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今天是拍全家福的日子。
秘书在行程表上给这天打了星号,一个星期前就反反复复地提起今天这场拍摄,恳求崔然竣务必到达现场。
哪怕此刻他的车已经停在了老宅的车库里,秘书还是不停地给他发着消息,迂回地试探着他的态度,生怕崔然竣突然在拍摄前消失。
桀骜不驯的大少爷对此感到很不耐烦,但是对秘书的过度反应他也表示理解:几年前一声不吭就离家出走的人确实算得上前科累累,更何况这次老头子还放话要介绍新的“家庭成员”给他认识。
所有人都在害怕他一气之下像几年前一样消失。
崔然竣觉得很无奈。
我早就不是毛头小子了,他在司机打开车门的间隙想:私奔失败后自己躲起来偷偷抹眼泪的事情早就不是二十五岁的男人会做出来的了,同理,害怕见小妈这件事也不会。
自信满满的人在见到所谓的“小妈”的时候终于明白人真的不能说大话,命运的审判会在任何你意想不到的时候降临。
穿着繁复的白色蕾丝高领衫的“小妈”倚在正对着门口的沙发上,化妆师站在他身后,正低着头帮他系着条珍珠项链。珍珠在男人的颈间闪着温润的光,就像他看向崔然竣的眼神一样,温和、闪着点点的湿漉漉的笑意。
他的“小妈”——崔秀彬对着五年前被他甩掉的前男友言笑晏晏。
“好久不见,然竣哥。”
2.
太荒谬了。
老头子还没到场,工作人员传话说老爷让年轻人先一起拍两张合照,培养培养感情。
还要培养什么感情?崔然竣在心里冷笑,但还是没办法开口说一句话。
从看清崔秀彬正脸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大脑的思考能力似乎就出了些问题。
系好项链、调整好妆发的化妆师识趣地走开,崔然竣僵硬地走上前去,在摄影师的招呼下站到了崔秀彬的身后。
“咱们试拍一下,看一下构图。”摄影师举起了相机,把崔然竣难得的窘迫永远地记录了下来。
崔秀彬不用回头都知道,大少爷的表情会是多么的糟糕。
他斜靠着沙发上的抱枕,好整以暇地等待着摄影师和崔大少爷来回的沟通和调整。全程没有回头看名义上的继子一眼。
虽然某人炽热的眼神快要把他灼穿了。
“咱们可以再自然一点哈。”摄影师打着哈哈,“然竣先生的眼神可以抬高一些。”
原来谁都看得出来崔然竣黏在崔秀彬身上的目光。
粉底液盖住了发红的脸颊,最后被留存下来的画面还是很完美。“哥很帅气哦。”崔秀彬半弯着腰,在检查照片时漫不经心地夸赞他,举着的手机相机里却分明只拍了显示器里自己的脸。
有够虚伪的。崔然竣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有力气反击了回去:“还喊我哥?”
“崔秀彬,谁家小妈喊继子哥的?”
3.
崔然竣觉得自己的话已经足够恶毒了。印象里的崔秀彬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忍受这种嘲讽的性格。
他会像当初被抛弃在路边的我一样心痛如绞吗?还是会对自己当初的恶行感到愧疚和自责?崔然竣紧紧地盯着崔秀彬的侧脸,生怕错过他流露出的每一丝情绪。
他有些激动,只要崔秀彬——他名义上的继母为他的这些话表达出一瞬间的难过,他就能安慰自己:原来你会和我一样,对我们错过的未来充满悔恨么?
