余的药液从嘴里大股大股地溢出,把洁白的甲胄都染成了肮脏的红,青年的眼神也越来越灰暗,仿佛咳出的不止是血,还有一部分残破的意志。
骑士痛得眼前发黑,偏偏触觉和听力敏感得惊人,事到如今他还在拼命思考,他做了什么吗?怎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而头领察觉到了他的疑惑,一把掐住青年的脖子逼迫他抬头,欣赏模范骑士如今虚弱又狼狈的模样。
“不好意思,兄弟,我也是拿钱办事,原本也想给你个痛快的,毕竟老板要你们的命……”
……你们?
“不过好你这口的不少,斗技场最缺你们这种人打表演赛,大伙都爱看,比在那个空壳银胄团里浪费人生要有意义多了,多一个少一个,谁在乎?你呢,就安安静静的,别给我添麻烦,好吗?……哎哟。”
男人惊呼一声,很快又没忍住笑了出来,因为骑士一口叼住了他的食指,却因为牙关乏力,连半点齿痕都没留下,不痛不痒,简直像是没长齐牙齿的幼犬在同自己玩乐。他干脆顺势把手指捅得更深,毫不留情地抠挖起猎物因充血肿胀而加倍柔软的喉咙,即便如此,骑士也发不出半声惨叫,只有浑浊的涎液混着血丝顺着嘴角无声地向下淌。
“好吧好吧,我真的……我最烦你们这些蠢骑士,笨得要死,非要把话说得那么清楚?”
男人拍拍骑士被血和唾液沾得乱七八糟的脸颊,又按下他的头,手在渗血的麻袋里摸索一番,从里面掏出几块稍显干瘪的肢体——还套着数枚宝石戒指的完整的手掌,皮肤松弛发皱,一男一女,一大一小,如今从腕部齐整地截断,握在头目的手中,像骑士小时候一样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顶。
“别着急……还没完呢,还有更好看的,”看到骑士在地上扭动着、发出不成形的哀鸣的可怜模样,男人笑得更灿烂了,把手再次伸进麻袋,“你家应该不止有……”
之后发生的事情骑士不太记得了,或者说,他拒绝记起来。记忆断续交错,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趴在一只陌生陆行鸟的背上,即便在昏迷之中,他的双臂也紧紧环住陆行鸟的脖颈。而这位暂时租借来的伙伴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用喙亲昵地蹭了蹭骑士的脸颊。
骑士伸手想去摸摸陆行鸟的脑袋,发现自己持剑的那侧手甲沾满了鲜血,低头一看,整条胳膊乃至整件甲胄都被染成了发黑的红色。他本能地想开口,可又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几乎要背过气去。污血中甚至还混了肉块似的东西,噎得他呼吸困难,他不敢仔细思考自己的身体如今变成了何种模样。
目光所及之处,葱葱郁郁、绿荫如盖,想必已经离萨纳兰有不小距离了……逃到这里是自己尚清醒的决定,还是陆行鸟随性奔跑的结果呢?陆行鸟见他身体不适,贴心地在小溪旁驻足,而青年跳下鸟背,跌跌撞撞,跪在冰凉的溪水中掬上一捧,尽力漱净嘴里的血后,反而被饥饿、无力和另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击倒。
他如释重负地躺下,身体和意识几乎都要融化在水中,近卫骑士纯白的甲胄和他的一头金发都被大致涤回原有的色彩,却有什么东西无论如何也洗不掉了。陆行鸟见他一动不动,担忧地叼着他的披风拽了一拽,青年却突然痛苦地捂住脸,缩成一团,静默地哭泣起来。
即便饥肠辘辘、双手乏力,骑士醒来时第一件事仍是将自己的装备擦洗得干干净净。心爱的剑与盾在激战中稍有损坏,披风也被绞烂了边角,但他还是认真地清洁了一番,晒得干爽,理得齐整,才再次爬上鸟背。
陆行鸟比他更熟悉黑衣森林的地貌,原本该一条直线送他前往城区,但骑士路过酒馆时,还是决定暂时歇息一阵。他打开钱袋数了数所剩无几的金币,计划了一下,扣掉给自己治疗的预算,也就还够他吃一顿最便宜的食物。
