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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剥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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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欧斯利公爵的地下庭院种植来自世界各处的植物。很多植物对不见天日的地下极不适应,他把它们放在玻璃罩里,生长灯常年明亮,它们呼吸过滤过的空气,吸吮自动喷洒的净水与营养,勉强活在调节过的气温下,打起精神向他展示身体。
远行对于他而言并非难事,上个月里他十五天在四个不同国家,轻易见到濒危的树棉或者顽强的沙棘,却仍然在他的地下王国造沙丘造冰漠,把他爱过的都连根拔起,移栽在自己身边。植物知道自己被囚禁吗,植物不发出声音,不会说它不自由,植物只会生长或者死亡,它活着说明它爱他,它死亡说明它逃离他。
莱欧斯利将快死亡的植物做成标本,用吸水纸压扁它们的身体,这些干枯的美丽挂满所有走廊,如此一来死去的植物可以继续爱他。莱欧斯利觉得这大抵是天堂的模样,但在真正的伊甸园,所有植物可以不用罩子一起生长。
这只是他手作的天堂,一人的梦境。
他回想起年幼时,父亲要求他九点必须见到在床上躺好,他用力闭上十点半才会沉的眼睑,夜里猫叫得像婴儿哭,睁开眼会有吓人的故事从漆黑墙角冒出来,染血的断手摇晃钟摆。他太阳穴下的血管兴奋地跳动,骨传导他过重的呼吸声到耳膜,心跳得太响,他分不清是快乐还是恐惧。
他两手交叠,放在胸前,如果夜里佣人查房见他手缩进被子,早餐时父亲会用苦鞭将他的背脊抽得淤青。他的母亲就是用这样的姿势躺在棺材里,入殓师完美地粉饰了她脸上新的和旧的的淤青,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于是他从小练习死的模样,每晚钻进被子前在心中默念,我现在要死了。然后两手交叠,虔诚闭眼。
睡前唯一被允许的活动,是听家庭教师给他念一段经文,他永远记得,第一个晚上,上帝用七天造物然后安息,人从泥土中诞生,被放在长满悦人眼目的植物的乐园,人给造物命名,呼唤时便相互拥有。
他立刻陶醉,在生命伊始,人和一切其他不分彼此。
他一睡醒就去阁楼和哥哥分享故事,为此耽误了早课。父亲给了他比平时更重的惩罚——他每次从阁楼出来后得到的第一个惩罚都会过重,桑代克的猫咪都能发现规律,他依然爱去阁楼,那里的湿冷和腥味让他着迷。
哥哥有着极怪异的身体和脸,他生来带的病用他的皮肤造雪白的茧,毛发也全是白的一团,一眼看过去很难找到头颅,像蜡被融化了一样,又像一块岩浆烫过的石头,凿开看有粗糙的白色结晶。他生在十九世纪会被养在马戏团展览,生在二十世纪则成为珍贵的医学病例。他的存在只为证明一件事,神做事也有疏漏,将他遗落在无人问津的阁楼。
这样的哥哥在被他问起怎样做他才能更开心的时候,张开那或许是嘴的缝说:"你来为我做一个什么东西吧。"
莱欧斯利开始尝试「制造」。
起初是模型椅子,可开门窗的房子,后来他学会给小车上发条,自己会横冲直撞。哥哥发出奇怪的笑声,说好羡慕你呀。
可是没有生命,他不会造生命。他便捉来蚂蚁,独角仙,放进他设计的纸迷宫,或者造出漂亮笼子,困住落地的雏鸟和厨房的老鼠,他们没有做伤害它们的事情,按它们的习性给它们食物,爱抚它们,看它们饮食无忧后是否快乐,快乐的话就不会逃离他。它们都死去或者不见踪影。
