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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Girolamo需要您。”Laura夫人不无担心地拉住Leonardo的手,眼神里充斥着抑制不住的担忧,“您知道怎么治好他,对吗?”
两个钟头之前,这位虔诚又谦逊的女士正被“意大利恶魔”死死掐住脖子,离死神只有一步之遥。如今深红的指印还停留在她皮肤上,她倒十分不吝啬地替魔鬼求起了情。
Leonardo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那正是他劝服Riario的理由。
“我会的,夫人。”Leonardo下意识看了看楼上锁着的房间,皱着眉摇了摇头“已经很晚了,您不能再留在这儿了。”
Laura忧心忡忡地看了眼门外,军火展示的余温已经彻底散去,街道漆黑一片——距离今夜那场盛会过去了太久,在没有护卫的前提下,她确实该走了。
Leonardo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转过了身准备上楼,就这一个小小的动作,突然让他感到头晕目眩——因为Riario打伤了Zo偷跑出去,他前一个晚上就几乎没有休息,而再往前……
一天零一夜之前,弗洛伦萨的天才艺术家抓住了那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狂并且知晓了他的身份,在短暂的思考之后,他认定工作室是最适合藏人的地方,所以他也这么做了。那一个夜晚,几乎一整个夜晚,Leonardo都坐在Riario对面,听这位来自罗马的上等人嘴里乱蹦胡话。
好吧,也不全是胡话。Riario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一直在絮絮叨叨,那内容正是Leonardo无比熟悉又深恶痛绝的:
“吾乃先世界而在的角神……”
“我们无惧谎言……我们不容欺骗……”
“我们是……”
“Count?”在他念叨第三遍的时候,Leonardo打断了他。他实在听不下去了,迷宫的屁话,总是这样重复一遍又一遍。
“我们是一体的……”
艺术家摇了摇头,跪在木地板上试图晃醒眼前的人,他轻轻叫着Riario的名字,声音却越来越小。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个人与迷宫一心,在过去数日欺骗他、暗算他,甚至折磨他;这个人从罗马杀到了弗洛伦萨,又把尸体做成了恐怖的宗教艺术品;这个人……偏偏也是这个人,在新世界拿自己的命赌他的命,是这个人,在迷宫把他毒瞎之前救了他。这太矛盾了。
Leonardo的声音熄灭在思考里,他第一次这样犯难,他没法认出这个人就是他熟悉的Girolamo Riario。
“我们不容欺骗……”Riario仍是半睁着眼睛,但身体开始发抖,锁链在晃动中相撞,发出的声音让人脊背打颤。
镇定剂。艺术家的脑子里已经有了第一个计划,在弄清楚Riario被下了什么药之前,他需要一阵平静的睡眠。药是现成的,重新调配适合Riario的剂量没有耗费Leonardo太多时间,十分钟之内药液就顺着注射剂打进了伯爵的血管,“意大利恶魔”安静了大约两秒,而后爆发出了更加尖锐的尖叫:
“魔鬼!滚!……我们……我们是……”
“嘘……嘘嘘……Girolamo,冷静。”
“我们是角神……你杀不死我……我……不允许……”
“好了,没有人要杀你,你要休息。冷静……乖孩子,冷静!”
罗马男人的声音已经不像一个人类,Leonardo来不及反应,只能把人狠狠箍在怀里,免得他一头撞死在身后的木柱子上。
要抓紧时间了。Leonardo一边摁着怀里的人一边想,最起码三天之内把人还回去,不然十字军很快就会……
一阵剧痛从肩头传来,打断了Leonardo的思考。那是一对很锋利的犬齿,艺术家的皮肤替他的大脑感知着:齿尖先是刺破了最表层的皮肤,然后咬住了他的肉撕扯,下齿也加入进来,牢牢地卡住肩膀,就像猎犬叼住了尚未断气的猎物。
撕裂的剧痛让Leonardo忍不住仰头嘶了一口冷气,他保持着抱住对方的姿势没有动,一方面他需要等镇定剂发挥作用,另一方面他要避免活动让伤口更深。所幸,没过多久Riario就恢复了平静渐渐松了口,牙齿脱离身体的那一刻,大艺术家实实在在地发出了一声痛哼。
剩下几个小时Leonardo睡意全无,其实后面十几个小时他都紧张着,因为他的问题迟迟没有答案,他只知道Riario的身体里蛰伏着另一个危险的灵魂,可没有足够的时间探知那个灵魂更多。
在后面的事就极富戏剧性了,Leonardo揉了揉眉心,劝慰自己不想也罢。
走上第二段台阶时,一声巨大的响动突然从二楼传了出来,Leonardo下意识扶住楼梯扶手,又紧接着手脚并用地爬进了二楼的隔间。
Riario靠在柱子上,背挺得笔直,但喘得比刚跑上来的艺术家还严重。
“Artista……”
Leonardo注意到Riario脸上雾蒙蒙的一片,像是汗水,还有他的手脚,它们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方式摆放着。
“Count……?”试探一样的,Leonardo慢慢靠近男人,也慢慢知道了这间屋子发生过什么——
这并不难还原。Riario的左右腿关节脱臼,脱得干脆利索,左肘这块有点拖泥带水,但也还是卸下来了,至于右肘……刚刚那声响动应该是人的肢体撞在柱子上发出来的,右肘留下一片新鲜的瘀伤。所以,Girolamo Riario,在Leonardo和Laura交谈的这段时间里,把自己四肢的关节全部卸下,几乎成了一个没有行动能力的废人。
“你不必……”Leonardo舔舔干裂的嘴唇,伸出的手悬停在半空,最后也只是轻轻给Riario抹了一把额角的汗。
“这不会对我造成多大的损伤,但可以防止我伤害你……和别人。”Riario的嗓音轻飘飘的,游离的目光和月光一起粘在Leonardo肩膀的一团血污上,“趁现在把我绑起来吧,我不会反抗。”
“不,没这个必要。”Leonardo搓了搓脸,天旋地转地站起来,又转身朝Riario继续道:“这些铁链已经够结实了,Girolamo,你们罗马最有力气的奴隶也没本事挣开它们。”
“我们谈论过自由意志,对吗,Leo?”Riario语气平静,说话声里夹着嘶嘶的气音,“这就是我的选择。”
“那么我会让你有更多选择。”
Leonardo疲倦极了,他没有心思和Riario在此时此刻再谈论自由意志,他作了个弊,让药物代替他们消磨过了一整个夜晚。
天亮时罪人无影无踪,Riario的关节也被Leonardo复了位——没有人知道这个过程有多艰难,Leonardo还来不及写他的日记,所以也没有人知道彼时彼刻艺术家心里在想什么。
Riario在那双拉他起来的手上多停留了一会,又一会。他想说过去的一夜他去坐了一趟船,返航时的那趟船,他越来越坚定自己的想法,却见艺术家的眼神越来越游离。当机立断的罗马伯爵决定不再用言语浪费时间,他向前趔趄了两步,告诉对方他渴求那片从不撒谎的嘴唇,他想用自己的吻赎罪。
Leonardo恰到好处地撤了两步,躲开了那个吻,又恰到好处地进了两步,把刚返回人间的灵魂抱在了怀里。
“欢迎你回来,Girolamo。”Leonardo抱着那副身体,越过宽阔的肩膀,仿佛看见对面窗户的阴影里站着死神——他深知此刻不能再多任何一句承诺。未来尚未到来,他没有资格承诺。
“你要拒绝我了吗,Artista?”
“不……我从不会……”
楼下的敲门声适时地响起,Leonardo终于从他们的故事返回了现实。
“……Girolamo,你更好的选择来了。”
“更好的选择”当然是指Laura,虽然不想承认,Leonardo知道Laura作为Riario当下手里唯一的幸存者一定依仗了些什么特殊的感情。或许,艺术家想,或许这就是Riario应得的补偿。
抱着这种想法,越不怕死的人也就越不会死。
返程的篝火下,Sophia拿着她哥哥的笔记本,问日记最后一段的内容,Leonardo摇摇头,只说是用自己最复杂的密码写的,小姑娘休想知道。其实他并不吝啬知识,对自己的亲妹妹尤其如此,他吝啬的是那段日记的内容,那是他写给Riario的话,他不想让任何人读懂它们,哪怕是Riario本人。
“Andrea曾告诉过我:人在痛苦的时候会下意识想到最爱的人。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一切,我以为担得上这个身份的会是我死去的父母,但Carlo用鞭子把我的皮肉抽开的时候,我竟然想到了你。”
Leonardo Da Vinci少有这么肉麻的时候,但失落的吻就像一种诱饵,离罗马越近,吊着Da Vinci这颗心的细线就越是收紧。艺术家一刻都没有多等,他对Zo和Sophia的说法是:Riario作为Lucrezia最后的亲人有权知道她葬在了哪里,所以他必须尽快去罗马。Sophia还停留在对佛罗伦萨的兴奋之中,满口答应替哥哥照看工作室,而Zo则是心照不宣地看了Leonardo一眼。
“罗马那边刻不容缓哈,Leo?”Zo撞撞身边人的手臂,“你说他会怎么奖励你?你不会扶着腰回来吧?”
奖励。Leonardo捕捉到这个词之后完全忽略了Zoroaster剩下的屁话,因为他想起来一件事。
军队在凌晨出发,那天早上湿漉漉灰蒙蒙的,Riario坐在马上,Da Vinci站在马下,他们本没有太多话要交代了,但Riario执意把Leonardo留在那一会。
“我想不用我提醒你……”
“不用,”艺术家答得斩钉截铁,“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你带上这个。”
Riario反手拔出了身体右侧的短匕首,手柄朝着Da Vinci递了过去。那是一把价值不菲的匕首,匕刃是细细打造的精铁,手柄是雕花金银,刻着圣母玛利亚,当然它最主要的价值还不在此,它的精贵之处在于,Riario自学会用匕首以来就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Leonardo下意识想拒绝这样贵重的礼物。
“你打架是一把好手,有了它,没什么人能伤害得了你……”Riario顿了顿,无奈地扯扯嘴角,“即便是我。”
“我带足了趁手的武器,伯爵。”Leonardo抬起头笑了笑,试图让这场分别不那么沉重,“不过它是我的了。如果我活着回到罗马见你,这就是我战胜的奖励。”
Riario只是垂着眼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Leonardo知道这个约定即刻生效了。直到车马开始流动,他们没再多说一句话。
现在,Da Vinci又拿起刚放下的行装,他想:是时候去罗马讨赏了。
于是艺术家连回家后的一个完整觉都没睡,星夜兼程独自去了罗马,一路上他把自己和Riario之间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死里逃生和重逢的兴奋交织在一起,让Da Vinci忘记了疲惫和睡眠。
晨光乍现的时候,罗马城如画卷一般层层叠叠地展现在艺术家眼前,建筑的倒影如一张大网,Leonardo穿行其中,像一只没头苍蝇。他不是第一次来罗马,但是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期待来罗马。恰逢此时,晨祷的钟声响起了,只是这钟声听起来发闷,Leonardo下了马牵行,逐渐涌进了罗马的人群中,走了一会他终于发现了这座城市的不对劲——人们披着白纱,家家户户门口挂着十字架,即便是罗马,这样的虔诚也有点过头了。
一个钟头之后,站在路边啃苹果的Da Vinci在往来人群的口中听明白了罗马当下的命运。教皇死了,Riario代行圣教大权,罗马教廷的大将军名副其实地掌握了所有兵权。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去道贺,因为Riario的秘密……Leonardo早在Lucrezia口中听过,死了的这个Sixtus是伯爵的生父而非养父,而问题在于伯爵本人是否知晓这件事。Da Vinci一边想一边吃干净了苹果,他提醒自己此程前来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有趣的是,更重要的事自己找上了Leonardo。艺术家还没走出市集时就让人拦住了,来者毕恭毕敬,不像找事儿的,Da Vinci也就同样恭敬地下了马。那个人是个小军官,披风上织着神圣罗马教廷的徽标,他是来传口信的。
“Leonardo Da Vinci先生,神圣罗马教廷的大将军和伯爵Riario阁下召见您。”
Leonardo听见这句话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召见”,他和Riario见面居然已经用得上这样一个咯牙的词了。
不过该去还是要去。
梵蒂冈的大教堂一共有三层门,最后一层是Riario自己打开的,他驱赶了侍卫和随从,执意要和Da Vinci单独叙旧。艺术家从一进门就盯着那双眼睛,关注着眼睛里的灵魂和那些不曾说出口的千言万语,可Riario奇怪极了,怪就怪在他的眼神像一张白纸,这让Leonardo一时间陷入了迷茫之中。
“你回来了,伯爵。”艺术家看看四周,他上次来这个大房间还是把枢机主教失落的心脏拍在教皇面前的时候。
“你还活着,Da Vinci。”
说话的人笑了一下,左手搓着右手,看起来前所未有的放松。
“是的,我来要我的奖励。”
这是Da Vinci大师最隐蔽的密码,唯一的知情者正在他对面站着,艺术家将这个疑问视作一种验证,他迫切需要Riario解密,然后好放心说说这一路发生的事。
“你想要什么奖励呢,佛罗伦萨的英雄,资金还是封地?我都可以考虑。”
Leonardo闻言愣在了原地,这一路发生的事在他大脑里烟消云散了,他紧紧盯着这位罗马伯爵的眼睛,看不出一丝感情,也看不出一点破绽。
“……你是谁?”
