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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堡与领地

Summary:

“她的理性告诉她,她只是法定意义上的监护人,给予她合法呆在她家的权利,既不是血缘纽带里的父亲,也不是和母亲共同养育她的继父。她的年龄只是虚长十来岁,甚至完全错过了八幡海铃的童年,她们以两个未完状态相遇,那一年她几乎也是个孩子。”

推荐bgm: All For Us - Labrinth

Work Text:

01. 速溶高乐高

八幡海铃迟到了一会。椎名立希招了招手,示意她入座。
这是一家评分还不错的牛排馆,服务生给她们拿来酒单,椎名立希低头看着五花八门的鸡尾酒,最终挑了一杯金汤力。八幡海铃瞟她,似乎想得到什么许可,但椎名立希转过头看向服务生,回避了这种询问。
“立希?”她有点等不及,开口叫她。
椎名立希的视线终于转了回来,从刘海构成的缝隙里淡淡地望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想喝什么都可以。”她说。
八幡海铃今年二十四岁,比椎名立希遇到她的那一年还大一岁。该怎么形容这种关系,她曾经在高中的家访前抓耳挠腮,从旁观者的视角看,母亲闯入了椎名立希的生活,把她像烫手山芋一样丢下,年轻的继——呃,她是在讲不出那种称呼,年轻的椎名立希一边收拾心情一边收拾她,现在是她们认识的第十二年了。今天是八幡海铃的生日。

 

“海铃这孩子比较内向。”女友和她约在餐厅吃饭,商量着今后的计划,“你要是觉得麻烦,我可以让她还住在她爸那边。”
椎名立希那一年才二十四,面对大她近十岁的女友毫无招架之力,她交往的第三年才得知这个孩子的存在(后来她发现这个年份简直是莫大的笑话),现在不免有些慌神。椎名立希想起自己年幼的时候,父母在外地工作,姐姐离家读书,每次面对空荡荡的家里都生出一种寂寥和自怜来,于是赶紧点头说不麻烦不麻烦,我等下把客房收拾出来给她做房间。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大概三个月后的某日,女友离家上班,椎名立希一个人在家里窝着整理文件,听见门铃响,打开门看,是一个细瘦的小孩。

“你是谁?”椎名立希以为还是推销柠檬汁的小孩,“没人早上喝柠檬汁,很酸。”
“你好,请问是椎名立希吗?”八幡海铃从帽檐下露出一双绿色的眼睛,“我妈说我今天搬过来。”
椎名立希的血管突突跳,没有计较她叫自己大名的事情,戴灰色帽子的小孩坐在她的旁边,面前是一杯没搅匀的高乐高。她这才意识到早上没睡醒的时候,似乎妻子和自己说了什么,八幡海铃今天过来,要她做准备。
八幡海铃习惯很好,旧帆布鞋刷得泛白,并排放在她的运动鞋旁边。家里还没有适合小孩子穿的拖鞋,她疏忽了可能八幡海铃没有拖鞋的事。于是海铃就安静地穿着袜子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盯着黑色的电视。

“你要不要喝这个。”椎名立希把那杯高乐高往过推了一点,有一点点没有完全溶解,但无伤大雅,椎名立希努力搅过了。
“谢谢。”八幡海铃说完也没有拿起来喝。
这孩子有毛病,这玩意是有点没冲开,但是好不给面子啊。椎名立希心里想。

后来她提起这个事,说为什么我给你冲的饮料你不喝?是因为没冲开吗我真的很饮料苦手。八幡海铃说真不 是,我是不知道能喝,我妈给我找的寄养家庭或者教导中心都没有这种东西。
这是一种社交礼仪,和人见面会一起喝点东西来社交的,椎名立希说。
结果谁知道八幡海铃从此牢记于心,每天从学校餐厅给她带当天供应的果汁回来,椎名立希被甜得喉咙发烧,但不想拂了海铃的面子,只能喝完之后拿黑咖啡压一压。
晚上月亮都要沉下去了妻子还没回到家里。八幡海铃问她可以先去睡觉吗,她点了点头,说不要拘束。
海铃起身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八幡......”椎名立希叫住她,转念一想她可能介意这个父姓,“海铃,你有什么事到我房间叫我。”
海铃转过身直勾勾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要是...不习惯的话,叫我名字吧。”
“好的,立希,晚安。”八幡海铃听完如获大赦,转身溜进了阴影里。

