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0
大概是十五岁的时候,纳西妲还经常问我——能不能为她买一只小熊玩偶。小女孩个子不高,头发倒是留得很长,齐整地扎成一串辫子侧在颈后,用一根翠绿的发绳绕出四叶草的模样、束紧。
我已不记得当时的回答,只记得她听到那个回答后露出了十分失落的表情,所以大概是拒绝。这件事本该就这样不起眼地淹没在记忆的洪流之中,但是在多年后——我却一次又一次想起它。
01
纳西妲在读一本书,在她身边,一个戴着宽檐帽的妇人在读报纸,另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青年则悠闲地擦拭着他的眼镜。我们在弗里德里希大街继续前行,窗外的建筑物、行人和马车汇成了一幅连绵不断的画卷。这个点大概是柏林的上午最拥挤的时刻,车厢内不乏学生模样的人,但年纪那样小的只有纳西妲一人。
我又向她的方向瞥去一眼,只可惜位置不太合适,看不清书上的内容。但探明这一信息就如同在爱尔兰人弯弯绕绕的比喻中提炼出骨干差不多繁琐乏味——这是经验之谈。上个礼拜我向她询问这一问题时她说在读的是《魔山》,而隔一天后她又开始兴致冲冲地与我介绍《达洛维夫人》中女主人公对爱情与生活的新鲜认识。我从不认为她对这些作品中描写的主人公的精神困境与生活追求会有什么深刻的理解,即使她确实能够被称作一个天才。大人们询问她所爱阅读的书籍时永远带着最廉价的推崇与最虚假的关怀,她的回答也永远宛如一个四五十岁的批判家那样艰涩而刻板——而我却知道她不过是把作者写在后记里的话给完整地背了一遍。她习惯性地受到关注,习惯性地给出大人们想要的回答,却似乎从不会对周转这一类事务感到乏味,这也正是我讨厌她的原因之一。
电车到了站,她所坐的位置离车门最近,我看着她像一只麻雀一般跳下车,又欢快地转过身来向我招手。我慢吞吞地走在人流的最后——哪怕她在下边旁若无人地喊了好几声我的名字。
她向我询问她的背包,大概是想把书放回。而距离学校大概还有一公里的路程,在此期间她将背着那件滑稽可笑的米奇头像的书包载着一本将近自己五分之一体重的砖头书艰难地跋涉十多分钟。在从肩上取下她的背包并递给她之前,我还是摆正半个监护人的姿态向她询问了一句:“真的不需要我帮你背到学校吗?那会很重。”她如我所料那样固执地点了点头。我假心假意地做出一个为难的表情,两手奉上她的背包。
我说:“我走啦。”
她很快地回答道:“你走吧。”然后便转过身,一边用肉乎乎的小手飞快地梳理了下额前掉下来的头发。
我觉得这一画面多少有点好笑,但还是维持着平日的模样目送着她走入那家中学的校门,然后才转过身向自己的学校走去。很多人知道我和纳西妲的关系后都曾问过我为什么她不与我进同一所中学,我的回答千篇一律:那是她自己的主意,可能她不是很喜欢我,不喜欢有人管着。人们对纳西妲总有一种误解,认为她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天才儿童,只有我知道她比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要多出多少愚蠢的毛病,例如固执、无意义的好奇心——这似乎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东西。自我第一天见到她起,我就知道她是与我最不对付的那一类人——即使那时的她还只是一个矮小瘦弱到比一颗白菜好不了多少的、一个真正意义的小孩。
除去读书之外,天才儿童纳西妲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电视节目。只可惜她的父母在关于她的教育问题上过于认真,考虑到电视对儿童视力与自制力的危害,最终在配置新屋时还是选择了不安装电视的那一版方案。纳西妲在随着父母搬到柏林之前,她的父母似乎在这些方面都还没有这么严格,这大概多少导致了她对电视节目的戒断反应,使得她格外珍惜在别人家中看电视的一切机会。