“我是Girolamo Riario,神圣罗马教廷的大将军和伯爵,已故教皇唯一的儿子和继承人。”蛇一般的微笑又出现在他脸上,“你不是都知道吗,Artista?”
“你不是他。”Leonardo的牙齿在打颤,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你把他还给我。”
“唔,说起这个就有意思了。”伯爵慢悠悠走过来,一步一步下了缓阶,最终停在了艺术家的身边,他靠近Da Vinci的耳朵,压低了嗓子:“小虫子……你拒绝了他的吻之后,我就再也没听到过他的声音了。”
Riario或许还说了什么,好事而来的侍卫们偷听到了一些寒暄,但在Da Vinci这里什么都没了——罗马的光影在艺术家眼中轰然倒塌,Leonardo眼前模糊一片,耳边回荡的,是他自己的心跳。
……
失魂落魄的Maestro没有选择即刻返回弗洛伦萨,他余下一天的时间都在这个陌生的罗马城游走,耳边反复响着Riario的声音,从过去到现在的。因为他们不怎么说话,Da Vinci几乎记得Riario的每一句,他甚至可以把这些句子排个顺序,他最喜欢的和最不喜欢的,属于Sinner的或属于Saint的,反应过来时艺术家轻轻笑了一声——原来不怎么说话并不代表不理解,就像Riario在天穹说得那样,他们的命运早已紧密相连,现在绳子的一端失了重,另一端那个就只能不停地下坠。
傍晚时马已经累了,Leonardo决定留宿罗马城,罗马有整个意大利半岛最好的旅馆和最柔软的床,他要挥霍掉剩下的钱再回去。至于这么做的理由,Leonardo自己也无法说明,或许他只是需要一场真正的休息,就像马停在马厩里那样,只有身在罗马才能让他彻底放下罗马的人——这么想着的时候,Leonardo已经抱着一摞纸笔上了旅馆的楼。
绘画是Leonardo的天职,他几乎要忘了这件事了,过去一年时间他游离在各个领袖的封地,用他的智慧替他们制作杀人的机器,绘画完全成为了工具而非艺术。这一点让Da Vinci很不舒服,于是他准备通宵画画,把白天见到的东西统统画下来,市集上的人、车、马,大教堂,大教堂的花窗、圣母像,远方的船,船上的桅杆……船,船总是让他想到那不可多得的两个月,他大难不死后最轻松的一段人生……
艺术家折断了一根铅笔,又换了另外一根。让他心绪不宁的不止是Riario,是这一路他总是在失去,《叶之书》就像某种诅咒,让寻找它的Da Vinci失去了爱他的人,又遭所爱之人背叛。他打开窗看了一眼,街上的灯火已经消失了,罗马快进入宵禁了,而他正画了今天的第十一张速写。这幅画不属于罗马,他画的是迷宫折磨他时梦里出现的那个庄园,Leonardo对那个远景的记忆格外深刻,就好像他真的去过一样,没准他就是去过,在过去某个接近死亡的瞬间,他去了他想象中的未来。换句话说,那里该是他的家,该是他和……
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艺术家的创作,Leonardo放下了笔,又看了看窗外。窗外完全黑了,这让造访之人的身份愈加神秘。
敲门声没有停,只是越来越轻,听来就像外面的人马上就要转身走了似的。好奇心战胜了防备心,Da Vinci披了一件衣服就去开了门。
事实上,旅馆的廊灯在楼梯边挂着,而Da Vinci的房间在楼梯的尽头,外面的人影很模糊,几乎看不清面容。但是艺术家知道这是谁,艺术家永远认得出这是谁。白天分别的人在夜里重聚,月光像一道透明的墙,横亘在二人之间。
“Gi……Riario?”Leonardo揉了揉眼睛,他以为自己画了太久的画出了什么幻觉。
“你怎么知道……唔……”他有一万个问题,Riario就能用一万个吻堵回去,他们站在月光里深深地吻着彼此,仿佛要把对方揉进身体。
“白天人多眼杂,我不能说实话……抱歉,Leo。”
Leo。Riario很少这么称呼Da Vinci,他们之间最亲昵的举动不过是互称教名,然而次数也不多,Leonardo记得,这个昵称还是Sinner代Riario解了禁。可现在他们就面对面站在一起,鼻尖蹭着鼻尖,除了月光再没有什么能穿过他们之间的缝隙,就在这一瞬间,Leonardo真实地松了一口气。
“你故意的?”
“我不得不这么做……”Riario又献上一个亲吻,不知为何,Leonardo总是想用虔诚来形容它。
“Leo,我是来补偿你的。”
等Leonardo把人放进屋,Riario就开口这样说道。此刻月光追进了屋子,打在伯爵左半边侧脸,照得他像一个易碎的艺术品。
“你不亏欠我什么,Girolamo,是我亏欠你。”艺术家的鼻头发酸,“我爱你。我早该告诉你我爱你。”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脱离Da Vinci的控制了,他还来不及擦去眼里氤氲的水汽,就又被那个炙热的身体抱住了,艺术家的指尖在伯爵紧实的腰背间游走,他摸得到这副身体热得出奇,薄汗蹭在指腹上,又被带着摸向别处……
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顶着他,Leonardo觉得自己的裤子越来越紧,他早就想这么做了,他早就开始怀念这么做了。
Riario的反应比他想的还要热切,他几乎还没怎么动手就先从对方口中听到了一声情不自禁的呻吟和低喘,掌心湿漉漉一片,不需要点灯也知道发生了什么。Leonardo暗自得意了一下,不是他的技术受到了褒奖,而是他知道他记挂的人从没有忘记他。
“我吃了药……我想地下俱乐部里就能买到……”伯爵高潮后的嗓音黏糊糊的,“给你的见面礼……你喜欢吗,Leo?”
Leonardo没有用言语回应,他把Riario的身体翻过来,用后入的体位又要了他一次。长途的跋涉和冒险把Da Vinci的嗓子磨哑了,他不再是那个游走于佛罗伦萨街道满嘴跑火车的年轻人,他知道最珍贵的话应该留给最珍贵的人。
“我爱你……”
每一次高潮时Leonardo都要这么说,性药延长了他们共享的夜晚,Leonardo于是也数不清自己说了多少句,总之,一句接着一句,直到他们在爱意里掏空了彼此的身体。
他们精疲力尽地抱在一起歪在床上时已经半夜了,月光越来越亮,从窗户上方直直地冲进屋里。
“Girolamo,我怕我在做梦……”Leonardo死死攥住身边人的手,生怕他跑了。“如果我在做梦,这次我不想醒来。”
“你会如愿的。”Riario的声音轻轻的,和白天教堂里的伯爵判若两人,月光照在他嘴唇上,淡色的唇肉如大理石雕刻出的模样。
“我差点以为我要把你丢了……我就知道,那个恶灵已经永远地走了。”Leonardo迷迷糊糊地笑着,他的感官刚刚经历了一次大的刺激,现在已经各自罢工,只有触觉还醒着,替他摩梭着爱人的体温。
“说到这个……我差点忘了。”
身边有一阵响动,那只被握住的手并没有松开,只是换了个姿势,Da Vinci感到自己腰上多了一股重量。
“Girolamo……不行……不能再做了。”
几声似有若无的笑。
“我要把你的东西还给你。”
Leonardo忍着睡意睁开了眼睛,月光太亮了,正好照在他脸上,他有点看不清Riario的表情。伯爵拿起了什么东西吗?是的,长约四十公分……金属……哦,是匕首,Riario终于解开了他们的密码。接下来伯爵要干什么呢?他握着匕首,似乎在看艺术家的眼睛。
“Leonardo Da Vinci,永别了!”
Leonardo惊醒了。
罗马有个好天气,阳光铺天盖地散落在房间里,有一束强光正照在他眼睛上。他的画,十一张速写,全都盖在他的身上,第十一幅画是Girolamo Riario的半身肖像。床上一片狼藉,艺术家坐在无法驱赶的疲倦里,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那只是一场梦。
“maestro?你在里面吗?”
门外响起了熟悉的声音,Leonardo摇摇晃晃地披了一件衣服,拽了三次把手才把门打开。
“……Nico?”Leonardo脸上重新燃起了欣喜的表情,“你不是留在了……”
“本来是的,maestro,但是伯爵召见我,我就来了。”Nico风尘仆仆地样子,像是刚从Riario那里回来。
“召见你?”
“其实没什么要紧事,莫名其妙的,但我现在不怕他了。”Nico得意地回应道。
“没错,Nico,你长大了,你是马基雅维利先生了。”疲倦的艺术家让出身后的路,把他的小朋友请进了房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哈,你说过的,只要嘴不闲,没有找不到的人。”Nico在Leonardo身边坐下,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站了起来。
“对了,我是来送东西的,这就是伯爵召见我的原因。”
Da Vinci完全清醒了,他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看他从背包里缓缓拿出Riario要他传递的物品——
长度44公分的金属兵器,匕刃是细细打造的精铁,手柄是雕花金银,刻着圣母玛利亚。
Leonardo Da Vinci的奖励,安安静静地躺在Nico的手心里。
……
Girolamo Riario在天父的圣像前跪了整整一夜,念了一夜的祷词,但没有进行过一次完整的祈祷,他心里乱得像打鼓。Sinner和Saint吵架已经久得像一个世纪之前的事了,真正的Girolamo Riario并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分明地判断出哪个灵魂控制着身体,他清醒地听见了自己在每个时刻说出的每一句话,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自己要什么,但与此同时他又觉得自己说出的话、做出的事有时候不那么像他一贯的风格,尤其是见到Da Vinci的时候。
“仁慈的父,请宽恕我的罪,指引我来到您面前……请为我指明道路,我该如何面对自己昔日背叛之人……”
圣像闭口不答,只是眼睛怜悯地垂着,注视着祂面前跪祷罪孽的男人。彻夜未眠让伯爵的精神有些游离,他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和头痛,但他不敢合眼,他怕一闭上眼噩梦就接踵而来。之所以说是噩梦,并不是因为梦里他会受难,而是在他梦里,Leonardo Da Vinci总在受难——Riario已经梦见了无数种自己杀死艺术家的可能,或亢奋地,或悲悯地,醒来时他分不清究竟哪个灵魂分享了他的睡眠。
唯有这沉默的上帝能够给他一丝安慰。
“……我在天上的全知全能的主,若您命我代行您的惩戒,请再次予我警醒……Amen。”
……
Girolamo,你不该如此软弱,去迷宫的中心,找你自己。
Girolamo,你还用得到他,去吧,去把你的梦想家追回来吧。
Girolamo,梵蒂冈缺少它的主人,你已抢占先机,不要犹豫。
Girolamo,Da Vinci还在罗马,他在等你。
Girolamo……
“够了!”伯爵哑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在偌大的教堂里起起伏伏地回荡几圈,最终被厚重的墙壁吞了进去,此时恰逢东方的晨光漫上他的肩膀,照亮了那双通红的眼睛。
“狄德勒斯建造迷宫不是为了困住自己,我的孩子。”
Riario扶着栏杆站起身,长久的跪姿让他受过训练的腿也酸麻了,他认得出建筑师的声音,他知道此人当下不存在威胁。
“我不认为我继承他的……神职是个好建议。”一昼夜勉强的清醒让伯爵忘记了说话该如何拐弯抹角,为了应付迷宫当下唯一的引路人,Riario叫了更聪明的灵魂出来。
“但你通过了训练,也比Sixtus更有力量。”建筑师脸上仍留着晨祷后的平静,“是来罗马的工匠让你迟疑了吗?”
“不,我想Da Vinci已经坚信我与他再无联系。”Riario垂下眼,他在上帝面前说了谎。此刻他的人应该已经把东西交给Nico了,他还是不舍得告诉Da Vinci他忘却了一切,因为事实上他就是没有——Sinner费尽心机要扑灭火花,Saint尽管失望,但还是会把它重新燃起。
建筑师捕捉到年轻人脸上细微的变化,突然沉下了脸。
“谁是你的生命线,我的天使?”
