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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笠笠被迫摘下那条红围巾已然接近八年,文科大综合的高考试卷将围巾的结考散了。当年她带着失眠太久导致的偏头痛走上考场,重见天日之时恍如隔世,世界被穿体而过,冷风飕飕,天柱折,地维绝。高考之前他毫无预兆地离开了她,话说得不留余地,你已经没有自我了,死缠烂打的姿态不好看,我一直都讨厌你。请把我忘记,围巾也扔掉。她没有扔掉,继续戴着,表示对他态度的反抗。他不再继续和她说话,让她在只能得到无视的地狱里煎熬了一个月,然后就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中。
她还记得艾伦耶格尔离开的那天给他最好的朋友阿明看了一张照片。那是他的生日礼物,父母亲给他买的成人礼,银白色的流线型跑车停在加利福尼亚铺天盖地的阳光里。他有德国籍,华裔,因为父母是在出国经商期间生下的他。他在中国度过童年和青春期,将去美国读书,也许永远不会回来。
艾伦耶格尔坐上去机场的出租车。男同学们和他挥手,说多骑洋马。他说当然了,然后笑一笑。阿明不习惯倾诉衷肠,哭着笑一笑。李笠笠站得很远,只能哭上一哭。
人都是鹰爪下的兔子,被洞穿了就无法动弹。本科期间她消沉了四年,靠着回忆他的意志与自毁倾向对抗,过度思忆的后果就是用焦虑障碍替代抑郁障碍。痛苦总是像小火慢熬的粥一般,煮不沸,逃不脱,若想抽身,只会越烹越长。她人缘不佳,六亲更缘浅,将要走上社会,一身的血都被抽干,除却自己,不再有人顾她死活,或是只想她死,不愿她活。
他们十五岁开始拥有了更上一层楼的亲密,享受对方的身体,做迫不及待成长起来的孩子急于尝试的娱乐。只有黑旅馆和他的家里不需要成年人的身份证,他们度过了很多个下午,趁着大人不在。门外传来有回音的脚步声,她就从阳台的侧门蝴蝶一般蹑声逃走,心跳比脚步更快。那时候她还可以用轻盈的心情面对这种匆匆的分离;那时候蝉翅还可以鼓噪出催人远去的声音,楼下的老琴行尚未改头换面。他走以后,城市突飞猛进地翻新,唯有古城墙不变。她看着被玻璃保护起来的城墙基址,听一层层翻起的柳浪,万事皆虚。人生也是被毁掉的城墙,无怪柳如是有投湖赴死之心,物是人非,更胜过舆图换稿。
原来失去一个人会痛苦到什么声音也发不出,连责怪的话都说不出口。每一次坐在窗前看着被定格的静默风景,只觉得绿树蓝天都离自己很远。树叶机械地来回摇晃,密密匝匝,世界不动,不破。她觉得自己恨他。椎心蚀骨的恨,敲骨吸髓的恨,然而转念一想,她恨的只是他的离去。把恨翻转过来,反面就是沉重到近乎不堪的依赖。
如果他能回来,她只会幸福到感觉生活又正常运转了。她常梦见他,频率高得令人发指。梦里的他年纪模糊,时而幼齿,时而成熟,无一例外会陪在她身边,哪怕只是静静地在湖边钓鱼,但往往只是一个背影。有时候她甚至只是梦见他的社交网络头像,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再次闪动,梦见他们各自的网名在方方正正的对话框里排成几排。十几年前刚刚学会使用腾讯QQ,在电脑上择选最眼花缭乱的字体,彼此是除了父母亲以外唯一的好友。梦里他们顶着古老到近乎是前世的网名聊天,她被虚假如泡影的幸福托起来,想透过梦境缩回自己的体内,逆着整个时间躲入过去。然后屏幕上他发来的文字逐渐消失,变得冰冷,难以承受:我一直都讨厌你。忘了我吧。