椎名立希从桌子上端起那杯放了大半天的高乐高,早上她冲的时候很难溶解,费了很大劲才差不多都搅开。现在那些结成团块的东西已经在时间的作用下溶解,饮料在蓝色的电视机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灰色来。

 

“我要一杯white russia吧,谢谢。”八幡海铃终于点完了,椎名立希感觉已经过去了一万年。
这种稍微有点正式的晚餐会先上开胃菜和酒,椎名立希看着她俩点的酒又皱起眉头,鸡尾酒应该是最后的事,真是不伦不类。
“立希在想什么?”八幡海铃铺好餐巾,桌子很小,她们的手肘几乎能碰到一起。
“没什么,时差没倒过来有点难受。”椎名立希说。
她这才抬起头来看八幡海铃,没有之前在新泽西的时候白了,头发还是像刺猬一样,刘海又短了一点,脖子上戴的皮质choker泛着细小的光泽,手指甲好好地修剪打磨了,涂了一层透明的釉质甲油,进来的时候穿着长裤和衬衫——好吧这对于澳洲来说足够正式了。
她都这么大了。椎名立希又一次感叹。

调酒师在远处搅和鸡尾酒,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
“你当时那杯高乐高要是这么冲就冲开了。”八幡海铃打趣她。
椎名立希托住自己的腮帮子,有点无语:“你还惦记那个呢啊?”
“对啊,”八幡海铃用手罩住杯口拿起杯子,从虎口的空隙里喝了一口酒,绿眼睛透出笑来:“没想到你那时候这么拘谨。”
面对继子的调侃,椎名立希一点也没有生气,这要是被公司的下属看到要大惊失色。八幡海铃眼里的自己那时就是拘谨又尴尬,她自己也承认。椎名立希在想如果二十三岁的她和二十四岁的八幡海铃相遇在这张餐桌上会怎么样。

“要是立希那时遇到的是现在的我,会成为那种完全不会有合照的朋友吧?”八幡海铃摇着冰块说,好像猜到了她想的一样。
“那是什么形容......”椎名立希又在皱眉头了。
“就是熟悉到一起拍照会尴尬,难道说立希和我拍照其实不尴尬呢?”
椎名立希撇嘴,好吧,可能真是这样。十四五岁的八幡海铃管她立希长立希短地叫,十六岁家访是时候毫不客气地说她是房东;大学毕业的时候又当着一众亲友的面故意叫她Papa,椎名立希那会儿尴尬得简直想立刻把自己埋在土里,但只能被有一点微弱身高优势的海铃揽着拍照。

开胃菜是火腿和酥饼,很好吃,带着欧芹的香气,分量很小,椎名立希捏着那一点点酥饼吃了很久,咸香的味道在嘴里漫开,火腿轻微发酵的味道和烟熏一起透过鼻腔,她有点后悔没点白葡萄酒——这种酒可以催化火腿的气味,让后劲更加悠长。
八幡海铃吃了两块,那东西就像从她喉咙里坐滑梯滑下去了一样,她都没来得及发出一点感悟就没了。
“我搞不懂这玩意有啥吃的。”“要是点了白葡萄酒就好了。”
她俩同时开口。
是啊,八幡海铃从小就爱吃white castle的小汉堡,对这种华丽的菜品完全不感兴趣,椎名立希笑起来,还是一样的口味。

 

02. 白色城堡

她和前妻同居的第二个冬天,椎名立希醒来的时候,妻子连带着她的行李箱、一些衣物,和日用品都消失了。
她拨妻子的电话,电话里冷漠的机器声音回复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她又去发短信,显示拒收;去发sns,直接显示已经被拉黑。又是冬天,事情总发生在冬天。从早上开始,雪下得一片昏暗,椎名立希一边翻着所有的联系方式,一边意识到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骗局。