可是一直在摆弄手机的崔秀彬没有做出任何他预料中的回应。他和刚见面时一样平静,只是抬眼看向他,淡然地微笑着:“你父亲说他马上下来,准备一下吧,然竣。”
像戴上了只会微笑的假面具,比他还小上一岁的崔秀彬以诡异的长辈姿态提醒他不要在他的父亲面前失态。
崔然竣感觉自己吞下了一团火,五脏六腑都在被烈火灼烧着,烧得他头昏脑胀,恨不得拉住目光所及的所有人自焚。
首当其冲的是站在一起,在摄影师的建议下摆出挽肩这种恩爱姿态的崔秀彬和他的父亲。
他冷笑在旁边看着:明明是福利院出身的穷小子,崔秀彬的身高却能秒杀百分之八十的男人。站在他身边的崔先生比他还要矮上半个头,勉力举着手臂的样子透露着吃力。
气急了的崔然竣状似贴心地为自己的老爹搬来了垫脚的箱子,不出意外的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被怒斥的少爷和跳脚的老头子,再加上一个双手抱臂、不发一言的年轻小妈,只有三口人的崔家一下子变得鸡飞狗跳。全家福的拍摄不了了之,崔然竣沉着脸准备开车回租住的公寓时在车库里遇见了同样在解锁车的崔秀彬。
“你不住这儿?”他有些诧异地问。
“宅子这边只有你爸一个人住。”裹着长风衣的男人在半开的车门后施施然回答,“我住外面。”他报出来一个小区名,“只要你爸不喊我,我就不过来老宅。”
大少爷眉心一跳,崔秀彬说的小区和崔然竣的公寓离得很近。
车灯又闪了一下。
崔然竣摩挲了一下手里的车钥匙,站到了崔秀彬的车头前,“我车没油了,”他用近乎吵架的语气说,“劳驾您送我回去,小妈—”
刻意拉长的称呼透露着大少爷的恶劣。
已经坐上驾驶位的崔秀彬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终于做出了微笑以外的表情;因为嫌弃而撇着的嘴角边显出了深深的酒窝,“崔然竣,你好幼稚。”
“上车。”
4.
崔然竣有些不可思议,又难免雀跃。他利落地坐上了副驾驶,屁股却被什么硬梆梆的小玩意儿咯了一下。
“你副驾上放什么了?”他一边伸手往身后探去一边转头茫然地质问崔秀彬,然后和被自己一把抓出来的小熊猫玩偶大眼瞪小眼,连车门都忘了关。
“你坐到我们小准了,”崔秀彬抬首示意崔然竣把车门关上,等大少爷乖乖照做之后才接着说:“有礼貌的孩子要学会道歉哦。”
“你他妈有病吧崔秀彬,”崔然竣气得往后仰倒在皮质座椅里,咬牙切齿地说,没来得及卸妆的脸上只能看得出别扭的神色,倒是耳边碎发盖不住的耳垂红了个透:“你给玩偶起前男友的名字?”
“谁也没说不可以呀。”崔秀彬凑了上来,替崔然竣拉上安全带后顺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小小的一块软肉上坠了两个耳饰,捏起来的手感算不上好,但是足够可爱。
崔大少爷捏紧了手里的娃娃,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你…你变态吧…”他结结巴巴地骂,“玩儿消失、甩了我,跟了我爸还…还在这儿…演什么呢!”
崔然竣越说越生气,扬手就要用手里现成的东西去揍崔秀彬。
半空中的小熊猫被轻而易举地拦截,“你还没跟小准道歉呢,”崔秀彬略过了前面的话题,只是佯装严肃地说,“哥很没礼貌的哦。”
“坏小孩是要受到惩罚的。”
像兔子一样的嘴巴翘起,崔秀彬感受到手中崔然竣越来越小的挣扎力道,轻巧地松开了对方的手,本该落到身上的玩偶也被崔然竣委委屈屈地收了回去。
“其实我家里还留了一些别的、和哥有关的东西,”他说,弯起的眼睛里含着水汪汪、却又像蜜一样甜蜜的笑意,“要去看看吗?”
崔然竣看着他的眼睛,恍惚间看到了十九岁的崔秀彬,也是用这样含情脉脉的眼神,情真意切地和他诉说爱意、请求他一起出逃。
然后狠狠地把他丢弃。
“…好。”喉结滚动了一下,崔然竣急促地呼吸着,回应了崔秀彬的邀请。
再试一次,他攥着拳头想,这次狡猾的兔子不会再有机会戏弄他的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