她开始恐惧做梦。他陪伴在她身边的梦,会被闹钟撕碎,幻觉从高处坠落,严重摔伤。不存在的他会穿着她为他幻想出来的好看的外套,那也许是她下午路过商店橱窗看见的某一件。他按响她的门铃。她会近乎虔诚地迎接他回来,向门走去。每近一步,睡梦的颜色就褪去一分,那种期待和焦虑太过强烈,以至于让她开始意识到这一切只是妄想。直到她看到不存在的他的脸。不存在的艾伦耶格尔对她笑。最幸福的时刻她知道,这样的事根本不可能是真的。梦醒了。
还有他离开她的梦。久寻而不得的梦。白天流不出的眼泪莫名其妙挤压在短短几十秒的梦境里,使人接近窒息,醒来之后,馀波犹在。睡眠从静默变成了一片不可踏入的疆土,拼命摇晃她的身体,如果掉进洞里,踏进去,报复就会随之而来。睡着以后,艾伦耶格尔会冷漠地无视她。睡着以后,艾伦耶格尔会陪她说话,回家,给她买礼物,但全都是假的,无异于被欺骗。睡梦是尖锐的疼痛,睡梦是愿望,睡梦是死神的孪生兄弟,睡梦是岁月葬身的棺材。他不在的时候,年龄悄无声息地溜走,除了眼角纹什么也没有带给她。岁月死无葬身之地。
艾伦耶格尔是在二十五岁的早秋给她来电的。她已经许久不接陌生电话,能重逢全凭业力,听到他的声音之后她静默地流了一分钟已经不存在的眼泪。直到他以为是信号不佳,连问三遍,能听到吗?
她条件反射地说,快回来吧。
那是她这么多年每天都在脑海中自言自语地重复的话,被它激起过杀欲、后悔、暴怒、自怜、大悲大痛,什么都有,至今未归于平静。哪怕只是坐在会议室里听同事做报告的时候,思绪也会飞出五行之中,转而去鞭打生活里所有一成不变的图景:在没有人的家里加热半成品,被过度思忆折磨得后半夜才能拖着身体去洗漱,翻开青春期的日记本,一遍遍地阅读曾提及他的那些文字。她并不擅长表达,旁人无从知晓她真正所想,因而只能将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留在纸面上。
艾伦耶格尔在电话那边说,他从阿明那里找回了她的号码。
其实她没有换过电话,当然也一直没有等到他。更没有拨通成功过。固执地购买日均花销两位数的国际漫游,也没有碰到过能拨通他电话的那一天。因为他曾经拉黑了她的所有社交平台,然后开启新生活,新生活一切都好,换了号码,她听筒那边的提示音就变成了空号。
她只能重复:快回来吧。
他继续说,阿明说你在杭州工作了。我正好打算回国,地址发给我吧。
她将家庭住址传过去,说要去萧山机场接他。他说不用,会从上海下飞机,转乘火车,到杭州东站。她说那我去东站接你。短信栏最后一行是他的回复:你在家等我。
李笠笠一丝不苟地对着镜子将妆容画得无可挑剔,在短信上告诉他电子锁的密码,预计好的抵达时间里端着紫砂茶杯坐在沙发上,连侧脸都是精心设计好的角度,这样他刚进门能看到的是她没有疤痕的那边脸。
“嗨。”二十五岁的艾伦耶格尔推开了她的门。加利福尼亚的阳光把他的皮肤催成海滩边的湿沙,挽起来的长发深栗色。他十七岁已开始蓄长发,那时没有今天这般的潇洒自如。他把外套挂臂弯里,十三公斤重的行李箱摊到角落,她向他走过去,像穿越某个被折叠起来的狭长通道,中间隔了八年的时间。他们没有任何谈话的必要,他只是将防晒霜,洁面,剃须刀,便携镜,发圈,护发精油和面膜一件件整理好,放在她的洗手台上。成套黑色包装的护肤品在顶灯的照射下映出复杂的近似于深色金属的光圈,她认不完全,只知道是一些瓶瓶罐罐。
