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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2-06
Completed:
2024-02-06
Words:
20,390
Chapters:
2/2
Comments:
2
Kudos: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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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634

【毅舜/淇晞】颤抖的壳

Summary:

summary:失望和期待都是重叠的领域。
骗局、隐瞒、吝啬、嫉妒和关怀备至。

*背德情节

Chapter Text

  又做梦,醒的时候心脏跳得异常快,背手一模,衣服已沁满汗。首先感觉房间里空气太燥热,眼睛干涩,眨一下都疼痛。知道要调低空调温度,但被子犹如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堡,狠狠地困住他、逼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冷得吓人的冬天,于是行动写就不愿意。睡眠是最柔软最安稳的壳,轻歌曼语地呼唤他——于是沉下去,遥远处似是有人呼唤,声音语气和好久之前听过的如出一辙。惊惶伸手一抓,什么都没有。噩梦。曾舜晞感觉自己快疯了。

空调温度的确调得太高了,曾舜晞感觉口干舌燥,疲累地爬起来找水。咬着矿泉水瓶瓶口从厨房出来后第一眼就看见被他随手搁在餐桌上的江北——金色主体黑色底座,线条流畅、闪光熠熠,着实秀色可餐。他凝视片刻,反应过来自己是从遥远的另一个国家赶回来的:颁奖结束之后,没有停留不去聚会,出了场合了影就去机场,匆匆忙忙登机、颠簸回再横店的加,没喝酒却晕头转向,到头就睡。祝贺消息还都停在SNS首页,他一一回了,翻到最下面看见第一个发来“恭喜”的人,顿感全身血液都停留。

毅哥:恭喜。我知道你一定能拿到。

多好笑的人,他交妆准备去拍照的时候才接到这人的消息,言辞里写着遗憾:“直播的时候我在拍戏,没法跟你说恭喜了。”消息却又是他第一个发。矛盾得很。曾舜晞又觉得很难过:明明很早以前说好,共享艰辛共享荣耀共享喜悦,可再往上翻翻,上一次聊天是两个多月前。

又有新消息进来,备注是“嫂子”的人,语气很亲切。“小晞啊,下周你毅哥出外景回来了,你找个时间过来,咱们聚聚。小昨也想你了。”

 

他们倒是先碰了一面。

曾舜晞已杀青一个多月的电影,场记来通知重拍,说是有几场的镜头调度有问题、调整了好多次实在是剪不上,迫不得已要重拍,问他有没有空。要用的那一部分景还在横店没拆,曾舜晞有假期,又是正儿八经的工作,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他把剧本翻出来、按定好的日期去了,刚停下车戴上帽子就看见不远处停下一辆熟悉的保姆车守在前沿的粉丝和代拍都被拦在线外,熙熙攘攘挤成一片,看见人下车就尖叫。正是成毅,一边疾行一边和粉丝打招呼,目光掠过列次停放的车,猛然顿住脚。曾舜晞赶紧挥手让他快走,对方也反应过来,赶紧走了。

幸好窗上都贴了膜——曾舜晞头脑乱糟糟地等那群粉丝平息了,发动了车重新再找车位。停下车之后他在车里静坐了一会,戴了口罩、全副武装地下楼了。工作人员提前接他,进了棚就带他抓紧时间化妆换衣服走点,几场戏也要拍大半天了。曾舜晞没想给成毅发个消息问两句,快一点钟的时候倒是等到了人来——人还戴着头套,从隔壁剧组绕过来的,戴着助理、长发飘飘,,也不认生,找工作人员问了、直接找上门来。“重拍吗?”他问。曾舜晞有点茫然,只点了点头。

一时相顾无言,最后还是助理出去拿了外卖进来。成毅推开桌上的盒饭、开了外卖盒,用带一点得意的语气说:“我就猜你没胃口。”曾舜晞笑了,帮他一起开外卖盒,说:“我也没那么......”突然又哑下来。他低头扯了扯嘴角,问:“嫂子还好?”成毅动作顿一顿,说:“她......”马上也缄口了。曾舜晞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沉默下来。曾舜晞拿了筷子掰开、成毅就急急起身。他说:“我走了。”

曾舜晞登时心里有点发慌,他也跟着一起站起来。成毅停在门边,回过头来说:“找个时间来家里吧,小昨和子阅都想你了。”曾舜晞只点点头,不多说话。

 

过两天曾舜晞就去了,订了很大一捧花,带上了之前订了一直没时间送的裙子,在电梯间徘徊好久。成毅还没下班,小女孩跑来开门,看见他就欢笑起来,伸手让他抱。曾舜晞放下东西、从善如流地把小姑娘搂进怀里托起来,耳边灌满“小曾叔叔”的甜言。女人从厨房里出来,先数落女儿动不动就要人抱,转而朝曾舜晞笑。曾舜晞叫她:“嫂子。”

女人叫傅子阅,小姑娘叫傅尔昨,一家三口都姓傅,倒也是稀奇。曾舜晞站在厨房门口看傅子阅忙碌,傅子阅又有点不好意思,“你去外面坐着歇会,”她说,“我也难得做几天饭。”

她的脸透出不自然的苍白,曾舜晞敏感地觉察到她说话较之前要更细声细气。“嫂子,”他试探着问,“你最近身体不好吗?工作很忙?”