八幡海铃最近剪头发了,柔顺的黑色长发被她剪得像海胆,左边一根刺右边一撮分叉。她们之间的话本来就不多,此时更是少得可怜,除了每天晚饭时关于学校午餐饮料的对话以外,她的房门终日紧锁着,阻挡了椎名立希忧心忡忡的视线。
上个月妻子又在出差,搞不懂圣诞节有什么非要做的工作。现在想来她在家的时间少得可怜,蓄谋已久几个字又像备注一样在椎名立希心里盘旋。
妻子出差,她带着八幡海铃去滑雪。滑雪场有雪道也有野雪,她想像上大学时一样去钻野雪玩,但是想到八幡海铃,硬是把这份渴望压下去,一边给八幡海铃拧雪鞋的扣子,一边嘱咐她千万要保持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千早爱音听说了以后打趣她,真得很像老父亲呢Rikki,Rikki daddy。气得椎名立希咖啡都没拿稳,差点倒在自己身上。

所以总体来说海铃还算听话,除了偶尔穿得像个搞乐队的、身上总是有意义不明的绑带、大冬天也要穿露脐装以外,她甚至每天早上来敲椎名立希和她母亲的房门问早上好。

八幡海铃要来敲门了,她的脚步声渐渐靠近,椎名立希捂着额头坐在床上,心想怎么圆谎:你妈妈出差了?不对,这天气飞机根本起飞不了。你妈妈和我吵架了?那在她看来我岂不是个混蛋。你妈妈去晨跑了?她肯定疯了——脚步声停在了门前,椎名立希放弃了,两眼一闭打算躺下装睡。但似乎只是在门前停留了一下,一阵沉默后,八幡海铃走开了。
好吧,那我可以装作她妈妈没有起床。椎名立希给自己打气,推开房门准备出去。
推开门,房间空空如也,通往前院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只剩大雪即将埋没的脚印。

椎名立希一头雾水,上司的电话响起来,九点务必要出现在公司,上司在电话里不容置喙地说,今天有绝对不能缺席的多方会议,椎名立希只能认命地启动车子,雪胎甚至没来得及换。
会议结束大雪已经停了,但是路依旧难走,上司说可以提前下班,椎名立希马不停蹄地跑进地库,启动了车就往家所在的镇子赶。早上八幡海铃不告而别,她吓得够呛。
八幡海铃的学校果然空无一人,椎名立希看到学校的时候心凉了大半截。她回忆着家里消失的东西,妻子的礼服不见了,鞋子不见了两双,桌子上的手表不见了......桌子。
完了!椎名立希头一次在车里发出这么大的吼声,她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妻子和她的照片原本放在家里最显眼的茶几上,出门前她发现被带走了。八幡海铃肯定也发现了。往日她总是等事情全部尘埃落定才会下结论,自诩第六感弱势,从小选择题就没蒙对过,于是从来不做直觉的判断。这是工作中的好品质,也是阻碍她变得敏锐的最大障碍。同居后,妻子的手机总是扣着放,睡觉也要关机,用电子的闹钟。她第六感觉得不对,但是妻子没说,她也不问。
椎名立希觉得大事不妙,八幡海铃肯定是因为母亲的事消失了。
现在一切都完蛋得要命,妻子失踪,继子也失踪。雪停了但是路面又湿又滑,积雪一堆一堆地在路边阻挡视线。

“你那时为什么想找我?”上大学前在家住的最后一天晚上,八幡海铃问了她这个问题。
“不知道。”椎名立希说,“不知道。”

路面积雪在一整天的时间下被压成厚厚的冰,椎名立希这才发现自己没换雪胎。这一整天她都气急败坏,海铃,海铃,她念着她的名字,海铃。
为什么会这么迫切想要找到她。椎名立希在车里用头抵着方向盘。太多的变故让她一时间无法消化自己的情绪,习惯性地压下去也只还会翻上来,在不知不觉中眼眶发酸。一年半载的相处混合在明目张胆的骗局里,她想起八幡海铃不经意间说出的寄养家庭,总之不管是谁的错,八幡海铃一定不能再回到那种地方。