那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虽然那快乐并不纯粹,掺杂进了遗憾。
"我很高兴,也很难过没有谁愿意留在我造的园子里。"
"真的属于你的,不会离开你。"哥哥说。
后来哥哥掐住他的脖子,挤压到好像要炸裂,干咳都没有力气,他没有逃开,没有回击,被按在地上,撞倒纸迷宫和动物模型。哥哥一边哭一边嘶叫,父亲赶来从后面挥拐杖,锤打到哥哥在动物模型堆里一动不动。
父亲打完自己总会说,我这么做是因为对你的爱,你永远不明白。但这么打完哥哥后他什么也没说,沉默着回收一个自己制造的东西。
他看着父亲,一种异样的情感焦灼他的心脏。
他用很久才琢磨出来那是嫉妒。
***
买下那维莱特的那天,莱欧斯利刚通过商会的特殊渠道新得一块耶稣造像的踏绘。
最初是父亲给他讲关于踏绘的故事,他感喟传福音的路是如此艰难,在极东之地便遭逢过凄惨卓绝的抵制,彼时武士和华族雕刻这些圣像放置在港口,所有被怀疑是教徒的,都要踩踏侮辱这些圣象,以证明自己清白,仍不愿放弃信仰的,便用沸腾的温泉水烫他们。
父亲说你要足够笃定,要被煮沸也不能背信,要认祂的名。
而莱欧斯利深深陷入恍惚,被人践踏的耶稣像使他着迷,爱他的被烫到皮肤与肉剥离,不敬他的在他身上留下污秽。
父亲死后,他从远东搜罗来这珍贵的藏品,用父亲的房间存放它们,它们黯淡发锈雕刻拙劣,然而只有它们遭过神子曾经的难,只有它们被真正践踏,两百年间,被脚夫,水手,商人的汗渍与灰垢磨损,因为受辱而变得美丽异常。
晚宴尾声,商会邀请公爵去地下卖场,红色帷幕之下,雪白的人鱼,浸泡在水下脱险魔术的缸里摇曳,白鳞片被灯光照出钻石的光,他睁着好奇欣喜的,狭长而迷人的竖瞳眼睛,在水里舒展他的鳍和银发,游动时姿态漂亮优雅。
在场的人都惊叹,但没有一个人是因为人鱼贩卖的禁令。譬如坐在自己右边的这位先生——他重要的合伙人之一——便在宅邸的湖心,用金色的链子拴了三条红色的人鱼,在水下铃铃作响。
他们惊叹是因为人鱼罕见的雪白色,那意味着严重的病变,他身上必然有什么是缺失畸形的。但他身姿那么纤长秀美,透明到要溶化进水里面,趴在玻璃上看他们。
拍卖师开始讲述,那维莱特被捕捞时十分幼小,为了把溺水者推到岸上,过于接近了人类聚落,当人拿着渔网和锁链靠近时,他不但没有反抗,还好奇地微笑。
他多么乖啊,会做很多其他人鱼不会做的事情,如若人伸手到水下爱抚他的头,他便亲吻人的手,你再也不会见到这么亲人的人鱼。
他善良得比义人要懂得如何爱你的邻人,会讨人欢心而不谄媚,他因为温顺会分得更多的食物,却喜欢把多的食物再分给更弱小的人鱼。其他人鱼打他,险些在他身体上留下新的伤痕,他不知道躲,管理员只好把他单独养殖。
他们请人鱼研究者辨别他的特征,确诊他的雪白是一种病变,病变占领他的脑部,颞叶成像浑浊,他于是不会恐惧——雪白病将他惧怕的能力取走了。
没错,你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恨你,不会恐惧,天使一样可爱洁白。他是爱的容器,只会回应给你爱。
可是他太脆弱了,比同样畸形病的人鱼都要脆弱,即使不被人类捕捞他也会很快死去,因为恨与恐惧,一直保护着拥有高级神经系统的生物远离危险的事物,他缺失那些情绪,便很容易将自己暴露在天敌眼前。
拍卖师好热情地介绍着,他讲动人的故事,但实际人鱼打动不了他,让他激昂的是举牌的次数,他越激昂故事越精彩。
莱欧斯利的每次举牌都冷静异常,到最后所有和他争的人都满头大汗,锤音落下,人鱼到他手中。
他的太阳穴像年幼时那样跳动,他又听到自己的心跳在鼓膜上响。他将父亲的脑袋砸得血与脑髓迸溅时,心脏也是这样响。
***
那维莱特被放到漆黑如棺木的运输箱里送过来。他将他从半密封的海水中抱出,宛如从子宫里取出来一个湿漉漉的婴儿。
