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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甘各自繁忙，人海偏教我们跌宕。”
“呼——吸——呼——吸——”
张敬轩急促地吐息，试图驱逐扼住他喉咙的窒息感。耳边传来模糊的熟悉声音，他甚至不需要分神分辨就已经能够确认声音的主人。
原来在类似于濒死的体验中，降临的不是恐惧感，而是幻想啊。他想。
他与前度的幻觉可称得上熟稔，至少在他们分开的一年中，关系亲近过那位前度本人。
“你怎么又来啦？”
他问，虽然不清楚有没有发出清晰的音节。
好像有什么套在他口鼻上，那个人连在幻觉中都对他已读不回，只是继续引导他呼吸的节奏。
张敬轩不由愤愤起来，他还想说什么，视线已经逐渐清晰，或许他的幻想又该消失了——
但他那位前度靓到自带聚光的脸近距离出现在他眼前，高清且不收费。
哦，原来是本人，怪不得这么不如他意。
待他意识回笼，才注意到当下到底是什么场景。
他在公司会议室外的走廊因得知饭团病情再次恶化突然过呼吸，这位人美心善的前度就这么恰恰好拎着麦当劳外送的纸袋路过，反应迅速地抢在助理和工作人员们之前给他用纸袋呼吸法作了紧急处理。
张敬轩看着地上滚落的不健康快餐食品，面无表情地替旁观者在脑中进行了吐槽：好一场包含了见义勇为和相见眼红的年度狗血大戏。
工作人员的表情在他泰然自若地说出要赔关智斌一顿午饭顺便表示感谢后，从不断偷瞄他的脸色变成了大松一口气，真心实意地、殷勤地把关智斌欢送上他的车后座。
张敬轩一边假装正襟危坐直视前方，一边偷偷从后视镜瞟就坐在身边的人，却不经意和对方在镜中对上了目光。
两个人同时尴尬地移开视线，他清清嗓子，假装成熟地承担了先开口的重任：“怎么突然回来了？戏拍完了？”
“没有啊，”关智斌叹了口气，“不是你打电话告诉我饭团生病，当然回来看仔啊。”
噢对，前两天他刚哭着给前度打电话，告知对方他们共同的爱宠饭团的病情。
“好负责的老豆，说请假回来就回来了。”他轻轻哼了一下。
“喂，我知道我总不在香港，你照顾它好多。但小孩生病，我也想陪着啊。”
那你怎么不能多回来陪一下我。这句话当然不能说出来，但张敬轩已把它埋在心里两三年。我也生病了，我也需要你。这句话也不能说出来，他从前就不想在关智斌面前表现他生病时的难搞，说是控制欲占有欲好像还可推给爱的表现，但一旦在对方面前坦诚自己的病情就仿佛给人套上了无形的责任。
关智斌入了家门就无需招待地自行换好拖鞋再去洗手间洗手，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为何他没有预告归期前度家里却早已准备了合脚的拖鞋。饭团听到或是闻到熟悉的家人进门，已开始低声呜咽起来，关智斌循声而去把大只的秋田犬抱了满怀。
张敬轩嘴上说着不打扰久违的父子相见，去和遮遮嘱咐午餐要加关生爱吃的菜色，但仍旧竖起耳朵三心二意地听客厅里传来的响动。
那人好像在念叨什么“对不起啊饭团，老豆没好好陪你。”“是不是很痛？他一定尽心尽力地照顾你，但是你是不是还是难受呀？”“有空一定就回来看你。”
好一幅电视剧里为了事业对孩子疏于关照的典型父母写照。
“答应小孩的话可不许反悔。”
张敬轩抱着手臂晃到他们身边，煞有介事地告诫他。
“喂呀，我哪有说话不算话过。”关智斌圆鼓鼓的眼睛瞪着他。
“明明以前都是几个月才回来看我一次。”
张敬轩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总是试图在关智斌面前装得大度释然，放他自由，祝福他找到更好的，说再见亦是朋友。但由爱而生的贪痴嗔就如同生病一样无法轻易去除又难以掩饰，难道有闭绝了所有欲求的爱吗，难道不是爱意越深重就越想要抓住对方的手吗，难道爱一个人不会想与他根茎枝叶全都纠缠不休直至成世以后吗。
往前走了的人不该继续对过去的感情含有怨怼，张敬轩此刻再次确认他从来也没有真正放下过这段十年的感情，还妄想关智斌也同他一样想紧抓不放。
“……但我又没说大话。”
“是哦，从来都是哄我一句会经常回来都不肯。”
张敬轩气极反笑，关智斌白有一双甜蜜的眼睛和一身撒娇的好本事，却从来不愿意用无法确定的未来暂时稳住他，一旦被追问得急了就只会沉默以对，以至于一个人越来越不安，一个人越来越无措。
“张敬轩，”务实的摩羯座靓仔看了看他的脸色，“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责任，以后我有空就会回来照顾饭团。”
回来的原因有没有包括我呢？这句话仍然无法问出口，但他的表情已经先于大脑的反应放松下来，显得温柔了几分。
“……这句话也是在小孩子面前讲的，不能随便敷衍。”
因为是这位事业心很重、脚踏实地、不会哄人的笨蛋摩羯座前度难得地许下的诺言，张敬轩已经一边回嘴一边沉甸甸地将它妥帖放在心上。
“嗯，下次很快就见。”
“张敬轩。”
他闭着眼睛假寐，感觉到有阴影逐渐笼在他面上。
从前总是心里暗暗期盼快快归家的人如今赶来看望他，他却前所未有地恐惧见到那张脸。
“张敬轩。”