杭州气候很湿。他说二十余小时的舟车劳顿让人不那么体面,先去淋浴。她说,我去放热水,你不了解,家里阀门出了些故障。他没有拒绝,她用手试好水温的时候他已经将上衣挂在架子上,她带好浴室门,走出去,靠在床头读之前没读完的小说,最后一节:是萨莉·鲁尼的《正常人》。“他或许不会再回来了。或许他会回来,却变成另外一个人。他们现在拥有的将一去不复返。”这位女作家擅长书写的男主角类型和艾伦耶格尔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除却总会一去不复返以外。
许久之后,传来吹风机的嗡鸣。再许久之后,一切都停止了,空气被压得更沉。她看到他走出浴室门,发尾半干,没穿衣服,保持和以往一样的习惯。那时她做惯题目的右手中指上还有厚厚的字茧,指间残留有考卷印刷的油墨气息,不戴美甲或玉戒,皮肤素净。那样的手会攀住他的腰,在亲昵间流连,渐行渐无穷,如周末下午的太阳光线。过短的休憩日总会匆匆促促流走,使学生们连观看新上的季播剧都要二倍速播放来节省时间,她靠在他过于漫长的肩膀上,直到无所事事的体温将彼此都缠绕得感到炎热,不得不分开。
此刻他让护发精油落在手心,然后一缕缕在长发上析出,靠在床头就能让她闻到甘菊的花香。她一直没有敢仔细看他的身体,间隔了太多年,只敢大致看一眼他愈发紧致的身材轮廓。新沐浴过的水汽比围巾更暖。
你在读些什么。他揽住她问,也凑近那本快贴上她鼻尖的书,左手探进衣服揉弄着她饱满而软的乳房。她合起书页,静静地回答,我习惯在空闲的时候读一些小说。他的目光没有投在那本书上,一直盯着她渐渐烧红的侧脸。于是他顺理成章将她的身体从衣料中捞出来,进入十分钟以后她就高潮了,床单全濡湿,肩膀颤抖,极不体面。他停下来问,竟然是这样吗,有多久没和男人做过了。
她说,很多年。
很多年?一种不太相信的语气,原来很多年。
我一直想着你。她用手背遮住脸。
他将这理解成甜言蜜语,顺水推舟:你当然会一直想着我。没人能不想我。
连续一整个下午的高潮让她变成一张砂纸,沙哑,易折,渴望摩擦,将身体展成纸船装下他全部的体积。除了阴道,其他地方都失去知觉。有他的地方才有意义,而空空如也之处全是虚假的,连记忆都不会选择那些东西保留下去。
这么多年来她总是思考自己走错了哪一步,才让他当年说出那种话又离她而去。他剜出了她生命里深渊一般的空洞,这种剧痛让她不停反刍曾做过的那些太过强硬的事。自认为高他一等,越俎代庖,过度管辖,什么都算,也许是这些事情伤害了他。被愧意冲垮的时候她伏得更低,是在作出邀请,求他更粗暴一点。不知道这样是否能让你感觉到我其实想属于你。当初只是不会表达爱。
重新体验到青春期的感受,无异于每一次脉搏跳动都重获理由。她甚至想就这样昏昏睡去,想让他留在自己的身体里抱着她入睡。从前她在床上提过这样荒谬的愿望,遭到他的嘲笑,说男人没办法睡着以后仍一直雄风不倒,提出这种要求说明你还想要更多。
“我爱你。”现在她说,盯着他的眼睛,周身焦灼。
“我知道。”
“我有八年没对你说过这句话了……”
“你有多爱我呢。”他在观察她翕动的双唇,然而她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沉默比铅还要重,无以传达,连语言都太轻飘飘。
他转移话题,“饿了吗?”
“……嗯。”
“还想要吗?”