大雪让整个城市都变得像白色城堡,硬撑着开出去两公里以后,车子彻底熄火了。椎名立希愤恨地摔门,车抛锚在离市中心不远的地方,椎名立希一边给在警局的千早爱音打电话,一边在白得她眼睛要瞎掉的街景里找那个黑色的影子。
千早爱音虽然大部分时候不是很靠谱,这会也没闲着,给她调了一下少得可怜的监控探头,家门口两侧的路口监控显示八幡海铃出去后就往购物中心的方向走了。离得不远,千早爱音在电话那头说,你从现在在的位置好好找找,小孩子嘛,说不定在麦当劳。

“海铃!”

她大喊,上衣口袋还有上次学校活动一起做的手工卡片。妻子从来不参加这种活动,她倒是扮演父亲角色很入迷。八幡海铃在学校和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从来不在人前叫她的称呼——立希也罢、什么瞎扯出来的亲缘称呼也罢,只用扬下巴的动作招呼她。她觉得站在“继父”的立场上有点被冒犯,但她又想:这个立场是自己的妻子强制赋予的,和海铃无关。于是她也就不再为此懊恼,权当做这份冒犯是和海铃微小的默契。

“海铃!”

松散的积雪吸声能力很强,这也是为什么下雪天总是很寂静的原因,她想起昨天海铃带回来的豆奶,她打趣说下次遇到这个多拿两个,真的很好喝。

“海铃!”

北风吹散她面前的最后一点热气,吐出的白雾瞬间就被撕碎,椎名立希甚至担心她的喊声会引起屋檐上的小型雪崩。在一声声名字的呼喊里,椎名立希发现自己绝对不能失去八幡海铃。被妻子单方面骗也好,被双方一起骗也好,还是被出轨,被嘲笑,被不理解,她都不能失去八幡海铃,这场名为爱的雪崩在她的心里垮塌,踏过她薄冰般的心。

“啊———”椎名立希喊不动了,扶着膝盖气喘吁吁,“海铃啊。”

 

八幡海铃从快餐店里看一个黑影在雪地里踉跄,猛地一下站起来,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长久的漂泊与抛弃后,第一次有人来找她的踪迹。那种被扫地出门的恐惧在她的内心扎根了很多年,直到锻炼出了敏锐的嗅觉与逃跑本能。

在前十几年的人生里,她像个货物一样被转手。两次住进新家,每次都以母亲的离开结束,在等母亲找到下一任相好之前,她会被寄养在别的慈善家庭或者什么机构。甚至有一次,因为在学校犯了事,被小事化大地丢进青少年惩戒中心,呆了三个月。
有时候她会恨母子连心,昨天后半夜的时候她被心悸惊醒,心想着“不是吧,又来?”急匆匆跳下床扒开百叶窗,天泛着不正常的红色——那是要下大雪的征兆,母亲拎着两个大箱子从前门走出,上了一辆黑色的uber,消失在夜色里。
她回过身看着这个房间,椎名立希手忙脚乱地为她购置了很多物件。半高的架子床、床下的收纳空间堆着给她新买的衣服和新鞋。台灯和书桌不是很匹配,但好歹是她的第一个书桌,她那时看着椎名立希黑着脸在院子里满头大汗地安装,电钻和钉枪用得很熟练。台灯买成了暖光的灯泡,椎名立希把自己桌子上的白灯泡拆下来和她互换——她问为什么不能再买一个,椎名立希很严肃地解释,寄过来需要时间,你先用来学习,你的功课要紧,我可以换在客厅看书。被褥和枕头都是最新买的,厚实的棉被比曾经丢给她的发霉毛毯好一万倍,她把脸埋在被子里,蓝色的小熊花纹被套是新洗了烘干的,还有留香珠的味道,和椎名立希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早都学会一个人独行了,用炸毛的发型、夸张的项圈和盔甲一样皮夹克保护者她年轻的孤独的心。
她生出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如果她和那些人不一样呢?
这种期待让她恐惧,回到床上辗转反侧。至少在接下来的四个小时里她还可以拥有这床被子,八幡海铃想。

