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摔跤吧妈妈的儿子投资的KTV已经开起来了。我们趁这两天人齐,预定了一下午的包厢。
刘丧说和我们这群人一起K歌会听力受损,车总要回去训狗,我送走这两人以后,清点了一下人数,跟邻居借了一辆小面包,在下午一点到达目的地。
路上我本来想吹这家歌厅我也算是半个股东,但这事解释起来太麻烦,还容易被缺德发小判成冤大头,就算了。
店里装修风格是那种有点过时的黑白格纹,胖子一进门就说,怎么在屋里还要走斑马线啊。一路被伙计领着来到包间,伙食已经到位了:卤肉饭、红油抄手、椒麻鸡、蒸糖藕、炸薯片、果盘、汽水和扎啤……称得上菜色齐全。我挑几样家乡菜尝了尝,味道居然都还不错,看来那几个衰仔被我们调理好之后,在做生意上还是费了点心思。
但我没想到现在的KTV餐饮也这么内卷,为了和市场与时俱进,我考虑等过几个月天气回暖了,也在喜来眠的后院里放一个点唱机,到时候就把冰镇酒桶放在一旁,我们的远山净说不定又能多卖几斤。
服务生调试好设备以后,我看几个年轻人午饭没吃,就让他们先动筷填填肚子。随后是胖子先占领了立麦,第一个开嗓,点名要来一首《孤勇者》。坎肩十分殷勤去给他点歌,就是手一块给他点成了现场版。舞台上一群蒙古人呼麦呼得很有气势,但胖子没听过这个版本,跟着瞎喊了半天,倒是也喊出了自己调调。
之后是他的beyond回合,从《光辉岁月》唱到《不再犹豫》,我这几天晚上泡脚的时候没少听他哼这几首歌,听得多了就和催眠曲差不多,现在甚至形成了条件反射,虽然他唱得很嗨,我却有点听困了。
就在我困得栽歪的时候,闷油瓶无声地扶了我一把,我睁眼一看,胖子正在做谢幕的手势,所以说现在跟着大家鼓掌还来得及。没想到闷油瓶现在这么有眼力见。
接着他们怂恿我点几首歌暖场。我虽然大学十佳歌手入围过,但这么多年没认真唱过歌了,一开口就发现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加上我这几年烟抽得多,关键时刻总破音。多亏了小花给我合音、垫音,才没让我在一开局就失去自信。
事实证明他的确是专业的。在他的配合下,我第一次感觉我唱歌这么好听。我们俩的音色也很融洽,唱《她来听我的演唱会》的时候我甚至在想,要是我们当时能一起上大学,高低得组个乐队。
气氛逐渐松弛,大家都开始主动点歌,我交给坎肩一个任务,让他盯着点歌列表,均衡一下麦克风在每个人手里的时间,别让这群大爷坐冷板凳太久或是唱得嗓子冒烟,不然之后不好意思让他们帮我收稻子了。
瞎子进入状态很快,他点了一排陈奕迅的歌,唱得还挺好的,声音也合适,但他每每转音都特别戏剧性,把很多副歌都唱出一种用声带拉二胡的感觉,苏万在旁边直呼:师父别念了!
我发现他唱歌虽然大部分时间盯着屏幕,但有时候还是会把前后歌词唱串,也许他是真的看不太清了。
后来有好心人在瞎子“爱爱爱爱到要吐”的时候切了他的歌,他没有气恼,下一次再拿麦,他唱《挪威的森林》,前奏一响瞬间起范儿,那腔调我们都以为伍佰老师亲临现场了,又起哄让他再来一首,苏万麻利地给他点了《突然的自我》,到间奏的时候,大家也都举杯相碰,跟着提词器念:来来来,喝完这杯,还有一杯……
两杯酒下肚,我也慢慢真正放松下来。我点了一首小安的《忧愁》,在福建待久了,很多闽南话发音我基本都能顺下来,这种随性的歌也最适合微醺时候唱。
之后是小花唱《那些花儿》,他的音准极好,唱腔很有味道,可惜并不是在座的所有人都能欣赏到位,倒是黎簇听得很用心,嗑瓜子的动作都停了。
之后我开他玩笑,问他不反串唱一首吗?他想了想,也算是给我面子,点了首梅艳芳的《似是故人来》。广东话对他来说也不在话下,他唱到高音时眉头微皱,眯起了眼睛,流淌的灯光下我看到他眼角的皱纹一闪而过,果然,人都是会老的。
他唱道“何地再聚说今夜真暖”,我喝了一口酒,感觉浑身也暖暖的。唱完之后,全场掌声雷动,小花很熟练地笑了笑,用麦克风说谢谢大家捧场。
接着他不再点歌了,玩起了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情况,但我注意到他皮鞋一直在跟着大家的歌踩节奏。直到我们点过的歌都唱完了,他才又见缝插针,点了一首国语老歌的原语版,大伙一听那个调都知道是什么歌,但看着日文字幕就是一句也插不进去。
我猜小花是一个在KTV不喜欢有人跟他抢唱的人,所以才这么点歌。但总之今天我们都被他装到了。
苏万是个时髦的人,他点的歌我们都没听过,也欣赏不来,还不如听他用萨克斯现吹一首《回家》痛快。几个老爷们坐立难安,轮流在他的time出门去上厕所,他就有点不高兴的样子,当即点了一首周杰伦的《算什么男人》,黎簇估计是DNA动了,主歌里苏万低不下去的地方,他都帮着唱了。到副歌的时候,不知为何他还看了看我,搞得我之后两天脑子里都在循环这首歌。
