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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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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2-04
Words:
8,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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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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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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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9

【政斯】魂销梦死

Summary:

感谢兔老师约稿!老师人好好我狂爱TT

一个略显肉麻的故事,含一往情深的政和眼泪很多的斯。很绿色健康但老发不出来遂在此存档。

Work Text:

人的一生,至少会做一次攸关生死的梦,预见到未来。秦二世二年秋,咸阳的众多官吏兵卒都梦到同一个场景:咸阳城破,敌军遍地,烈火烧了三天三夜,珍宝古玩像暴雨一样从天而降,几只硕大的麋鹿,鬼魂般游走在宫苑里。他们不敢说,这与前丞相狱中所作的上书有相似之处。朝廷处死了最先传播消息的人,下令禁止讨论这怪梦,可是它蔓延如瘟疫,百姓梦到了,咸阳以外的人也梦到了。秦将亡的传言惴惴地吊着所有人的心,但他们不敢说。

秋霜下了,今年冷得离奇。狱卒向前丞相李斯带去了死刑的执行办法,即使在以严峻著称的秦法中,这也是令人胆寒的极刑。年迈的犯人听完,阖了眼,一声不吭,仿佛早有预料。他头发蓬乱,衣衫褴褛,找不到过去丁点重臣贵人的影子,唯独那双手,因受过刑而伤痕累累,却还保持着优美的形状。

狱卒环顾四周,这儿仅他们两人,便压低嗓子,讲了怪梦之事。他相信前丞相的渊博,请他解梦。李斯吃力地摇了摇头。

“我三十岁起,就没做过梦。”他说,继而流泪,“天要亡秦,天要亡秦啊!”

狱卒吓了一大跳,忙问他缘由。李斯望向他身后的黑暗深处:“全都完了。如果想活命,赶紧逃吧。”说着,他脸色一变,猛地叫出声:“是您吗?您来看我了吗?”狱卒回头,什么也没看见。李斯恢复平静,苦笑道:“我看错了。”

狱卒记住李斯的话,他送家人去乡下,第二年,加入了汉王的军队。后来他听说项羽放火烧了咸阳,大火三天三夜不熄,生民流离,野兽们跑出山林,旁若无人地曳行于城内。

 

二十多岁时李斯老做相同的梦。梦中,他迎着很强的一瀑日光,裸露的手脚新伤叠着旧伤。他盯着青筋凸起的苍老的手看了很久,不相信自己老了,要被处死了。官员模样的人宣读了他的罪状:叛国,谋逆,诸如此类,定刑为腰斩。随后,李斯马上被剥去衣服,押倒,身子抻平。他扫过四周或交语或沉默的群众,忽然的,一双眼睛对上了他的。他并不知道那是否是一个确切存在的人,更可能是一种冥冥的幻觉,一片阳光投到地面的影子,可他清晰地捕捉到了。眼睛审视而无奈,威严而亲切地望着他,似乎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李斯干涸的眼眶里瞬间涌入泪水,同时,他的身体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死亡感到恐惧。

眼睛的主人说:“李斯,寡人不责怪你。”

斧应声而落,把他斩成两截。眼前大白,李斯醒了。

被梦魇了,按民间的迷信该说破才好。他并不知说与谁听。他做着他日常的工作:将未收拾的书简扎好,铺开一卷新的,笔尖沥着墨,不留神,滴了下来。李斯拿笔刀剜去那一块血一样的污迹,手抖了抖,刀锋划到指腹,血珠子冒了鼓鼓的一颗。啪嗒。空白的竹片上,红与黑晕在一起,像古怪的信仰图腾。啪嗒。脆了的秋叶从树枝滚到屋檐,从屋檐摔到台阶。啪嗒。他心上的某一处疼起来,像琴给拨断了一根弦。

起身去合了窗,李斯又惴惴地坐回案前,下意识沿着自己的腰线,摸了半圈。布衣下的皮肉温热,不似有利器劈过。朋友介绍了一位楚巫给他。巫师嘴里唱着听不懂的歌谣,亦步亦趋地舞蹈。香草燃烧的气味刺得他鼻腔发麻。楚巫说:“你要离开上蔡。”

“我本就有此意。”他疑惑道,“这梦是什么……”

