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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辽阔的大湖静默于夕阳之下,血色的落日坠于漆黑的山脊,有风怒号于荒野之中,而那风中似乎还残留着哀者的恸哭。生者与死者相对,生者伫立、而死者静卧,生者鲜活、而死者腐朽,尸骨化为黑水从天际流入他的眼中,垂暮的王者在合上眼睑时,想起的却是另一双尚未成为狼的眼眸。
二十五年前,那双眼的主人在此地发出的他的第一声啼哭。
1.
宾徒侯第一次见到那对母子时是个阴天。长安是不常有阴天的,阳光更爱眷顾这片并不算丰饶的土地,他听说过秦王曾亲自拿着农具去田地里搬弄粟米,这在关东是决计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而那天辽阔的穹隆被灰色的云所覆盖,白昼之下却如同傍晚一般,在什么都不得发泄的日子里,空气中却丝毫没有水汽,被人们呼唤着的天、甚至不想施舍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于是就在这样致密的空气里,他见到了从蜀地赶来的异乡人。代王的妻子面上沉淀着与她年龄并不相符的疲惫,却也掩藏了与她的身份毫不匹配的坚毅。这沧桑的身躯还残留着当初足以让她选入东宫的风韵,而那枯瘦的手却有着能够扭曲一个部族命运的力量,现如今它牵着一个孩童。她是孩童的母亲,也是他的祖母,女人身后的力量赋予他们复杂的身份,也赋予了她非同寻常的魄力,她像是从代北吹来的冬风,扬起朔方的雪,静默地、冰冷地、悄无声息地落到世间。
舟马劳顿的尘埃压在她的肩上,望着女人黑色的眼睛,而他却想起草原上稀疏的雪,而如今纵马的日子都离他很远,京兆尹像一个为他量身打造的囚笼,尽管它的制造者或许并无此意,并将其视为隆恩。于是他承认起初他并没有注意到那个孩子,那只可怜的囚鸟,被迫从北方的北方迁徙到潮湿的蜀地去。代王死的那天关中烈日高悬,但也许消息传到益州时正下着雨,他失去家园的时候尚且六岁,背负上反叛的罪名的时候也还只能唱出一两句鲜卑的歌,如今母亲的希望全然压在他的身上,而这孩子不过仅仅长了两分年纪,尚且会跃马挽弓了吗?
我们注定是要会的,他想。相似的血脉流淌在他们的身上,慕容垂拉起孩童的手,却看见上面细碎的伤口结痂的痕迹。于是这时候拓跋珪才抬头看他,他从母亲的身后走出来,汉人的衣服在孩童的身上显得宽大而不合时宜,代王的后裔举起尚且稚嫩的手做了一个开合的姿态,慕容垂的耳边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阿妈说我们总要回家,所以我做了一把弓。”
2.
拓跋珪并不怀念长安,而这并不是因为他经常梦见草原。他确实经常梦见草原,那是他尚且无忧无虑的人生,他常在母亲的怀抱里醒来,那时从床上可以望见遥远的平野,成群的牛羊像沉在地面的云。他没见过父亲,也并不记得他的祖父,那时部族的概念对他来说并不比羊群更加鲜明。牧羊的人骑在马上,手里执着长鞭,腰间挎刀背上却背着弓。他问他那年轻的母亲:“他们要那箭做什么?要带刀做什么?”
贺氏往往正在轻声唱歌,她唱说:“弓是用来射穿敌人的头颅,刀是用来割开他们的胸膛。”
于是他又问:“敌人在哪里呢?”
彼时他并未得到答案,最后梦境都破碎成一切迷乱的、动荡的、颠簸的日与夜,母亲抓着他的手,他好像一个溺水者,却被当成了浮木,他对长安的记忆便从这样的幻梦里劈开。那个沉稳的、哀恸的、坚定的女人跪坐在他的身后,而看不清面容的族人将他簇拥。他们审判、他们揣度,他们权衡、他们渴求,他们都是溺水者,看他像一棵浮木。
3.
秦王拨给了贺氏一处宅子,毗邻京兆尹的府邸。拓跋部和贺兰部的女人并不与慕容部的权贵来往,好像他们就这样一直毫无干系,甚至连拓跋家的孩童出门时都不曾望那院门一眼,而拓跋窟咄领着另一支族人在街道的另一头,仅仅偶尔打个照面。贺氏母子领着帝国给予的食俸,就这样过着平静无争的日子。
慕容垂知道有时候事情并非如同它看上去的那般。他假意不知那心思缜密的女人以采购和煮茶为由私下会见什么人、如何顶着自己儿子的名声,同时饶有兴趣地看慕容农在院落里指教那代王之孙弓术与枪法。初见时不及他腰的孩童如今已经开始抽条拔高,并且隐约可见其祖辈的精壮体魄。贺氏给少年编上了辫发,于是他便常见一个矫健的身影扬起黑色的辫发,从隔壁院墙翻身而下,背着弓豹子一般轻巧落下,朝院中人露出一个不可多见的快然的笑来。那锐气常让他想起慕容令,他的长子生来便像把上好的枪,责任与危险挤压着他,却只能将他锤炼得更加锋利。
这个拓跋家的孩子在笼里长大,而他在笼里变老,部族过去的辉煌都是彼此耻辱的过去的注脚,他们在此时此境竟然相似。
秦王好儒,于是诏令胡族子弟都必须修读于太学,慕容垂也逃他不开,尽管那万人之上并不会真的就此考校他,毕竟冠军将军在朝野当另有他用,但是也养成了压本《诗》《书》在台几上面装装样子的习惯。他听闻那燕凤又以代王之孙年纪尚小为由头推掉这份差遣,于是秦王拨了个先生上门单独教学,但是……秦的冠军将军瞥了一眼身边提着棋子演算排兵布阵的少年,觉得大概枉费了那人的一片苦心。
彼时拓跋珪划拉了两下台面权作沙盘,身负盛名的将军垂眼看那熟悉局势,点了点棋子道:“敌军整军后撤必然处处谨慎,因此待其疲惫虚耗实力之时追击方为上策。”
而少年伸手将棋子往前一推:“倘若我精兵快马虚以军势直追不舍呢?”
