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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事情是这样的:下午,伊得牵着满脸兴奋的可尔敲响房门,说想和布儡一起玩捉迷藏。布儡显得比两人加起来还要高兴,责无旁贷的当起了鬼。伊得把游戏范围限定在了左半个宅邸之内,他有些疑惑,很快又雀跃起来:伊得悄悄和他说,如果他能赢得游戏,就会满足他一个愿望。为此,他很想快些找到伊得。
可惜,游戏刚开始已经结束了一半。凯尔并不知道三人要玩捉迷藏,自己从衣柜里跑出来,听完现状后气的哇哇大叫。布儡愿意给他第二次机会,可凯尔自尊心强,嘟哝着本大爷不稀罕跑远了,让他很是遗憾。微风送走凯尔哒哒离去的脚步声,涨红了脸的太阳悬在半空,慢慢向地平线靠近。布儡看着红红的落日,心绪飘荡:今天伊得提议玩捉迷藏时,看着他的脸好像也有点红,像太阳一样,特别可爱。
有了这样的联想,布儡突然很想要见到伊得。
他哼着歌,以旋风都望尘莫及的速度搜查过半个宅邸,把打扫卫生的女仆惊的目瞪口呆。走廊尽头有间仓库,靠近那里时,他的宝石发出微光。没等布儡高兴,门里传出模糊的声响:“是布儡吗?”
“啊,真是的,达令不可以暴露自己!”布儡鼓起脸,“要等我来找到达令才行!”
他拧了两下门把,把手纹丝不动。咔咔的门锁声回荡在空间里,布儡眨眨眼睛,又拧了两下。
满室寂静。
布儡抓着把手,甜甜的笑了:“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达令是被困在里面才说话的。那——”
“别!”伊得连忙大叫,声音大的像平地惊雷打下:“布儡,不要踹门,算我求你。”
“为什么?”他困惑。
“呃……嗯,对了,因为这扇门很贵!艾斯特说它是清朝的古董——”
“清炒的咕咚?”布儡歪头,“嗯,可以吃的门确实很稀有,我在死地都没有见过。”
他看起来完全相信了伊得瞎编的谎话。伊得在门后没出声,大抵是在和欺骗纯良萨摩耶的罪恶感斗争,直到布儡问:“达令,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去叫人——”
“没关系,如果晚饭时间找不到我,艾斯特会来帮忙的。”伊得说。“布儡你放心,我欠他一件古董时钟,就算化成灰他也会把我一粒不剩的全部收齐。你现在嘛,就——”
“就?”
“就陪着我吧。仓库里面又黑又冷,我……嗯……有点害怕。”
隔着门板传来的声音闷闷的。布儡哪里听的了这个,当即靠着门坐下,大有在此扎根的势头。但是他事后偷偷告诉伊得,自己其实早看到凯尔在走廊尽头悄悄探头,可尔为了阻止他过于明显的动作,急急忙忙的抢回了身体。布儡直觉大家有事隐瞒,但现在伊得需要他在这里,其他的一切就再不重要。
【2】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眼下,伊得背靠门板,听见布儡坐下发出的窸窣声,长舒一口气。他捞出口袋里的晶石注入微量魔力,得到微微颤动的回应后,放心闭上眼。
“骗人好罪恶,尤其是骗这种单纯的好孩子……”伊得心里无声垂泪。
他是故意把自己关在仓库的,门也并没有坏,只是被他从里面反锁。今天是布儡的生日,为此,伊得提前很久就做了准备:布儡对于生日的认知太淡薄,伊得想让他明白,自己的诞生日是件值得庆祝的好事——所以,他需要一个足够意外的惊喜,在寿星的心里留下深刻印象,让他记住这份快乐才好。所有策划已然万全,当天布置就显得尤为重要,可布儡活泼好动,但凡他在宅邸里多转上两圈,伊得的计划就将毫无意义可言。思索过后,他决定亲自出马,尽可能在晚饭前拖住布儡。
这也算是一种舍身取义了吧……伊得想。
为了达成目标,他刚刚睁眼说瞎话,连清朝古董都憋出来了。可有件事是真的:仓库又黑又冷,没有窗子还充满灰尘,独自呆在这里,烦闷和不安便会如影随形。浸泡在略微潮湿的空气里,伊得听见布儡背部靠上门板的轻响,让他的心也踏实的落了下去,一如每次危机当头,那个坚定守护在他身边的身影总是让他安心。
“达令怎么会被锁住?我记得,上次小八云和我来拿东西,门锁还好好的……”
“哈哈。”伊得心虚干笑,“也许是我运气不好吧,说不定最近在水逆……”
“水逆?那是什么?”