“是天上仁慈的主。”
建筑师摇了摇头:“Girolamo,你让我失望了。”
伯爵还想反驳什么,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越来越沉……他混沌的意识思索着,或许他今晚多少该睡一点。
再睁开眼时,Riario回到了熟悉的地宫,他被绑在熟悉的刑架上,但头上没有金属眼罩熟悉的重量。他还在眩晕中,浑身软绵绵的,几乎无力反抗。
“Sixtus在你年幼时诱奸了你,以此控制你,直到他死去。”
建筑师站在他面前,缓慢而坚定地讲着他的故事。
“你们建立了身体上的联系,远超父子,所以你才对他唯命是从,对吗,Girolamo?”
伯爵轻蔑地笑了一声,扯了扯嘴角。
“但他现在死了,你亲手掐断了你们身体上的联系。”
“如果你想故技重施,我劝你放弃。”Riario的声音还是嘶哑的,他的话其实并没有明确的对象,更多是说给他自己。“那种测试已经不再具备考验我的资格。”
“因为Da Vinci把你污染了,Girolamo,你的身体和你的灵魂。”
绑在刑架上的人哽了一下没有作声,他和artista的故事……他暂时还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
“告诉我,如果主的孩子犯了色欲的罪,他将受到什么惩罚?”
“……鞭刑。”
“正是。”
一记响亮的皮鞭抽在了Riario背上,他闷哼了一声,没有求饶也没有挣扎,因为他知道,作为梵蒂冈的圣徒,他当受此刑。
“Leonardo Da Vinci是叛逃迷宫的罪人。”
“我并不否认……啊!”又是一记重重的鞭子,盖在刚才的痕迹上,伯爵结实的脊背终于生出了第一条血痕,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不否认什么,孩子,说出来。”
“Leonardo……Da Vinci,是叛逃迷宫的……呃!罪……罪人。”
疼痛让Riario的反应更加跟不上了,他只觉得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贴着自己左下肋,又冷又尖,像Sixtus那枚能划伤人的戒指,可是……可是戒指不是已经在他手上了吗?
“我们的天使,你代行主的意志,对叛逃者施以惩罚。现在告诉我……”建筑师把匕首抵在Riario肋骨下,细细地划开肌肉,放出一个流血的口子。
“谁是你的向导,你的生命线?”
“……是,”儿时被惩戒的恐惧忽然降临,Sinner毫无征兆地隐去了,可怜的Saint独自应付着两种剧痛,他的嗓音不安地起了颤动。“是您……建筑师,是您。”
……Leo,救我。
可怜的Girolamo在这副躯体里嚎叫,他紧绷着嘴唇,慢慢感受着血液涌出自己的身体。
建筑师从Riario的呓语里听见了一些不坚定的声音,于是,匕首换了个方向,右侧肋骨下也开了个口子,失血的威胁和新来的疼痛终于让伯爵呻吟出了声。
“你体内的恶驱净了吗?再说一遍,是谁?”
血液缓缓地一小股一小股地往下流,Riario眼前发黑了,Da Vinci的名字在他心里开始褪色,闪回的片段总是被拒绝的那个亲吻,他只能强撑着剩余的理智,以应付每一个问题。“是您……只有您……”
“好孩子,主已为你的迷途指了道路。”
建筑师微笑着扔掉了匕首,把十字架抵在Girolamo Riario苍白的嘴唇上,用手指在他眉心画下十字。
“趁Leonardo Da Vinci还在罗马,杀了他,刻不容缓。”
……
“……这是伯爵亲自交给你的?”
Da Vinci揉了揉眼睛,接过匕首仔细地端详了一会,以确定每个细节都是他熟悉的,而后对Nico这样问道。
Nico摇了摇头,回应道:“我去的时候他不在,是一位神父把东西给我的,他说这是伯爵亲自下的命令,一定要把它交到你手里。”小朋友说完歪了歪脑袋,盯着匕首打量了一会,补充道:“这不会是别人的东西吧?我记得它,我曾经用它划伤过Riario的脸。”
“是的,这是他的东西。”Leonardo紧紧握着匕首,好像上面还有Riario的体温似的,他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还记得我!和我说过的话……他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梦是提示,是钥匙!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Maestro?”Nico疑惑地看向Da Vinci,“你们之间还有……什么事吗?”
“哦这可说来话长了,Nico,我得去见见他。”艺术家砰地一声把匕首拍在桌子上,用两分钟把自己的衣服穿整齐,又胡乱抓了抓头发,把碎发拢到脑后扎起来。
“我现在看起来怎么样?”
“看起来像要去约会……”
“哈,那就对了!”Da Vinci搓了搓手,把昨夜的画胡乱收成一团扔进了壁炉,然后一把抓起Riario的匕首塞进自己腰间的刀鞘,做完这些他仿佛才刚刚意识到Nico还没走一样,朝年轻人发出了邀请:
“想不想去见见我们的老朋友,马基雅维利先生?”
Nico兴奋极了,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他的Maestro这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了,于是他想都没想就点了头,还为Da Vinci支付了房费——向来就是这样,我们的天才因为脑子里的事情太多,装不下日常生活的琐碎,于是全靠朋友们捞着过活。
Da Vinci的快乐停留在进入梵蒂冈的前一分钟,因为没有邀请,也没有人回应他的求见,他和Nico让人晾在了外面。显然,刚刚收到信物就去求婚并不是明智的选择……这也只是一个比喻。
Leonardo退后了一两步,他观察起教堂的构造,一边观察一边感叹不愧是梵蒂冈,连建筑都是对称的,进一步想,如果前面有一道门,那么后面也有,尽管大概率是锁着的,再进一步想,如果前门正上方有一扇圆形花窗,那么大概率后门也有,且花窗是很难锁住的。
Nico见Da Vinci动了动手指就知道自己要有活干了,他根本不需要问Da Vinci接下来该怎么做,只是一直跟在Da Vinci脚步后面,用Nico的话来说:就算做跟班也可以有默契。
因为要避开守卫,绕到教堂后面就多了相当的一段路程,艺术家边走边在脑子里构建教堂内部的设计图,但想不了一会儿就被绊住——他来这里的机会太少了,对这栋建筑唯一足够长的印象停留在他和Riario一起调查罗德里戈死因的那段时间,那时所有的房间都是Riario为他打开的,所以难免有几个空间他无法想象到。
……管他的,先进去再说。
教堂的背阴面肉眼可见得冷清,守卫不多,但走动得勤快。Leonardo把Nico拉到就近人声嘈杂的地方,他看了眼穿戴齐整的Nico犹豫了一下,心想要是Zo在这就好了,这样小朋友能少吃点苦头。
“要我引开他们?”Nico看了一眼守卫,又看了一眼Da Vinci。
Leonardo愣了一下,“你别告诉我Riario在船上连这个都教给你了。”
Nico不置可否,抬起下巴看看往来的人群:“只是没机会试试。”
Da Vinci挑挑眉毛,他没有太多时间惊讶,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鉴于Riario刚为他送来了新武器,那件在奥特朗托打造的旧匕首就没用了,所以Da Vinci找了一条石头缝把它掰成了三瓣,其中两片让他牢牢拴在了自己的靴子上,带手柄的那部分则是和他的右手绑在一起。
“保护好自己,好吗,我们一会儿在教堂东边的市集见面,我请你吃饭。”
“或者请我看医生……谁知道呢,Maestro。”Nico的语气有点紧张,听起来还有些打怵,但小朋友还是拍了拍对面人的肩膀:“祝你们聊天顺利。”
Nico的策略很传统,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他成功在一个老板看起来还算慈眉善目的水果摊前找了点事,争吵声很快吸引了守卫,Leonardo趁虚而入。
自制的攀爬鞋并不十分好用,花窗的高度不足十米,却让Leonardo爬得格外吃力,攀上花窗的窗台时,刀片已经磨断了,他不得不把它们扔下,用Riario的匕首撬那些精美的玻璃。所幸这栋建筑的设计师是个珍爱好材料的人,没有忍心把这些五颜六色的玻璃烧熔粘在一起,而是让它们和窗框完美相扣。也就是说,只要找到接缝处轻轻一撬——
Da Vinci翻进了一条阳光照不到的走廊,所有的门不出所料都是闭合的,他猜这里是解剖Clarice的那个房间的轴对称方位,但这地方安静得见鬼。艺术家静下来想Riario会把自己藏在哪,他们叫门时卫兵说伯爵不在,那么准确地说就是不在前厅,而现在临近中午,不是祈祷的时候,一般来说他也不会这么早就吃饭,所以只要他没有出去,人就一定在这几个侧室的其中一个里。Riario是个虔诚的人,他的房间一定会有什么记号……
“Leonardo da Vinci?”
艺术家机敏地转过头,下意识想要拔Riario的匕首,却看见来人是个老者,大概就是Nico说的神父,他脸上洋溢着和蔼的颜色,几乎可以认为没有任何威胁。
“现在不是开放时间,工匠。”老者摇了摇头,“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Da Vinci皱皱眉头:“为什么?”
“Riario伯爵希望找你合作,教皇的葬礼需要一些不同凡响的艺术品。”
“Sixtus?”艺术家的眉头并没有展开,“他应该知道我和这人向来不对付。”
“先生,你那天吻了教皇的戒指,我们都在左右,请你诚实。”
Leonardo忍住了在人面前翻个白眼的冲动,心想梵蒂冈还是那么会拿捏他。
“那他为什么不亲自跟我说?”
“伯爵阁下身体抱恙,嘱咐我去迎接你和你的朋友,但是现在看来……”神父淡淡地微笑一下,“没这个必要了。”
“但如果不是他本人亲口……”
“他说定金已经托人送去,你收到了吗?”
Leonardo舔了舔嘴唇,匕首的手柄还烫着他的手心。
“是的,我知道了。”艺术家抖了抖肩膀,让自己看起来正式一点,“伯爵的要求是?”
“太阳与月亮。”
Da Vinci怔了一下,这两个词太熟悉了,熟悉得他后背发紧。
“……《叶之书》?”他试探道,“我可搞不来那东西。”
“在此地只有我主一位真神,请注意你的言行,工匠。”
“哦……那就当我想多了吧。”
想多了吗?世界的另一端,这是他们的另一个密码,那段故事只有进入天穹的人才知道该如何回忆。
“如果你没有别的疑问,我希望你可以从前门走出去,Da Vinci先生,如果有,我可以代为传达。”
“不,没有了,谢谢。转告伯爵,我会做出太阳和月亮,我等他亲自验货。”
Riario的意图要慢慢揣测,这里不是地方,Leonardo心知肚明,况且还有Nico在市集那边等他。
Da Vinci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的时候,建筑师往前多走了两步,拿腰间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你醒了吗,我的孩子?”建筑师坐在Riario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这药有点后劲,可能要多扛一会儿。”
“Leo……nardo da Vinci……他来了?”Riario慢慢睁开眼睛,后背疼得像火烧,他想翻身,但是又被身体两侧另外的疼痛牵绊住了。
“你向来敏锐,Girolamo。”建筑师拉紧了被角,俯身说道:“我替你约好了他,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说完,建筑师推门走了出去。Riario听见门口咔咔两声生硬的响动,有人用钥匙重新锁了门。
其实那不是钥匙的声音,而是门把手上,挂着从Riario胸前摘下的十字架。它正轻轻敲击着门框。
……
Leonardo da Vinci带着他的“订单”回到了佛罗伦萨,这座城市不像他想得那么生机勃勃了,刚回来时的繁荣是表象,当他深入其中,暗娼和盗贼让一切不言自明。身后的Nico唏嘘了一声,小朋友对“家”还有格外的憧憬,而现如今这地方配不上他的憧憬了。
艺术家拍了拍他小学徒的肩,他们解了马,用两条腿走回了那条熟悉的街巷。
Sophia是个天才,她重新设计了工作室,一楼经过打理比之前看起来宽敞了一倍,二楼的隔间还给Leonardo留着,暗室则真的改成了一座小型图书馆——Sophia现在就住在那里,每天钻进他哥哥留下的各种书里不能自拔,连祈祷都忘了做。
“哟,你怎么没扶着腰回来啊。”Zoroaster一边故作失望地打趣一边迎上来给了Leonardo一个结实的拥抱。
“那个Sinner还在。”艺术家轻轻地说,“我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那你居然能不受伤就脱身……”Zo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人,目光停在了艺术家腰间的刀鞘,“还把他的东西顺来了?Leo,你是真爱摸老虎屁股。”
Leonardo叉着腰叹了口气:“他现在变成了我的赞助人,我接了他的订单。如果说摸老虎屁股,我想这个信息更符合你的期待,Zo。”说完,Leonardo又伸手抱了抱Zoroaster,“但是能再见到你真好,伙计。”
“得了,得了……”Zo摆摆手,“你赶紧把清单给我,我今晚有约,你别耽误我找乐子。”
“没什么特别的,我画好了设计图,你拿给铁匠,让他按我的设计图制作相应的零件就够了。”Leonardo从笔记本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把它交给Zo之后他顿了顿,接着问道:“Lorenzo还在佛罗伦萨吧?”