莱欧斯利身后是他的地下植物园,这里本不欢迎任何会动的存在,包括不因他意志而移转角度的阳光。他为人鱼建造曲折的水池,近似于年幼时在阁楼上做的纸迷宫,尽头有排水管连着海。此时池水边垂下蓝色的果子,熟透后饱含着甘甜坠落到水里。
那维莱特身上有莱欧斯利爱的那种湿冷的海腥,安静温驯,靠在他身上几乎没有重量。冰冷的水浸湿他的黑色衬衣,液体渗透纤维的缝隙将他和人鱼光滑的皮肤和鳞片黏在一起。
人鱼离开水面也并不挣扎,但对拥抱也没有期待,他好像旁观一切发生,不介意莱欧斯利下一秒是亲吻还是割破他,真的他不在这具身体里面,他的银发水草一样勾缠着莱欧斯利的胸脯,他们边界模糊,人的体温烫着鱼的体温。
他把人鱼放在池水里,人鱼张开苍白无色的,薄薄的嘴唇,喉咙里发出人类无法模仿的轻哼声,水面轻盈震荡。
他调整灯光,去模拟月光的波长,银色的冷光照见那维莱特晶莹湿润的鳞,犹如宝石的变彩,在水的波纹中折射出虹,他晃荡丝缎一样的尾鳍,聚拢成一团云又散开。他的歌声在水底犹如某种鲸类那样尖细悠扬,在水上又像是妖艳的咒文要将人的灵肉拖入深海。但大部分时间他是静谧的,轻轻游动时水都没有声响。
这是莱欧斯利唯一有心脏搏动的藏品,是纸迷宫里的独角仙,翅膀折断的白鸟,他的人鱼。
那维莱特的喂食全由自己负责,人鱼食用新鲜的鱼类,他的近亲也是最适宜他消化系统的美食。莱欧斯利在池边的平台铺陈餐桌,这个完全充满了那维莱特腥冷气息的水边,吃带血的煎牛肉然后饮茶。在这之前他打开唱片机播放钢琴乐,用锋利的刀处理人鱼的养料,将片下来的鱼肉放在自己的手背喂他。
他以为他会咬断自己的手,毕竟人鱼是凶猛美丽的动物,他们的牙足以撕下人的手臂,天性渴望吞食人的血与心脏,相传人心是人鱼治愈百病的良药,有人鱼信仰的古老海边部族,会取活人心脏供养人鱼,他们相信食用了人心的人鱼与人共感,会回应人的愿望。那些知晓人鱼凶悍,却仍贪恋其游姿美艳的贵族与富商们,要么选择将人鱼养在巨大封闭的观赏玻璃缸中,要么用锁链将他们深深囚在池底。
但是他的人鱼灵巧地用舌尖将透明的鱼肉勾走,冰凉的舌尖舔过他的皮肤。那维莱特并不贪求更多,他对血的腥锈味并不敏感,或许雪白病也夺取了他的嗅觉与味蕾。他的人鱼和其他人鱼都不一样。
当然也有尖牙不慎划伤他手背的时候,血从翻出肉的裂口渗下来滴落进水池,红色顷刻间溶解成乌有。这是他期待的疼痛,莱欧斯利大笑,那维莱特无法理解地仰视着他,沉入池底。
然而人鱼有令人发愁的地方,莱欧斯利在水面上总会发现他的鳞片漂浮,在水流中花瓣一样旋转,鱼儿的鳞片并不是鸟类的羽毛,轻易不脱落的,他跳下水池去看他鳞片剥落的地方,失去鳞的保护,尾部的皮暴露在外,然而即便去触碰那几处分泌着脓液的软肉,人鱼也并未因疼痛瑟缩。人鱼自在地绕在他身边游着,莱欧斯利却被未有定期但终究会到来的分离煎熬得困惑。
他忧心忡忡找到商会,负责人轻描淡写地指着售卖合同写明的条例说,病变的人鱼的确会出现未知的衰败体征,而您看,那维莱特是多么稀有,没有比他更美的人鱼了,而过分的美丽也属于一种病态,这些是您在知晓这些之后将他买下的。
他向公爵展示玻璃水缸里五彩缤纷的昂贵金鱼。
您请看,鱼儿就是越病越美的。这些人工杂交的奇妙生物,脑袋里满涨着疏松的结缔组织和令其终生痛苦的粘液,它们头颅肿大而憨态可掬,或者缺少背鳍而精巧可爱。它们是完全人造的畸形生命,存在就来之不易,因此很轻易就会死去。娇嫩的鱼儿,短暂的一生在您的鱼缸里奉献明艳夺目的美,这是它活着唯一的意义,也是独属于您的风景,多么令人陶醉——说不定您的人鱼鳞片完全剥落之后更加美丽呢。
莱欧斯利领会商人可笑的担忧,解释说他不是想退货,他想要他的人鱼摆脱痛苦。负责人笑了,哦亲爱的公爵大人,您的人鱼不会感觉到痛苦,这正是雪白病带给他的。