那张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呢？肯定会有担心吧？如果能看到关智斌为他焦心，他肯定又愧疚又在心里开心到翻天。但他怕同时在他脸上瞧见同情，因此只能紧紧闭上眼睛躲避看那张被精雕细琢的脸。
或许是面对前度难以免俗的自尊心，又或许是他想变成关智斌会选择的那个“更好的人”，因此格外不愿对方看到自己颓丧落魄的样子。
“我知道你醒着，刚才我看到你和华华说话了。”
这下不得不睁开眼了，因为逆光，他看不清关智斌脸上的表情，只觉得那道眼神很明亮。
既然已经露馅，他索性慢慢坐起来，对方忙给他调床头高度，又立起枕头给他当腰靠。
“你怎么来了？”一出声才发觉自己声音沙哑。
“你不回消息，所以我亲自回来看看，”关智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耸了耸肩，“而且我们说好的，我要回来看护病患咯。”
对，张敬轩慢慢回想起来，在舆论开始爆发那时，他确实收到了前度发来的消息。
“你还好吗？有需要的话打电话给我。”
他当时难得地做了已读不回的那个人，并在那一瞬间突然理解对方不回消息时的心情。正如关智斌当时无法回答“什么时候回来”“不可以回来工作吗”的那些问题，他也无法向关智斌承认自己不是无所不能的人，也会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压得喘不过气甚至直接病倒。
原来两个人都在逃避，他想。
“你答应来照看的不是这个病患吧。”他避重就轻地回答。
“两个都是病患，哪里好厚此薄彼。”关智斌的脸凑近来打量他的面色，“你还好吗？”
于是张敬轩不得不近距离地直面他的表情，他用目光描摹这张永远让他觉得可爱的脸，意外地只看到了认真和担忧的神情。
“好啊。医生都说我等再稳定一点就能出院了。”
“真的吗？”被那双真挚的眼睛直直盯着，心理素质再好的说谎者都要疑心自己已经无所遁形，“你真的ok吗？”
张敬轩狼狈地移开视线，他迟疑了几秒，或是再长一些的时间，最终承认自己败下阵来：“我不能不好。”
“我后面是一个团队，大家都指着我开工啊。我必须告诉大家没事会好起来的，我必须想办法解决问题而不能躲起来，我不能自己不争气病了还让大家担心成一团……”
一旦下决心开口，在他面前坦诚自己的心情似乎也变得顺其自然。
“张敬轩，”咄咄逼人的审讯官反而打断了他的自白，“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道理，人只有先对自己负责才可以对别人负责。”
他停下述说的声音，呆呆地看着那个人。
“你以为自己演技有多好？影帝吗你？如果你只是装作胸有成竹，你以为你的工作人员看不出来吗？他们只能一边和你一样装成一切都好，一边为你担心。”
“你当然可以感觉不好，只有承认自己的感受，你才能去面对它。你究竟感觉怎么样？你想要什么？你想怎么做？只有自己先想清楚自己的事，才能说要对别人负责。”
“比如，你当初和我分手，是真的想要和我分开吗？”
他意识到，关智斌已经离开了他们纠缠不清的原点。他没有继续往前走向新的岁月，而是决心走回过去探索一塌糊涂的废墟。
审讯官看了看输液瓶的余量，停下滔滔不绝的教训，按铃让护士来给他拔针。
第三人的存在又给他营造了能够暂时躲避的沉默空间，但他心中浮起了一点希冀。
“不是。”最终他这么回答，“但我想让你自由地做你想做的事。”
“如果你不知道你自己想要什么，就不用替我想我想要什么，”关智斌叹了口气，“傻仔。”
“那你呢？你戏不是没拍完吗？我不回消息是不想打扰你啊，这样赶回来不累吗？”张敬轩被骂笨蛋后心情反倒好起来一些，终于有余裕关心一看就是舟车劳顿后直接赶过来的人。
“哎？我？”严肃的兔子警官在一顿输出之后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显出了几分迷茫。
张敬轩理直气壮多看他的脸几轮：“你眼睛好多红血丝，是不是都没有好好睡觉。”
“没有啦，可能是戴太久美瞳，眼睛不适应。”他迅速往后靠，不让张敬轩再盯着他看，又迅速做出保证，“今天赶早班机啦，所以起太早，等会回去就睡。”
“过来，我给你滴一下眼药水。”张敬轩拍拍被子，示意他趴过来。
这就是不再追究的意思了，关智斌于是赶紧乖乖趴在他腿上，让他捏着下巴拿着眼药水在脸上比划半天。
“忍一下，不要还没滴进去就突然闭眼。”
张敬轩微微眯起眼睛，对准他长长的睫毛根部挤药水，在这位前度闭上眼让药水发挥作用时亲了亲他的眼睛。
“你也是傻仔来的。”
他可爱又帅气的前度偷偷地笑了一下，没有回嘴，伸手在他脸上胡乱摸索一会儿，找准位置仰头贴上他的嘴唇，接了一个为时一秒的吻。
“等到下次见面，就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吧。”
等到下次见面——
张敬轩想告诉他，其实比起他不能一直留在身边，他更害怕失去他。
关智斌想交给他自己在香港的新房的钥匙。
“风光已改，陪伴不变，约定要随时和你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