“你要离开上蔡。”巫师严厉地说,他的表情神秘莫测。

原本过着循规蹈矩生活、也将一直这么过下去的李斯,抛下故乡,从上蔡到兰陵,师从荀卿学习帝王术。师兄们背着夫子,打酒来招待他,兰陵酒清香醇厚,他喝得忘记了盘桓已久的噩梦,昏昏睡倒。

梦的场景变了。

他一身华衣跪在床边,那床设了重重的帷幔,躺在上面病人有着坚硬的面部线条,依稀可见健康时俊美的风采,但此刻,他给折磨得骨头都快从皮肤底下支棱出来。医官模样的人称他为“陛下”。

陛下。这是一国之君。

扮演着大臣的李斯被君主的目光烤着,紧张地仰起头。君主依旧威严,一只手伸出床沿,指向他。

“李斯……”他说,“李斯。”

“臣在。”他下意识答道,接住君主的手。男人久久凝视着他,手一点点积蓄着气力,他清楚地体会着疼痛,强迫自己与君主对视。病人眼里淌泪,向李斯默默笑着,那笑似乎夹杂了极其复杂的情绪,令一无所知的他发自内心地悲伤。“陛下。”他喃喃说,“陛下。”手稍稍松了,他惊恐地发出大叫,叫声犹如被猎的动物,医官们忙围近前,可他知道他死了。君主的瞳仁折射着凝然的泪光,李斯伏到地上,脊背悲痛地弯了下去。他抱着死者的手放声恸哭,哭到咳嗽、干呕,哭到旁人搀扶他起身。宫殿外烈日堂堂,太阳无限悲悯地把光线撒进他的眼睛,他居然直视着太阳。李斯放弃了挣扎,一动不动,直到苏醒。

 

下一晚的梦,君主好端端地坐在殿上,李斯侍坐一旁,陪他处理政事。再下一晚亦如是。李斯走进奢华而宽阔的宫殿,十二尊巨人般的铜人雕塑,用它们没有生命的眼珠望着他。他又闻到了燃烧的气味,不是香草,而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芬芳,有些呛人,丹炉里炼着幽蓝的火。君王招招手让他上来,李斯犹豫着跪坐到他身侧。君主对待他的方式让他惊讶,好像他是一个女人,是宫中的妃子,奇怪的是,他的身体并不抗拒,柔顺地接纳了君主。王擦去他鬓角的汗,这举动使他们不像是君臣,反倒像情人了。结束后,君主不容许他穿衣,有点嘲讽地对他说:“丞相,你以为我在猜忌你吧?”

他无谓地受了这一番怀疑,不知所措地向君主恳求宽恕。君主顺着他的脊骨,一寸寸往下摸着,语气平淡:“你的日子过得真好啊。丞相,你年长于我,身体倒还健康,你恐怕盼着我早些死,这样,就没人干涉你了吧。”

“臣不知陛下所言何事。”李斯惶恐道。

君主的手停滞了,然后移动到他的脖子,隔着一层皮肤,半轻不重地按压着血管。“李斯,你还说不知何事?”他轻声说,“你安插了多少线报?你从前送间谍去六国,现在就要送间谍到寡人身边了吗?”

“寡人已经杀了他们。”他道。

李斯打了个寒颤,他趴在君主膝上,只有头被强迫着抬起。话语不经过他的头脑,自动地流泻:“陛下疑臣不忠,就杀了臣。”

君主点点头,虎口收紧。李斯在他手中慢慢窒息,哪怕是梦,这感觉也过于真实。他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手突然放开了李斯,他一下跌到地上,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有人拍着他的后背喊他,李斯睁开模糊的泪眼,床榻上洒满了霜白的月光。

 

如若没有梦的惊扰,求学的日子可以用宁静和平淡来形容。他们白天听夫子讲学,晚间各自读书交谈。他的师兄韩非说,梦是无稽之谈。他是个勇敢而强毅的人,虚幻的事物不能威慑他。李斯身边年岁最小的同学张苍则很有兴趣。他脑筋活泛,一有余力便琢磨些诸如算术、历法之类的问题。张苍教李斯效仿殷商人的做法,在一片龟甲上穿孔,用火去底下烧,弯弯绕绕的裂纹像掌纹。李斯烧了一次又一次,每回都占出不同的结果。张苍无奈宣布,这是没有意义的启示,上天不同意揭晓谜底。