有一天下午,室外的阳光很好,我打算出门和朋友一起玩足球,路过客厅时却忽然听到了纳西妲的声音——原来她今天正好在我家的沙发上看电视。某种程度上讲,她是一个非常麻烦的妹妹,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被她叫住去进行一些愚蠢的游戏,于是选择换了个方向从厨房绕过去。只可惜老天大概是下定决心让我摊上这个麻烦,当我推开厨房的门,绕过挡路的冰箱往另一边走去时,好巧不巧正撞见纳西妲捧着一只苹果拉开对面的门走进厨房来。
那个年纪的纳西妲,对于他人情绪的感知能力甚至比同龄的孩子还要弱上许多。就比如,她曾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理解《小红帽》的故事中大灰狼说的话的危险性;也比如现在,她完全不懂得我想要避开她却被她意外撞见的窘迫心理,只会像往常一样用那双明亮的绿眼睛认真地盯着我,下一秒就开始蹦出诸如“斯卡拉想要吃个苹果吗”或者“斯卡拉的眼睛颜色很好看”这样的傻话。
但是今天却有些奇怪,她没有用那种令人不适的眼神看我,而是发着呆走了几步,差点撞上我时才反应过来,紧跟着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她又说道:“我在看一个很有意思的电视节目——之前也跟斯卡拉介绍过,如果你现在有空的话,可以和我一起来看吗?”她看上去似乎很兴奋,以至于我猜不透她刚才发呆的缘由。这难得让我觉得她有些像人类了,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纳西妲,谁说得准呢。
我放弃了踢足球的念头,选择当一个温柔的好哥哥陪纳西妲看电视节目。走到沙发边上时,屏幕上还在放广告——大概还有半分钟左右才能切入那档节目。如果我没有在那个时候突然出现和纳西妲说话,这段时间大概正好够纳西妲走到小水池边洗完她的苹果再回到沙发,她就是这样一个会无聊到纠结这些东西的人。
广告忽然结束,屏幕跳转到了一个黑蒙蒙的场景,好几秒后才像魔术秀开场一般突然亮起几束灯光。那是一张桌子,有一双戴着熊掌形状手套的手压在上边向着屏幕张开,做出一个欢迎的姿态。那大概是一个穿着玩具熊衣服的成年男人,他的嗓音不是很好听——多少有些鸭嗓的感觉——但姑且也算声音洪亮且有特色,至少是纳西妲这类年纪的小孩会很喜欢的音色。他自称自己为“熊先生”,其他人也这么叫他。这一集中,这位熊先生大概是在介绍他的家人,他的身边围着一群小孩,但都只出镜了手部。小孩之中有些是带着手套,有些则是把手染成了各种各样的颜色,在手背画上笑脸、胡须或者是像小丑面具那样哭丧着的怪脸。他们每接过熊先生的话茬、自我介绍结束后,熊先生就会伸出他的熊掌在他们的手上拍打一下。这份力道他控制得很奇怪,有时只是轻轻地拍了一下,更多时候却是重重地打下去。结果就是:初次经历这种情况的小孩的手被狠狠打到了桌面上,发出很响的一声。无故被打的小孩立刻就哭了,但无人对此做出回应。
接下来轮到的小孩明显有所心悸,在熊掌将要落下来时警觉地躲了过去——熊先生的重巴掌于是落在了桌面上,拍出了一阵灰往外四散,可怜的木桌也被震得一个劲儿咯吱响。小孩见这模样非常害怕,不再愿意伸出手回到桌面上,并说了一些想要回家之类的话。熊皮男人忽然变得十分生气,他把嗓门提到了一个非常高的位置,连着吼了一大串语速很快的脏话。接着这个孩子也抽泣了起来,桌面上的手陆陆续续地被抽回,只剩下三三两两的几双还静静地摆在桌面上,他们沉默着——直到节目结束。
我想纳西妲大概是到了觉得脏话好笑或者对恐怖氛围感兴趣的年纪,所以才会对这种电视节目如此沉迷。在我因为无聊而频频打瞌睡的时候,她却总能因为什么而咯咯笑起来。其他时候就是发呆,她抱着枕头认真地看着屏幕上的那张桌子。或许她是在幻想自己上去表演的场景吧,天真的小孩。
02
纳西妲对名为《熊先生与他的家人们》的电视节目起了异常浓厚的兴趣,其痴迷程度不亚于上个月她对昆虫学的热爱。不过比起一个人背着背包带着十多斤重的设备坐大半天车偷跑到湿地公园的壮举,似乎仅仅是对一桩电视节目的痴迷还不算什么。
没过多久,学校放了假,正好碰上纳西妲的大忙人父母出差谈生意的日子,这件大麻烦便名正言顺地被塞到了我家里。除去按时上她的父母给她报的那些补习班和摆弄园子里的花花草草外,便是在客厅里看电视,执着规律如一位六七十岁的洁癖老太太。
