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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为人知的是,东国国家统一党总裁多诺万·德斯蒙的长子,全科全能的超级天才,即使在皇帝的学徒中亦是佼佼者的德米特里厄斯·德斯蒙,曾一度被乐器课成绩不佳困扰。
“你的钢琴演奏完整流畅,指法熟练,触键均匀,节奏把握得也很准确。但是德斯蒙……太过准确了。我从你的演奏中听不到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你的灵魂。”
“没有灵魂的艺术毫无价值。所以即使你弹得很好,我也不能给你高分。”
伊甸学院里固然有为了讨好总裁而优待其长子的老师,但这一位一定不在其中。他毫不犹豫地给了德米特里学生生涯中得过的最低分——其实已经相当优异了——以至于总裁大人专门过问了此事。
“……这样吗。”多诺万·德斯蒙漫不经心地合上长子的成绩单,对垂手侍立的秘书吩咐道,“那就去给他找个补习教师。”
“德斯蒙家的继承人容不得半点污点。”
“如此低劣的分数,我不希望看到第二次。”
秘书恭声应是,无声无息地退出了房间。从头到尾,没有人关心偌大书房中央孤零零站着的少年是怎么想的,而他睁着那双与父亲极为肖像的眼睛,也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想法:德米特里厄斯·德斯蒙只需要服从就好。
由于报酬丰厚、待遇从优,长子的钢琴补习教师很快就找好了。这是一个毕业于柏林顿艺术大学的年轻女性,既是一位才华横溢的钢琴界新星,又是一位教学经验丰富的教师——她出身于没落贵族家庭,常年依靠乐器教学为生。
其实这样的人选并没有令所有人满意,毕竟对方实在太过年轻,身份也不够体面。只是不巧综合评分更靠前的几位各有各的不便,最后还是敲定了这个名为路易丝·策林根的女人做德斯蒙家长子的新补习教师。
在一个冰雪初融的春日,路易丝·策林根拎着手提箱登门拜访。
不知为何,德米特里始终记得初见的那一天非常晴朗,女人长而柔顺的头发在日光下宛如熔炼的黄金,翠绿的眼珠仿佛新发的橡树。她的周身有一股活泼而愉快的气质,与少年老成的德米特里站在一起几乎就像同龄人。
“你好,德米特里。”路易丝·策林根笑眯眯地朝他行屈膝礼,但是并不庄重,反而透露出俏皮,裙摆花瓣般盛开又合拢,“你可以叫我路易丝。希望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相处愉快。”
“…叫我德斯蒙。”
德米特里面无表情。这个世界上能够直呼他教名的只有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而幼弟达米安喊他“哥哥”,其他人都是“德斯蒙”“小德斯蒙”“长子”。他感到浑身不自在。
“喔?这可不行。”
出乎德米特里意料地,女人拒绝了,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这就是我们课程的第一步,亲爱的。我们——要成为朋友才可以。”
……搞不懂人类。
德米特里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而“亲爱的”这种称呼,连母亲大人都不曾对他使用过。
但德斯蒙家的长子仅仅迷惑了一瞬,便习惯性地放弃了思考,默认了新补习教师对他来说过于亲近的称呼。只是他很快就发现,即使人类在他眼里总是那么难以理解,路易丝·策林根也是其中最难以理解的之一。
教学的第一天她只让德米特里反复地演奏考试曲目,他演奏的时候,这位年轻的钢琴教师坐在一旁支着头含笑闭眼,用鞋尖轻快地打着节拍。哒,哒,哒。既不端庄,也不优雅,很不像一个贵族淑女会做的事。
德米特里在她规律的节拍里中止了演奏。
“我不明白。”少年转过头来,“一遍遍地重复错误的过程而不纠偏,这是没有意义的行为。”
路易丝睁开眼睛,窗外灿烂的阳光被翠绿的虹膜吸引,使它自己闪闪发亮:“我只是想知道,在弹奏时你感受到了什么呢?我指的是技法之外的东西。”
优等生德米特里第一次在他引以为傲的学业上感到无从下手,他摇了摇头。
路易丝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站起来,然后代替德米特里在琴凳上坐下,相同的曲目从她的指尖流淌而出。
“很悦耳。”一曲终了,德米特里说。
路易丝笑着叹了一口气,颇怜爱地揉了一把他黑色的鬈发。德米特里本能地想要躲开,但想到她课前的谬论,又默默地忍了下来。没关系,下节课就不用再见到她了,他告诉自己。
“你的老师不愿意给你打高分是正常的,德米特里。因为你其实根本不是在演奏,你只是单纯地把琴谱复制到琴键上。”路易丝合上琴盖站起来,“亲爱的,机器运作不能称之为艺术。就算你的技术再高超,没有热情的作品是不会打动人心的。”
“以上,”路易丝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就是我们第一节课的全部内容。请好好思考,德米特里。期待与你的下次见面。”