“不忙不忙,”傅子阅说,“你来就来了,还带东西。又给小昨买裙子。”

“应该的。”

“好啦,你真的去外面坐着吧,不用担心我。”她笑着,“你毅哥应该快回来了。”

成毅倒真的很快就回来了,挟着一身寒气进门,进门就看见玄关处大捧的花。“哎,谁送的?”他问,傅子阅在厨房里说:“小晞来啦。”

成毅有点意外,“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曾舜晞在客厅沙发里坐着,慌慌张张放下手机、有些拘谨地打了招呼。成毅说:“你坐会啊。”他去洗了个手,转身进了厨房、顺手关上门,夫妻俩在里面说话。曾舜晞又有点焦躁,难得点开SNS里开了免打扰的工作室大群、一条条刷消息。傅尔昨抱着作业本出来,不知道是病急乱投医还是故意的,直奔他而来、问自己今天要写什么作业。曾舜晞自然不可能知道,只好起身去厨房搬救兵。门没有关紧,切切的声音顺着那细细的一条缝飘出来,先是男人的声音,“跟你说了,接小昨放学、做饭之类的事,给阿姨做就行,你好好休息。”

“没几次了......小心,你别切到手。”

“下次什么时候?”

“要一段日子。下锅还是我来,你这手艺我不敢恭维。”

“半斤八两了......对了,等会我送小晞回去。”

曾舜晞准备敲门的手顿住了,厨房里面也安静下来。他收回手返回客厅,有点如坐针毡。傅尔昨贴过来,又不纠结作业了,娇娇地问他剧组的事,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答的,但又很敏锐地听见关门的声音。成毅溜溜达达地过来,先板起脸让女儿回去做作业,在曾舜晞身边坐下来,先开口:“你后面还有什么工作吗?”

“年底了,很多晚会。”曾舜晞说,“你呢?”

“剧组刚从外景回来,还要再拍个把月。”成毅说,“然后就是假期,等进组。”

“等多久?”

“三四个月吧,中间还有外务。我没关心。”

他们又无话可说了,曾舜晞低头看那不断冒消息的工作室群,滑过日程单、忍不住摁灭屏幕。成毅说:“礼物又没我的份。”

“嗐,给你干嘛。石子打水漂还能多蹦几圈呢。”

成毅没有偏头看过来,只是抓过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屏幕上自动跳出电影频道,老电影沙沙的收音扰乱吊诡的安静,“奖杯也得给我看看啊,双金影帝。”他说。厨房里传出呛锅的声音,曾舜晞说:“我忘了。”

 

“这也喝太多了。”

“难得嘛,你也别数落他了。”傅子阅抢先两步帮忙拉开副驾门,“别躺后面了,要是半路不舒服要吐可能要呛着......小心点。”

两个人齐心协力把曾舜晞塞进副驾驶,成毅拉了安全带把人绑好,直起身来关上车门。他说:“你赶紧上去吧,地下车库挺冷的,别着凉了。”

“好,”傅子阅应了一声,裹了裹身上的外套,“毅哥。”

“怎么了?”

“刚刚在厨房里......小晞在外面,我没跟你说实话。”她摸了摸头发,“我跟医生聊了,决定最后一次化疗不做了。反正现在大概率治不好,去了也是遭罪。我想在家陪陪小昨。不折腾了。”

成毅沉默了,他问:“你确定吗?”

“确定了。”

“当然,我也不能干涉你的决定。”他说,“小昨也还需要你。反正手续什么的都办过了,只是我这两个月一直要在剧组。”

“没事,白天有阿姨在。”傅子阅朝他笑笑,“毅哥,本来就是我拖累你......拖累你们,我已经很感激了。你一定找时间跟小晞说清楚,不然我死了都不安心。”

“我会的。”成毅说,“子阅,你别这么说。”

傅子阅眼眶发红,她吸了吸鼻子,问:“那你今天要回来的话,声音得小一点......”她比划着,“小昨明天还要上学。”

成毅摸了摸副驾这边的车窗,说:“再看吧。”

他目送傅子阅上楼去,自己绕过车头开了驾驶座的门:第二天还有工作,又说好了要送人回家,所以他一滴酒都没沾。 曾舜晞还靠着车门、眼睛紧闭,成毅替他调低靠背,凝眸看他。他实在很熟悉这张脸——毕竟看过成千上万遍,用手掌用嘴唇都丈量过感受过,如何起伏如何走向,他都了然于心。曾舜晞哼了一声、动了一下,成毅才如梦初醒般扭过头去发动车子,又没忍住摁开音乐,这才觉得心里好受一点。曾舜晞家离这边不太远,但从这边开过去他也陌生得很,兜兜转转好几次、险些错过小区门。进门的时候没有门禁,他直到这个时候——滑进错综的小区行道才熟稔起来,很顺利地停进空车位。把音乐关掉,他伸手去拍副驾上的人,“到了。”

曾舜晞慢吞吞睁眼,有点茫然地左右看了看,咕哝了一句“到家了”,费劲地抠开安全带,又摸了半天车门开关,嘟嘟囔囔着“怎么摸不到”,过程很曲折地下了车。成毅不大放心地追下车去,“我送你上去。”

曾舜晞没走两步突然顿住脚往回看,很纳闷的样子:“这不是我车啊......怎么进来的?”也就只是随口提一句,又往里走了。成毅跟在他身后,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曾舜晞就走开了好几步,他赶紧再追过去,没细想。

一切都很熟悉。尚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两个人都休假、出门和朋友聚餐,他们都是一个人喝酒另一个不喝,方便半夜开车回家——曾舜晞这或者成毅那,进门就黏黏糊糊贴到一起。他们一直都不大瞻前顾后,在一起的时候一切都很好、很快乐。现在......能不能清清白白利利索索地站在一起,哪怕没有顾虑了,他们自己都要心神不定。

哎,时间过得好快,一眨眼就是两年。时间往回倒退,他们分开前后——之于具体关系的风声和各种言之凿凿的“定论”,被传得到处都是。没有人会和自己的好朋友成天吃住在一起,关系再好都不会。圈里人尽皆知,瞒的都是家人和大部分粉丝。分开了反而大松一口气。系统里没有自己的指纹记录了,成毅摁密码开门,又很细致地抹掉手指印,再把曾舜晞扶进去,摸索着开灯。有多久没踏进过这里了?进门先路过衣帽间,房门大敞,刚好能看见门边椅子上搭着换下的居家服和那些曾被拎出来搭配的衣服,都乱糟糟堆叠在一起,成毅看了就会心一笑。曾舜晞已经自发地倒在客厅沙发上,成毅站到旁边,说:“我走了。”

“等会。”

也不知道他醉到什么程度了,站都站不稳当的人、说话竟然还挺利索。成毅心情复杂地看着他晃晃悠悠站起来,嘟囔着“好冷”,晃来晃去地检查了暖气都运转正常,有点后悔没拦着他少喝点,又看着他拉开奖杯柜、准确地抓出那金身黑座的奖杯,板板正正地站到自己面前。他柔声问:“怎么了?”