张苍说他想要参透命运,不只是人的命运,还有国家和王朝的命运。他津津有味地聆听李斯叙述的细节,同他一起分辨出,梦的时间流向似乎与现实相反,也不严格按照现实的节律流动。它琐碎、模糊,只提供约略的场景,一册册书简上皆是空白。这位君主来自秦国,奇迹般的吞并六国,做了天下共主,而李斯是他的左丞相。“秦国王室年轻的公子里,可不像有这一号人物呀。”百般打听后,张苍苦恼地说。解释不了这一连环的梦,他比李斯还难受。

“那么,是纯粹的梦了。”李斯半庆幸,半遗憾地回答。

 

李斯新奇地过着两段人生。他们有过一次争吵,秦王险些杀了他,那杀法与其说是想置他于死地,不如说是为了测试他的忠诚。其余的梦境里,他给予李斯恩宠,华服美冠,金银珠宝。他赏他楚国国君的獬豸冠,只因李斯生于楚国又司过刑法;他给他一块从赵国而来的美润的玉璧,说这是传说中的和氏璧,另一位秦相张仪因它而成就。秦王喜欢听他说出每一样宝物的来历,再随手地赐予他。秦王要走遍他的国土,道路先他一步,以咸阳为核心,四通八达地放射出去。他乘着最盛大的车驾,每到一处,便命李斯亲手书写他的功名,刻到万年不坏的顽石上去。他迷信、贪婪、喜怒无常、雄心万丈,但他有明君应有的智慧,足以驾驭这片广袤的土地。秦宫的夜,李斯为他抚琴,秦王说:“你的琴似与别人的不同。”

“此琴为臣闲居上蔡时所制,名为……”他迟疑片刻,继续说,“名为龙腮。”

秦王唤宫人捧一把新琴来,形制一如龙腮,不过轸岳足尾用黑玉所雕。李斯拨动琴弦,琴声清越,似凤鸟长鸣。秦王引着他的手,弹出一段旋律,是李斯作的曲子。

他在上蔡作的曲子……

李斯奔下榻,翻出自己的琴谱。他不顾寒气,抱琴到院中,对照着一句句奏乐。他糊涂了,迷失在现实和梦境间。秦王手指的温度尚停留于他指腹,像蝴蝶振翅,挠动他的心神。

 

有一天晚上,一名浑身是血的男子闯进了他的梦。他一面走,一面留下身后长长一道血痕。男子走到他面前,直截了当地说:“你是秦国的廷尉李斯吧?听说你支持秦王征战,攻略六国。”“天下分裂已久,纵无秦王,战争能止息吗?”他反问男子,“反之,若秦王得六国,则六国子民皆为秦子民,天下太平,此为尧舜之功业。”男子听了,冷笑道:“你真是这么认为的?那好,你亲自来瞧瞧!”他拽着他的手,行到屋外,痛苦的嘶鸣充斥着他的耳朵。男子指着火海对他说:“廷尉,看到了吗?秦,正是百姓不幸的根源啊!”李斯悚然,男子哈哈大笑,身子却向后倒下,血疯狂地四散,染红了地面。他一惊,发觉自己身着官服立于朝堂。惨死的男子,嘴角噙着一丝嘲讽的笑意。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在他耳后指责说:“他是我的知己,你们杀了他。”双目流着血泪、乐师外表的青年,幽幽地跟他道:“秦就是用这样残忍的手段对待天下人的吗?”青年怀中抱着的男人头颅,猛然张开双目,用冰冷的声调说:“你的秦王屠戮我的家人,还有众多无辜者,我不得不以自己为筹码来刺杀他。”“不是我杀的你,你为什么找我索冤?”李斯强作镇定,攥着衣袍的手心渗出冷汗。“你的手上难道没有血吗?”瞎眼乐师和男人头颅异口同声地说。好像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李斯一步迈进了灰暗的牢室。狼狈似乞丐的罪犯,面无表情地注视他。他一眼认了出来——韩非——是他的师兄韩非——