“……我们出门吃东西吧。”
她清理完自己,裹着一条浴巾出来,不算清新的空气扑进鼻腔里,天气湿热,晚风将人埋住。艾伦耶格尔在给谁发语音消息,衣冠整齐,半靠在沙发上,他讲英文和以前一样好听。她对着更衣镜开始穿衣服,将内衣细碎的纽扣按顺序固定好,两手在背后忙碌。他看着她,她后知后觉开始感到想哭,在他起身走过来在镜子前又干了她一次的时候。她撑着洗手台,他捞住她小腹,让她看镜子。他们的长发都垂下来,因空气湿度而变得柔韧。她害羞不想看,被弄得由衷舒服地呜咽着,唤他的名字,身体的感觉雾蒙蒙的。
他们并排坐在出租车的后座,车窗打开,不算凉爽的晚风灌进来,掠过的霓虹灯让他们的面容时明时暗。他将手放在她腿上,试图用触觉描写那些匀停恰到好处的肌骨。李笠笠如今的左手戴满西太后,因为标志是土星。九大行星中第一凶,但预兆二十八岁可转运。当年他为她买的对戒随着他的离去莫名其妙地遗失了,她的右手五指空空,握住他的时候用的是右手。
艾伦耶格尔提议去日料店吃点刺身冷盘,晚间不宜摄入过多。灯光在他脸上投下精致的三角,仍然完美无瑕的脸,头发有用过一点点定型剂,身上也很香。他们沉默地吃饭,他始终没说自己回国是为了什么,只说最近把大款项都投去了国外,原本打算在上海待着,然而非MGM或嘉里中心不愿住——可是,刚刚加完仓的他无法允许自己在达成下一个目标之前那样享受。“所以,”他看着她说,“你有假期吗。我们接下来可以在这座城市四处走走。”
“好的。”
李笠笠当即提交了将年假全部休完的申请,总计十五天。至于十五天后怎样,她并不会去考虑,就像当年他说自己要去读那所管理最自由的高中,她立马说好的,于是也跟着去。艾伦耶格尔是一种行动指南或逻辑起源,而非感性因素——如果不陪在他身边,他就会离开得更早,这是可预见的未来。所以一切都应当机立断,这样还能够尽可能多地抓住希望。餐馆门口立着禁止抽烟的标识,黑体小字写:包括电子烟。艾伦耶格尔侧过脸去看窗外越来越稀少的行人,车流偶尔划过的声音像吞没时间的吸尘器。
半夜他们并排躺下,她盯着天花板说,你送我的围巾我一直留着。他说,让我再看看。于是她下床打开衣柜,里面有樟脑的气息,从积在内层的冬季衣物深处抱出那条围巾,他接过来,此物和当年一般,简直原封不动。他走以后,她没有再戴过,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他活在地球的另一端不再在乎自己的事实,好像连怀念都没有理由。毕竟他还活着,只是选择了自己的人生,继续前进,并不是一段能够任人摆布的记忆。她不确定这样的思念是否合法,只能无数次拔剑四顾心茫然,所以自毁的欲望常像岩浆一般间歇性地喷涌出来。
你一直没有再戴了吗?他将暗红的围巾还给她。
她不回话,默默再将它收起来。青春期的小同学会说,人们一般只有冬天才戴围巾。一年四季都戴着它,幼稚得像小学生在书包链扣上悬着喜欢的人名字的首字母挂件,天气热的时候也围着,像神经病。她依然戴着,即使惹人嘲笑。因为九岁那一年艾伦耶格尔送给她的就是一条红色的围巾,一个寒来暑往一直戴着只会让人觉得她疯了的东西,不是首饰,不是花朵,不是昆虫标本,什么都不是,他送的就是这个。是他送的。
“如果你是一个动漫人物——一直戴着它会让人更容易记住你。但你活在现实世界里,总是戴着它很奇怪。”有人这样说。这个世界也许并不需要任何人做到“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你”。他们只需要你“正常”。如果“正常”是一套程序,她不知道自己和那些程序里的家伙到底谁才是人类。就像脸上的伤疤一样,如果她是一个动漫人物,那只是一个提高识别度的标志罢了,然而对于十几岁的高中女生而言它像一场灾难。一条明显的疤痕必须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中,受不得不挽起头发的校规所限,它并不会得到宽容。她拼命健身,拼命读书,打倒学校里的混混和喜欢七嘴八舌搬弄是非的人,预防他们给自己起嘲讽性质的外号。过强的攻击性让自我防线显得摇摇欲坠。伤痕是他造成的,出于无意,所以她不想去计较注定没有结果的事。