曾舜晞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晌久突然开口:“你没看见过。”

“什么?”

“你从来没看见过。”他重复,“我第一次拿的时候,工作室到处铺稿,热搜挂了大半天,你隔了两三天才给我发消息说恭喜,没说要来看看。这次说要看,都送我上来了也没再提,说走就要走。哪怕分手了我还是在意你的感受。毅哥。我真的忍不住,你不能怪我。”他说话的语气已近乎蛮横,不等成毅反应就把那奖杯往他手里重重一压,“哥哥,”他说,“你没看见的,我都会加倍让你看见。我说到做到。”

 

曾舜晞醒的时候,床头柜上的电子表已经跳到上午十点多。宿醉害人,他头疼欲裂、腰酸背痛,房子里暖气特别足,他磨磨蹭蹭爬起来找水喝,一口气仰饮半瓶,又和餐桌上的奖杯大眼瞪小眼。明明放起来了啊,怎么又出现在这里——他有点茫然,攥着矿泉水瓶子走过去、准备把奖杯收起来,一眼就看见杯身金塑上赫然几个指印。这就像把钥匙,断了片的记忆登时翻涌过来,他慌张拿起奖杯,又停在奖杯柜前。成毅在这边睡的吗?卧室的另一边床上也乱糟糟,不知是有另一个人睡过还是他自己拱乱的。四处看过一圈,衣帽间里衣服都被妥帖整理好,连厨房里搭在水槽边没来及洗的两只杯子都洗干净沥着水,只不过地上有两串脚印。曾舜晞突然感觉胃里一阵反酸。他冲进盥洗室吐了。

 

他又想起被梦境冲刷过好多次的那一小爿记忆,自己刚和梦寐以求的奖杯失之交臂,整理好心情离场后再接到成毅的电话。窗户外面的粉丝记者拥成一片,音浪一阵掀过一阵,热闹地冲开玻璃窗,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却安静得吓人。他还没开口说点什么,成毅就先开口:“我要结婚了。”

没有安抚,没有宽慰,只是通知。那时他们已因为工作三个多月没见面,中间捱过一个动乱的春节。尽管电话消息都不少,但他猜成毅有事瞒着他——那语气里有一点微不可闻的疲惫。曾舜晞忽然就不忍心问了。明明自己是多吝啬多护食的人。其实也就两年多前的事情,体感上像是过了二十年,细节模糊、语焉不详,是被刻意隐藏过、淡忘了。他只记得那个晚上特别特别冷,他的礼服外面只敞穿一件羽绒服,风从领口灌进来,他全身冰凉,赶紧关窗拉拉链。从此他就开始极致地怕冷。十二月的工作安排下午发到手机上,两三场活动,年底了总是四处奔忙。哪怕是半个多月之后的事情,但曾舜晞还是很想就扑进床睡下去,什么都不要管。

 

接到傅子阅电话的时候,曾舜晞还躺在阳台上晒太阳看剧本。傅子阅托他去接一接傅尔昨,“阿姨请假了,我突然头疼不大舒服,现在在医院呢,来不及去接她——小晞你不在工作吧?真是麻烦你了。”

“不在不在,”曾舜晞感觉心下憋得慌,但还是温声道,“不麻烦的嫂子。”他听见傅子阅在那头道谢,敏锐地觉察出她声音飘飘的。“你没事吧?要不要我过来看看你?”他问。

“我没事,我就是来不及回去。”傅子阅似乎又笑起来,“把小昨带到你那边去待一会可以吗?我应该要很晚才回去,让你毅哥过去接小昨。”

“没问题。”曾舜晞说。他把剧本撇到一边、把自己撑着站起来,听着电话变成忙音。开车去公立小学,门口人头攒动,曾舜晞戴了帽子口罩站在偏一边的等候处,看准了班级队伍再凑过去、精准地捉到傅尔昨。小姑娘高兴坏了,搂着他的脖子扭来扭去、连声叫“小曾叔叔”,声音甜甜的:“今天怎么你来接我呀?”

“你爸爸没下班,妈妈有事,所以我来接你呀。”曾舜晞抱着她迅速穿过人群找到车,把小姑娘塞进后座、扣上安全带,“走了!饿不饿?今天作业多吗?”

傅尔昨眼睛睁得大大的,问:“我妈妈今天有什么事呀?她又身体不舒服吗?”

曾舜晞看向后视镜,问:“你妈妈怎么了?”

傅尔昨的注意力已经全被后座上的那只大兔子玩偶吸引走了,似乎是没听见他的问话。曾舜晞有点没底,又不好再问一遍——他也不知道该问什么。八九岁、上小学中年级的女孩,已经懂得很多了,说的话哪怕真假掺半、也总是让人心惊肉跳。他开车回自己家,领着小姑娘上楼洗手、去厨房找水果开榨汁机,甩着水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正亮。

——毅哥:小昨在你那儿?