路易丝·策林根的教学理念显然与东国普遍认同的传统方式有相当的出入,或许这就是起初许多人对她颇有微词的原因。她并不像德米特里过去所接触到的钢琴教师那样反复纠正他的指法和错音,反倒喜欢谈论一些更“艺术”、更“情感”、更“虚幻”的东西。
这种教学让德米特里感到不安和困惑,这与他从小接受到的精英教育相悖,父亲也一定不会喜欢。然而,当父亲派人来询问他是否辞退路易丝·策林根时,同意的话在他嘴里转了一圈,说出来的却是不必。
德米特里将这归咎于自尊心。习惯碾压与胜利的德斯蒙长子被劣等教师轻视,因此感到不悦,好像是个符合逻辑的推论。但他似乎忘记了自己对周围人的态度是多么漠然,不提那些空气一般的背后议论,学院里敢当面讨好他的同学都寥寥无几。他与其说是讨厌路易丝·策林根,不如说是对盒子即将打开的恐惧。
不论如何,钢琴课继续了下去。
路易丝爱笑而且健谈,思维天马行空,兴之所至时甚至会进行一场即兴演奏。有时候他们提早完成教学内容,路易丝会让德米特里带着她在宅邸内外随意转转,并要求他谈一谈自己在这些地方留下的回忆。
“感受是很重要的,德米特里。”她捏了捏少年的脸——他反应平淡,显然已经熟稔这种亲密的接触了。
春天的花园是最美丽的时候,处处汪着湿润的绿色,每一株树、每一排篱笆都繁花似锦,盛开着黄色的水仙、红色的玫瑰、紫色的鸢尾。两个人走在碎石铺成的小径上,路易丝随口问他:“德米特里觉得什么是有价值的呢?”
这样无意义的闲谈简直是浪费时间……德米特里有些后悔拒绝把她替换掉了,但出于教养,他还是礼貌地给出了“标准答案”:”继承德斯蒙家,引领这个国家走向胜利。“
“……其实没有在问这么大的问题啦。”路易丝感慨,“要这么说的话,我的理想是世界和平喔。”
作为国家统一党总裁的长子,德米特里对这个回答不以为然。路易丝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但她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随手摘下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插在他挺括的衣领上:“我啊,并不是想知道什么对社会有价值,而是想知道对德米特里来说什么是有价值的。”
“我知道德米特里并不喜欢弹琴,对你而言,它只是你需要完成的任务。但我总觉得,人能享受一样乐器是很好的事。”
“如果你不想说话,那就弹琴吧。终有一天你会发现,有这样一种与世界交流、向世界宣泄的方式,是多么令人感激的一件事。”
在悠游的春风里,策林根小姐的气息像玫瑰一样芳香绵长。
德米特里那封得严严实实的心灵,因为这缕芬芳,似乎有了一丝轻微的松动,裂开了一道几不可察的缝隙。他那一片寂静的内心,有一点真正的旋律在酝酿浮现了起来。春日暖阳穿过那小小的缝隙,第一次完全晒到了他心里。
“愿春风祝福你的前路。”路易丝微笑,“期待还有下次见面,亲爱的德米特里。”
她的每一次告别都像永别。德米特里点点头,说:“回见。”
但是下一周,路易丝没有来。
下一周也没有。
再下一周,他的钢琴老师变成了一位声名远扬的老教授,教学严厉而沉默寡言。对于人事的突然变动,父亲并没有给出解释。
德米特里发现自己比他以为的更在意这件事:她不来了,为什么?父亲认为她不适合做我的老师吗?或许是的,那种不合常规的教学,被更换也是正常……
但德米特里最终还是没有去问“为什么”。此后的一段时间,他也很少再想起路易丝·策林根——毕竟,德斯蒙长子需要关注的事物远比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钢琴教师要繁杂太多。
新学期他换了一位乐器课老师,新老师夸张地赞叹他简直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他不出所料地拿到了最高分。
此后不久,父亲与他进行了一场对话。
“还记得路易丝·策林根吗?”父亲随手递给他一沓资料,“她是西国的间谍。”
德米特里猛地抬起头。
父亲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们的关系似乎很好。也许她会回来看你。”
“…是。”
德米特里听见自己说:“我会告诉父亲的。”
路易丝·策林根。
她的名字是假的,外貌是假的,过去是假的,钢琴是特工培训的科目,就连眼睛也不是属于春天的翠绿色。
她假借钢琴教师的身份潜入德斯蒙宅邸,意在刺探宅邸内部结构与安保力量分布,身份暴露后被东国秘密警察层层搜捕,最后泥牛入海不知去向。
夏意渐浓,春天已经走到了尾声。德米特里路过他的琴房,看到钢琴上躺着一枝干枯的玫瑰——那是路易丝插在他衣领上的玫瑰,他没有命佣人扔掉它,但也没有把它妥帖收藏,只是任凭它在那里无声地枯萎。
德米特里注视着钢琴和那枝玫瑰。阳光流泻在钢琴醇黑的键盖上,光华灿烂,如同静静的施普雷河。他知道父亲的人正在暗中观察他,随时准备回报他的一切动向。他也知道,兴之所至的演奏不属于德斯蒙家的长子——德米特里厄斯·德斯蒙。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琴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