她想起刚来这个家的时候母亲照例每天玩失踪,椎名立希每周五带她开车出去吃white castle。牛肉饼的味道淡淡的,不像那些浇满了芝士酱的汉堡,一口咬下去会从手心里漏出来一样。这种小汉堡很合她的口味,她并不奢求那种点单时还要挑选熟度的精致店铺,对别人做出要求令她恐惧。那我怕的东西好多啊,她在心里吐槽自己。椎名立希依旧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在手机上给她俩吃的汉堡计数,偶尔她们会就这个打赌,今天的赌约是谁吃得多谁就可以掌握今天的电影放映权。八幡海铃赢了,她选的片子是天堂电影院,椎名立希选的是侏罗纪公园。
天堂电影院里有一段接吻的集锦,放到这里的时候,她偷瞟椎名立希,对方毫无反应,安静得像一个树桩子被人放在沙发里。好吧,她无趣地转头,原来不会手忙脚乱地说自己渴了要她倒水之类的,也没有说什么小孩子不能看之类的教训。
电影结束,椎名立希沉着地收拾薯片和饮料,丝毫没有对电影内容做出评价,只是僵硬地说——“海铃,”她背对着她开口。
“我自作主张以为你会喜欢侏罗纪公园这种电影,”她自顾自地说,“还是要再多了解你一点。”

跑出家门完全是本能反应在作祟,等到坐在whits castle店里的时候,她已经来不及后悔,这下真的会被赶走吧,她想,一点余地也没有给对方留,完全切断了挽留的可能性,这样就不必再为可能二字抱有希望。
所以看到椎名立希的身影时,她甚至忘了保持自己一如既往的冷静,凳子被踢翻的巨响她也来不及管,拉开门跑了出去。

雪又下了起来。“立希!”她大喊,风雪灌进肺里,呛得她咳嗽起来。
两个人在广场中心的风雪里相遇,椎名立希伸出手想抱她,但是又担忧着海铃的自尊,不想戳破她离家出走的事情。八幡海铃在离她一步的距离停下,浑身发抖,她以为的爱意只是一块浮冰,谁知道浮冰垮塌,真正的冰山在海水的压力下冲出海面,心中冰块垒起的白色城堡轰然倒下。
但在名为感情的海平面以下,椎名立希没有让她知道自己在雪地里的呼喊,八幡海铃也抹去了被窝里的眼泪。

 

03. 烟盒

 

主菜被端上来,她点了常规的肋眼,五分熟,配薯条和黄油蘑菇。八幡海铃点了西冷,一样的熟度一样的配菜,只不过多出一份花椰菜。
花椰菜?椎名立希挑眉看着她,眼神充满了质疑,八幡海铃从她眼睛里看出了不相信。
“我现在吃了。”她用叉子戳了一块,往自己嘴里送,面不改色地吃掉,“你看。”

 