“一种让人运气变差的天象。你看,双月互食的时候,玖夜的脾气就会变的超级差,所以也会有别的星球在运行的时候让人变得倒霉……”
“欸?那如果在双月互食的时候遇上水逆,玖玖岂不是会变得运气不好、又超级生气?”
伊得没憋住,噗嗤笑出了声。敢把玖夜编排成这样的,全卡莱茵除了布儡估计也没几个,难怪俗话说直球是最大的必杀技。或许是他笑得太厉害,又或许是狐仙在天显灵,伊得没笑一会儿就被飞起的灰尘呛住,咳嗽不停,让布儡很是焦急。
“达令。”他担忧,“你不舒服吗?”
“啊,没关系,咳一下就好很多了。”
“那你肚子饿吗?”
“也没有……中午吃的还蛮饱的。”
“那就是害怕?”
“有一点,但是我连死地都去过了,这种程度也不是不能忍……怎么了?突然问这些。”
“因为我很担心。”
门外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显得低落,伊得甚至都能想象出他垂着头的样子:“现在我看不到达令,总觉得不放心。就像我在死地养的小花,只要一段时间看不见,它就很快会死掉,我害怕——”
原来我在他心里像小花一样脆弱吗!
不知道怎么给布儡留下一个“很容易死”印象的伊得脸上囧囧有神。他有心摸摸布儡的头安抚,可现在两人触手不及,伊得伸出的手只能用来抱紧自己的膝盖。尽量往门边贴了贴,他出言安慰:“没关系,布儡,我不会死的。你看,你的宝石还好好的亮着对吧?这就说明我们还是联系着的啊。”
“唔……”
布儡若有所思。伊得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胸口的霓虹宝石忽的发亮,漾出透明的温暖光晕。“真的呢!达令,只要注入魔力,就能感受到宝石在发光,胸口像抱住达令一样暖和。”布儡雀跃起来。
“哈哈,就是这样呢。”
柔和发光的宝石悬在胸前,照亮他怀抱的一小团空间,仿佛月亮降落在身上。黑暗被驱散,胸口的闷意也缓解不少,拥着月白色的暖光,他不自觉感叹:“总感觉就像布儡一样呢。”
“欸?达令指什么?”
“我的宝石发出的光。啊,忘了你现在看不见……怎么说呢,就是那种虽然看起来像月亮一样透明、难以接近,可只要摸一摸,就会感觉很暖和。布儡就是这样的人呢。”
“嗯……”
门外没了声音。
难道我刚刚说话很怪?自认为没说错什么的伊得忧心忡忡。正想着,脸上突然传来一阵暖意——胸前的宝石不知道怎么飘了起来,浮到他脸颊边蹭了蹭,像凑上来向主人讨摸的小狗。
“布儡,你……”
“……没什么,达令。”他的声音经过门板过滤,几乎细不可闻,“我只是……很开心。开心到脸上热热的……”
“……你今天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啊。平常明明比这更露骨的话也没少说,超不像你的——”
平常最喜欢、最可爱、想一直在一起的话都是谁在说啊。宝石悬在颊边,伊得难得被布儡的话惹的不好意思,脸上开始发热。
一定是宝石太暖害的。他把脸埋在双膝里想。
“嗯,因为今天——”
布儡欲言又止。伊得好不容易把头抬起来,好奇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吗?”
“呐,达令。”
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布儡轻轻呼唤他。月亮从他的身边降落,缓缓归于胸前,安静妥帖的贴在心脏附近,朦胧闪烁微光。他现在又把月亮抱进怀里了。空气沉寂许久,伊得耐心的等着,直到布儡愿意开口继续下文。门外的人深吸一口气,声音恍若雾气般不真实。
“……因为感到过于幸福,幸福到不自觉的开始害怕,这样的感情,是正常的吗?”
【3】
布儡记性有时不是很好,通常被旁人一打岔,就把方才还很在意的事情暂时忘记了。但他从不会忘记重要的事——今天上午,布儡按照约定,受邀参加了一对新人的婚礼。
几周前,那对在他帮助下求婚成功的爱侣来艾斯特宅邸拜访,亲手将请柬递上,希望他可以出席婚礼。布儡高兴的答应了,他拿着信封,尚存疑惑的问:“虽然知道这是值得庆祝的事情,但‘婚礼’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嗯……如果说求婚是让相爱的两个人一直在一起的魔法,婚礼就是在卡莱茵神的见证下,把这个魔法公之于众吧。”女孩思索片刻后回答,“相当于告诉所有人,‘我要和我的爱人一生一世’……这种感觉?”