那毒药不知含有什么成分,没有直接夺去骑士的性命,也没有连着其他脏器一起融化,单单毁掉了他的嗓子,使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刺耳的噪音,既无法口头解释他的遭遇,又难以向旁人求助。他在酒馆比划了半天,仍表达不出自己的所思所想,这里的店员似乎也没人会识读通用语,最后还是他弓着身子半靠在吧台、掐着自己的脖子咳出星星点点的血,才让店员明白他急需一瓶恢复药。
冒险者们要么同他不自觉保持距离,要么用怜悯的眼神盯着他的后背——这是最令人难以忍受的一种,但骑士完全理解。毕竟,除了他这种傻瓜,没人有义务莫名其妙关心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酒馆老板是个热心肠,不仅卖给他一份格外大的肉排,还默默送了碗适合入口的温热的汤,而在开动前,骑士也感激地握了握老板的手。
尽管药水稍稍治愈了他的喉咙,使他不再至于连吞咽都会疼到颤抖,但进食对他而言仍然十足痛苦。骑士起初咀嚼得很慢,但不知是因为他实在是饿得眼前发昏,还是因为听到了背后传来的窃窃私语,或者是想起了别的什么事情,譬如他逃出魔窟前甚至都没能来得及把家人的一部分带走……他突然就埋下头,狼吞虎咽地消灭起眼前的食物,吃得又急又快,连眼泪都淌进了汤碗里。
这租来的陆行鸟反而成了此行最好的伙伴,一直到进了格里达尼亚、将它牵到鸟房里归还时,骑士还有些依依不舍。守卫把他当成了新来的冒险者,告诉他要先去行会登记,他点点头照做,乖乖站在柜台前,用笔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
但在这之后自己又该去哪儿、做些什么呢?不知不觉,他已经随着人流挪动双腿,站在了军营的布告栏前。在兴奋喧闹、准备大干一票的冒险者之中,骑士一动不动,眼前却逐渐变得模糊。
事到如今,骑士也可以坦然承认了。是,他确实想过离开银胄团,他也想成为闪闪亮亮的冒险者,和值得信赖、彼此关怀的同伴一起,探索迷宫也好,狩猎怪物也好,惩恶扬善,一路帮助更多的人,然而,这愿望好像以某种过于扭曲的方式实现了。
“喂。”
……他不想了,他不想离开了,他不想当冒险者了,他不想要这样的自由。他只是想守护至亲的幸福,想和重要的人在一起,想尽力维护身为骑士的尊严……不,不该是这样的……
“……对不起啊。”
他早就明白,他早就明白他不可能在乌尔达哈继续过着那样幸福安稳的生活。谁不知道共和派的所作所为?谁又不知道在这里动了别人的蛋糕会有什么后果?妹妹松懈时才会露出的紧张神情,和偶尔归家时守卫数量的变化,以及银胄团微妙的人员构成……他明明什么都清楚,却只是每天做着荒谬的梦,既不能扭转银胄团日薄西山的现状,又无力分心保护自己的家人,面对日益迫近的危险束手无策。他,身为一名骑士,到头来守护了谁、拯救了谁,反过来又有什么人会守护他、拯救他呢?
“你……”
等人群散去,骑士才随便扯下一张悬赏令,看都没看便攥在手里。那些目光和声音一瞬间都变得好遥远好遥远,被人撞了他毫无知觉,有人提问也心不在焉,只是轻飘飘地浸在一个永不终结的梦里,下沉,下沉,独自沉到可以和家人重逢的地方。
“……不修修你的装备?”
够了,他已经短暂体会过冒险者的生活了,现在……
“你是哑巴吗?”
直到手里的纸张被人强硬地抢走,掌心又传来另一种沉甸甸的触感,骑士才回过神来,睁大双眼,聚焦在面前暗黑骑士那张严肃的脸上,却并不觉得这位陌生人是在生自己的气。
“跟我走……但先去把你的武器修了,算我账上。”
孑然一身的乌尔达哈骑士抬起头,紧紧握住了素未谋面的黑骑的手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