他缩回暗无天日的巢穴,地上一切让他不安和烦闷,他照料正在腐烂却无忧无虑的人鱼,池边的枝蔓因日照不足略显疲态,褪下鲜艳的颜色,发黄枯萎,散发植物分解的气息。莱欧斯利偶尔拾起掉落在池中的雪白通透的鳞,仔细擦净后,用银盒子收集好。
他开始模仿曾经家庭教师的样子给那维莱特读许多故事,如同年幼时他将外面的见闻转述给阁楼上的哥哥。他不要人鱼知晓有神,他只让人鱼听漂亮清脆的故事,轻到可以画在云彩上的童话。
他读到美人鱼拿到王子的心脏就能回到大海里去,莱欧斯利批判起故事的轻佻,大部分到底是人不曾目睹死的残酷,好像从人体里取走心脏是像摘下一颗苹果那样容易的事情,写这样故事的人知道一颗心脏泵出的血可以涂满整个房间吗,那块跳动的肉被肋骨与胸骨团围着,要破开皮破开肉弯折骨头,要撕开血管的脉络,这样的故事唯美吗,人残缺的肉体和腐烂的尸骸竟然能与人鱼流泪时落下来的珍珠那样脆弱的东西放在一起。不过若要让这样的故事变得合理,只需将破碎的血肉也归属至唯美。
人鱼应是听不懂的。他们用一套与人截然不同的发声系统,有自己沟通的波频与语言。但是每当他朗读起纸张上的文字,人鱼从池底探出来,不再歌唱,不再游弋,静静注视自己的样子,看起来像极了倾听。
故事读完,那维莱特浮上水面,伸展纤细的手臂,向他递上什么东西,真是罕见的一幕,莱欧斯利微笑着蹲下去,探头去看他掌中之物。贴在他手心,薄薄的,冰凉而如满月银光的东西。那是一片带血的鳞。
鲜艳的痕迹昭示着,它并不是因为自然脱落,而是生生从鱼尾撕扯下来的。
那维莱特身上本就发生了许多类似奇迹的事情,而这样违反自然的行为也太过离奇,动物的生存本能通常并不允许它们无缘无故伤害自己。这样的怪异只有一种解释,人鱼将自己打捞池中鳞片的行为,解读成自己渴望他的鳞片,于是撕扯下自己尚未脱落的鳞赠与他。
可是人鱼也会向他人赠送物件,以表取悦吗。
莱欧斯利紧紧攥住那片鳞——人鱼赠与他的礼物——浑身震荡着。
不是的,他并不是想要这个……
那维莱特半张脸埋在水中看着他,似乎期待着某种回应。他一生里多见惩戒与剥夺,却极少经历真正的馈赠,公爵缺少感谢礼物的经验,在人鱼奇妙的误解之前哑然,好在人鱼听不懂任何人类语言,因此他的沉默也并不会使得沟通更加不畅。
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于是莱欧斯利在人鱼面前,进行了他一生中最初的告解。
从因他而死的虫豸讲起,讲到阁楼上与他流有一样血的怪物,讲那些未能得到妥善照料便死在笼中的鸟,在他手中一点点变僵变冷的,年幼而皮毛稀疏的小动物,他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给予他生命的男人,他对自由生命的桎梏与对无数人的剥夺……
见证他吧,见证他被从灵魂上剥离的良善,他家族因代代罪行累积而格外殷红的血,流着这血的人们太过亲密因此相互蚕食,他见过兄长的血与父亲流出一地的肠道,他的父亲见过祖辈脖颈断口处的脊髓。他的祖先一动用权势与金钱就被律法赦免,一忏悔灵魂就变得洁净,而他是不会被赦免的,他不曾忏悔,将自己囚禁在永恒的监牢,不是为了赎罪,是因为离开这些他无处可去。
人鱼平静地倾听,与听童话时的神态无异,染血的故事并不会使他恐惧。莱欧斯利感到完全被容纳的救赎。
所有人都传言公爵陷入疯狂。接触过人鱼的人没有不痴迷的,大家把这称为人鱼狂热。人鱼的美丽超越世俗任何一张人脸,超越人所能承受的极限,因此越凝视就越疯狂,最后杀死人鱼或是杀死自己。
那维莱特的鳞掉得愈发多了。枝叶萎缩,花朵枯萎,腐烂的果子掉在地上,月光的波长使万物死寂。
例行检查的医生说,病变一直在人鱼脑中扩散,当前额叶完全被蜂巢组织占据,他会变得痴傻,谁也不认识。莱欧斯利问那维莱特,你会像童话里的美人鱼,变成泡沫消失吗,那维莱特的双眼浑浊,像永远蒙着一层眼泪,这使得他看起来更加哀婉动人。