“在,但是托他的福,你看见我们的城市变成什么样了。”Zo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声,“一想到Vanessa跟着他……这事简直让我天天睡不好觉,还有Nico,谢天谢地你把他带回来了,Leo,百老会需要一个人主持公道。”
“那要看Nico自己的选择。”Da Vinci放下行装,环顾了一眼工作室,“我去和Sophia打个招呼。”
说完艺术家就自顾自上去了,回到家人和朋友的拥抱之中让他格外疲倦,说实在的,他现在情愿跟妹妹说说日记的内容了。
“午安,小姑娘。”Leonardo微笑着靠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Leonardo!”
Sophia这才从一堆摊开的书本中抬起头来,认出熟悉的身影后她几乎立刻起身飞奔过去,扑到Leonardo怀里结结实实地抱了一下。
“哥哥,你这里简直是天堂!”Sophia激动地说,“我现在学画画会有点晚吗?可是我想……还有数学,化学……哥哥?”
Da Vinci只是抱着Sophia,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Sophia是他那来不及说一句话的母亲留下的唯一的血脉,Leonardo和她待在一起时总有一种母亲在身后抱着他们的错觉。
“是罗马太让人疲倦了,对吗?”善解人意的小女孩从Zo那里听完了他们这两年的故事,她知道自己的兄长去见了谁,也隐隐约约猜得到那个人对Leonardo意味着什么,此前她一直以为她的兄长只是珍惜这样一位复杂又靠谱的朋友,但她摸到他脸上的泪痕时,她获得的信息又要重新洗牌了。
Leonardo下定决心似地抹了一把脸,用一种不太自然的声音回应道:“是的,回家的感觉很好。”他低头看了看女孩,又微笑着补了一句:“而你是个天才,Sophia,我确信我会需要你的帮助。”
Sophia的帮助在他们回来的第三天完全发挥了作用。神通广大的Zo果然在一昼夜之间搞到了Leonardo要求的东西——有些是工匠加急赶制,有些是东拼西凑的成品,但尺寸都合适,这也让艺术家吃了一惊。Da Vinci甚至怀疑自己的情绪是不是太明显了,导致身边的人都在有意无意讨他开心,但这个想法很快就消失了,显然,他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Girolamo的委托。
“太阳和月亮”作为殉葬品是很好糊弄过去的,Da Vinci用了两个晚上去想Riario在这个时间节点重提它们的理由,可惜的是没有任何结果,他熟悉的Riario不会莫名其妙地丢暗号给他,除非……
除非这个想法根本不来自Girolamo Riario。
“不行,这样损耗太大了。”Leonardo扔下铅笔,对一旁抓头发的Sophia 说道,“如果直接覆盖镁粉,燃烧的痕迹会弄坏金属的光泽,我的雕刻全部白费。”
“我知道,哥哥,我们为这事困扰了一天了。”Sophia往嘴里丢了一颗葡萄,边吃边看他亲爱的兄长烦躁地啃他的菜叶子……熟悉植物的Sophia突然有了一点启发。
“如果我们用植物做一层覆料呢?”
Da Vinci突然来了精神:“比如?”
“我看了你新世界的航海日志,你发现了一种开红花的植物,记得吗?”Sophia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其实不止那种植物,我把你记录的植物都看过,那条商路已经被你的朋友打通了,他们按照你的日志收集采集品,我请他们每样给我弄了一点,我其实最近就在研究它们……”
“亲爱的,拜托,说重点。”
“哦……好的。刚才说那个开红花的,很像茶花,就是那种植物,我注意到它的叶子相当肥厚,叶面能阻断烈火短时的灼烧……”Sophia一把扒拉来设计图,用铅笔指着继续道:“这些地方本来是雕刻的叶子,我们为什么不换成真的?或者说,让真的盖住刻痕,这样一来火焰按照轨道过去,至少不会熏黑下面的材料……”
“棒!”Leonardo一拍桌子,“完全可行,Sophia,我欠你另一座图书馆。”
小姑娘很受用地点点头,补充道:“还欠我无数节有用的课程,哥哥。”
……
教皇的祭品耗时一周全部制作完成,所有零件装了足足两个马车,Da Vinci本该向Lorenzo打个招呼再走的,至少也要见见Vanessa,但美第奇家族当下四面楚歌,Lorenzo闭门谢客,就算他Da Vinci也敲不开宅邸的大门。所以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把Nico留在弗洛伦萨帮手,那么作为补偿,Zo就和他的艺术家踏上了返程罗马的路。
这次Riario亲自在罗马迎接了他,很公事公办地——教皇Sixtus的葬礼迫在眉睫了。
“Artista。”伯爵挺直了背站在教堂门前,语气冷静沉着,一如往常。
Da Vinci从马上翻身下来,轻轻回了一句:“Count。”
他们面对面站着,就像不久前那场重逢,但Da Vinci眼里已经没有了惊喜和期待,他很冷静地望着Riario,仿佛想要一眼看穿那个灵魂。
Riario没有直视艺术家的双眼,他目视前方,但避开了Leonardo的目光,他很想叫他的名字,但过去一周他的无数次疼痛都与这个名字有关,每次他有这个想法,Sinner都会出来捂住他的嘴。
“我完成了你的订单。你是要看模型,还是直接用真的?”
伯爵没有回答,他侧耳听了听教堂的钟声。
“……主已有祂的安排。”其实这不是上帝的安排,而是建筑师的诡计,用他的话来说,这就是Leonardo Da Vinci的丧钟。
艺术家点点头,和Zoroaster用了大约一刻钟拼装好了他们从弗洛伦萨带来的艺术品,又和教堂里的工人一起把它吊在了Sixtus棺木的正上方。
那是一个巨大的金属十字架,正面是太阳,背面是月亮,但它们不是一块或几块金属简单拼接而成的,而是无数个小齿轮相互咬合而成。引线点燃后,覆盖在表面的焰火和机关同时启动,日月会在装置发光的这段时间依靠齿轮转换位置,Da Vinci称之为“日月同辉”,当然,Sixtus怎么也配不上这四个字就是了。
仪式由梵蒂冈最后一位枢机主教主持,这时Da Vinci才意识到那天同他说话的人并不是神父,而是Riario新的喉舌……不止喉舌。
冗长的祷文念完后,艺术家亲自用圣火点燃了引线。教堂内瞬间一片光明,窗外正烈的太阳也黯然失色,所有人都在观赏这位来自佛罗伦萨的大师带来的奇迹,只有一位——
Girolamo Riario在看Da Vinci的脸,他有话要说,Sinner快捂不住他的嘴了。
“Da Vinci……”
“真漂亮,对吗,Count?”艺术家转过头看着那双他熟悉的眼睛,轻轻道:“太阳和月亮。”
Riario来不及回答,焰火燃尽了,最后的火光消失在Da Vinci侧脸的轮廓上,教堂恢复黑暗之时,几乎所有出口的门也一起关闭了。
“动手。”Riario喊了一句,又用及其微弱的声音接了一句:“Leonardo,快跑。”
艺术家站在原地,只是后退了几步,他还看着伯爵的脸,眼睛里闪烁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好像未被熄灭的火星飞了进去。
“我知道这是你的陷阱,Girolamo。”Leonardo冷静地说,“我从来都知道。”
伯爵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背叛了Da Vinci,再一次,而且这次甚至都没舍得用感情做诱饵。
“现在,”Leonardo一边退一边大声说道,“来见识见识真正的太阳和月亮吧!”
艺术家的声音发着抖,眼神死死地咬着Riario,如果不是当下急需逃命,他真想看穿那副皮囊,看看里面究竟住着谁。
下一秒Leonardo解下腰间的一个小玩意儿扔向了吊在天顶的十字架,这个小玩意儿并不新鲜,说白了不过是包着火药的小球,他早就用它吓唬过Girolamo,而且还成功了。可现在它的作用比当时要重要得多,它才是真正点燃引线的圣火。
这个对策是他还在佛罗伦萨的时候就想好了的,虽然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是谁发起并准备参与这场围猎,但基本可以确定那个人的目的是要他有来无回,所以他把反击的武器藏在了最不容易引起怀疑又最不可或缺的东西里——艺术品上的每一道刻痕都被艺术家填满了烈性炸药和镁粉,Da Vinci把它们按照顺序一层层叠放,Sophia的叶片为它们做掩护,而刚才,表面的火焰烧净了叶子,十字架变成了一个随时可以引爆的巨型炸弹和闪光弹。
不,不止是这些。炸药足够把十字架完全炸碎,组成它的成千上万个齿轮会因为巨大的冲击力飞射而出,就像骤降的流星。它们锋利的边缘本就可以割破皮肤,现在则能够充当子弹了,在没有盔甲防护的前提下站在这种地方,毋庸置疑的,非死即伤。Leonardo躲在大厅左侧的石柱后面,一方面柱子会帮他挡住乱飞的齿轮,另一方面他也不能直视那场愤怒的天火,因为火焰和化学品反应后的强光会灼伤他的眼睛,于是他盯着面对自己的那面墙,大理石墙面替他观测着这场试验——这场真正的“日月交辉”。
光线稍微暗下去后,Leonardo从袖口拔出了伯爵的匕首,这是他当下唯一的防身武器,其他的已经在进来的时候被收缴了。
“别动。”艺术家听见熟悉的嗓音从身侧传来,Riario站在浓烟里,长长的剑锋直指Da Vinci的脖子。
“我最不想使用它的场合就是现在。”Da Vinci忍着巨响之后的耳鸣对Riario说,“我不想用你的匕首对付我的朋友和我的……”
艺术家咽了口唾沫。
“我的爱人,Count。”
Sinner在伯爵体内横冲直撞,Saint却愣在了原地,所以Riario举着剑的手并没有因为一句迟到多时的表白而放下。
“你要知道你的牺牲是必然的,Artista。”
“没有什么是必然的。你记得吗,我们谈过,这是你的选择……你真的希望我死吗?”Da Vinci只是把匕首握在手里,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胳膊沉重得抬不起来。
“现在,如果你愿意,可以告诉我是谁干扰了你的选择,我在听。”
伯爵走近了两步,不是为了攻击,却也不是为了回答Da Vinci的问题。
“Leonardo……求你了,快跑。”
“不。”Da Vinci几乎一口回绝,“在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不能留你在这里等死。”
“Girolamo,我的孩子,你为什么还不动手?”建筑师从Sixtus棺木下爬了出来,他呛得直咳嗽,但还是不忘提醒上帝的杀戮天使:“你忘了他带给你的痛苦了吗?”
艺术家深知教会的手段,他突然想起半个月前Riario那所谓的“身体抱恙”,如果这是迷宫的仪式之一,Riario多少会因此受罪。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Leonardo警觉地问道。
“不关你的事。”Riario执剑重重地挥过去,挑飞了Da Vinci手里的匕首,而后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因为Da Vinci还是站在那。
“我欠你两条命,Count,在天穹那里,算上Zita的一起。如果你想现在收回它们,那就动手吧。”
“不要威胁我……”
“我不威胁你,Girolamo,我说过了,我爱……”Da Vinci突然提高了嗓音,“小心!”