“啊,我懂了!是象征‘永远的爱’的魔法仪式吧?”布儡恍然大悟,“我一定会参加的!”
于是,当天上午,他如约来到婚礼地点。场地被布置在城郊草坪,两位新人身着洁白婚纱,手挽手登上舞台,宣誓、交换戒指、在众人欢呼中拥吻。“百年好合!百年好合!”宾客热情祝福着,掌声和笑声在草坪上回荡。被海浪般的声响包裹,布儡似乎真的被卷进海里,在有些朦胧的脑子里荡出幸福的晕眩,胸口也暖暖的发热。仪式最后,曾因求婚向他求助的女孩站到台前,怀抱一捧花束,大声道:
“非常感谢大家的出席,在这里,我们也希望把自己的幸福传递出去!祝愿接到这捧花束的人,可以永远快乐安康,与所爱之人白首偕老——”
不知是否错觉,布儡注意到,女孩说这话时,视线短暂的投向了他。他茫然眨眼,随后,在新人的合力下,裹挟馨香的微风从台上降落,直直掉在人群里。
时间在这一刻无限延长。
布儡是战斗用魔法人偶,只要他想,别说是一束花,就算接十束也不在话下。可他只是站在人群中,看白蔷薇在阳光的照耀下灿若流星,准备赐福被它选中的幸运儿。贯穿生命的魔法,相守一生的承诺,带给人幸福的仪式。今天接触到的新事物太多、情绪太浓厚,脑中处理感情的模块运作到快要停摆,花束高悬在空中,像死地永远等不来的太阳和繁星。布儡闭上眼,理应不会跳动的核心在胸腔横冲直撞。
“我知道你有休伊给的‘任务’。但对我来说,有你在身边,我会很开心……这是我最真实、也很自私的想法。”
周遭的喧嚣和花束划破空气带来的风声,全都化作一阵耳鸣,消失在记忆中伊得的声音里。
“要留下、还是要跟我们一起离开,我希望你……自己决定。不管你怎么选择,我都——”
“……我想,选择达令。”
他轻轻的说。
回忆中的人笑的灿烂,向他伸出一只手。布儡下意识伸手回应,就在这时——
“啪。”
“哇!”
洒满阳光的馨香被他抱了个满怀。
“恭喜这位幸运儿!”
身穿白纱的两位新人笑容明艳,带头鼓起了掌:“祝愿你永远幸福快乐!”
如果布儡在鲜花落下的时候没有闭眼,那么他就会发现,理应被所有人争抢的幸福花束被新娘笔直的扔向他的方向,而观众并无一人去接,他们只是笑着,静待祝福降落在那个属于它的人头上。这是在布儡到来之前,新娘与所有宾客做好的秘密约定:她想把自己的爱,传递给想要给予的人。
“哇,婚礼和布儡的生日竟然是同一天,真是太巧了……”
新娘想起几天前到来的访客。传说中魔力深厚、救整片大陆于水火的大魔法师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非常感谢你们晚上还愿意来参加布儡的生日派对……只是,这件事情在派对之前可以保密吗?我想……不对,我们想给他一个惊喜。”
“当然可以了。”
新娘眼眶微湿,衷心希望他能永远快乐。
怀抱着花束和一篮子新人赠送的、“具有幸福魔法”的糖果,布儡向两人告别,走上回宅邸的路。精心包装的捧花开在他怀里,花蕊还带有露珠,将脸埋进蔷薇里深深吸了一口,不用多看,布儡都知道自己的脸烫的发红。
“热热的……这就是、快乐?还有……特别的幸福?”
其实,他在睁开眼睛的一刻就明白了。花束上残存着定位魔法的痕迹,布儡知道,不是幸运的流星恰好降临在他头上,是有方向的“爱”选择了他。互相间含有爱的人总能心意相通,就像他能明白伊得的想法,在与女孩对视的一瞬,布儡真切感受到了她感谢的心意。
“嘿嘿。”
他哼着不成调的歌曲,蹦跳着走向归途。
城郊离艾斯特宅有相当一段距离,但这对他来说根本小菜一碟,比起快速到达目的地,布儡更喜欢自己感受沿途风景。穿过树林与村庄,城镇便近在眼前,刚走进熟悉的集市没多久,就有眼尖的老板喊住了他。
“哎哎,布儡小哥!”