曾舜晞突然感觉心里发酸,如柠檬汽水一般、摇晃几下,冒出细小的气泡。他回了个“是”,对方很快回复道:“我马上下班了,很快就过来。”

他把橙汁端出去给傅尔昨,去阳台上收拾剧本,心情乱糟糟地走来走去。想不通。他百分百了解成毅,知道成毅一定跟傅子阅说过有关他们的过去种种,而傅子阅又一直是温柔的。想不通。傅尔昨坐在沙发里用吸管吸果汁,吸管末端和杯底翕动着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敲门声混在其中响起来。曾舜晞过去开门,成毅素着脸、潦草地裹着外套站在外面,朝他笑了下,“我来接小昨。”他说,又觎一眼曾舜晞,问,“你怎么了?”

里面的傅尔昨已经听见了爸爸的声音,开开心心地奔出来。成毅探过身,说:“你先进去收拾收拾,爸爸和小曾叔叔有事说。”

傅尔昨转身蹦蹦跶跶进去了,成毅再看回来,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曾舜晞冷不丁问:“你告诉过我嫂子吗?关于我们俩的事。”

成毅说:“我说过。”

“那嫂子也真是好脾气的人,”曾舜晞凉嗖嗖地,“都知道了,也能放我进家门——坐一桌吃饭,接送女儿,还好声好气。我嫂子真是好脾气的人。”

成毅就凝眸看他,客厅里又有细碎的吸果汁的声音,一声压过一声。他突然抓住曾舜晞的手腕把人往靠门边的衣帽间里推,门被很随便地一带,发出长长的呻吟声,被压上来的人关严。亲吻。极其激烈、用力。幸好这是一户一梯——也幸好傅尔昨不会乱跑,曾舜晞第一反应是这个,马上又被巨大的惊骇淹没。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他曾经用手指用目光都描摹过千万遍,但此时此刻让他失措。很快就被松开了,喘息声填满身体间的缝隙,曾舜晞惊魂未定。他说:“你疯了?”

成毅只是看他,晌久才出声。“不是一起疯吗?”他似笑非笑,“回头再说。我先带小昨回去。”

曾舜晞被成毅拎着领子从门上撇开,看着他拉开门出去,很快就有大门关上的声音。呼吸还是一趟赶一趟,他冲出去把门反锁上,晃晃悠悠回到客厅坐下。茶几上还摆着玻璃杯,插一根粉色吸管。曾舜晞捞过杯子去厨房清洗,水流哗哗流过指缝。来自己家不用开导航不用问路的人,知道离门最近的房间派什么用途的人,知道怎么制服他怎么刺激他的人,曾舜晞把杯子搁进沥水槽,慢慢走回客厅,坐下不动了。

 

没过几天他们就有一场重叠的晚会。曾舜晞闲一点,加上前段时间又封到一座影帝,还是国际类,风声很大,就提前过去踩点见主办,拍了点超前物料。活动当天当然就很忙碌,他的红毯次序在后面,自己一个人走。交妆有点早了,交完就没法再多吃什么,曾舜晞只随便垫了两口,一直撑着。走完红毯换衣服,进内场的时候一路接面对面的祝贺——朋友太多了,很多时候也是心力交瘁。他不知道成毅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刚应付完一个关系很好的圈中朋友、一转头就看见他站在不远处。朋友马上拱火,“你俩最近有联系没有?”

“有有有,”曾舜晞知道他藏什么坏心思,“聊了天,吃了饭,我还帮我嫂子接了趟孩子——关系好着呢。”

他说完就隐隐反胃,硬憋回去、扯了个笑。朋友哑火了,腆着脸说了声“你们”,不说话了。曾舜晞拍了拍他肩膀,说:“时间还早,人都还没来齐,我去那边坐坐。”说完赶紧走了。他坐到成毅后面的位置、趴到前面椅背上,“哥?”

成毅霍然拧过头来,表情放缓下来。“吓我一跳,”他说,“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没多久。倒是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根本没看见你。”曾舜晞捏他肩膀,“你是不是结束了就得走?”

成毅说:“也没那么着急。”

晚点晚会开始,一干人各自归位,曾舜晞换衣服的时候只喝了口水,胃里空得发慌。圆桌上每人分了点点心,他垫了两块,一边放空一边看颁奖,间隙还有表演。晚会是内场,不对外直播,只有娱乐记者和一些有内场资格的粉丝在,舞台上载歌载舞的小明星朝台下这个总那个总、这个导演那个导演身上瞟,曾舜晞看得心里堵得慌,摸手机点开SNS首页,先随便回了几条消息。晚宴实在很无聊,他突然顽劣起来,滑出成毅的聊天框、发了个句号过去,对方很快回了个问号,大概也在百无赖聊地开小差。曾舜晞打字问:“走吗?”

发送成功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乱七八糟的歌词,电影画面,零散的拼不起来的诗句,他曾经读过好多好多的那些,最后落到两个字上——“私奔”。场边有很多代拍、记者,他们之间有曾经昭然若揭的关系,成毅身上还背着婚姻,但是没关系。曾舜晞想起成毅好多次都说他太敏感,读剧本的时候总是被感动,更别提情热之时;又说他总是担惊受怕、瞻前顾后,试图抓住什么又总是恋恋不舍地放手。曾舜晞在这一瞬间破罐破摔了——好啊,那又如何?反正他处心积虑用两年时光画就的分界线还是不堪一击,甚至是投降旗的颜色。不堪一击。

成毅只是回了个“好”,曾舜晞看见他从遥远的另一张桌子边站起来,没朝自己这边回头、抬脚就朝最近的出口走去。隔了两分钟曾舜晞再追出去。洗手间,外面还靠着另两个盛装的女明星,正低声聊着天,见他过来都很放松地笑一笑,其中一位友情提醒他:“成毅老师刚进去。”

曾舜晞差点开口跟她说“谢谢你你怎么知道我就是来找他的”,硬生生刹住了,只是说句“没事”,推门进去,马上就被拽进隔间。门“哐当”一声被关上反锁,两个人很迅速地吻到一起。曾舜晞小心翼翼地包搂身前的人,以防弄皱成毅身上的礼服——太麻烦。他很享受这份工作带来的荣光,但也同时平等地憎恨一同被赠予的枷锁。成毅松开他,指腹小心翼翼地蹭过他下唇,语气里有故意,“唇妆都花了。”

曾舜晞舔了舔他手指,很轻地笑了一声,说好痒。已经够胡闹了,所以只能克制地抱在一起,临出去又互相检查一番,外套衬衣都拍拍利索抻抻平整。成毅问:“晚上我去你那里好吗?”