接着他飞扑向Riario,在抱到他的瞬间往地上扔了另一枚小球——只是闪光弹,没有爆炸效力,他们的预算到这儿已经顶天了,它是用十字架的边角料做的。一阵强光之后,艺术家把伯爵扑倒在地上,用自己的身体护着Riario,他的左手蒙在伯爵的眼睛上,嘴里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话:
“他刚才要刺杀你……在你背后……”
Riario在黑暗里听着,听耳边的话语里夹着嘶嘶喘气的声音。
“他是迷宫的人……你还困在迷宫里,对吗?是他威胁你……”
伯爵想要回应,Saint在拼命掰Sinner捂着嘴巴的手,他想要张口说话,至少要叫一声对方的名字。
“Girolamo!” 建筑师的声音又响起了,“你在哪?我找不到你了,我的孩子。”
“Count……”艺术家的嗓音又在伯爵耳边响起了,只是这次音量微弱了很多,“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你告诉他我死了,我不会真的死……你让他以为我死了,然后你就有机会……”
“我在这里。”Riario大声回应了一句,Leonardo闻言闭上了嘴,也撤去了捂在他双眼上的手。
Riario眼前漫着一片鲜红,他的匕首——他亲自送给Da Vinci用以防卫的匕首,正嵌在艺术家右后肩的血肉里,血液漫过轻薄的衣服,Riario甚至能看清面前的人因为疼痛在轻轻抽搐。
“建筑师,请您过来。”Riario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具死尸太沉了。”
伯爵抬着头,眼睛越过Da Vinci的肩膀死死盯着缓缓靠近的人影。建筑师脸上满是欣慰,他的手刚一接触到艺术家的胳膊,就被Riario一把抓住了。
第一剑削掉了这只老狐狸的整只手臂。Sinner不再热衷于控制这个身体的言行,他更爱做的事来了——杀人,充满艺术感地屠杀,四肢的切口整齐利索,开膛破肚也不在话下。血祭是最虔诚的,他要建筑师为Girolamo Riario那早就该死父亲殉葬。
“Leo……Leo!”
这个他自己从未叫出口的昵称一下把Riario的思绪牵了回来,Sinner短暂地回了回头,而Saint替他看清楚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是Zoroaster。仪式开始前Leonardo让Zo去侧门外等,以免被卫兵发现,现在他冲进来了,冲进来就看见倒在血泊里的艺术家。他小心翼翼地拔了匕首,试图用手掌堵住朋友身后的血洞,一边跟对方说话一边聚集他涣散的精神。
Riario扔了剑,满脸满身都是血的意大利恶魔快步走到艺术家面前,Zoroaster想挡在Leonardo身前,动作却快不过伯爵——Riario一把提起Da Vinci的衣领,嘶哑着嗓子只发出一串混沌的声响。
“放心,我……熟悉人身体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块……肌肉。”Da Vinci半睁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安慰Riario还是身后的Zo,“我不会死,放心……”
“你要是胆敢闭上眼,我就立刻杀了Zoroaster,还会去佛罗伦萨,把你在乎的人一个一个杀死。”这句话是Sinner替Saint说的,情急之下,温情脉脉就显得多余。
“哈……”Leonardo轻轻笑了一声,“你不会。”
Riario瞪了一眼身边的Zoroaster,复杂的眼神里同时夹杂着威胁和请求。
Zo心领神会,连说话的语气都变了:“Leo……你别激他,他来真的。”
“Fuck……”
艺术家忍不住骂了一声,他实在想不通都这个节骨眼了Riario怎么还炖不烂他那张硬嘴,也想不通怎么这时候这两个人能达成一致。
伯爵姑且把他那声哀嚎当成了同意,于是他和Zoroaster一左一右把人架了起来,他知道从哪里走能避开教堂所有眼线,他们必须尽快逃离这里。教堂的后门在圣彼得像后面,从大厅绕过去大概用了十分钟,每隔两分钟他们就和Da Vinci说点什么,得到回应后才放心地继续走。等他们终于见到外面的太阳时,Riario突然感觉左边的重量一沉。
“Da Vinci?……Leonardo da Vinci!”
Riario和Zo的力气只松了一点点,艺术家就跪在了地上,他的脑袋靠在Zo的方向,Zoroaster掰起那张脸看了一眼,然后朝Riario叹了口气:
“我想你是知道的……”Zo把Leonardo的下巴往伯爵身侧偏了偏,“人睁着眼睛也能昏过去。”
伯爵沉默地注视着那双失了神了眼睛,上次这样仔细地看这双眼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仿佛另一端那个世界的一切变成了一场梦,不过Da Vinci还是他认识的Da Vinci,是明知道他的话是谎言还会当真的Leonardo da Vinci。
“他一直很在乎你说了什么,Riario,你的屁话他都相信。”Zoroaster抚了抚Leonardo的眼皮,抢先把人架了起来,好像执意要让艺术家的重量完全脱离伯爵的控制,“你看,你不让他闭眼,他就真的不闭了。”
Riario没有什么反应,他觉得自己肋下尚未愈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上一个让他认为自己有能力谈爱的人已经死了,Zita的献身就像某种魔咒,现在咒语的法力施加给了Zita用生命换来的那个人……但无论这个循环是否真实,受惩罚的永远是Girolamo Riario。
Zo见对面的人没什么反应,又翻着白眼小声骂了一句:“Leo真是个爱情蒙了心的大傻蛋,一直都是。”
爱情?伯爵咬着嘴唇轻轻摇了摇头。他向来配不上这么奢侈的东西,就像Sixtus永远无法成为真的教皇那样。
当艺术家绵软的手掌从Riario手指里磕磕绊绊地抽出去的时候,他终于被现实的急迫性叫回了神,他用一股不太重的力气拽着Da Vinci的衣袖,急切道:“你要带他去哪?”
“回家。”Zo赌气一般应道:“我们不属于罗马,Lorenzo念及旧情一定会给他及时的治疗。”
Riario立刻打断了他:“就算美第奇愿意照顾他,回程最快也要一天一夜,他背上的伤不适合骑马,那会让他流更多的血。”
“那你说怎么办呢,伯爵大人?”Zo的声音还是轻的,语气上却窜了火,“你们教会的人想杀他,你刚刚不仅想杀他还想杀了我呢,还想杀回佛罗伦萨呢!”
“不……我不会。”伯爵一边解释一边又把Da Vinci架了起来,“Leonardo他……”
“慢着。”Zo斩钉截铁地说,“你别叫他名字,他没有你这样麻烦的朋友。”
Riario没有反驳,他立刻改了口:“Da Vinci是为了救我……我刚刚已经把那个人有威胁的人杀了。如果你执意要他回佛罗伦萨,也得先带他去处理一下伤口……我知道一个地方,是我自己的地方,Sixtus都不知道,我那里有很多伤药。”
说完这些,伯爵脸上又恢复了昔日淡漠而严肃的表情,言语中的威胁也重了几分:“我没打算和你商量,如果你不同意,我也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同意。”
“……我是真他妈拿你们没辙。”
Riario当Zoroaster同意了。看得出他挺不服气的,但谁让他就是打不过伯爵呢。
那处隐蔽的疗伤小屋在罗马城的边缘,靠近森林,如果不太讲究的话,基本可以实现水和食物的自给自足。这地方是青年的Riario给自己准备的避难所,为了赢得父亲几句不痛不痒的赞许,他有时会在这里等身上的伤口闭合再回去。屋子只有两个房间,一里一外,里间的床挨着窗户,能保证充足的阳光和新鲜空气,外间是简单的厨房和餐桌,有几只箱子和椅子,箱子里装着狩猎用品、厨具和药品,椅子上堆着夜间取暖的柴火。
Zo在外间逛了一圈,感叹道:“你这地方不错啊,会情人用的?”
Riario把Da Vinci安置在床上,半晌才冒出一句:“我没有情人,教会不允许。”
“你好好照顾他的话说不定就有了。”Zoroaster又翻了个白眼,“我跟你讲两句正经的,我能不能把他和你留在一块待着?”
“你要干什么?”
“去山上找点吃的。”Zo在工具箱里找了一把小刨刀和锄头,然后拎起了门口的背篓,“我担心你会故意分不清哪些蘑菇有毒。”
伯爵没有理Zo,放他去为他们收集食物。伯爵终于有时间静下来看看这位来自佛罗伦萨的艺术家了。
血淋淋的外套彻底报废,在把人搬上床之前它就被Riario剥下来了。伯爵准备了一件自己过去的衣服给Da Vinci,但现在还不能穿,现在要处理伤口。匕首是斜着刺进去的,建筑师当时看不清,所以没有刺得很深,可也割破了一些血管,光是止血包扎就浸透了几块布。Riario把这间屋子里最好的药品用上了,直到药粉堵住了血洞,又让布条缠紧,伯爵才轻手轻脚地把人放下,面对着他坐在床边。
艺术家失血的嘴唇有些苍白,Riario想去亲吻他,凑近了又退回去,他想如果一个吻能把自己的血渡给Da Vinci就好了,但很快又否定了自己——他这种恶魔的血是有剧毒的,他不该继续害人了。
Zoroaster去了很久。
Riario在房子里越等越不安,他担心那个野孩子打了个幌子去贸然行事,又放心不下Da Vinci故而不能去找人。夜色迫近时,伯爵的精神攥得越来越紧,Saint快撑不住了,他在房子里走了几圈,终于又冲回了内间。
“你给我醒过来,和我说句话,Da Vinci!”伯爵攥着被单,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抓着头发站了起来——艺术家的呼吸很弱,身体还发烫,失血和高烧撞在一起不是什么好兆头,那根绷紧的神经终于是断了。
“你别想用这样的方式威胁我,Leonardo,我一点不在乎,我,终身的信条只有做上帝的刽子手……”Riario抽出那把失而复得的匕首,匕刃没擦干净,上面还沾着Da Vinci的血。
“你不能就这么死了,更不能因为我死,你明白吗!这是一种浪费!我不允许它发生在我眼前!”
伯爵的手法向来精准,他说完就划开了左腕的皮肤——他自己的,刀痕叠着上次的伤疤,新长出来的嫩肉又豁开了一道裂口。
……
Da Vinci睁开了眼睛,他得救了。这无疑是Zo和Riario的功劳,他还不知道两个人具体经历了怎样的辛苦,他只知道他得救了,他本来打算问问Zoroaster,但是Zo赶着回佛罗伦萨,他就和伯爵留在了森林里,待到不知道森林外今夕何夕。
“Count?”Da Vinci从床上爬起来,披起Riario的衣服急匆匆走了出去,“好重的血腥味,你出去杀人了?”
“你一定是睡糊涂了。”Riario从门外进来,熟练地把衣服挂在衣架上——衣架一看就是Leonardo da Vinci的设计。事实上,这间屋子里已经充满了Maestro Da Vinci的艺术品。
“我答应过你不再行杀戮之事了,Leo。”伯爵慢悠悠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微笑地看着艺术家继续说道:“是我们的陷阱捕到了一头雄鹿。”
“哈,我做的陷阱居然可以抓得到这么大的动物了?”Da Vinci的目光一下兴奋了起来,他一屁股坐在桌边,摇着Riario的手问:“鹿角呢?鹿角还在吗?”
“唔,我把鹿肉分割了,晾在后面,打算下个市集日卖给肉贩,至于鹿头……”伯爵故意多停了一会,“那东西不值钱,但我知道我的梦想家有本事让它超越自己现有的价值。”
“太好了……太好了!”Da Vinci蹦下来打了几个响指,激动地说道:“你知道,我原来的工作室,Andrea搞不到这种好东西……等等,等等,我有很多个想法,我要给它们排个顺序……”
“当然,Artista。”Riario放下茶杯,“你不打算先吃点东西吗?我出门前做了普罗旺斯炖菜。”
“Girolamo,你对我实在是……”话还没有说完,Da Vinci突然恍惚了一下,他看着Riario,明朗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实在是太好了。”
“难道你很怀念我和你做死对头的日子……唔……”
伯爵没说完,就让艺术家的亲吻堵住了嘴。Leonardo亲得很凶,几乎把Riario摁到了桌面上。
“Leo……等……现在还是白天……”
“你只有在梦里才叫我Leo。”艺术家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有了几道交错的泪痕,“你就当我说疯话,Girolamo,但是求你……求求你,这次不要叫醒我……如果我马上要死了,就让我死在这里。”
Riario没有反驳,他平静地注视着爱人,把啜泣的男人轻轻抱在怀里。
“……你爱我吗,Artista?”
“我爱你。你想听的话我可以每天都说……”
“嘘……Leo,冷静。”Riario摸了摸那头狮鬃一样柔顺的卷发,“听我说,你该让我知道你爱我,我在等你。”
“你不记得我了……”艺术家的声音又哽咽起来,“我试过了,我没办法……我找不到你,求求你……让我留在这……”
“但Leonardo da Vinci永远不会选择沉溺梦境,即便现实更加残酷。我清楚这一点,我知道你也清楚。”
“我想和你就在这过完剩下的生命,哪怕只有一天……”
“那就去告诉我,告诉现实里的我。”
Riario拍拍Da Vinci的肩膀,从他的怀里钻出来,去灶台的锅边端来一只盘子。
“吃吧,吃饱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不是吗?”