“师弟,我们像从前那样一块儿喝杯酒。”韩非若无其事地说,真的给他倒酒。李斯抖抖索索地坐下,执起酒杯。

“我杀了你吗?”他细不可闻地问。

“‘生害事,死伤名,则行饮食。不然,而与其仇,此谓除阴奸也。’我为阴奸,秦王授意,你动了手。”韩非道,“我为存韩而来,而你力主攻韩,秦王采纳你的建议,先灭韩国。”他的脸色越发苍白,口唇泛紫,溢出一缕毒血:“师弟,肝肠寸断是什么滋味,多谢你令我知晓。”“师兄!”他向他扑去,韩非的脸倏忽变了,与秦王长得有几分相似的贵公子,抚着剑,神态冷漠。他拔出剑,说:“我是秦王的长子,从小我就认识你。我不完全赞同你和父皇的主张。咸阳传来旨意,命我自杀,是你建议我的弟弟除了我的,你怕死,更怕我若继承皇位,会推翻你为大秦营建的一切,所以你连秦王的骨肉都要戕害。”

剑锋一转,公子的脖颈豁开一道伤口,温热的血溅了他满面。他身边踱出陌生的将军,脖子周围绕一圈血痕,面带憎恶,手持长剑刺穿了李斯的胸膛。他呕出一团血,牢房消失了,鬼魂消失了,他在黑暗里下坠,坠入一个怀抱。

秦王扶着他,向他耳朵里吹着气:“寡人的廷尉在想什么?”

他赶紧站直,掩饰似的对着墙上的地图侃侃而谈,秦王笑而不语地看着他。“你怕不怕?”他问李斯,“历任秦相的下场都不好。商君车裂,张子被逐,范雎忧死,吕不韦……”

“臣怕。”他坦然地说。

“怕?”秦王发出嗤笑,“李斯,你怕,还想当秦相?”

他腿一软,终于跪下了,朗声说:“陛下如愿降大任于臣,臣纵心中畏葸,也必行。”

“这么说,你是寡人的忠臣了。”秦王轻飘飘地抛出问题,“忠臣廷尉,有人议论说,寡人残暴无度,是大恶人,你怎么想?”

“陛下英明,不是凡庸之人能评。”他道。

“那你说,谁能评述寡人?”

“陛下功业,来日自有见证,自有称颂。”李斯匍匐在他脚边,“至于今朝的骂名……”

“臣愿替陛下承担。”

秦王低下头,细细吻着他,戏弄他说:“你当真什么都愿意承担?”

“臣甘愿!”他迎合着秦王的吻,把自己的全部献给他。秦王褪去他的衣服如剖开他的心灵,他抚摸着李斯的身体,道:“寡人不在意骂名,只是李斯,你究竟是怎么看待寡人的?不要撒谎,说你自己的想法。”

李斯搂上秦王的后背,听见他胸膛里殷殷如雷的心跳:“请陛下赎罪,臣不好回答。”

“为何?”

臣会死,陛下会死。陛下得六国,却不能长守六国。他想对秦王说。臣不知您是否存在,甚至不知自己是否存在。庄周梦蝶,人生若尘。可是他想起弥合的国土,想起红日下书着篆体大字“秦”的旗帜,大丈夫生当如此,死亦何足惜……“臣视陛下为金乌,一朝得以瞻仰,目中再容不下任何俗物,因此臣不敢将陛下与他人相比,也无法作评。”他用一根手指,轻轻点上了君王的心口。

 

“你疯魔了。”韩非对他说。李斯肃着脸面对他,一言不发。车马隆隆地行进,他们正随夫子去往赵国。

“都当作假的。”韩非帮他下了论断,“你找不到证据,只会困扰你自己。”

李斯坚持:“我和他还分别过一次。他仿佛真正活过……”

他孤身一人,出了咸阳的城门。秦王逐外客,包括他。他酝酿着一篇文章,期冀用它来说服秦王回心转意。夜晚漫长得永无止尽,被雨浸湿,蒙蔽他的口鼻,而孤独忠实地做载他的舟,在海上无目的地飘来飘去。好几次,他恍惚看见秦王走了进来,用他的官职称呼他。

更老一些的秦王说,寡人的棺椁要置于地下的海,海里有仙岛、有奇珍……寡人来不及亲自征服这片海了,待到身后再做罢!他的陵墓内嵌满了夜明珠,尸骨腐朽了,它们依旧光辉璀璨。