“不要了,”曾舜晞低头看自己脚尖,“还是我去你那里吧。”

 

成毅第二天一大早就得收拾东西赶航班回横店。他没让助理过来,说是自己整理完直接楼下见。曾舜晞被他窸窸窣窣地响动吵醒,瘫在床里看成毅开一盏小灯收拾杂物。房间里空调温度刚刚好,但裹着被子搂在一块睡觉也捂出一身汗,成毅早上起来又冲过澡了,房间里弥散很淡的沐浴露味——以及酒店特有的、暧昧的香薰味道:这倒是前镇完全、如假包换的偷情氛围。成毅折腾完了,扣了行李箱再坐到床沿,凑过来问:“你过几天直接飞上海吗?”

曾舜晞哼哼唧唧地“嗯”了一声,成毅被他逗笑了从善如流地坐直,“那我走了,你再睡一会吧。”

曾舜晞马上爬起来去拽他胳膊,说话还是含含糊糊,态度又很坚决,“亲一口再走。”

“喂,怎么跟刚谈恋爱的小男孩似的......”

曾舜晞耍赖,晃他的胳膊。

等成毅拉箱子走了,他再倒回去再并不属于他的房间里睡了一觉,中间倒也没有人来大叫,估计是成毅走之前很细致地把客房的指示灯全开了。下午他再磨磨蹭蹭爬起来收拾,洗完澡换衣服,换完衣服又欲盖弥彰地扯一扯被子床单,还在衣架上找到一副成毅忘记带走的墨镜:是私物,成毅戴了很多次,他看着眼熟。曾舜晞拎着那副墨镜回房间,好在他俩同一层,回自己房间也就几步路,碰不见什么人。倒是真的是偷情了。

他连续跑三场活动,中间并不回横店,出门久了腰带的东西就多,他自己带了个小箱子,那副墨镜就一直塞在夹层里,颠簸很久,一直好好的没被压坏。跑通告兼休假,跑完一场就休息几天到处逛逛,一直到十二月底返回横店、收拾箱子,他才想起这东西已跟着自己轮转过好几个城市。他休息了一天就不打招呼直奔成毅家,傅子阅来营门,看见他就展颜笑开,叫他“小晞”。傅尔昨还在房间里唱歌,曾舜晞心理升起一点心虚,叫了声“嫂子”,把墨镜递过去:“这我哥的,落在我那边了。”

傅子阅接了,低头端详片刻,问:“你们工作的时候碰上了?”

曾舜晞说:“是。”

傅子阅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心不在焉地把墨镜放到玄关置物架上。曾舜晞问:“嫂子,你这段时间没工作吗?”

“啊,前段时间太累了,年底了在家歇歇。”傅子阅温和道,“你这么一说,我都好久没摸相机了,还有点想呢。”

傅子阅是摄影师,在横店自己有间小工作室,算半个圈内人。曾舜晞没再追问下去,只是耍赖一样地说:“下次拍照我找你啊嫂子,给我打打折呗。”

傅子阅仰头看看他,摘下眼镜捏捏自己的鼻梁,笑着柔声说:“不收你钱。”

 

成毅一到家就注意到置物架上的墨镜,他感觉有点意外,抬起声音问傅子阅是在哪找到的。傅子阅还在厨房里呛锅,没给回应,他去洗了手、拉开厨房门:“你怎么又让阿姨不做晚饭就回去了?”

“我想做。”傅子阅说,“我也做不了两顿。”

“好吧,”成毅不说什么,“墨镜你在哪找到的?我还以为对了。”

傅子阅侧过身来睨他一眼,“我从来不翻你衣帽间哎,”她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小晞刚刚送过来的,落在他那里了。你跟他说开了吗?”

“......还没有。”

傅子阅说:“我都快死了。你真的要纠结到我死的那一天吗?”

“你别这样。”成毅下意识说,又沉默下来,“我还没想明白,”傅子阅赶他出去,他就转身出去了,先折去衣帽间把墨镜收起来,一转头看见放配饰的小柜子里那只熟悉的绒盒。他想起来那天送喝醉的曾舜晞回去、费劲把人弄回卧室之后,他在小房子里转了一圈,把厨房里的杯子洗了,把衣帽间收拾了,按照曾舜晞的习惯开柜子放衣服,一转眼就看见大少爷的表柜里、那只他很熟悉的手表放在很靠中的位置。他订的他送的,他们一起戴过,好多年了。再想起几周前曾舜晞狡黠的目光、近乎无理取闹的索求——尖酸锐利的讽刺,成毅心下堵得慌。他是想不明白什么就一直想、想到明白的人,但有的时候、有些东西,也是真的越想越糊涂。

“小昨,洗手准备吃饭了。毅哥——”傅子阅端盘子出来,刚喊出名字就噤了声:成毅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她静默地站在旁边,慢慢地走去卧室,抱了床毯子、很妥帖地给他盖上了。

 

——曾舜晞凝眸看过来,问:“嫂子,你跟我哥平时睡一张床吗?”

傅子阅忽然就很想哭。她仰头看面前堵在门口的人,傅尔昨的歌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裹挟一种极度的委屈与无助。她说:“你别叫我嫂子了。叫我姐吧。”

曾舜晞走了之后,傅子阅走回厨房去择菜,猛然想起来忘了吃药,回卧室拉开抽屉数药片。早上起得太迟了,窗户下面拉开的沙发床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她也没力气弄,干脆就这样。傅尔昨在自己的卧室里大声叫她“妈妈”,她赶紧走过去、给女儿讲数学题。傅尔昨。名字是成毅起的,仿若某种追忆,她觉得很好,而姓氏是她的。她的。改完名字之后,成毅对她说:“就当是为了她……多留下一会吧。”

这是何等圆钝沉重的人。

 

“你怎么来了?”