普罗旺斯炖菜还冒着热气,艺术家拿起勺子吃了一口,被一股血腥气呛得吐了出来。
Da Vinci猛地睁开了眼睛,他这次真的醒了,却不好说有没有得救。
Riario手腕上的裂口正对着Leonardo的嘴唇,血液汩汩地流入口腔,吓得Leonardo从床上弹了起来,又立刻因为伤口迟来的剧痛摔了回去。
“不要……不要这么做。”Da Vinci一清醒过来就摁住了Riario的手腕,因为失血和高烧,他的手和牙齿一起打着颤:“不管你现在是谁……不要……我不许你对这副身体这么做。”
艺术家的脑子还是一片混沌不堪,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死死地盯着Riario,想从面前这个男人身上薅下一片梦中的影子。
“……Leo,是我。”
伯爵的声音几乎弱不可闻,他眼神里的无奈就像外面的浓雾一般,轻盈又悲戚地包裹着Leonardo。
艺术家让刚才的挣扎完全卸干净了力气,梦境尚未烟消云散,两个Riario的身影在他眼前重合,他有点分不清看着自己的究竟是哪一双眼睛。诚如梦中的伯爵建议他的,他的真心话应该留给现实中的这位,可现实总是和Leonardo对着干,他们见面的时机一直不适合谈起那些话题。
哦,是你。Leonardo眨眨眼皮代替了点头,他终于如愿在梦境之外听到了那声亲昵的呼唤,但他不放心,他的目光虚浮地盖在Riario身上,他想劝伯爵先把手腕的伤口包扎了,他想问问自己现在在哪,他们准备去哪……他有千言万语,全都堵在嘴边,他想起身献给对方一个吻——那个在工作室就该给予Riario伯爵的吻,但他又累又疼,这具身体除了眼睛几乎都不受他控制。
Leonardo da Vinci终于在纷乱的思绪里又陷入了昏迷,艺术家最后的目光停留在那个身影上,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说出了口,但是在意识消失之前,他的耳朵和脑子里都回荡着那句话:
“我想和你就这样过完剩下的生命,哪怕只有一天。”
Riario听见了,尽管听得并不真切。房间里的烛火变成模模糊糊的一团,他让自己的眼泪糊住了,Sinner和Saint此刻都没有声音,Girolamo Riario以他自己身份坐在那,坐在Da Vinci的身边。手腕上的血渗了下去,裤子的布料浸得温热又滑腻,Riario记得这种感觉,这是“活着”的感觉。
活着,违背一切道理地活着。
……
Zo在蜡烛烧去三分之二的时候终于撞开了门,他大叫一声跪在地上,嚎了句“活着真好”。Riario让这一嗓子叫得惊了困意,差点凭肌肉记忆拔出匕首去防御,缓了一会他清醒过来,开始暗自庆幸刚才已经包好了自己的手腕,否则Zoroaster可比床上这位的话多得多。
“我还以为你跑了。”伯爵站在房间门口,执意要把这场对话堵在门外。
“放你爹的屁,你问问Leonardo我是那种人吗?”Zo拍了拍身上的树叶,一边放下背篓一边继续道:“山里起了大雾,我差点迷路,为了这么几个果子和蘑菇好悬搭进去一条命,哈,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就感谢我吧。”
Riario抿紧了嘴唇,他现在属于这边的队伍了,他得忍住不去呛Zoroaster,于是他一言不发地生了灶台的火——他还不饿,常年的辛苦让他对饥饿寒冷都不再有明显的感知,他是要为Da Vinci煮点吃的,无论如何,食物提供的营养会优于他的血液。
野果让贮藏的雨水煮软了,又加了一些珍贵的糖和盐,这东西让Riario和Zo掰着Leonardo的嘴喂了进去。他们一起又等了大约两个钟头,食物和药物迟迟没有什么效果,艺术家还是沉睡着,直到深夜也没有退烧,更没有醒来。
“Riario,我讨厌这么说,”Zo站在床尾,不安地看着外面的夜色,“但你告诉我……Leo会死吗……?”
我会死吗?
Leonardo也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不仅是因为他现在一时半会建立不起和他熟悉的那个世界的联系,还因为他眼前的景象让他完全有理由相信自己已经死了——或者说,去往另一个世界,就像在天穹时那样。
艺术家站在一栋内部装潢庄严肃穆的建筑里,这地方看着像圣安东尼修道院,有比圣安东尼更高更厚实的墙,再往里看就漆黑一片,全然不像侍奉神的场所。
“你选一个吧。”
没头没尾的,身后有个声音跟他这么说。Da Vinci回不了头,他只得向前看,他看见一群衣着单薄还站得笔直的男孩,他们站成一排,低着头,脖子上清一色地戴着十字架。
他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虽然面庞稚嫩,但Leonardo永远不会认错那双闪着无辜神采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Da Vinci走上去,蹲在男孩身边问道。
“Girolamo,先生。”男孩沉静地答道,手指紧紧攥着衣服。
“还没有人收养你吗?”
“没有,先生。”
艺术家用目光亲吻着男孩的脸,他已经习惯了穿梭于时间的各处,如果密特拉之子的魔法依然发挥着作用,那这次不如就将错就错——
“我要带他走。”Da Vinci站起身,无比坚定地说道。
他也是这么做的。Da Vinci带着小Girolamo回到了佛罗伦萨,那时的他还不认识Andrea,时间的次序重新排列,意味着他也不再会和Andrea有交集了。所以他想方设法开辟了自己的工作室,虽然赚得不多,但足以养活他和小Girolamo。他让Girolamo叫自己Leonardo,他不想把“Da Vinci”这个本就潦草的姓氏强加给那个孩子,只要能庇护他在这个世界里远离Sixtus,姓名便不再重要。一开始艺术家还对这次突然出现的人生转折抱有怀疑,但是岁月一分一秒、一日一年地流淌过去,没有人打扰他们在此处的生活,一切出乎意料地平静,除了Leonardo da Vinci看向Girolamo时那越来越复杂的眼神。
Girolamo不止一次问过Leonardo自己是不是长得很像他过世的母亲,Leonardo每次的回答都是:“不知道,我也没有见过她。”
Leonardo没有对Girolamo撒过慌,故而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就是Girolamo的父亲,只不过他收养了Girolamo的第二年,这孩子就开始自己这么称呼他了,渐渐地他也不去纠正,他只把他们的故事用密码写在日记里,而解读密码的知识……Leonardo早就决心,他要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
他成功了吗?
收养Girolamo的第二十年,Leonardo已经四十六岁了,他看着那个孩子长成了年轻时的自己熟悉的模样,不过更温和,更虔诚。Girolamo和他一样成为了一名工匠,虽然有时并不能接上他的思路,但也比大多数人灵活聪明,他们像朋友一样陪伴着对方,也从不在彼此面前提及“爱情”这个生疏的话题。
一个温暖的下午,艺术家坐在门口晒太阳,昏昏欲睡地,忽然感觉眼前挡住了一个人影,靠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父亲。”年轻人柔软的嗓音从他耳边响起,金属十字架的轮廓硌着Leonardo的胸口,“我爱你,父亲。”
“我从不怀疑,Giro。”艺术家把年轻人抱在怀里,手指理着他细软的长发,“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的亲人。”
“不止是亲人,不是吗?”Girolamo用手掌托起男人的脸,无辜的双眼仿佛深入灵魂,“我想吻你。”
“不……不行。”Da Vinci慌了,他推了推Girolamo,不是因为男孩的举动,而是他越来越没法分割这个Girolamo和他过去的爱人,他已经被隐秘又温吞的爱意折磨得麻木了,现在,或者永远,都不适合唤醒它。
“Ria……Girolamo,请不要这么做。”
“Riario,我知道的。”年轻人慢悠悠地舔着嘴唇,脸上的神情显示着与年龄不相匹配的复杂。
“我很高兴上帝依然派你来救我,Leo……我之所以像你的爱人,不止是因为我就是年幼的他。”
“不……这实在……太荒谬了,孩子。”Leonardo甩了甩头,甩掉眼眶里盈满的热泪,继续温柔地说道:“我说了,你不该看我写的东西。”
“你没有教过我阅读它们,你记得吗……可是我握刀的手势从来没变过,你注意到了吗,Leo?”
年轻人仗着更加有活力的身体紧紧地抱着艺术家的肩膀,时间在他们之间砌铸筑的那堵墙轰然倒塌,Leonardo几乎就要得到那个吻……
但最终还是没有得到。有人把Girolamo拉走了,从他温暖的怀抱里硬生生拉走了,Leonardo的眼睛突然陷入黑暗,他只能听见尖叫、Girolamo的求饶与呻吟,还有……还有Sixtus不容置疑的命令。
“Leonardo,时间是一条河流,但大多数人都意识不到,它是环形的。”
Al-Rahim的声音在黑暗中浮现出来,言语来自四面八方,艺术家抓不住它们。
“你无法改变Girolamo Riario的命运,因为你无法放弃爱他。”
“这又是你给我开了什么玩笑?密特拉之子!”Da Vinci在黑暗中嘶吼着,回声如石子般乱蹦,吵得艺术家耳鸣。
“把我的Girolamo还给我……”
“我做不到,因为我已经死了,艺术家。这可能是一场幻觉,或已发生,你来定夺。”
“Al-Rahim……不要,再给我一点提示!Al-Rahim!……”
Leonardo又惊醒了,这次他躺在一张宽敞又柔软的床上,身边聚着很多人,有Zoroaster,Nico和Vanessa……
唯独没有Girolamo Riario。
“我现在在哪……?”长久的沉默与昏迷让艺术家的嗓子嘶哑了很多,他的眼神左右乱飞,试图让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给他一个答案。
“我们回佛罗伦萨了,Leo。”Zo先开口回答道。
Nico把话接了过来:“这是Riario伯爵的计划,他去求美第奇为你提供了治疗,你安全了,maestro。”
“……Lorenzo?”Da Vinci艰难地撑起身子,半靠在床上,若有所思道:“他怎么可能和Riario谈妥……Vanessa,为什么?”
“我不知道。”Vanessa在床边坐下,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Lorenzo和Riario进行了一次密谈,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哪怕是我。”
“那伯爵人呢?”Leonardo接着问。
这次没有人说话了,艺术家猜他们其中有人是真的不知道,有人是知道也不愿意说出真相。
“Zo?”
“你别看我,我们三个一直在照顾你,还要费劲瞒着你妹妹,没人注意Riario去哪了。”Zoroaster耸耸肩又抓抓头发,但终于还是没抗住好朋友逼问的目光。
“好吧……你在罗马的时候看起来快嗝屁了,Leo,你的伤口一直在流血,还发着烧,但那个小破地方没有多余的药品……Riario说他先去佛罗伦萨和美第奇家族商量,让我想办法找能带你回佛罗伦萨的交通工具,然后我接到他的信就带你来了,我没有再见过他。”
“他来佛罗伦萨的那天……当晚有没有秘密处理尸体?”Leonardo把疑问的目光转向Nico。
“据我所知,没有。”Nico乖顺地垂下眼,咬了咬嘴唇说道:“他就像消失了一样,但按照Lorenzo的个性,就算杀了他也一定会把他的尸体挂在城门口,我猜……他至少还活着。”
Leonardo点点头,又轻轻握住了Vanessa的手。
“亲爱的,你告诉我,这几天Lorenzo心情怎么样?”
“非常好。”Vanessa的语气里带着隐忧,“自从他回来,我还没见过他这样轻松愉快……我觉得这不正常,Leo。”
Leonardo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从床上彻底坐了起来,右后肩还有点刺痛,但是不那么强烈了,他动了动腿,腿脚虽然还软着,倒也不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Leonardo da Vinci有他自己的计划了——
“我要去见Lorenzo。”
美第奇的宅邸还是一如既往的气派,但是和两年前相比阴森了很多,侍卫们都认识Da Vinci,佛罗伦萨没有人不认识Da Vinci,不过大家对他的态度都是既不热络也不冷漠,他在宅邸门口叫门,人就放他进去……艺术家也早就没了初来乍到时那股兴奋劲。
进门之后Da Vinci直奔美第奇家祖的墓穴,他知道Lorenzo会在那里等他。
“Leonardo……”美迪奇家的家主站在棺木旁,背着身影,让人看不见表情。
“很高兴你还活着,没有死在罗马的毒蛇手里。”
“谢谢你对我做的一切,Lorenzo。”艺术家冷静地说道,“毕竟你上次还想拧下我的脑袋。”
“这不代表我现在不想。”Lorenzo回过头,脸上的阴郁如同雕刻,他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我救你是因为我的身体里有你的血液,是因为你救过Vanessa和美第奇家的孩子,我不欠你什么了。”
“我从来没说过你亏欠过我什么。请你相信我,关于我的每一个决定……你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永远记得……”
“闭嘴吧Da Vinci!”Lorenzo de Medici拔出腰间的佩剑,直指艺术家的喉咙。
“你去罗马为佛罗伦萨的敌人主持葬礼,炸了大教堂又逃来我这里躲着,让佛罗伦萨代你赎罪,现在你胆敢要求我相信你?”
