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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苏梦枕来说,这江湖上有多少怕他惧他的人,就有多少敬他爱他的人。而自父亲去后,能称得上疼他的人,倒真的也不多。所以说到底,杨无邪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童叟无欺的名号确不是白来的。杨无邪几乎不说谎。在不便说处,他宁可不答,也不会搪塞一句假话。
然而,几乎不说谎,跟完全不说还是有区别的。为数不多的谎话,大多都进了苏梦枕的耳朵里。无非是一些安慰的话,骗他说他的病没有加重,骗他说他离死亡还很远。
谎话每次出口的同时,他已经在等待苏梦枕的揭穿。他知道,他只是忍不住。
面对苏梦枕这么一个人,又能怎么办呢?他那么骄傲,武功那么高,那么聪慧,那么重情义,却又那么年轻,病得那么重。
杨无邪忍不住会想,老天真是残忍。给了一个人傲人的天资,却不给他足够的时间,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平凡人。不必志向远大,只需活得轻松快乐一些。
这种时候,苏梦枕总会翻起一双白眼,语气又冷又硬地道,既已生我如此,若真要我安于粗茶淡饭,那还不如趁早把我咳死来得痛快。
话音刚落,还真就好死不死地咳了起来。杨无邪又是一番端茶倒水,熟练地轻拍他弓起来的背,无奈道,你就说点儿吉利的话吧,你倒是痛快了,没把我给吓死。
如果有得选,这世上没有人会选一条死路。
苏梦枕也是没得选。他不会骗自己,因为他拒绝软弱。他也不会骗杨无邪,因为他不能让最好的朋友空欢喜一场。
所以,苏梦枕决意再次嘱咐杨无邪,关于那句暗号。嘱咐他一定要杀自己,不要犹豫。其实,更重要的是,不要愧疚。
夜里凉了,走吧。
杨无邪要搀他回房间去。他没有抗拒,一路上下桥上楼,只是抬眼望着杨无邪。好友却好像感觉不到自己灼灼目光,只顾低头看脚下,似乎走的路是什么乱石峭壁般地专注。
杨无邪把他安置到床上,逐一吹灭了他房里所有的的灯火。
他很安静,在自己休息的时候,他总是很安静。但苏梦枕知道他还在,正坐在床边守着,呼吸深沉急促——他的身体很健康,只是心乱了。
苏梦枕想到了白愁飞,一个阴差阳错的遗憾。也许是明天,也或许是后天,他曾寄以厚望的弟弟就要来杀自己了。又不免想到王小石,那个快乐又善良的好孩子,万一回到京城来替自己报仇,又是否能敌过他二哥。
苏梦枕又咳了起来。杨无邪熟门熟路地摸了茶杯端了杯水,扶着人坐起来,把水喂到病人唇边。
咳喘渐消。
杨无邪听见床板被轻扣了两下——实际上,只是两个指尖坠落在木板上。苏梦枕说,无邪,陪我坐一会儿吧。
杨无邪脱了鞋依言坐到床上,与他并肩半躺着。苏梦枕慢慢地泄了力气,挨在了他肩侧。呼吸,温度,心跳,气味,触手可及。苏梦枕近乎有种温存的错觉,但这么说实在也很勉强。
可惜吗。
可这情义既早已是两心相知,又如何称得上是错过。
苏梦枕还在喘息,声音很轻,气若游丝。杨无邪知道,这是他最最真实的虚弱。苏梦枕把这一面托付给自己,正如他现在要把命也托付给自己。
是信任。
虽然这信任来得有些任性又狠心,几乎是蛮横地认定,自己一定信得过,做得到,看得开。
苏梦枕毕竟是苏梦枕,杨无邪不得不承认,他是没有看错。
公子放心,他说,我照顾你小半辈子了,就绝不会在最后一刻才掉链子。
杨无邪不止是一个好人,还是一个心软的人。
所以,苏梦枕听得到他沉默地流泪。
无邪,好好活下去。他说,为了我。
黑暗里,他最好的朋友握住了他握不住刀的手。
手心温热,人也温柔。
他说好。他说,为了金风细雨楼。
即使是坟土,在阳春三月的烟雨里,也会被覆上一层青翠的嫩草。
王小石将红袖刀放在碑前。
物是人非,宝刀不老。
王小石轻叹,两年了,杨总管当时的心情,我还是很难想象。
怎么,王楼主这是怨我?杨无邪随口问道。
王小石连道不是。一着急,一双眼睛瞪得就更大了。
若大哥当时托付的人是我,我最后怕是会要辜负他的。哪怕我知道,他要的不过是求仁得仁。
杨无邪正蹲身忙着拨去坟前的落叶,闻言只是笑笑。
公子一心想要护着你,从不愿让你担心他的病。要真跟我似的,见够了他缠绵病榻,那一刀下去,其实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难。
王小石又叹起气来。
大概是我还堪不破,总想着,兄弟亲友要是能一直在身边,该有多好。
杨无邪劝慰道,楼主还年轻,还没有见过最关心的人在绝境里挣扎。要真到那地步,甭管是能给的不能给的,只要他想要,也就忍不住都给了。
王小石轻抚着碑石,如同轻拍故人的肩头。
大哥走后,我足足做了半年的噩梦。有时候恍惚醒来,总觉得他们还在,他们的血都还是烫的。
杨无邪把酒浇在坟前,只是平静。
我没有噩梦,有的只是回忆。还有回忆,我的梦总也不算太坏。更何况,你还在,金风细雨楼还在。
他浅笑着回头望向王小石。王小石正背着朝阳而立,看不清他的面孔,却能辨认出他挺拔的身形,腰间配着宝刀,衣袍猎猎,正好又是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