“休假没事干,过来探探班。”曾舜晞把墨镜摘了,“你放心,提前联系好的,不耽误。”

成毅不疑有他,拖过休息椅坐下了。两个人看着不远处的绿幕,也不聊天,干坐着。曾舜晞先开口:“毅哥你好几年都没拍过古装了吧。”

“这次这个本子好,”成毅说,他腿上还放着剧本,“不过,确实很久没拍了。”

曾舜晞只扭头朝他笑笑。片场人多眼杂,他轻轻眨了下眼,右眼下的小痣略跳一跳:他看上去就神采飞扬。拍古装当然穿大袖,成毅借遮掩捏了一下他垂下来的左手,很快地放开了。曾舜晞拿调笑的语气说:“哥哥,你胆子好大。”

成毅再捏一捏他的手。有工作人员叫他过去调一下头套,他说:“那我过去了。”

曾舜晞:“你快去。”

下午快收工的时候曾舜晞请全组下午茶。十二月很冷,助理带着几个工作人员分饮品,曾舜晞溜溜达达拎着热奶茶蹭到成毅身边,两个人在角落里头对头分点心。旁边同剧组的演员同事路过,开玩笑说:“你俩开小灶啊?”

曾舜晞大大方方地说:“我就是来看毅哥的啊。”

听着暧昧,倒是实话——同事看上去是没多想,端着奶茶就走了。成毅:“弟弟,你胆子好大。”

曾舜晞侧眸看他,说:“全剧组都知道我是来看你的。”

剧组现场还是热热闹闹,大家熙熙攘攘地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热饮。曾舜晞说要去趟洗手间,抽身先离开一会,成毅踱回休息椅边坐下,扎开自己的奶茶喝了一口。曾舜晞不多时就回来,大大咧咧往旁边工作人员给他搬的休息椅上一坐。不远处剧组正在闹哄哄准备拍最后一场群戏,副导过来喊人,助理不在身边、成毅找不到人接奶茶,顺手把杯子塞给一边游手好闲的曾舜晞,“你帮我拿着。”

曾舜晞伸手接了,狡黠地朝他眨眼,“报酬?”

副导已经带着一沓通告单匆匆忙忙走了,成毅顿在原地,想了想,很诚恳地问:“今天我能去你那吗?”

但是没坐同一辆车。成毅卸妆的缘故,晚一步出来上车,自然也迟到一会。曾舜晞贴着面膜来开门,晃晃悠悠往里走,问:“你不是知道密码吗?敲门干嘛。”

成毅弯腰开鞋柜,抽了双崭新的拖鞋出来,说:“我之前穿的那双你处理掉了?”

曾舜晞扭过头来,还扶着脸上的面膜纸,“我留着干嘛?”他似笑非笑,“上次送我回来你也没换鞋啊,还踩来踩去收拾,收拾完了也不拖个地——”

成毅说:“手表。”

曾舜晞瞬间哑炮了。成毅把包撂在玄关,进衣帽间开柜子、三两下解下那块手表。曾舜晞还是站在原地,只愣愣地看着他拎着那块手表出来,又猛地冲上去抓成毅的领子——两个人再一起跌进衣帽间。“你高兴吗?”曾舜晞咬牙说,“我可以不在意你有家庭有孩子,我在意的是你有没有事情没告诉我瞒着我——”

成毅发了狠去亲他,用力封缄他的唇舌。两个力量不小的成年男性发起蛮劲——和斗牛没什么区别,亲吻乱七八糟,换气极其迅猛,最后一起落进气喘吁吁的陷阱。曾舜晞整张脸都泛着呼吸不畅而来的潮红,声音里夹杂不满式的哭腔,“我鼻子被你撞得好痛。”

成毅抬手捏一下他鼻尖。曾舜晞马上想起来什么,去抓他的手,“手表呢?”

他们一起低头,那只脆弱的腕表已经脸对着地趴下了,成毅蹲下身去把它捞起来,两个人对着那四分五裂的表镜面面相觑。曾舜晞说:“你疯了?”

“表坏了可以修,可以再买……”成毅拎着表带朝他晃一晃那腕表,“很多年过去了,不是吗?”

他比曾舜晞高一点点,曾舜晞抬眼看过去,对上那认真、珍重的目光,记忆飞速回溯,倒带回无数个他们互相凝望的瞬间。永远都是这样的,身上背负好多好多期待和“理所应当”,对方的目光才是最安全最不需要证明自己的温柔乡。曾舜晞嘟嘟囔囔着把脸埋到他侧颈,很不争气地哭了。成毅慌了神,有一下没一下捏他后颈、肩膀,曾舜晞抽抽搭搭地说:“你再不告诉我,我真的要胡来了。”

 

傅子阅早起收拾早饭,给赶早上班的成毅单独装了一份、把人送走了。学校已经放元旦假了,今天是跨年日,傅尔昨平时上学有点缺觉,她不会早早地叫女儿起来。没胃口吃早饭,她喝了杯水就默默坐进阳台。家里有恒温系统,但不覆盖阳台,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当然很冷。刺骨。门铃响的时候她被吓了一跳,急急地跳起来去开门,曾舜晞还在低头猛理外套大衣的袖子,没想到这么快就等到应门,抬起头来叫了声“子阅姐”,还在和袖子殊死搏斗。傅子阅看不下去,抬手帮他扯利索,说:“快进来快进来。你怎么过来了?早饭吃了吗?”

“吃了,姐你别忙了。”曾舜晞拦住正欲进厨房的傅子阅,“我坐一会,有点困。小昨还没起床吗?”