秦王读了他的文章,把他召回,升他为廷尉。秦王说:“外面雨很大吧。你的衣裳都湿了。”濡湿的布料贴着他的皮肤,李斯拜谢道:“臣这就去更衣。”“不必了。”秦王干燥的手滑进他的领口,他闭上眼,听着哗哗的雨声。他们像雨一样跌了下来,跌成同一条河流。荣宠的繁梦过去,他们的头发变得黑亮而有光泽,时间的纹路从脸上消退,鲜活地大笑,恣意地游猎。青春回到了秦王身上,他垂明月珠,服太阿剑,驾着驷马车,洋洋得意地冲他喊:“先生,你瞧寡人车驾得好不好?”

“陛下小心!”李斯笑道。小秦王跳下车,热切地握住他的手。“陛下……”他为难地说,“您的臣民们都看得见呢。”

“叫他们看去!先生,来。”小秦王大大方方牵着他,草浪一波一波地跑向远方,扣在地平线上的半个夕阳,将他们包裹于灿烂的余辉中。

 

“我在梦里杀过你。”李斯告诉师兄。

“你赴秦,我回韩,我俩对立,这或是难免的一天,总有一人要死的。”韩非平静地说,“和梦无关。”

“我怕梦会真正地发生……我希望它是真的,又很惧怕,怕它不能更改,怕我得到的一切又抛弃我……”李斯难得吐露了心声。

韩非思忖良久,叹了口气:“没什么好怕的。人无非一死。”

“师兄,”李斯说,“你信来生,信阴灵的世界吗?”

“不。”韩非道,“也许信者有,不信者无。”

 

在当年的他看来,邯郸是一座无比发达的城市,一个国家的都城。庄子的故事中讲到邯郸人走路姿态优雅,他果真悄悄地观察起行人的风度,倒说不出什么具体的特别。这儿的气候较兰陵更干燥,更寒冷,房屋更密集。王室以恭敬的礼仪迎接他们,邀请荀卿入宫讲谈兵法——长平一役后,赵国元气大伤,那经过粉饰的繁华背后透着难言的忧郁。来到邯郸的第一天,弟子们忙于收拾行李,接待宾客,天色向晚,李斯总算得闲和韩非说了一句话:“我挺想亲眼瞧瞧秦国人是怎么打仗的!”

韩非露出他标志性的疲倦的笑意。秦是他的敌人,他并不具有李斯那样充沛的好奇心。李斯望着他的背影,为他可惜,因为他必将回到闭塞落后的祖国,流尽心血。而他李斯恨透了庸弱颓靡的楚,他像骄傲自己的才智一般为秦的得利高兴,慎重却无畏地预支着未来。他遐想自己的梦境成真,有意略去了糟糕的部分。秦一统六国,他贵为丞相,高贵的君主把他当做知己、心腹乃至情人……

这一夜,他做梦了。

李斯还年轻,他触摸着自己光润干燥的皮肤,兴奋地走在大雪里,巍峨的秦宫近在眼前,路两旁静静地立满了梅树,寒香娇蕊,白雪红装。他踏着红梅的花瓣,像踩着从他体内流出的点滴的血。道路尽头,秦王等着他,未及弱冠,身形挺拔,本身就如同一株俊秀的树木。他不习惯运动他面部的肌肉,自然地展现出高傲,蓬勃的生命力在他身上涌动着,无穷的雄心在他眼里沉淀着。看到李斯,他像打猎时看到无害的食草动物,嘴角微扬,志在必得。秦王尚且不清楚这臣子是谁,但他自信李斯会从身到心地跪伏他,吐出肺腑真言,最好,能关系到秦的雄霸。

有一瞬,李斯眼前闪过他濒死的、被疾病折磨着的脸孔,坚毅四十余年如一日地停驻于这张脸。他想这是他们的初见了。他双腿打战,牙齿不断磕着嘴唇,秦王的瞳孔映出他的身影,一个瘦削的士人,袖带梅香,步起尘雪,性灵彰道,文骨风仪,他生着沉静的脸孔,目光锐利得不可思议。李斯略微陌生地打量了一会儿自己的影子,视线回归到秦王,然后下拜。