“哇,是苹果大叔!”他高高兴兴的回应,“你好!”
布儡闲时会帮女仆们一起采购,一来二去,混熟了不少商贩。老板嘿嘿一笑:“看你的脸色,是发生什么好事了?脸上和沾了蜜似的。”
“诶诶诶,真的?”他赶紧摸摸脸,“可是我的脸上没有蜂蜜……”
老板被逗的直乐,从身后的箱子里拿出一个比拳头还大的、泛着红宝石色泽的苹果,用布仔细擦擦:“比蜂蜜还甜的苹果倒是有。这个送你咯!祝你生……不对,大魔法师说惊喜、惊喜……咳咳,祝你每天都像今天一样开心吧。”
“啪”的一声,没等他反应,红红的苹果被扔进了装有魔法糖果的篮子里。祝福的重量骤然增加,胳膊受力下沉,大脑却轻飘飘飞向云端。他努力思索书本知识与生活经验:“谢谢苹果大叔!收了别人的礼物不可以直接就走,所以……”
从花束里轻轻摘下一支,握住一颗篮子里的糖果,布儡笑道:“达令说,这叫‘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哈哈哈,大魔法师阁下说得好!”
老板送的苹果很好,即使放在篮子里,布儡也能闻到那清甜的香气。不知是集市人太多,还是今天运气格外好,没走两步,他遇见了簇拥在一起的一众女仆。
“咦?好多黑白蓬蓬裙。”他走上前去,“大家在这里,是要采购吗?”
“哎呀,是小布儡!”
许久不见布儡的女仆们纷纷上前,七嘴八舌打招呼,他不一会儿就变得晕头转向。一声轻咳打断嘈杂,布儡循声望去,发现小伊的主人也在人群中。听见这示意,声浪渐渐平息,大家像想起什么似的,全都开始遮遮掩掩的掏起自己的口袋或者布包。
“下午好呀,小布儡。”女仆朝他挥挥手,“好久不见!小伊也很想你呢。”
“真的吗?我也很想它!”
“对呀。可惜它最近开始掉毛了,每次抱它身上都全是猫毛,这点真的挺麻烦……不过,也有带来的好事哦。”
她的手心躺着一个袖珍的小猫毛绒。
“这个是用小伊的毛做的毛毡玩偶,送给你啦!如果你想小伊,就可以看看这个……当然,直接来找它玩是最好啦。”
小猫化作一小阵风,灵巧的钻进他的篮子里。
为什么送出去的糖越来越多,篮子却……越来越重了呢?
走出集市、走回自己的房间,布儡才有时间好好看看本是装糖果的篮子。他送给黑白蓬蓬裙们很多花和糖,可这并不是结束:但凡在集市上碰到熟识的人,他们都会笑着,拿出五花八门的小礼物放在篮子里,祝他永远快乐,愿他一直幸福。红红的苹果很可爱,小伊的布偶很可爱,篮子里的所有礼物都可爱过了头,可最让人喜欢的还是大家送出祝福时,洋溢在脸上开心的笑颜。核心的鼓动响如雷鸣,无法停止,布儡把脸贴上书桌,双臂环抱桌上的篮子,一刻都不舍放手。
真的很开心,开心到感觉一个人都不知该怎么办的程度。达令说,如果有承担不了的事情,就可以分担给别人。如果我把爱分给达令,让他也变得快乐,是不是就可以了呢?
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撒下,一如总是愿意抱紧他的温暖手臂。想快些看到伊得的笑脸,布儡迅速直起身,不小心扫落桌上捧花的包装纸。蔷薇早在刚才的回礼中被送完,目前剩下的,只有作为花束点缀的一枝小小蓝色花朵,和仅剩的一块糖果。
细细的花枝舒展在包装纸角落,新鲜漂亮的不逊色于身为主角的白蔷薇。布儡将它拾起,婚礼的场面再次出现在眼前。
那时候收到的祝福是什么来着?
……祝你永远快乐安康,与所爱之人白首偕老。
百年好合的意思是,即使过去一百年,就算有人已经变成了老爷爷,也要和对方一直情投意合。
回过神来,柔软的花枝已经缠在指根,环成一枚戒指的形状。
啊,是啊,原来我是这样想的。只要和达令永远在一起,就可以把生命里获得的快乐都分给他一半……不对,全部分给达令都没关系的。一个人不可以的话,就两个人一起;如果还是不行,那就一直在一起好了。
蓝花戒指与糖果被揣进口袋,他听到伊得敲响房门的声音。
“布儡,要一起玩捉迷藏吗——?”