唱完这一首,黎簇又顶了很多周杰伦的歌,曲调都很哥特,什么《夜曲》《夜的第七章》,苏万没有再开麦,不过也在旁边全程跟唱。胖子就笑他俩中二病,说待会儿要点一首《夜来香》,跟他们消消乐。
杨好刚吃光了两碗抄手,也在这时候加入战斗。他点了一首迪斯科舞曲叫《你要跳舞吗》,大伙都不认识这个乐队,但都对旋律似曾相识,听了一段就会唱了,气氛迅速热闹起来。接着他又点了二手玫瑰的《仙儿》,乍一听什么玩意,但是越听越上头,到后来全场一起跳大神。
后来进入苦情歌part,他好像被瞎子哪首歌唱到伤心处,插播了一首《一场游戏一场梦》,一个人唱得很动情,就是酒喝多了舌头打结,有点跑调。苏万悄悄告诉我说,这小子上个月网恋刚被骗,我笑笑,看着他们几个,感叹年轻真好。
唱了两个多点,坎肩来给我倒醒酒茶,我随口问他:“你不唱一首吗?”他的表情很是微妙,推脱之中似乎还有一丝期待,我不禁有些好奇,继续说道:“没事,唱砸了也不扣工资。”这时就见他有些羞涩地笑了笑,安静地去给自己点了首歌。
这之后又过了半个钟头,我几乎都要把这件事给忘了,旁边坎肩忽然一个立正站了起来。
“我的我的。给各位献丑了。”
我睁开眼,看到屏幕赫然冒出几个洋文,是S.H.E的《Super Star》。
那电音一出来,加上他一字一顿的咬字气势,让我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歌居然被他唱成了军歌。
转身一看,他身后没有一个人不是在憋笑的,闷油瓶这会儿刚好去上厕所,不然感觉今天就是他的扑克脸破防之日。
坎肩的表演给我们带来不少欢乐,将现场气氛又推上一个小高峰。王盟紧随其后,唱起了《编号89757》,配合一套机械霹雳舞抓走了所有人的视线。但他的动作我怎么看怎么别扭,觉得他跳的不像机器人,像tiktok广场舞的变体。
闷油瓶原本不想唱的,大部分时间在闭目养神,或是用吸管喝凉白开。但我们酒喝到最后一轮也大胆起来,胖子带头邀请,我们全体视线都期待地看向他,他的表情空前凝固,好像在天人交战,接着竟然轻轻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挪到点歌机面前坐了半天。我瞟到他把机器里最老的那批歌曲都搜了一遍,离他更近的胖子探头问:“小哥,要不咱俩合一首红歌?都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张起灵没理他。
这期间大家都唱累了,我赶紧顶上,唱了一首《等一分钟》,点完心说坏了,我不想把气氛搞这么伤感的,一开口发现多虑了,太久没唱这首歌几乎句句都离谱。小花大概对这种走调的噪音有点介意,实在听不下去了,忙给我合音。
下一首歌的提示词在我唱最后一句的时候也没出来,正当我以为闷油瓶要点一首苏轼的《水调歌头》,忽然看到屏幕中居然有一首现代歌曲接上。
“这歌谁的?”我刚要问,看了一圈气氛,就知道张起灵点歌了。我定睛一看,居然是张雨生的《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这时嗑瓜子的,夹菜的,打哈欠的,抬腚放酒瓶的,顿时都停下动作,前奏还没播出两秒,全场已然鸦雀无声。但这首歌前奏是真他妈长,感觉半个世纪过去了,还没有词儿出来。
服务生这会儿刚好推门进来,估计要提醒续时,却发现房间里一点动静也没有,黑暗中所有人都围成一圈,屏息凝神,等着中间唯一拿着麦克的那个人开口。他见这架势还以为撞见神秘势力结社了,大气也不敢出,退出去又看了一眼房门号才回来,被坐在门口的我瞪了一眼,识趣地把话憋了回去,就退出去了。
…………
闷油瓶唱完以后,我还有些恍惚,感觉他在歌里把一个月的话都说完了。我下意识去看胖子,只见他把手机放在背后,跟我比耶,表示已录音。回头再看我们这些听众,一个个有话要说又不敢现在说的样子,估计今天过去以后,哑巴开口唱歌这件事就会传遍他们的朋友圈。
我无法想象他是在什么情境下听过了这首歌,也不知道这是他哪一段人生的记忆,也许距离现在很近。但我可以肯定,这是他记忆中与生死奔忙无关的部分。现在他愿意与我们分享那些闲暇留白的时光,让我有种很欣慰的感觉。
下午四点半,我们玩得差不多了,胖子提议以《再回首》收尾,我不想让离别太煽情,说不如唱《难忘今宵》,被胖子摆手拒绝,说又不是春晚。后来拗不过他,还是让他点了。说好两人一个麦,大家一起合唱,但胖子卡点也是真准,唱到“平平淡淡从从容容”的时候,电视机屏幕就自动停播,放起了皮鞋广告。我们连副歌都没听到,集体发出吁声,接着陆续起身穿衣服。
长路无尽,恍然如梦。我觉得这样的潦草收尾也不错,就好像这一场聚会并没有真的结束,只要大家以后在各自的道路上回头看一眼,它就可以再继续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