“她上学累,趁休息睡懒觉。”傅子阅转而开冰箱、抽了瓶酸奶出来,“有事找你哥?”

“不是,”曾舜晞说,“要不要去剧组?”

傅子阅有点犯难,她扭头看了看傅尔昨的房间,轻声说:“会不会打扰?而且之前我一直都不出去的——”

曾舜晞刚想顺着她的话说那我等会一个人过去,却看见她话语刚落、迟疑一下,又点了点头:“算了,也难得。”

曾舜晞没带助理,自己开车,傅子阅犹豫了一下坐进副驾。去拍摄地不远,十五分钟车程,傅尔昨开开心心地在后座扭来扭去,抱着前排的座椅问东问西,傅子阅摆弄着手里带出来的小相机、催女儿好好坐着,抬起镜头对准曾舜晞。曾舜晞故作矜持地挡脸:“哎呀,出门就洗了把脸,一点形象都没有。”

傅尔昨在后座上大声说:“怎么可能!小曾叔叔可帅了!”

曾舜晞使坏:“那我和你爸爸比起来谁更好看?”

小姑娘犯了难,傅子阅轻轻笑起来,“这个问题对她来说还是太难了。”她调了调镜头角度,再度按下快门,低头检查照片。工作人员出来接,几个人换车进去,傅子阅紧紧牵着傅尔昨,最后是曾舜晞一把把小姑娘捞起来。傅子阅:“你真的要把她惯坏了。”

“抱几次会被惯坏吗?”曾舜晞颠了颠怀里的小姑娘,傅尔昨咯咯笑起来,傅子阅亦步亦趋地跟上,故作生气,“以后不准小曾叔叔抱了!”

工作人员把三个人带到化妆间,打了声招呼就急急忙忙去工作了。曾舜晞陪傅尔昨打闹一会,扒着门框往外探头,回头跟傅子阅说:“我先去前面了。”

傅子阅还在低头摆弄相机,随便应了一声。曾舜晞对剧组熟,兜了两圈就找到现场。最近剧组在棚里搭绿幕,威亚绳在半空中牵得乱中有序,武指都在一边和演员一遍遍磨动作。导演是熟人,看见曾舜晞就抬手熟稔打招呼,指了指一边刚被放下来、坐在旁边闭目养神的成毅。曾舜晞悄悄走过去,拍了下椅背,成毅侧头瞥他一眼,有点意外地问:“你怎么又来了?”

“我不能来吗?”曾舜晞反问他,旁边的助理过来递毛巾,他伸手接了,转递给成毅,“擦擦汗。”

“你这来得也太频繁了。”成毅接了毛巾、小心翼翼地揩着脖子额头,曾舜晞揶揄道:“嫌我太暧昧?”

成毅“嘘”了一声,把毛巾递回给助理,伸长胳膊的时候轻轻皱眉。曾舜晞:“扯到腰了?”

“毕竟年龄上来了,”成毅煞有其事,“不是老毛病吗?歇一会就好。你嫂子呢?”

“小昨太兴奋,子阅姐在后面陪她坐着呢。”旁边的工作人员给曾舜晞搬了休息椅,成毅顺手把椅子往自己拖了拖,疑惑道:“你怎么不叫嫂子了?”

“子阅姐不让我叫了,”曾舜晞搭一搭他肩膀,“哇你身上全是汗,不擦擦吗?绿幕这边也没空调,会着凉的。”

成毅说了声“没那么金贵”,还是抬手又喊助理递毛巾,曾舜晞帮他撩头发,他自己擦了脖子上的汗。“我不打扰你拍戏了,去后面找子阅姐。”曾舜晞确认他收拾完了,放下头发又摸摸顺,“走了。”

成毅看着他敏捷地穿过乱糟糟的人群、消失在去化妆间途径的拐角,很慢的地收回目光。远处工作人员扛着大喇叭叫他去踩点调光,他应了一声,匆匆忙忙起身过去站好,一扭头就看见曾舜晞又出来了,怀里还抱着傅尔昨、站在休息椅边,先是自己定定地看过来,又去逗怀里的小女孩,两个人再一起看过来。他忽然发现自己女儿的眼睛和曾舜晞的那么像——像到让他顿觉失落。傅子阅的姓氏,他起的名字,曾舜晞的眼睛与不安特质,拼凑出一个来路为福利院的小女孩,犹如命运刻舟求剑的载体。

 

“服装师不在,”助理匆匆忙忙推门进来,“打了电话说等会再过来,需要等一会。”

曾舜晞拎着甜品袋子进来——他来探班,剧组是肯定能收到下午茶的——把袋子往小桌子上一搁,他蹲下来问傅尔昨要吃哪个,很利索地给开了盒子,自己拆了盒哈密瓜。换衣服卸妆卸头套要不短的时间,衣服金贵必须得先换,成毅撩衣摆坐下了,傅子阅抬起镜头对准他,扭头问助理:“能拍吗?”

助理忙不迭说:“能拍。”傅子阅这才按快门,脸上露着一点平稳的笑意,“难得我在,给你拍点照。回头你宣传可以用用。”

成毅默不作声让她拍,傅子阅兀自絮絮叨叨:“这相机好老啦,我上高中那年我妈花了攒了好久的私房钱给我买的,拍出来的照片都有很重的时间味儿——毅哥你动一下,别僵着啊。”

曾舜晞突然头皮发麻。他咬着小叉子回头去看旁边的两个人,成毅果真很顺从地换了个姿势,相机储存卡内存小,傅子阅一边拍一边删,拍拍停停,最后停了手,朝成毅笑了下,收起了相机。成毅问:“有人送你们来吗?”