【4】
听完布儡的讲述,伊得久久无言。
脑海里浮现出布儡红着脸接受大家祝福的样子,眼眶竟然微微湿润。从对感情懵懂无知到拥有自己的社交圈,在有关“爱”的课程上,布儡无疑是个满分学生,他把无数的爱抱在怀里,最想做的事情竟然是与自己一起分享。
“原来这就是……幸福到害怕的程度吗?”他轻声道。
“欸?”
布儡听力极佳,马上捕捉到了他的话语:“达令也有同样的感受吗?为什么?”
“是啊。”他回答,“怎么说呢……布儡在非常幸福的时候,第一个想法是把幸福全部分享给我,我非常高兴。可能因为太高兴了,心里不自觉就会想,自己真的能收下吗?接受这么珍贵的东西真的可以吗?以后如果失去了该怎么办……各种各样的事情。”
“不会的!”
布儡立刻回答。他急切的把其他话语抛之脑后,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达令当然可以收下,也不用害怕被丢掉。因为,我会一直一直喜欢达令,不管一百年还是一千年、手脚断掉还是核心坏掉,我都会喜欢达令。”
“谢谢你,布儡……不过,就像你说的,你也不用担心这些问题哦。”
“面对很多很多喜欢,我也会感觉不安、迷茫、认为没资格得到,这说明,有同样感情的你越来越像人类……不,这和是不是人类没有关系。就像你相信我一样,你也要相信大家是真心喜欢你的。想想大家的喜欢,心里的恐惧也就变得不值一提啦。”
一如既往的耐心宽慰布儡,伊得的心情却并不明朗。对方的忧虑将他一直以来适时忽略的问题撕开一角:无论作为异世界来客还是短命的人类,他都拥有终将离去的宿命。如果结局的分离早已注定,那给予又消失的爱是否会给别人带来伤害?
这样的恐惧,是爱不可避免的附属品。
“达令,你不高兴吗?”
没有回应他先前的话语,门外反而传来担心的询问。伊得一愣,还没想通布儡是怎么察觉自己情绪的,身边就传来细小的窸窣声。一颗糖果从门下缝隙通过,被送达至脚边:“我从书上看过,吃糖可以让人心情变好,达令不要不开心。达令还是在担心刚才的问题吗?”
沉默的把糖捡起、打开包装,难以具体描述的朴实甜味在舌尖荡开。呼出一口浊气,伊得艰涩开口:“布儡,如果我回去本来世界的话,你……怎么想?”
一阵兵荒马乱的撞击声响起:“欸?达令要回到自己的世界了吗?”
“啊啊啊布儡你小心一点——怎么说呢,我不知道,也有这个可能吧。”
“如果达令走了,我会很难过。”似乎是想到了那个场景,布儡语气低落,“想一想就觉得胸口好痛,有很悲伤的感觉。”
“对不起……”
“啊,真是的,达令不需要对不起!”布儡急忙反驳,“不如说,能这样感到伤心,我反而觉得是一件好事呢。”
“好事?”
伊得愣住了:“你觉得……痛苦是好事吗?”
“嗯……我讨厌痛,所以痛不是好事。但是达令以前和我说过,我要保护好自己,不然达令看到我受伤会担心、会心痛。既然会产生这样的感情,就说明达令在喜欢我吧?我也是一样的!一想到达令会离开,我就很心痛,但是这也说明了我非常非常喜欢达令哦。”
“达令,我发现啦,喜欢一个人的话,不一定感受到的全部是喜悦。开心的时候虽然很多,可是也会有悲伤、有寂寞。开心和痛苦,都是喜欢的一部分,所以没关系的!我既然喜欢达令,就会把开心和痛苦一起接受!”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自己去宽慰吧。伊得想。布儡现在真的变得好厉害,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纯真的本性,让他有勇气将爱的甜与苦一同吞下。就像之前伊得宽慰的那样,自己愿意将布儡的纯真与残酷同时拥抱,所以他也……
“呐,达令,可以闭上眼睛吗?然后,把手指借给我。我有想送给达令的礼物。”
“欸?好……”
话题跳跃太快,伊得有些茫然,下意识按照他的话闭上眼睛,将手指尽力从下方门缝探出一个指节。隐约的声响传入仓库,想必是布儡寻找“礼物”的声音。
刚刚的问题虽然是假设,可我是真的惹他伤心了吧。明明今天是他的生日……
这样想着,伊得自己好像也有些难过了。他不忍伤害这个总是快乐的、把他抱紧的人,如果可以,他想永远保护他的天真和纯粹。
魔人偶凉凉的体温贴上他的指尖,有什么轻轻的、放在手指上痒痒的东西慢慢降落,坠下微不可查的份量。伊得一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什么,布儡甜甜的声音也响起:“达令,可以睁开眼睛了哦。”
收回手指,花枝做的指环悬在他伸出的指节上。
“布儡,这……?”