“陛下,臣常常梦到您。”他说。

“哦?是什么样的梦?”秦王耐心得出奇。

“臣梦到陛下成了这天下的主人。”

“你好大胆。”秦王失笑。

“不是臣大胆,是陛下大胆。”他不卑不亢地说下去。“陛下有统一之志,明君之德,虎狼之师,勤恳之民,栋梁之臣,度明之法,陛下合有此胆量,陛下应有此胆量。”

“李斯,你教训起寡人来了。”

“臣不敢。”他重重叩首,声震如钟。“臣不过……僭言陛下所想。”

“既然僭越,你起来领罚吧。”秦王说。

“谢陛下。”李斯站起来,风吹动他的衣袂,楚歌所唱的山鬼,其妖姣翩灵,也大抵如此吧。秦王注视着他,蓦然失笑:“就罚你今夜……到宫中侍坐吧——你叫什么?”

“李斯。”他实实在在地颤抖了。

“好,李斯。不要让寡人失望。”

“臣定不负陛下……”他说至一半,秦王的身影如风似雾地消散了。梅园依旧,雪在耳畔私语,李斯摸了摸脸颊,只摸到冰凉的泪水。

这是梦。这是梦。

他睡在驿馆的榻上,面带笑容,双眼含泪。李斯披上外衣,轻轻地往外走。邯郸正雪,天地迷朦肃杀,仿佛蕴着一口怒气,放纵地撕扯着雪花。他倚着门堕下泪来,成年以后,不曾这么哭过。

都结束了。他明白。梦的时间与现实走相反的道路,虚幻秦王的起点是他的终点,他们不会见面了。霜雪打湿了他的头发,依稀有一声遥远的秦筝,栉风沐雪而来,深深震动着他,浓云后裂开一道天光,照亮纷纷落白。惨死的阴影离他远去,抛弃他在这偌大的雪原里。

从此,李斯再未做过梦。

 

李斯临终前,近旁的围观者看见他的嘴唇翕动,好像在拼尽全力喊着什么,但他的喉咙早已被鲜血堵塞,发不出任何声音。有人根据口型猜测他呼唤的是那位已经崩逝的君主。始皇帝在世时希望他的帝国无坚不摧,能够抵御时间洪流的冲刷。他要求用于修建宫殿与城墙的材料,必须全部经过严格的检验以确保坚固长寿。然而肉体凡胎诞生自肉体凡胎,每一根毛发、每一滴鲜血都是来历微妙且充满随机性的产物,而非工匠的手、窑中的火,因此不可测量,也难以长存。秦帝国的统治者,比他们的理想凋亡得更快,比他们的建筑衰朽得更早。二世三年,秦亡,咸阳城几毁于火光,正如那些经年累月构建起它的砖瓦土石,起初是在火中烧制而成。

张苍还活着。他一度像故友一般对秦效忠,当年的老师和同学相继去世后,他跟随汉王,四处征战。这期间他认识了一些同样来自咸阳、转投汉王的降兵,其中有一人做过狱卒,见证了李斯生命的最后半年。他向张苍讲述了闹得沸沸扬扬的预知梦,同时提到一个古怪的民间传说:骊山附近的一户农家,秋后某夜听到窗外有两男子交谈,主人出门查看,发现院中无人,本该腊月才开的梅树绽了满枝,红如新血。

新王朝建立数十年,步入暮年的张苍意识到,自己仿佛被笃信的历法背叛、被敬畏的皇帝厌弃了。岁月苍老,前路迷茫,他想起狱卒的话,于是依言去寻找。张苍不畏惧鬼神,只想与暌违已久的老朋友见一面,说几句话,或许曾经遭遇命运戏弄、如今在另一世界行走的李斯可以给予他帮助。

骊山脚下,有松,有柏,有呼啸的风如死者的低语,没有梅树。青山苍翠,雀鸟不语,张苍像青年时代那样卜了一张龟甲,没有人知道他从裂纹中读出了什么。总之,他坚决告病辞官,又继续生活了七载,以百余岁龄去世。

 

始皇帝三十七年,嬴政于沙丘病重,车马停滞。他越来越频繁地陷入昏睡,少有的清醒时间,他经常唤左丞相李斯入侍,问询政事,追忆往昔。两人默契地避开了关于生死的话题。

皇帝说:“十岁以前的事情,寡人记不太清了,回到秦国以前的事寡人都不大记得。好像是另一个孩子懵懵懂懂地替寡人过了那几年,寡人只记得贫困、耻辱、仇恨。”