除此之外,天才儿童纳西妲每天还有一件必须做的事情就是睡午觉。她犯困的时间如她本人一样规律,犯困的地点却并不。可能是还不适应我们家的环境,这个月已发生过四次在摆弄花草或是看电视时犯困而迷迷糊糊地睡在沙发上到天亮的情况,其结果就是一场感冒。也是因此,她被母亲革去了照看花草的职责,正式成为除去上补习班之外就是在客厅看电视或者抱着毛毯睡觉的懒散学生。
她的感冒还未好的时候,偶尔也会到我的房间和我一起看书。看书的时候很安静、选书的口味与我相似——这可能是她为数不多的优点,致使到目前为止还从未发生过我将她赶出我的房间的情形。纳西妲或许真是在一个很缺睡眠的年纪,某次,她在书桌旁睡着了,我已为她盖了毛毯,进来房间的母亲看见,还是擅作主张将她抱到了我的床上睡觉。那真是我最想把她赶出这个家的时刻。
她的呼吸声很轻,像婴儿一样,远看仿佛一颗大白菜静静趴在我的床上。还好她没什么呼噜声,否则我大概真会将她赶小鸡一般从屋子里赶出去。
正午的阳光绕过院内椴树的枝叶零零碎碎地洒在我的书桌上,即使拉了小半的窗帘,也依然有一部分逃去了纳西妲的身边——此时她正好迷迷糊糊地翻过身打了个哈欠。我在心里抱怨天底下不会有比她更麻烦的妹妹了,一边还是认下命来将窗帘又拉过去一点,生怕父母回来瞧见她打哈欠又要赖在我的头上。
某一天下午,我听见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晚饭的时候,才知道她在与我的母亲交流去参加熊先生的家庭活动的事情。这段时间,她的父母出差在外,还需要大概一个星期才回来,她的食宿问题和监管问题便像往常一样由我家代为负责。我的父母十分疑惑,他们自己便是学校的老师,却从未看过那档节目,也没听其他孩子或是家长聊起过。“大概是地方台的问题,天线只接收到了这一带附近的信号。”父亲对着报纸上的节目单,又捣鼓了一会儿客厅的电视机,最后这样总结道。
饶是如此,我们也不懂“家庭活动”的实际含义,生怕年仅九岁的纳西妲遇到什么危险,于是先抄了节目单上的电话号码打过去询问了细节。是一个声音有些沙哑但算是比较温和的男声接的电话,纳西妲认出是“熊先生”,想与他说话,可惜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父亲挂了电话。她看起来十分委屈,但从结果来说,她还是得到了出行的机会——只是必须跟我一起。
我很反感这样的安排,一来我本来就对那档古怪的节目毫无好感,二来我已到了一个厌倦笨蛋妹妹想做什么都得跟着她一起去做的年纪。但是这种抗议从没得到过公正处理,他们对纳西妲的溺爱简直到了夸张的地步,不由分说便将我赶到了汽车前座的门前。
我不满地瞥了一眼后边跟着母亲上车的纳西妲,她以为我扭过头看她,很高兴地冲着我笑起来,可能是在表达谢意吧。我没领情,没再回过头去。
03
汽车一路颠簸了很久,才行驶到商业街便又忽然扎进一条僻静的街道。车轮嘎吱嘎吱轧过柏油路面,晚间的风从车窗玻璃的上边漏出,吹得我的眼睛又痛又痒。
到目的地附近,天色已经大暗,不过好在这一带的灯光充足,宽敞明亮的大街让人很安心。父亲催我带纳西妲下车,我不情愿地打开车门,刚下车走到后座,纳西妲便已开了她那边的门跳下车来。父亲给主办方打了个电话,提示正忙,除此之外还有电话留言,内容是今日举办活动的地点与时间诸类——大概是预先想到这一时段会很忙,故而方便没收到回应的观众寻找地点。
父亲对这一带不熟悉,但路上也有不少行人,路牌门牌也似乎都标得很清楚。正巧他又接到大概是工作上的电话,抄了一张带地址塞给我又嘱咐了我和纳西妲几句话便驾车离开了,约定好有什么问题电话联系他。
我们于是只能对着纸条上的信息寻找目的地。这里没有什么标志性的建筑,前边是一片树林,右边是大概树林连通过去的一个公园,除此之外便是外边越发稀疏的房屋。一路问了大概三四个人,都说没听过这个活动,其中有一位好心的女士说愿意带着我们去公园里找找,纳西妲没有反对,于是我们跟着她在右边的公园里转了一圈,走得腿又酸又累,也没找到目的地的一点消息。
女士劝我们早点回家。她说这话时特意瞥了一眼我背上背着的纳西妲,从她的眼神中我读出了深深的责问欲,在这种目光的逼问下我不得不尴尬地咳嗽一声,通知背上的纳西妲我们该回家了。
我于是向电话亭走去,正在我思考怎么跟父亲解释会又能体现我已经尽足了哥哥的责任又能让他更多几分考虑撤销我作为纳西妲监护人的职务的时候,纳西妲狠狠揪了我后脑勺上的头发,差点害得我把她扔下去。
我说:“我自己回去了,你爱在这里待着就待着吧。”