啊啊。慕容垂眯了眯眼,瞧那干净面庞里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气,心底一笑,想是年轻。
4.
慕容垂进驻中山的时候,慕容温已经营建好了宫城。这座古老的城池历经战乱,原本的居民早已四散奔逃,而乐浪王召集流散、劝课农桑,总算在这纷乱时候弄出个像样都城来。燕王坐在大殿里,眼前的少年已十四岁,对于马背上的民族来说,这已是可以身着战甲厮杀的年纪,当时自己不也是在这个岁数为父兄立下功勋?此时拓跋珪身着左衽窄袖胡服,挎刀站在他的身前,已经近乎他一般高,年长者眯眼看去,好像那少年身后女人的阴影,此刻已经几乎不见了。
他想起对方率部前来投奔的时候,他们还驻扎在邺城外,慕容农尚且未能汇合,而这个别部的少年,竟真率着数千人与女眷,穿越重重战火与盗匪,直袭到城下来了。是夜寒意凛然,帐内的炭火燃烧出琉璃破裂般的声音,侍从来报的时候,少年正如同破风的鹰,寒光照耀在他的铁甲之上,如同夜晚的明日。而那会他怎么说的来着?克复故土,拨乱反正,为众人之道,不得不倾力助之。
而今他想回代北了。慕容垂沉吟片刻,回代北是好的,可以在西边给羌人和慕容永使使绊子。铁弗部与贺兰部不会让他那么轻松,但也不会让他受困,他必然要受燕的恩惠,这刚刚好,最适合作为一颗插在北边的钉子。
于是他说:“我会给你粮草与马。”
“回去吧,回到你的故乡去吧。”
然后他看见一双刚刚苏醒的眼睛,兴奋的、渴血的,那时他尚未意识到,这双眼会成为自己日后的扪心诘问:
他是驯养了一只猎犬,还是放归了一匹幼狼?
5.
魏国出兵援助慕容永的线报传来时,慕容德将手中的酒杯掷到了地上。他们曾经给予拓跋部太多恩惠,马匹、钱财、粮草甚至兵力,这力量助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荡平草原,他们插在北方的钉子,却反过来变成指向自己的利刃。狼子野心!
慕容垂按着刀,那战报写在绢上,正摊开在他的眼前。拓跋珪来得太晚了,僭越的燕王已然伏诛,他的骑兵堪堪可以打扫一下永军的遗骨。这不重要,而是他早有预感,是在对方于中山告别的时候起吗?一头野兽决不能屈居于他人之下。或许他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多年以前,他们都还在长安的时候,他轻而易举得到了代王妃被迁回长安的消息,以京兆尹的身份引荐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那尚且无法握稳铁剑的孩子与自己是如此的相似。
仅仅是因为亡国之恨吗,亦或是都作为这伟大城池下野蛮的囚徒?
他回忆起那个孩子黑色的墨一样的眼睛,那双被磨伤的手,那挥舞着枪的身影,与拉动弓弦的臂膀,他回忆起少年计量的血与火,与炽热的不息的执着。
他看到的,是渴望!
6.
草原上曾经有一个这样的故事。母狼的幼崽撕开她的腹部,因此新的生命从黑暗之中降生。母亲的骨血灌溉他,而父亲的血肉养育他,从此他诞生为狼。①
拓跋珪自山上眺望燕军大营,营帐从山脚连绵直湖泊的东岸,那看不见尽头的大湖好像一片深邃的海,映照着营火如同傍晚的波光,他们踏黄河十尺冰层而来,而大泽却在寒风中涌起细浪。
风是静的。他在此时想起这个儿时听闻的故事,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美丽的女人平和镇静的神情,好像草原从来不知道何为残忍。那时女人抱着他走在一个湖边,她说你也是出生在这样一个湖边,那湖大得像一片海。所以什么是海?这漫天无际的绿草也是一种海吗?还是无边无界的苍穹也是一种海的映照?女人的怀抱也算是海,起初他以为这是自己半生试图摆脱的母权,而故事是一种血腥而赤裸的告诫。
而今他站在万人之上,忽然意识到这山下沉眠的正是大燕的血肉、大燕的骨血。慕容垂老啦,他像一棵腐朽的旧木,却终究没能抽出强壮的新芽。这旧木终究要滋润下一代的土地,于是他忽然又想起了儿时一无所知的日子,那时他躺在营帐里看外面碧绿的海与羊群汇成的海洋,然后忽然人们大叫起来,雷电轰鸣的声音席卷整个世界,年轻的年老的那些强壮的骑手们踏着擂鼓驾马而过,像是暴雨天最汹涌的波涛。
我们本就是狼!
他要撕碎燕人的肚皮,吮吸逝者的骨血,用兵士的血肉作为养料,孕育得他的国伟大而壮阔的诞生。
那时忽然天光煞白,夜晚有如白昼。②
7.
建兴十一年,慕容垂至参合陂,见积骸如山,病笃,崩于归途。
①我编的。
②《魏书·帝纪·太祖纪》:(献明贺皇后)初因迁徙,游于云泽,既而寝息,梦日出室内,寤而见光自牖属天,欻然有感。以建国三十四年七月七日,生太祖于参合陂北,其夜复有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