“不,你爱信不信。”Leonardo的语气仍然坚决,“你只要告诉我Riario的下落。”
话音刚落,Da Vinci脸上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拳,他摔在地上时压裂了后肩的伤,疼得他真切地哀嚎了一声。
“他死了!”Lorenzo挥舞着剑,仿佛在斩杀面前的仇敌,“他心甘情愿的!为了救你,你,Leonardo da Vinci,我没有逼迫他!”
“不可能……”Leonardo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鼻血,“你不是这么低调的领主,Lorenzo,你没有亲自处死他。”
“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上赶着去给他收尸,你弃绝了这座城市,就为了罗马的一条丧家之犬!”
“如果……”Da Vinci晃悠悠从地上爬起来,走近Lorenzo继续道:“如果你告诉我他在哪,我保证再也不踏入你的佛罗伦萨一步,永远。”
“……他到底如何蒙蔽了你,Leonardo?”Lorenzo不甘地抓住面前人的衣领,一双闪烁着怒火的眼睛仿佛要把艺术家连骨带皮烧得干净。
“他救了我,就像你做过的一样,Lorenzo。”Leonardo顿了顿,又补充道:“现在我要去救他,就像我对你做的那样……Lorenzo。”
愤怒的男人失语了,他松了手,颤颤巍巍往后退了两步,他发觉这个Da Vinci让他陌生,让他越来越抓不住,他想起Lucrezia说过的话——这位艺术家宁可买下全部的鸟儿,只为它们返回天空重获自由的一瞬。
“假如你愿意答应我的条件,我请求你善待我的朋友和家人,因为他们也是你的朋友,他们为你付出过乃至生命的代价。”
“不用你提醒我美第奇的美德,工匠。”Lorenzo把佩剑往地上一扔,干笑了两声,“你说得对,迫于佛罗伦萨现在的民意,我是不能公开杀他,所以我把他作为礼物送给了另一位你的老相识,Leonardo,我相信……我确信,他比我更恨罗马,也更知道怎么处死这位意大利恶魔。”
Da Vinci皱了皱眉头,他心中正浮现着他最不愿意相信的那个答案。
“……Vlad Dracula?”
Lorenzo不置可否,他只扔下干巴巴的一句话就走了:
“你离开佛罗伦萨的那一刻起即是永别,Leonardo da Vinci。”
……
Girolamo Riario又被一股寒意冻醒了,或者是被疼痛惊醒,他现在没有力气区分二者的不同,他还活着,但只剩一口气了。
三天前他到来这里时,Vlad甚至把他视为贵客,视为珍贵的对手,在和他打斗了无数场又夹杂着玩了许多无聊的智力游戏后,Vlad才舍得把他锁在这里等死。Riario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个人的不死传言是真实的,哪些无意义的较量只是为了耗尽他的体力,让他好接受这场长久的折磨。
伯爵记得这两条金属弯钩刺穿皮肉时的剧痛。Vlad下手很利索,但他的刑具也更精巧,冰冷尖锐的金属刺破了他肋下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钩住他的肋骨,两次。伯爵忍到Vlad把他悬吊起来时才痛哼出声,Vlad用一个巧妙而残忍的办法把他吊了起来,受刑人的半只脚掌还可以着地,如果他吃力,疼痛不会减轻,他的身体会更累,但如果他卸力放任自己吊着,尖钩就会在他皮肉里越刺越深,直到他在失血和疼痛里死去。Girolamo很想尖叫,而他所受的教育不允许他放声尖叫,他一直被要求乖顺与沉默,同时还要狠厉又决绝,唯独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应付恐惧和伤痛——那个曾经试图教他这些的人让他害得险些丧命。
Sixtus死了,教皇覆盖在男孩心中的阴霾却愈发沉重地压了下去,他想起他的伯父,真正的Sixtus对他的预言——“你的苦难,至死方休。”
“呃……”
有人又来拉动了绳索,Riario在鼻子里传出一声微弱的痛哼,他低着头,脚下是自己血液,新的粘稠的叠着旧的干结的,他闻起来就像一具活着的尸体。
“你居然还活着,不愧是罗马的大将军。”Vlad的语调听起来有些欣喜,他已完全把Riario视作一件颇有趣味的玩具。
Riario没有心思回应或者反驳,他麻木的唇舌念着祷文,尽管听起来只有嘶嘶出气的声音。
“Riario,你坚信不疑的主向你展现过多少奇迹呢?”Vlad饶有兴致地坐在Riario身边,手指沾着地上新鲜的血液舔了一口,他看着悬吊着的人,忍不住又笑着说:“你看,你的皮肉会受伤,骨头会折断,你会死,你一定会死。而我,自从离开了上帝,反倒过得好多了。”
伯爵努力把涣散的意识聚集在一起,“你……不必……费心……奚落一个……将死……之人……”
“哦,你提醒了我,我不是来预告你的死讯的,那没什么意思。”Vlad说着又拉了一下绳索,听到另一声痛哼之后才满意地继续道:
“你知道吗,今天我们有一位贵客。”
“……”
“Leonardo da Vinci,他来了。”
Leonardo。伯爵一旦在心里默念起这个名字,身上的疼痛就一阵接着一阵,他不凑巧地记起了过去那些印象深刻的“教训”,它们几乎都与这个名字有关。他不知道艺术家此时来干什么,但这最起码说明他并没有因为自己一时的错误而丢了性命,单是这一点,就足够安慰Riario接受一切后果,哪怕是死亡。
死前能再见一面算是幸运吗?这个问题太复杂,伯爵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想了,他又陷入了半昏迷状态,Da Vinci的脚步声在他耳边咚咚咚地响着——那不是真正的声音,那只是人拥抱死亡之前混乱的感官编造出的幻觉。
Leonardo da Vinci的脚步声实际回响在Vlad的庄园里,他的马被拦在了门外,但他赶时间,于是他跑着闯进了穿刺公的家,一下撞在了Vlad坚硬的铠甲上。
“你被砍头的时候都没这么着急过,Da Vinci。”
Vlad往后退了半步,打量着面容苍白还气喘吁吁的艺术家,他只瞥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就已经知道佛罗伦萨的人为何而来了。
Leonardo还没有把气喘匀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说道:“Vlad……我今天不是来冲撞你的……Riario,他还活着吗?我必须要带走他。”
Vlad挑挑眉毛,语气变得更加缓慢:“活着吗?我可不知道,你怎么不去问罗马的人。”
“Lorenzo已经告诉我了,他把Riario交给了你……”
“——献祭给我,Da Vinci,请允许我纠正你的措辞。”
“哦……”Leonardo迫切的语气一下冷却了,“所以让他活着,就必须有新的祭品。”
“正是。”Vlad给Da Vinci倒了一杯酒,踱步坐在主人的位置上,整了整领巾,一边吃着冷盘里的奶酪一边说:“你的朋友知道,赢得胜利的关键是选择正确的牺牲……”
“我拿我的命换他的。”Leonardo打断了他,口齿清楚地说:“随便你要祭奠什么,我把我的命交给你,你放他走。”
“你真的知道你会经历什么吗?”Vlad忍不住笑了出来,舔掉唇边的果酱,蛇一样的双眼紧盯着艺术家的脸,“你会在活着的时候,被一根削尖的木棒捅穿身体,挂在城堡的外面,让飞虫和鸟类分享你的肉,直到你的眼珠腐烂到自己掉出来——运气好的话,你到那一步就会死去,运气不好的话……”
Da Vinci舔舔干裂的嘴唇,眼睛盯着餐桌,轻声道:“Vlad,你的兄长死了吗?”
“……你说什么?”Vlad皱了皱眉。
艺术家面不改色,仍是盯着桌子:“奥特朗托城外那一仗,亲手捅了你一刀的,你土耳其长大的兄长,他死了吗?”
“我不关心。但我知道那一仗无人生还。”Vlad举起酒杯,“不得不说,我承认你那一仗打得很漂亮,你的魔法也相当有意思,用你这么有趣的灵魂交换Riario太浪费了,路西法刚刚这样告诉我的。”
“没什么浪不浪费的。”Da Vinci也端起酒杯,“在你们的文化里,这种蛇形雕刻只出现在祭祀用品上,而你的桌子上就有三处……”艺术家的目光随着言语游动,“烛台……桌布的印花,还有……”Da Vinci把杯子举过眉毛,“酒杯。因为雕刻过于隐蔽,要盛满酒液时迎着火光看才清楚。”
“这是告慰奥特朗托的亡灵。”
“不,你的龙骑士团毫发未损,和魔鬼共享生命的人早就弃绝了这样的仪式。”Leonardo的目光仍然紧紧贴在对方身上,“你只喝红酒,因为它往往象征着血液,当然,这不是你母族文化里特有的,只是它现在格外合适。”
Vlad不说话了,他用Da Vinci一样坚定的眼神回报着对方。
“你好奇我为什么愿意用自己的性命交换Girolamo Riario,对吗?”Leonardo垂下眼去,语气柔和了很多,“因为有些东西是生命终结也无法抹去的。它比血缘还稳固,不能被言辞消除,不能被时间遗忘,这件事不做,往后的生活就不再具备它现在的意义。就像……”
Da Vinci慢慢转过头,自顾自地继续道:
“罗马尼亚有两位王子,幼年时他们曾视对方为生命的全部,哪怕日后反目,也不能剪断昔日结下的绳结。”
Vlad仍是沉默着,另启了一瓶酒倒进新的酒杯。
“你需要鲜血来祭奠你儿时的那个哥哥……但战争的罪魁祸首不是Riario,是我。”Leonardo的嗓音终于起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的设计给予了土耳其人很大的帮助,你是知道的,所以让我来代替他……告慰你兄长的亡灵。”
艺术家说完了,又抬起头看着Vlad。
“Please。”
Vlad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他把那个新的杯子推到Da Vinci面前。艺术家看看杯子,接了过来,而后一饮而尽。
“谢谢你,Vlad Dracula。”
……
Leonardo以为自己会被身体贯穿的疼痛再次唤醒,但其实并没有,他醒来时头昏脑胀,发现自己被扔在庄园里面,头顶是漆黑的天空。今夜连星月都隐去,只有乌鸦盘旋的叫声。
他身边放着一支火把,还有他早就见过的,制图人的手掌。他捡起那个风干的肉体碎片,发现手指已经被削掉,手心和手背刻着一些凹槽,有点像地图,但庄园自那次大火后已经完全更改了布局,他没法用记忆中的地点去标记这些凹槽。
艺术家的指尖颤动着,他在思考。
人的手臂抬起时,自然状态下是手背朝上,所以手背的刻痕对应的是地面,由此类推,手心的刻痕就是地下,可这些刻痕是环形交错的线,这就意味着,他必须选择正确的道路——
原来如此。
Da Vinci恍然大悟,Vlad把 Leonardo da Vinci最深的恐惧展现在他自己面前——他要他走迷宫。
Leonardo不敢耽搁,他抄起地上的火把就迈开了腿,不充分的休息使他的体力消耗更快了,但他不能停下,他深知流过的每分每秒都是Riario的生命。
地上的迷宫并不难走,虽然要穿越一些房间,但地上建筑的结构清晰有序,Leonardo很快就找到了地宫的入口。地下的情况就复杂得多,手心的掌纹干扰着艺术家的判断,不仅如此,因为手掌是破损的,一部分线索甚至就硬生生断掉了。
火把的光线越来越微弱,Da Vinci面临着被闷死在那里的风险。
Leonardo,想想,想想你做过的东西,一定有什么必然的不可绕过的地方……Da Vinci强迫自己冷静,冷静确实带来了一点效果,但也只是让他退回了刚刚走错的地方。
“Leonardo……”
Da Vinci顿住了脚步,他好像在黑暗中听见了自己母亲的声音。
“阿里阿德涅公主以生命之线指引忒修斯逃出生天……Leonardo,找到你的生命线。”
艺术家恍惚了一下,他用火把对准脚下的土地,果然发现了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线”,细碎的、断断续续的血痕,指示着一条新的道路。
这是Riario为艺术家留下的提示。伯爵被带来这里时在流血,他用自己生命织成线团,留待Da Vinci带他逃走。
血线的尽头是一个开阔的密室,就像当初关押制图人的牢房,开阔,阴森,见不到太阳。
Riario耳中交错的脚步声停下了,他还是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但他知道,他清醒地知道Da Vinci找到他了。
“Ar……tis……ta……”
伯爵的声音微弱,要在墙壁上磕绊几回才传入Leonardo的耳朵。死亡的恐惧在这副破碎的身体里过载了,他不敢再叫他的名字。
Da Vinci扔了火把,呆站在牢房的入口,火光把Riario的影子刻印在墙壁上,活像洞穴里的囚徒。
“Girolamo……是我。”Leonardo忍着眼泪,声音也变了调子,没有时间留给他继续想这次重逢的开场白了,他得尽快把伯爵从这个巨大的刑具中释放下来。
Da Vinci走快了两步,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Riario的重量,这样才能保证接下来的行动不会带给他更深的伤害。就在他弯着腰研究锁链的构造时,Riario哑着嗓子用气音和他说起了话:
“伊卡洛斯……最后的结局……是……死亡……对吗,Artisita?”