一直到他在她身边睡着,他们并没有想过聊一聊。谁都不知道该聊什么,艾伦耶格尔应该只是太累了,空气黏稠地擦过他突出的颈骨。现代没有人会倾注心力阅读另一个人书写全部自我的东西,哪怕那种书写已经达到呕心沥血的程度。似乎还是始终无法说出自己全部的感情,给他看那些日记也并不明智。太烫的火焰只会将人烧走。有时候人类的语言太过刻意而不具有创新性,对他远远不止爱这么简单。根据行为科学,心因不足以促成她做出这些事,所以一切都不能压缩成一句“我爱你”。这句话能够从任何时间的缝隙里偷偷钻出来,掠过他的肩膀,人们可以自由而轻盈地玩弄它。爱可以没来由又没结果地伤害任何人,他们之间并不像爱这么轻。一大团难以认知的暗物质,只会穿过她日复一日黯淡下去的眼眸。
早上九点醒来,用艾伦耶格尔的说法,他可以用自己的意志力战胜时差。洗漱的时候他打开卧室顶灯,她眼帘里一大片无边的光明,睁开眼,始终不说话。他说,醒了在想什么呢。她说,想你。他们都没有想好今天该去哪里,城市像摊开的佛掌,其中的纹路承载匆匆忙忙的所有人,也不在乎所有人。十五岁的时候她坐在他的自行车上,风在耳畔两边夹住他们的肩颈,知觉全都破碎。他从来感觉不到危险。只有她会认为,危险也没有关系。
他在休假。刚刚读完美研,暂时不着急工作的事,漫长的假期允许他能回到海的这一边来。太平洋的另一岸有纷繁复杂得多的东西。他好像从没想过隔着加州的大海和自己的过去遥遥相望,圣莫妮卡的海滩上能看到海螺、天体浴的女人、帆船,海浪明亮得发白。加州的阳光明利如鲸鱼的牙,散在海面上,像遗落的琅佩。浪会将游人不小心遗落的手机卷走,洋流无法把它带到中国东南沿海去。
他背靠着大山的大平层从未遭逢过山火,开着那辆跑车从海滩回家的黄昏,山路迤逦到面前,穿透挡风玻璃的炽烈阳光也穿透他的墨镜。他曾经在洛杉矶的市中心和朋友们做尽荒唐的事情。Overdose以后,不知是如何走到的大街上,也不知今夕何夕。她不会去做这种事,也不会喜欢他这样。可是他自认为获得了自由,成功,物质丰裕,时间充足,明天他不会死,所以只想这样自由地活着。
她的公寓显得很小,蜷缩在高楼里面。如果每个人都是一颗沧海遗珠,那些不愿意走出去的最终都会明珠蒙尘。他想确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今天他们没打算出门。时间从午后开启,那之前他们放弃和距离作斗争,她说,今天是周末,邻居会在家。手背掩住嘴,断断续续的叫声溢出来,向内收,蜷在一起。他将她贴在自己怀里说,既然如此那去酒店做。她摇摇头,让他继续,说不要离开我。咬住他肩膀之后能感觉到他的皮肤有海风的味道,比八年之前要粗糙。野熊是加州最常见的吉祥物。
灯光洒在他的背上。抱她在怀里的感觉陌生又熟悉,这中间跨过很多遗忘,触觉不会欺骗自己,掠过所有回到最开始的那一点。某个瞬间他想带她走,于是脱口而出,你辞掉工作,跟我去美国吧。她快到了,身体软若无骨,迷迷糊糊,没有听到他说话。其实他一直知道放弃一切跟他走,自始至终都是她的愿望。可是他做不到,她像一颗核弹。艾伦耶格尔只是一个出生在21世纪的生命体,成不了神,容不了错,普渡不了所有人。对自由的绝对渴望让他难以独善其身,她会先行一步将他炸死。