纳西妲跳下我的背,揉了揉眼睛,似乎睡饱了太有精神似地挺着腰说:“左边那条路还没去过,我想再去那里看一下,如果没有发现什么我们再回去吧,拜托了。”
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害怕,只是一副好奇又兴奋的模样。还未等我回应,就已经往前走了过去。我只好跟上去,所幸她腿短,几步路就追上了。
于是我们就这样又开始往回走。出了公园的门,发现之前进来的时候看到的电话亭都已经有人在排队用了,再回去则已被守门的大叔拒绝,这导致我愤恨地扫了纳西妲一眼。
然后就又回到了之前的那个路口,往左边看去,树林里遥遥地亮着灯,看起来似乎真的十分安静温馨。还等用我开口,纳西妲就已经来拉我的手拉着我往那边走,我逐渐不再想和她说任何话了。
树林里都有路灯,即使是晚上,也并不阴森可怖。这里或许以前也是一个公园。附近栽种着一些诸如丁香、紫衫之类的新鲜花草,斑鸠的叫声自耳畔掠过,往东边看去还能隐隐发现远处有一片宁静的湖。
纳西妲估计是之前在我背上睡足了,现在怎么走都似乎很有精神,她可能以为自己是彼得潘,正在进行一场刺激的丛林冒险。
忽然,一群鸟齐刷刷地从后方的树丛飞起,乌泱泱一片迅速地掠过我们头顶,吓得我俩都扭头四看以为发生了什么。纳西妲一路走得太急,这一动静硬生生是让她不小心摔坐在了地上。
真没用——我一边在心里骂她,一边走过去把她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抖了抖她身上的脏树叶拍掉了沾到的脏泥。这种行为总是让我觉得自己像是纳西妲公主的仆人,这让我总是有一种就此把她扔下自生自灭的想法。
好了,现在纳西妲公主似乎终于觉醒了一点正常小孩应该有的情绪,她走路的速度明显变慢了,也会时不时转过头用目光询问我的意见。我平静地回望她,意思是你自己决定。
她果然还是继续往前走,选择做一个正义的讨伐兵。我作为讨伐兵大人的忠仆兢兢业业地跟在她身后,耐不住哈欠连连心里不断地想要逃走。
“不知道等会儿会有什么样的精彩演出呢,不知不觉已经快到开始时间了。”纳西妲在前边这样说,她的声音比平常响亮,这让我多少觉得她是在用这种方式给自己壮胆,所以我只是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喜欢的都不会好看”。
可惜纳西妲向来不会因为我这种不对付的态度就此作罢,她依然喋喋不休地开口,开始聊一些今天早上发生过的无聊小事甚至是昨天的晚饭之类。她聊的越无厘头,我越觉得她快到极限了,再不让她因激动或者是恐惧而紧绷的神经遇见什么很可能她就将突然大哭起来或者是尖叫一声什么。
我所预想的很快成了真。我不知道纳西妲忽然间因为什么,但是她的确变得非常不好,或者说,让我感到一些惊讶。我大概从没见到过她这样痛苦和无助的模样。
她坐在了地上,就是仿佛双腿被抽走了气一般,像个瘪了的气球一样毫无重量地坐在了地上。
我本来只是想走过去看看她的状况的。
我想要拉起她,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但从我这个高度,我只能看见前边有一间普通的木屋。门虚掩着,屋里大概很暗,我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是门的下方似乎有点被什么东西撞坏了,或许……
我蹲了下来,顺着纳西妲的方向看去。
我们都没动。我们都看见了。
那张桌子就在屋子正中,老旧的门板裂开了几道口子。桌上放着……一个东西。
起初我以为是布娃娃的手。我发誓,那看上去就像是某种破掉的玩具,关节处还有些奇怪的弯折。
然后我看到那只小手的手指。五个手指整整齐齐地摆着,指甲短短的,沾着干涸的褐色血迹。皮肤是那种吓人的白,像没晒过太阳的纸张。那是一只孩子的手。
我的喉咙像卡住了一根生锈的钉子,声音被堵在胸口。我感受到纳西妲紧紧地抓着我,她的全身都在流汗,像一团怎么也拧不干的海绵。我带着她开始往后退,一步、两步,突然她撞到了什么,重重摔倒在地。
可我还站着。看着那只手。
有一瞬间,我觉得它动了。
那只手扼住了我的咽喉,也扼住了纳西妲的,从那一天起,我们都开始变得不再像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