装鳞片的盒子被填满,这都是人鱼送他的礼物,那么莱欧斯利如今也要给他的人鱼献上一份大礼。他已经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回礼。
为了这一天他准备良久。
他半身没在池水里,手上一柄锋利的匕首,已经摘去了镶嵌宝石的鞘。人鱼缓缓靠过来。一贴近那维莱特他就会闻见强烈的水腥。他热爱潮湿与水腥,那气味唤醒他神经的高度亢奋。
公爵身后就是排水的闸口,只要从那道口子向外游,穿过管道,便能跌入大海。人鱼天性中对家乡的感应,不可能对那里视而不见。那维莱特休憩时便浮在附近,他是知道的。他选了一个他爱的地方。
他抱他在怀里,正如同他将人鱼接回地下庭院那天。那维莱特皮肤光滑,残缺感染的鱼尾并没有折损他的美,反而如同斑纹一样。
公爵将匕首抵在人鱼的喉咙对他说,我现在要用这个匕首斩杀你,人鱼不会挣扎,连恐惧和排斥都没有。公爵笑着收回匕首。开玩笑的,他只是要向他索取最后一个东西。
他看上的是那维莱特身上一个漂亮饱满的鳞片,他说将这送给我吧,这么擅自做出了决定。鳞片比他想象得要难以扯下,表面太过光滑,需要十分用力才能抓住,他最终使用匕首去撬开缝隙。
他的人鱼脆弱,但感受伤害,不感到痛苦。那维莱特向后仰,背脊瑟缩,弓起一道雪白的弧形。鱼尾在他手掌下剧烈摆动,几乎要从他怀抱里滑出,一个活的生命,一个活的在痛的生命。鲜血混杂在无色的组织液,那维莱特抱紧他,月长石切片一样的鳞,滑而薄,贴在他手心。
这是他第一次亲自取下那维莱特的鳞,伤害他,剥夺他,使他因为自己而疼痛,在他怀中颤抖。而他的人鱼不会怪他。
握着带血的鳞片,莱欧斯利终于感到,有什么东西是完全属于自己。
人们在交换礼物的时候,会说点什么好呢。他苦恼。
那就说,请你收下我能给出最贵重的回礼吧。
还有,希望你在受折辱时痛苦,憎恨应憎恨的,希望你适时地悲伤,哭泣。希望你替我找到真正的快乐。
公爵在人鱼面前,虔诚地许愿,而后匕首向胸口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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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天后,人们在公爵腐烂的地下植物园里找到了他的尸体。
他浮在池中,空洞的胸腔里,本应在那跳动的心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许多雪白的鳞片。这个曲折的水池中曾经豢养着一条天价出售的雪白人鱼,如今排水管道被破坏,水池中再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
警方排除他杀的可能,最后推测是自杀,或是被人鱼袭击——公爵被非法饲养的人鱼吃掉了心脏,他们选择这个结论,这对法律管不住的上等人或许有警示意义。
警方满意地结案,轮到蒸汽鸟报社的记者上场,她为追寻那条白色人鱼的踪迹,调查城市排水系统,最后锁定一片海域,竟真的找到了声称那晚在海滨目击了人鱼的渔人。
渔人陶醉地说,他太美了,蓝色的尾巴在夜里泛光,大雨倾盆,他用愤怒的嗓音唱歌,卷起巨浪,掀翻我的船,我以为我要死了,却被他托到岸上,他在哭泣,泪水从银蓝色头发间滚落下来变成珍珠,然后他向后一跃,消失在深海里。我不知道他在悲伤什么,在愤怒什么,但我敢说这一切都是真的。渔人展示珍珠,粗糙的手心,几粒温润的颗粒。
记者委婉地提前结束了与渔人的话,毕竟,她要找的是雪白的人鱼。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