第二天他们邀请阿明来杭州。去西湖区,最繁华的地方,品尝蟹黄捞。阿明已经结婚,体制内工作,带着妻子一起赴宴。隔壁桌坐了来旅游的潮汕大家庭,评点声不绝。窗外的车水马龙和他们相距甚远,蟹黄很厚,腻口,阿明成家以后更健谈,说话得体,他妻子表情寡淡,始终沉默。他们三个之间的距离似乎不知不觉也越来越远,摸不到各自面容背后的东西。艾伦耶格尔和阿明在整个青春期只打过一次架,关系甚好,他始终替对方记住关于海的梦境。大海的幻觉推平所有的褶皱,略过了阿明。被艾伦耶格尔在饭局上直截了当地问及此事,他笑一笑说,生活所迫,力有不逮。
“因为他生而就是这样的人啊。不停前进,不去等待任何人,就是他的性格。”阿明曾经对李笠笠说过这样的话,因为听到她自言自语,为什么艾伦要离开我。他背对着她,精明而缥缈的面容上挂着早知如此的轻松。她无所不能,从来认为自己拥有一切,想赢,十指紧紧攥着所有不放手。除非命运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撬断,掰开,否则不会允许自己脆弱。修行人常说本来无一物之类的话,万物过眼皆不属于你。她不信。不愿意相信一切只会教人无所作为的东西,站起来反抗命运是独属于人类的愤怒。天道并不公平,甚至带有残忍的人意,会故意夺走你生命的一部分,只为逼迫你接受。人能选择的唯有愤怒的姿态。
庄子在水中洗手,洗完了手,手掌唯余一片寂静,两手空空。这是鼓盆而歌的境地,哪怕身体只剩一匹残布。他是一扇门,总是对她闭着。世界是一扇门。对铜炉当中无可忍受残酷的众生闭着。
睡前艾伦耶格尔和父母打了一会电话。第无数次看向李笠笠,第无数次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白皙的面容被写字桌的暖光映着,发丝上镀金。哪怕第无数次进入她的身体,也始终不会了解她。除了心里大碎大裂的火焰,她什么也不会让他知道。他唯一了解的东西就是他无法回应的东西,过去太久,连她的面容都一度在记忆里模糊。她没有他就不能活。即使如此他也回不了头,如果一道悬崖在你身后裂开,崩落,忍住不看是最大的礼貌。
她关掉笔记本电脑,他也挂掉电话。他们聊了会关于阿明的事情,他和阿妮从十九岁在一起,四年后结婚。在这个时代算早,因为体制内的工作稳定。艾伦耶格尔说,阿妮挺漂亮的。她表示同意。他说,我以前也想和她上床。
她定定看了他一眼,像看什么陌生人,许久说:你不能这样。
他没说话,撕开一片面膜,沁在脸上的感觉冰凉,像覆盖着软体海洋生物。如果她冲上来扳着他的肩膀发怒,他明早就走。最终她也沉默。黑洞把所有的语言吸走,在那里面所有时间同时停止。太过坚硬的两个人都是雕塑。
黄昏一天天地展开,他们见证漫天星星比阳光更多,飞星落下来,越过城市的光污染,碎裂,越轴。艾伦耶格尔上午去提新租的车,她累了,还没醒,下午带她出门在城市里走走。后视镜里擦过贴着车身涉险的行人,他随口说,太久没开中国的车,不太习惯。她说,没关系。
他看她一眼。“你拿到驾照了吗?”
“还没有。”
“那你平时怎么上班。”
“地铁。”
“为什么还没考驾照呢。”
“……”她侧过脸去。因为这几年看不到世界的意义。所以什么都不想去做,改变了通勤方式,好像也改变不了什么更终极的东西。
“你明明所有事都做得比我好。”他说。
她动了动嘴角,没再开口。
这种画地为牢的状态不是他真正想看到的样子。她应该是——自由的。什么事都做的比他好,没有他也能活的一样好,她必须是自由的。只有她彻底自由了,他们才能同时自由。自由到底是穿透了一切,还是解放了一切,他不知道,只觉得自由让他变成了救世主,因为无法承受加诸其身的所有美华,被钉死在她的十字架上。