椎名立希三十岁的时候,同龄的朋友都在烦恼人生大事,只有椎名立希的烦恼是八幡海铃不吃蔬菜和即将到来的大学。
已经是和八幡海铃相处的第六个年头了,她刚刚过完十八岁生日。
椎名立希早上开车的时候,从遮阳板夹层里取下昨天买的东西,是一张小小的贺卡,椎名立希在上面写,祝你节日快乐。其实也不是什么节日,只是她获得抚养权的纪念日。车里有点冷,她拿着贺卡坐在座位里等待暖气吹起来。八幡海铃已经去上学了,虽然大学申请已经结束,,但现在还是认真地每天去学校点卯,她拿到了加州大学的录取,说是想换个温暖点的环境。
椎名立希本来说早上要送她,但是昨天应酬之后起床困难。吃早饭的时候八幡海铃出去带回来的咖啡已经变得温热,燕麦的味淡了。
妻子、或者是前妻,她不太懂事实婚姻的判定,离开之后,她拿下了八幡海铃的抚养权,免得她再被送去什么慈善寄养。她思考过很久要不要给她改名叫椎名海铃,但是听起来一是不好听(她自己认为的),二是担心她在学校落人口舌。她也不是很在意这种事情,总觉得改了之后就更像是长辈了,她内心一直在避免自己和海铃被世俗亲缘关系所圈套——代际关系一旦定型,便会节外生枝出强势方的自大和忽略来。
她希望自己以朋友的身份来给予她的成长以帮助,或者更自私地来讲,她希望海铃不要对她有所保留。但是面对海铃的大学考试和申请,她不由自主地想再多管一点,再多知道一点。
知道她要去西海岸以后,椎名立希找了一天她上学的日子请了一整天假,关起房门发呆。脑子一团乱麻。
椎名立希一向是个用理性解释一切的人,八幡海铃和她有样学样——但更随心所欲一点。她的理性告诉她,她只是法定意义上的监护人,是给予她合法呆在她家权利的工具人,既不是血缘纽带里的父亲,也不是和母亲共同养育她的继父。她的年龄只是虚长十来岁,完全错过了八幡海铃的童年,她们以两个未完状态相遇,那一年她几乎也是个孩子。
她反复告诉自己不够格,于是草率地下了定论,这种焦躁的状态只是因为她担心八幡海铃不吃蔬菜。
不吃蔬菜怎么办,她去了大学会不会缺乏维生素?她会不会作息颠倒,会不会不适应那边的气候,会不会嘴唇干裂忘记涂润唇膏?她强迫自己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转化成一系列具象的问题,并给出了一条可以拿出来嘲笑三百次的解决方案:
她决定送八幡海铃去加州,开车穿过整个大陆,在路上的相处时间足够她事无巨细地嘱咐八幡海铃。
九月开学,八月启程。

 

八幡海铃很波澜不惊地装车,她们开着载了一些生活用品就准备出发。边走边逛,缺什么再买。椎名立希彻底请了个长假,她们开上家庭式轿车就出发了。
海边的夏天很舒服,但越往内陆开越干燥,旅程一直很顺利,白天开车,晚上在汽车旅馆睡觉,偶尔休息一两天哪也不去,就窝在酒店里。椎名立希偶尔还要处理一点长假里的工作,八幡海铃就在旁边研究她的贝斯。没连音响,不会打扰到椎名立希。
她现在已经高出椎名立希一点,有很多人追她,但她通通没有回应,最爱干的事就是抿着嘴在台上一站就是一晚上。乐队来了又走,她永远站在那里。

内陆的月色很干净,这里常常万里无云。椎名立希有天晚上为了接一个有时差的工作电话在旅馆前面的停车场呆了很久,回到房间里时八幡海玲已经睡了。她的肩膀裸露在外,椎名立希走过去想帮她盖一下。拿起薄被的时候八幡海铃突然翻身过来,发出熟睡的哼哼声,椎名立希以为把她弄醒了,手悬在半空,借着月色打量她。
八幡海铃的眉眼比小时候锋利多了,从骨相上看已经是个成年人,脸颊还残存着没有褪去的婴儿肥,肩膀露出来的部分泛着光泽,支援别的乐队让她的肌肉有了线条,不再是小时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细瘦样子。椎名立希把被子轻轻盖到她身上,手隔着织物触碰到她肩膀,手心没有任何体温传来,只有单薄的被子,她有些庆幸。椎名立希不太懂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八幡海铃的成长的,她好像昨天还是那个戴着灰帽子的小孩。

睡着的八幡海铃呼吸平稳,椎名立希想起很多年前有一次,海铃半夜梦魇,她半夜坐在她床头一直握着她的手,等到八幡海铃醒来时,椎名立希就那么握着她坐在床头睡了一夜。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宛如碎冰碰杯,叮呤当啷地响。
椎名立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把八幡海铃的六年全部像电影一样过了一遍,终于俯下身,吻了一下她的面颊。
椎名立希背过身走向自己睡的床。八幡海铃在她视线的盲区睁开了眼睛。