“伊卡洛斯逃离迷宫可不是为了求死,Conut。”Leonardo一边卸下左边钩子与锁链的连接一边说道,“……是为了接近太阳。”
“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Girolamo,接下来的过程会有点疼,你可以咬住我的肩,但不要咬自己的舌头,好吗?”
“……”
伯爵把嘴唇靠在艺术家肩头,齿尖轻轻贴着皮肤,他想起在佛罗伦萨工作室里的那三个昼夜,Da Vinci的伤口恐怕还没有愈合完全。
Leonardo的手终于贴上了Riario的身体,经历过长久折磨的肉体是冷的,就像触摸一块柔软的大理石。
“I will be your eyes,and your ears……”
咔哒一声,左边的金属钩磨着伯爵的肋骨被拔了出来,一小股温暖的血液喷溅在艺术家手心,他感到肩头的牙齿收紧了一点,但仅仅是一点。
“I will replace your whole world……to lead you,guide you……”
右边的钩子也被拔了出来,Riario在Da Vinci耳边闷哼了一声,眼泪和血液一起涌出了罪人的身体。
“……and love you,Girolamo。”
身上的人没了声音,那副身体也停止了颤抖。Da Vinci肩头上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Girolamo Riario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释放疼痛了,他在无边的爱意和剧痛中昏了过去。
艺术家怀抱着虔诚受难的圣徒沉默了一会,他从未这样贴近Riario,尽管他们有过几次不那么平常的接触,但他也没有如此用力地抱过对方。现在抱是抱到了,只是过分失血的身体轻飘飘的,微弱的呼吸隐约喷在艺术家耳侧,Leonardo知道没有多少时间留给他感伤了。
关押Riario的牢房是一间无窗的密室,但不可能是完全封闭的,因为火把燃烧和人呼吸都需要新鲜的空气,在这个前提下,就一定会设置通风口。Leonardo环顾四周,四面都是土墙,一旦有开口就十分明显,因为土块有自己的纹理,像石头而不是像沙子,纹理破坏之后就会和附近墙面的走向产生明显的不同。所以通风口不在侧边墙上,想来也是,土地之外还是土地,挖通风地道相当费时费工,Vlad绝不会认为他的敌人配得上他这样的劳动。Leonardo又跺了跺地面,地面上铺着石砖,脚下这块的声音很瓷实,不过以防万一……
Da Vinci把每一块铺在地上的石头都踩了踩,终于在牢房对角发现了四块声音不同的石头,它们各自发出的闷响也有明显的差别。好奇心引着艺术家继续想,这一定是某种机关,听起来有点熟悉——
“是创意把我们区别于织工和石匠,Leonardo,你要看清外行人看不透的寓意。”
Andrea Verrocchio声音在年轻人耳边响起,已故的Maestro仍以艺术家的方式指引着他。Da Vinci记起了天穹里发现的那个铜人头,她的母亲,密特拉之子也是用音乐书写了密码。艺术家掏出腰间的笔记本,里面还有当初他记录的西班牙人的破译转写,他在密室中奔跑,一遍又一遍听那些声音,终于找到了对应的字符:
A。E。R。T。
Leonardo的手指动得飞快,他还在思考,这四个字母有无数种排列可能,而密码也不一定是四位字母。艺术家到处打量着,他还需要提示,它或许在墙壁上,在地面,在他必须攀爬才能到达的天花板……但这都需要时间去探索,要命的是,Riario此刻比他更需要时间,现如今他们周围除了泥土还是泥土,他们被埋在地里了!
等等……地……土地。Leonardo狠狠呼吸了一口泥土的味道,恍然大悟:是的,他们在大地的拥抱里,多么明显的提示啊。
T-E-R-R-A。
踩响最后一块地砖时,曾吊着Riario的锁链正上方缓缓敞开一片石板,阳光和新鲜的空气从中倾泻而下。
地母Terra给予了她的孩子们最后的自由。
“哥哥!这里!……Zo,我看见他了,快来!”
“来了……!说了多少次,你也该叫我一声哥哥……”
Da Vinci让光刺得睁不开眼睛,他听见了Sophia的声音,接着是Zo的,还有Nico的,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觉得无比幸福,因为他活着,他活着Riario就能继续活着。
“Leo,抓紧,别松手。”
Zoroaster放下一条结实的软梯,Da Vinci把衣服撕碎结成绳子,把伯爵绑在了自己背上,然后借着原本的吊索和Zo的梯子一点点爬回了地面。Girolamo还有呼吸,浅浅的气息起伏在艺术家脑后,这让他越爬越有力气。
“你们怎么……在这?还带上了Sophia……”Leonardo把伯爵从身上放下,喘着粗气问道。
“哥哥,我十九岁了,不是小孩子。”Sophia适时的提醒道,贴心地帮Leonardo拍去了身上的土。
“抱歉,亲爱的,我不该小看你。”Leonardo笑着紧紧拥抱了一下女孩,继续问道:“所以这个奇迹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
“昨天美第奇府中收到了匿名信,Vanessa看了之后把它交给了我,她说与你有关。”Nico在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给Da Vinci看。
“看,Maestro……信上说让我们备好车、水和食物在这里等你,如果等待超过三天,我们就离开。”
“Vlad……”Leonardo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城堡,庄严肃穆的城堡,上空仍然盘旋着乌鸦。
“……谢谢你,我的朋友。”
……
出于先前的承诺,他们一行人无法返回佛罗伦萨,Sophia建议把Riario带去Vinci的老家,因为上次短暂的停留,那里还算适合养伤。
Leonardo完全同意妹妹的决定,他还让Sophia检查了伯爵的伤势,小姑娘凭借修道院的医学知识给出了一些建议,只不过那些草药多数要去山间和田野里找,Zo就主动接了这趟任务。
“我以为你和他还不对付呢。”Leonardo打趣着自己的好朋友,脸上却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Zoroaster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背起背篓说道:“还不是因为你这个混蛋,Leo。”临出门前,Zo又在门口抱怨道:“我怎么总是在做农夫的活?Leonardo da Vinci,你自己算算欠我多少艘船!”
“嘿,我都没法回佛罗伦萨……”
“你他妈少找借口,缺什么我帮你买!”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还是乐观的,Riario在喝了糖水之后短暂地清醒了一会,只有一会,而且他说不出话,只有眼睛传达着信息。失血造成了严重的失温,伯爵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抖,他想蜷缩起来,但四肢没有力气,每一处溃烂的伤口都疼得要命,两片苍白的嘴唇嗫嚅着,现在,他想叫他的名字。
他从未如此想呼唤Leonardo da Vinci的名字。
“我在这。”Da Vinci把一只颤抖的手捞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暖着,一双眼睛安抚起另一双眼睛,“别怕,Girolamo,你安全了。”
这的确只是安慰,因为无论是Leonardo还是Sophia都不能确定这样伤势的下人能不能活下来,以及就算活下来能活多久。艺术家等不及了,他不想用Riario的生命赌一些可能性,他决定不等Zo,趁入夜还有一段时间,他拜托了Nico去最近的城镇买了一些工具。
“我还是觉得这太冒险了……”Sophia一边洗手一边说,“你的伤还没好,我听Zo说你上次也流了很多血。”
Leonardo挽起袖子,躺上悬挂的木板,朝Sophia递去一个安慰的眼神:“这不是我第一次这样做了,没关系,而且这次还有你在,妹妹。”
Sophia的眉头并没有因为这几句话舒展,但她选择相信Leonardo,她永远相信奇迹会眷顾她的哥哥,这是他们的母亲一直以来对他们的祝福。
在小姑娘的细心操作下,针头一前一后刺进了两个男人的手臂,为了不让两个小朋友担心,Leonardo建议他们去外面的房间等候。Vinci渐渐进入深夜了,Leonardo和Girolamo躺在一个房间里,盖着毯子,就像要进行一场平常的夜聊。
“我不知道你现在醒着没有,但是我得醒着,所以我打算给你讲点故事,以防你不够了解我,Count。”
……
“我听说过关于我的传言,很离谱的那种……”Leonardo皱起鼻子笑了笑,“我14岁到了Andrea的工作室,他让我画最简单的鸡蛋,你知道,那时候我都会画动物了,哪怕是长翅膀的,我都能画得很像。”
……
“可是Andrea只许我画鸡蛋……呃,没他们传得那么离谱,有人说我画了三个月,还有人说我画了三年,但其实都没有,可能也就两个星期?但是你知道,这对于一个14岁的男孩来说还是太久了。”
……
“你猜猜我是怎么让Andrea放弃的?”Leonardo歪歪头,好像Girolamo在听一样,“我找了个周末,把Andrea家里的鸡蛋都卖了,往后好几天他都没有东西调颜料,而且……”Leonardo越说越开心,干脆把身子侧过去,“我担心卖不完,把价格降了很多,Andrea知道这事儿之后追着我从地上打到了屋顶。”
“噗……”
下方的床上传来一声低低的笑,Leonardo没有力气起来,但他还是跟着笑。
“我的死对头,你醒了!你从哪句话开始听的?”
“一直在听……Leonardo。”伯爵的嗓音嘶哑又低沉,不过听得出至少没有那么紧张了。
“你叫我Leo吧……”Leonardo轻飘飘地说,“鉴于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很久,叫Leonardo可太见外了。”
“唔……抱歉……”
“不用道歉,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选择,Girolamo。”Leonardo吸吸鼻子,用更轻的声音继续道:“我应该谢谢你……你为我留下的提示……匕首、太阳和月亮、你的生命线……我都看到了,倒是我太迟钝……”
“这值得你……用生命救我?”
“我说过我欠你一条命,但我也只有一条命,所以这是最好的办法……我和你分享我的生命。”Leonardo的眼皮开始发沉,但他还是努力说道:“第一个接受我血液的人是Lorenzo,因为他对我有恩……而现在这个……是……我的爱人。”
“那么……”伯爵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好像在思考什么,“我能……在这里过完剩下的一辈子吗?Leo……哪怕只有一天……”
艺术家没有回答,他心里那根弦绷得太久,突然的松弛让他的身体扛不住了,疲惫像夜色一样重重地压在他身上,他几乎一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
Sophia按照约定的时间进来中止了输血,已经后半夜了,屋里安静得只听得见他们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天亮之后没多久Zo就回来了,他放下东西就惊讶地骂了一声,因为他看见Leonardo紧紧抱着Riario睡成了一团——真实的原因是冷,他们都失了不少血,但这个场面还是给Zoroaster带来了巨大的视觉冲击。吵闹声没有影响他们的睡眠,这夜他们都做了一个不错的梦,最起码没有人因为噩梦惊醒。
差不多又过了十天,罗马传来了伯爵失踪的消息,同时传来的,还有Lorenzo永久驱逐Leonardo da Vinci的告示。Nico坐在Vinci镇小木屋的大长桌边,把这些事讲给面前的人听,Leonardo点点头,然而此刻他的心并不在这儿。
艺术家的思绪就像鸟儿一样盘旋在木屋周围。他在想,后院的水井改一改或许还可以接着用,屋里得再加一张床,还有工作室的画材——Sophia接手了工作室,只有周末才来他这里学点她喜欢的东西,所以让她帮忙带点什么过来应该不成问题……
“Maestro?”
“唔?”Leonardo在Nico的呼唤里回过神来。
“你真的打算把伯爵藏在这里一辈子吗?”
“Well,Nico,客观来说,我能做到这一点。”Leonardo托着下巴,眼睛望向窗外,“但Girolamo才是有权选择要不要留下的那个,他现在终于可以为自己做决定了,我不会干扰他。”
坐在阳台的人好像听见了他们的谈话,他转过身看看屋里,对Nico挥了挥手。
有这么一瞬间,Leonardo da Vinci觉得:这里,他儿时的家,真像他梦中的那座小木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