第二周他们每日在西湖旁散步。午阴嘉树清圆,衣润费炉烟。水面翠绿又清澈,耀眼又厚重,凹陷又满盈,荷叶层层地攒成翡翠盘。向湖对面望去,宝塔精致到惊心,棕褐色的塔身冷肃,穿透湿濡的雾气。常有老人在湖边用自备的音响放越剧,声音有噪点,从很远的过去传到现在。头发早已花白,却能抱着如椽大笔,蘸水在铺有鹅卵石的地面留下书法作品。漫漫人海是最卧虎藏龙之处,中国比海更大的版图包容比蚁群还密的人们。绿柳沿堤,皆是苏子来时种——碧桃满观,尽是刘郎去后栽。
刘郎去后,飞鸿过也。伯劳飞燕,破镜分钗。——自君之出矣。
自君之出矣。
艾伦耶格尔为她买了一碗桂花藕粉。他许久没能记得起关于中国的自然风光,天和水只剩古画一般的青灰。高楼林立,人群摩肩接踵,不似加州的荒原,总是夐不见人。到底在哪里能感受得到自由。人生只是一场接一场的选择,冲进自己想象中的幸福,未来是一片逐渐落到地面的水雾。
天色渐晚,群鸟悬在自己的翅膀上一路滑进黑夜。他们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一串带着古意的矮楼在湖面上分映自己的影子。他不会去想和她谈话,谈那些关乎爱恋,自由,理想的东西,只能让她将侧脸靠在自己肩上。人和人之间永远无法改变彼此,闭口不提是最后的心照不宣。有时候,我恨你。他会这么想,恨不自由的所有人,当然我知道你更经常恨我。我们彼此仇恨,在旁人眼里演出笑话和丑闻,他们说我行止荒唐,不思进取,惹人厌恶。当然你在他们眼里——也只是不停因为自作多情而制造滑稽表演。被指认为自作多情的女生在青春期会遭到怎样的攻击,你我都清楚。闲言碎语会从智力弥漫到外貌,别人都说凭什么就以为我爱你。我们都被欲望所困。都不应该被可怜。
夜晚的湖水是被光斑刺穿的黑色绸布,逐渐开始安静的一呼一吸。河坊街的光带斜在不远处,流成被切开的血管。丘陵静默,垂柳无声。他未曾接到过她的任何一个电话。离开别人应当干脆爽快,大概最吸引人的永远是自由。在她的身上穿过什么,他不会知道。此刻他想,她应该努力携带着靠在他肩头的这份记忆往前走。阿明喜欢说,活在当下。但是当下是无限微分的一瞬,倏忽间流走,一粒微尘。当下在你意识到的那一刻就变成了矗立在身后的过去,所以活在当下也不足矣。人若是不接受任何人的统治,只能不顾一切看着未来。
李笠笠被喊醒。她在他肩上睡着了,随后他们沿着湖边走,有些冷的晚风钻透衣襟。她拉住他的手,他扣回来,这样的接触安全无害,在他们之间唯有残缺不全的链接值得赞颂。这段时间来他们午后出门,各处转转,在植物园凝神看松鼠,或者去宋城闲逛,仅仅买一些幼稚的足以纪念的东西。剩下的时间里,挨在一起看电影,或是身体相嵌。他喜欢问她有多舒服,她说不出口,问她有多爱他,她也说不出口。这种微妙的沉默能够让他稍微好受一些,为了给自己的残忍找理由而确证,她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爱我。
她的年假就快结束,而他们尚未谈及那以后怎样。情感让人早已断裂的脐带重新开始生长,他时常讲起自己在加州的生活,阳光炽烈发炎,皮肤的颜色自那时逐渐转深。太干燥,常流鼻血。最出名的是牛奶,有浑然天成的浓香,然而他乳糖不耐,从前她却总逼他喝。一种中国式的关心,像她本人,总是在下雪的当日给他发新堆雪人的照片,忘记两人明明同处在一片天空下。
卧室里局促而恰到好处的浑浊让她能够靠在他的肩上,同时思考死亡。生活是一只空碗,因为他的一句话就能盈满。他若是走,一切就将再次倾倒出来。任何人的死亡——包括他自己的——都不会改变他。生活日复一日白昼如焚不可熬煎,她从不向往死亡,偏执地试图使自己活着,否则他留在她体内的那一部分就会被命运夺走。思考死亡只是在期待重逢,如果是各自的自由意志决定两人必须分离,那么死后化为原子,星尘,无知无觉,靠在一起,听起来诱人无比。自由地渴望无权谈论自由的那一刻。对自由的向往是命运赋予人类最深刻的礼物和诅咒,还有什么比在这样的世界上永远渴望一份爱要更加理想主义。有自恋病的人们难以打碎竖在爱恋之间的那道镜子,可以无情地谈话,无情地接吻,无情地做爱,人人深谙此道。还有什么比想永远陪着某人要更加理想主义,这意味着拒绝更多恒定的、功利的规则,拒绝任何人的评价,把自我塑造成最透明,几近活不下去的样子。残酷的世界上会有纯净的碎片,但不会允许永恒的东西。