第二天椎名立希尽量像没事人一样开车,中部平原宽直的公路让人疲惫,八幡海铃提出休息一会,等下换她来开。椎名立希把车扔在路边,询问八幡海铃她能否抽支烟。八幡海铃说我不介意的,你抽吧。
椎名立希抽了两口,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把烟盒的软包递到八幡海铃的面前。
“你抽么?”她问。
热浪吹着她的黑发,远处的山脉在热空气下扭曲。
八幡海铃犹豫了。要说抽烟,她其实偷偷抽过,回家前在风里跑了半个小时,喝了两包牛奶盖住味道,手也仔细洗过了。
此刻椎名立希的邀请像另一种含义——一种对于成人身份的认可,一种破除原有关系的社交,她想起拉丁文课上学到过的,这是一种权力的让渡与交接。
这就是固有身份破除的时刻了,她想起昨夜的面颊吻,想要将这份边界模糊掉。
她接过烟,点上,完成了这个微小的仪式。

但四年后,二十二岁,她坐在餐厅,却依旧征询着椎名立希能不能点酒的许可,她在心里推翻了当年的决定。她不想要这种一刀两断的权力交接和地位认同,她只想回到那个旅馆,再次以模糊的身份接受椎名立希的吻。

大概十六七岁的冬天,又是大雪天,她有些失眠,偷偷溜进椎名立希的房间。椎名立希已经因为年底堆积的事情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觉了,今天是圣诞节假期开始的第一天,她睡得像沉在水里。
八幡海铃没拿枕头也没拿被子,椎名立希一直睡在双人床的一侧,她蹑手蹑脚地掀开被窝钻进去。她已经和立希一样高了,但很瘦,椎名立希还是可以轻易地一把搂住她。
雪静静下着,暖气传来白噪音,她花了点功夫让自己刚好让立希从背后抱住自己,熟悉的气味让她安心。其实八幡海铃也不是需要哄睡的小孩,何况她已经快十七岁了。但在那张稳重的面具下,她的恐惧只是被减弱了,并没有被消解,雪夜尤其会失眠或者梦魇。
她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是出于对监护人的一种亲情还是一种对年长者的爱情,或者兼而有之,甚至可能是荷尔蒙冲动下的必然。
椎名立希的手搭过来抱住她,八幡海铃轻轻抓住那只手,吻了吻掌心。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椎名立希没有进学校。她的车停在门口。
她上大学的那一年,自己一个人坐飞机去读书,没有任何一个人跟着。
椎名立希出发时感知到自己将要成为自己的头狼——在成年前夕离开所属的领地,重新以个人为中心、建设起自己的领地。
八幡海铃把行李房间都收拾好了,发来一张照片,附注:这和家里的床规格好像。
椎名立希把车门关上,车钥匙递给从学校又出来的八幡海铃。
“留给你了。”她说。

 

餐后甜点上了上来,是巧克力熔岩蛋糕。
八幡海铃惊讶地抬头,“菜单上不是没有这个——”
吃吧,椎名立希把蛋糕推刀她面前说,菜单上不是这个蛋糕,我叫服务生去对面快餐店买的。
八幡海铃说,你怎么知道。
椎名立希头也不抬,“知子莫若父。”她把餐巾叠起来放在手边,刀叉规整好斜放在盘子上,示意自己已经吃好了:“你听过这句话吧。”
海铃低下头吃那个浇满了冰淇淋的熔岩蛋糕,冰淇淋冻得有点过头,在盘子里滑来滑去,想起第一次椎名立希发现她喜欢吃这个,冻了一冰箱的蛋糕和冰淇淋,解冻不充分也是这样,有时候还会从盘子里滑出去,她还会因为弄脏地板被椎名立希瞪。
于是她忍着自己的笑意,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完饭她和椎名立希散步去酒店。
“你这次巡演结束回家吗?”椎名立希问。
“回。”八幡海铃说。
关于要不要离开头狼的领地,八幡海铃心里已经有了结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