“这是‘求婚’哦!这个戒指表示,我愿意和达令的心永远在一起,即使不能见面,我们也会一直心意相通。这样,我就可以分担达令的伤心了。”
“即使可能会痛苦,会伤心,我也愿意这样做。”
“因为,我——”
咔。硬质的糖果被他不自觉咬碎。深深在膝间埋头,糖果在口腔内壁相碰的声音清晰可闻,一下下撞击耳膜,噼啪作响,宛如结婚的礼炮。鞭炮热闹的放着,宾客也热闹的起哄,在司仪的引导下,大家齐声祝福,声音汇成声浪。“百年好合!百年好合!”被海浪般的声音包裹,一对相爱的人自此永不分离。
糖果慢慢在口中融化,伊得举起手,点缀蓝花的戒指慢慢滑落,稳稳坠在指根上。
再也忍不住情绪,伊得猛然起身,迅速解开反锁,拉开大门。布儡对此始料未及,差点向后仰倒,被伊得及时扶稳,随即落入他的怀中。
真是丢人啊。他把头埋在布儡的颈间想。不过,一切都没关系了,他现在只想抱紧面前的人。
“达令?你在难过吗?”
布儡轻轻勾住他戴有戒指的手指。他看起来快要哭了:“达令不想要我这样喜欢你吗?因为我让你难过了?”
“不,不是这样……”
“那就是想要?”
静静的看着伊得的眼睛,布儡神色认真:“即使我会让达令感觉到难过、痛苦,达令还是想要我这样喜欢你吗?”
就算知道了潜在的隐痛,也依然想要选择爱吗?
“……嗯,想要。”
也许爱会带来痛苦,但那又如何?爱本身美好而无罪,是他梦寐以求、不断追寻的事物。如果只因畏惧受伤就躲避这份情感,那最终只会一无所获吧。
所以说,我会再勇敢一点的。
像你一样。
“啊,所以达令是答应我了吗?我求婚成功了?太好了!我要去告诉——”
不是,这话题跳跃速度也太快了吧——?
饶是经验丰富,伊得还是被布儡的过于跳脱砸的目瞪口呆。对方倒是高兴坏了,伊得可没忘记自己有任务在身,只能收紧手臂,努力制止他想要“散布婚讯”的动作。艾斯特的声音适时响起:“主人——你在吗——该吃晚饭——诶呀。”
艾斯特捂住嘴,眼睛眯的弯弯:“人家是不是来错时候啦?没关系,主人你们继续、继续,我什么都没看见哦。”
“……虽然不知道你脑补了什么,但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嘻嘻,主人别忘了正事就好。那人家就先去餐厅咯。”
伊得无奈的站起身,转头拉起布儡,并没有松开他的手。艾斯特化成的小蝙蝠消失在走廊尽头,窗外夜色沉沉,繁星漫天,微风拂过面颊,柔软的让人想要把它捕捉起来,环在爱人的指根。实际上他也这么做了:伊得托起布儡的手,在自己指环所在相同的地方,落下一个珍惜的亲吻。
“欸?达……令?”
布儡难得张口结舌,脸颊迅速爬上红云。伊得抬头,认真回道:“布儡,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的‘永远’在哪里,我们的一生似乎也不能对等……但是,布儡此刻的心意,我会当做一辈子的宝物去珍惜。”
“所以说……现在,我们一起走吧?为了回报你的心意,我也有礼物要送给布儡。”
餐厅的大门紧闭着,隐隐透出几丝光亮,礼物盒正静待自己的所有者去打开。手牵手走在廊间,不只是伊得在牵着他,他同样可以感觉到,布儡在经过最初的迷茫后,不假思索的反握住了自己。
通往未来的大门,自此不再紧闭——无论经过的是百年,还是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