李斯说:“陛下,赵国已灭,您的仇报成了。”

听他这么说,虚弱的皇帝不禁微微一笑。他沉思道:“还有一件事,可能同你有关。你的老师荀卿,有一年来邯郸讲学,跑去拜见他的人数不胜数。寡人年幼,无财亦无名,连聆听的资格也没有。他启程回楚那日,寡人实在好奇,便跑到驿馆边想瞧个热闹。送别的人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寡人个头尚小,使劲挤,使劲跳,结果没看着荀卿,看着了一位陌生人——”

左丞相适时追问:“之后呢?”

“他似乎认得我,寡人不认得他。他长什么样子,寡人早就忘了,应是极亲切的一个人。”皇帝移开目光,望向上方的纱帐,“丞相,寡人喜欢你,因为你生得也很亲切。”

“陛下!”李斯叩头,欲说什么辞藻华丽、感恩戴德的话,嬴政抬手制止了他,再摆了摆,表示自己累了,需要休息,接着他闭上眼。

皇帝梦见邯郸。

这一天清早,雪停风住,是个适合动身远行的好天气。嬴政背着母亲偷偷溜出门,仗着身轻,灵活地朝人群深处游去。他努力垫脚,从一对对肩膀搭出的豁口往里张望。嬴政九岁了,衣衫勉强整洁,因为食物粗简,又值长个儿的年纪,瘦得厉害,唯有一双眼尾上挑的眼睛神采奕奕,透出贵气。

一名白衣的年轻男子,向他转过了头。

他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目光,多么明亮、聪慧却不知为何隐隐带着惆怅的目光啊,在同孩子触碰的一刻,像被刀子割开了一条缝,露出柔软的颤抖的内里。孩子屏住呼吸,脑袋里乱乱地一时涌上许多画面,金戈铁马,血流进了夕阳的光河,黑色的大曩悍然飘动,忽的战鼓大作,满身盔甲的士兵,用刀剑砍击,用弓箭射杀,海水哗哗翻滚,一下子淹没了所有,天地顿黑,不见五指,渐渐地,莹莹的微光如火焰般一簇一簇跳动,他定睛一看,竟是一朵一朵的红梅花,朱笔细点,莹润可爱,树下士子模样的白衣人,将修长的手指搁在古琴上,琴弦一振——

原来秦音。

孩子头晕目眩,脚步踉跄,摔倒的前一刻,属于成年者的有力的手扶住了他。

“公子,小心!”陌生人的嗓音柔柔的,很好听。

嬴政抬起头,青年紧紧地盯着他,眼中动荡着不可名状的深刻的恐惧。恐惧宛如一口古井,要把孩子一并吸进去,吸进他自己以及这陌生人必死的结局当中去。他开始发抖,脊梁骨冒上寒意,这时他感觉有温暖的水珠落到他们相握的手上。青年哭了,他的泪眼专注地凝聚起来,恐惧烟消云散,转变为更坚实可信的东西。他将脸贴在嬴政的手心。

“你是谁?”孩子问。他不害怕了。

“我是……”青年说。

始皇帝自梦中惊醒,侍医夏无且捧着汤药陪在榻边,一旁跪着李斯和冯去疾。他猜测自己恐怕昏迷了太久,正逼近大限。嬴政费力地扭过脸,左丞相的头颅白发苍苍,比士子的白衣还要白,比雪还要白。老去的容颜削去皱纹,应当是一副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你怎么不早提醒寡人呢?皇帝醒悟地想着,伸出一只手去,指向李斯的位置。左丞相仓皇而郑重地两手接住,好像那有千钧之重。

“李斯……”嬴政嘶哑地说,他壮年时引以为豪的精力离他远去,这一刻,他多疑的冷酷的敏感的强硬的内心被前所未有的柔情填满。皇帝称得上是动情地笑了一下,一颗泪滑下眼角,滴入牵绊的指间。啪嗒。

“……交给你了。”他叹息。

皇帝不再记挂死亡,或他的帝国会走向何种结局。他做出了他的选择,随后溘然长逝。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