这期间艾伦耶格尔教会她制作一些美式餐品。他提出带她去进口超市,挑完许多必将在她的厨房里搁置到过期的调料,他们研究墨西哥鸡肉卷。做了很大一份,像把滑膛枪的枪口送入口中。还有苹果派,华夫饼,无人嗜甜,所以全都存进冰箱里。
她年假结束的那天,艾伦耶格尔将临时租的车还了回去,将要动身回美国。听到这个消息,她才发现现实的墙壁仍然纹丝不动。过去半个月它只是隐于透明,一场大雨把它的轮廓浇了出来。他们都是清晰的,坚硬的人。他在她家收拾行李,早秋已近结束,将被一场接一场的冷雨取而代之。窗外的天空铅灰,雨水迤逦而下。
她站在他身边。“你对待我,不那么好。”
他始终不发一言,扣上行李箱的时候很响一声,有些生气。行李箱在水泥地上滚动的声音如车轮。童年时代,他们结束最后一节汉语拼音课,奔到操场,将身体的重心倾在轮胎上,推着它滚动,能够把阳光从浓烈滚动至稀薄。操场上的轮胎很多,五颜六色,在孩子的眼里,近乎成百上千个。树荫里挂着蓝色轮胎做成的秋千,她把身体嵌在圆环里,他从身后轻轻推她,秋千荡在空中,像蓝蝴蝶颤动的翅膀。他们玩无意义的游戏。一切都毫无意义,因为他们只是想玩游戏。游戏的内容是,他倒数三二一,发出指令,让她照做。如果没有倒数,她也做了,就算输。
他说,三,二,一,闭上眼睛。她闭上眼睛,他把秋千推高,阳光如印着圈纹的绸布,风从她尚未长开的脸上流过。他只想赢,于是说,看着我。
而她只想看他,于是回头看着他,看到他笑了。她输了。
那时候她闭眼看到一片空无的太阳,睁眼就看到他笑。后来世事翻覆,时间久了,她睁眼只能看到一片空无的太阳,闭眼才能看到他笑。
来到她家之时,艾伦耶格尔的行李箱有十三公斤。如今轻盈了许多,两周之内扔去不少空的瓶瓶罐罐,最后一个变空的会是她自己。雨水把泥土的气味蒸发出来,他身上的香水味冷淡,他们一起将他的行李放进出租车的后备箱。她知道自己不会更换家门的电子锁。如果人注定做不到失去另一个人,那么只能用等待战胜虚无,好在等待在生命结束前一秒都不会停止。层层上叠、轻如羽毛的,失去意义的东西,会在等待当中重新拥有实体。
他坐进后座,关门。她将脸贴在车身冰冷的、有皱纹的涂层上,对他挥一挥颤抖的手,感受雨水和金属之间回弹在自己脸上的鼻息。肋骨仿佛被捏紧。她闭上眼睛,鼻息温暖而细碎,过度的痛楚使人无法思考,直到世界消失,直到被天空掩埋,直到产生一阵阵的晕眩,直到满脸泪湿。
他摇下车窗,和她道别,说他不得不今日动身回加州。因为三天后就是他女朋友的生日,而他要尽早回去挑好礼物。
早在八年前,阿明就和她说过,这一切可能只是一场青春期事故。没有人会将这称作是爱,你将所有未知的东西都当成爱。今天下雨,车流堵在路上,没有人催他们,扫进车窗的雨水打湿他的外衣。于是她说,像所有人都不会祝福我们,也不会将这称作是爱一样。我同样不会祝福你。
你可以不祝福我,他回答道。
她对他说:我觉得自己只是想陪在你身边。可是世界是残酷的。
他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广告大屏的彩灯穿不透雨雾,视野是破碎的镜子。有人鸣笛。他慢慢将车窗摇上,让有色玻璃覆盖住自己的身影,说,你是自由的。此刻你觉得怎样都没有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