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其实从前是周一围说话多而张颂文说话少的。
念书的时候张颂文倒总是笑眯眯的，但是那笑让你觉得是有距离的，就像你抱歉地对他说，今天真的起不来练早功，他会那样清浅地笑一下，然后说没关系，年轻人多睡一会，你还在暗自思忖他其实也并不能算是“老”人，却发现他后来再也没来喊你练早功。
幸好你并不是一个人，靡不有初，最后只有周一围和海清和他在操场上练台词。
周一围那年十八岁，十八岁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尽管那时候他没用的清高和轴劲已经显露头角，但他长腿一跨，笑嘻嘻地搂着你，用那样一双如同清晨草叶上滚落的露水一样晶莹的眼睛看着你，你很难怪罪他。
张颂文那时多少还是有点威慑力的，一是年纪比同学都大不少，二是练功特别狠心，三是他和其他人不怎么说话，大概是因为他花了很多时间练习，和同学没什么机会交流。和他最要好的就是周一围，你差不多可以认为周一围是张颂文的发言人，如果大家一起约着去吃饭，也总是问周一围：“班长去不去？”
于是就总能看见周一围的胳膊搭在矮他一头的张颂文肩膀上，歪歪斜斜地搂着他来了。
张颂文心里有一个雷电交加的国度，他只说给周一围听。
等到四十岁事情完全调转了，周一围只是安静地坐着听，不故作轻松也不筑起重重叠叠的屏障担心被看穿又担心没人看得穿，他这个人在张颂文面前本就无所遁形。
时间如果是一张对折的白纸，折痕处的年份是二零一二。
没人知道张颂文见到周一围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是什么感受，他不肯说话，晚上睡不着，不肯吃饭，没办法抑制地失神，某一天张颂文突然发现他的后脑勺长了许多白发。
很多年都过去了，记忆里那个会抬眉搂着他鲜衣怒马的少年褪色成蜷缩着抽烟的一小团，吃饭对他来说要起床、要拿起勺子、要送进嘴里、要咀嚼，太辛苦了，他告诉张颂文，太辛苦了。
他白天总是打盹，即便没睡的时候也躺在床上，晚上睡不着，张颂文有时候觉得养了一只猫，又想起来年轻的时候他望着这人在一臂之隔的床上闭眼舒眉，觉得他有一张幼豹的脸。
周一围说话很少，也许他觉得张嘴都辛苦了，张颂文只能用丰沛的话语充填这屋内的阒寂空白，他给周一围讲天气，讲黄瓜的长势，讲猫掉毛，小心翼翼地讲一切不需要回应的事情。他摸着周一围汗湿的额头，用指头点着指导手册上的字，给他读，如何摆脱解离状态精神着陆，可以逐一想以A到Z为首字母的单词，然后他扑哧笑了：“我都忘记你英语四级有没有过了……”
他泪膜厚，睫毛挂着小水珠，刷下来漆在卧蚕上，周一围忽而想起来年轻时这人躺在他对面，略带一点自然卷的头发软趴趴地漫在枕头上。在黑暗里他看见对方乌溜溜的眼睛，北电的宿舍窄，床和床摆得很近，他在心里略微估算了一下，一伸腿就跨过去了。学生宿舍的床不到一米，他滚在床上，张颂文就只好偎在他怀里，棉质的跨栏背心贴在他胸口。
张颂文用手肘顶他，压着声音斥他：“你也不怕掉下去！”
他正要开口，下铺的舍友翻了个身，咕哝了什么。两个人都不敢再作响，张颂文瞪他，他窃笑，用四肢箍住张颂文。
张颂文。
嗯？
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