曾舜晞猛地出声打断他:“快六点了,我定了餐厅,哥你衣服我帮你脱,我穿过差不多的。不然要赶不上了。”

傅子阅还端着那点笑意,很快地回头来看他一眼,说了句“也行啊”,敦促助理打电话去问。成毅有点迟疑,最后被曾舜晞半推进隔间,无奈地举起胳膊。腰带难解,曾舜晞闷头抠暗扣,一个个解开,抽下那条很重工很沉重的腰带,又把后面的系带抽来,很贴心地问:“还要我帮忙吗?”

成毅拧着表情看他,自己动手脱戏服,把脱下来的外衫往曾舜晞手里摞,曾舜晞嬉皮笑脸地出去了,再把他的常服抱进来。成毅套上衬衫,很迅速地扣扣子,看着曾舜晞伸手过来抹平他后领,压低了声音说:“你能不能听话?”

饭吃到一半曾舜晞出去接电话,很长时间没回来。订的餐厅是横店有名的一家,一楼大厅很大,拿太湖石当隔断,硬是折腾了一小座迷宫。傅子阅放不下心,催成毅出去找人,成毅把碗里的汤喝了才磨磨蹭蹭出包厢,临走问要不要添个点心。傅子阅说吃不下东西,他又马上顿住脚回来,“你不舒服?”

傅子阅说:“你从来没有必要关心我的。”

成毅下楼去大厅,拐了好几次终于找到正靠在墙上发呆的曾舜晞。他走近问:“打完了怎么不上去?”

“大厅里也不冷,”曾舜晞说,成毅站到他身边,“怎么了?”

“没事啊,”他摇摇头,“工作室对接有点问题,忘记录跨年视频了,等会回家我得补拍一个。”

“那要走吗?”成毅问,“时间也不早了,我叫司机过来,工作要紧,你要不先自己回去?”

曾舜晞慢悠悠地睨他一眼,突然露出个很大方的笑,“行啊,”他亲昵地凑过来拦一下成毅的腰,拿动作示意,“那我们上楼吧,我外套还在楼上呢。”

助理匆匆忙忙自夜色中奔来,曾舜晞替傅子阅开车门,绕到前面去给助理发跨年红包,两个人还聊了两句。成毅结了账过来,曾舜晞远远地看见,很敏捷地钻进自己的车,探出头来说“路上注意安全”,没等任何人回应就一溜烟走了。傅子阅有点纳闷,“这么着急?”

“再不走他赶不及录视频了......”成毅关上车门,傅尔昨扑过来,他赶紧一把抱住小姑娘,“我们也快走吧,越晚越冷。”

助理在驾驶座里说:“老板,今天晚上有娱记。”

“娱记跨年也不休息,”他有点心累,“拍到什么了?”

助理一边递手机一边说:“拍到阅姐了。”

傅子阅在旁边话赶话地说:“我没事。”

助理继续说:“还拍到你和曾老师在大厅里说话了。”

傅尔昨不听大人们说话,搂着成毅的脖子问:“爸爸,小曾叔叔说过几天带我去买裙子——”

“你有好多裙子了,”成毅在混乱中小声回应女儿,“他说什么时候带你去?”

傅尔昨咬着手指说:“不知道。”

“不要咬手指。”

傅尔昨听话地放下了手。

曾舜晞大部分时间不是一个愿意接受管束的人,这种“不愿意”里,有不听话、不服管、桀骜不驯的成分。但这种“不愿意”是温吞的,如影随形,不经常直接爆炸——成毅洗完澡出来刚打算给他发条消息问问他到家没有就接到工作室电话,工作人员先劈头盖脸问他看见微博热搜推送没有,他说“没有”,问怎么了。工作人员大概是半夜加班,背景音静悄悄,显得她声音更乱,“曾老师转了娱记微博——”

成毅马上把手机揣回手里,开免提上微博,点进广场看热搜,揣着一点侥幸心理从最下面往上划。位次不高,但是是自然热度,能不能再往上冲是时间和金钱的博弈。曾舜晞转了一条娱记的跟拍,跟拍内容是他们从剧组出来去吃饭、一直到离开,中间曾舜晞在大厅里揽他的小插曲都清晰,更要命的是:这就是助理在车上给他看的那条。转发的配文只是简单的“转发微博”,评论区也没有表态。工作人员还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说着,问他撤完要不要发个通告回护一下傅子阅,说现在联系不上曾舜晞本人——

“你说什么?”成毅瞥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半了,“联系不上他?他应该刚在家拍完跨年视频吧?”

工作人员幽幽道:“老板,您真了解曾老师行程。”

成毅说:“等会短信说。”马上挂了电话拨曾舜晞的。打了两遍都打不通,只是无人接听,不是关机——这就是纯粹的不想接,成毅都能想象出曾舜晞是怎么对着手机发呆。傅子阅收拾完东西从外面进来,看见他眉头紧锁地半靠在沙发床床头,有点意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成毅说:“没事。”又拨了一遍电话,还是没人接。工作人员发消息过来,说是曾舜晞工作室的人也联系不上曾舜晞,还有不到半个小时要发跨年视频了。脾气闹起来是不分时间场合的,当真是小孩儿,成毅的怅然里夹着一点高兴。傅子阅还站在门边看着他,脸上的担忧藏不住。他问:“你说他会去哪?”

傅子阅反应得很快:“小晞?他不在家吗?”

工作人员的消息又弹进来:“老板,工作室的人去曾老师那边找他了,没人。”

“家。”成毅喃喃自语,已经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套衣服。傅子阅奔出去给他抱了外套,很着急地问:“他去哪了?”

成毅说:“我不知道。”套上外套就出门了。傅子阅撑着门看着他焦躁地等电梯,说:“今天晚上很冷,你们都小心点,别着凉了。”

老房子的水电一直都通着,指纹锁运转正常,但是覆了挺厚一层灰——感应区中心一个清晰指印,成毅看见了就猛松一口气。他开了门进去,恒温系统没启动,空旷生出的凉意从地板缝里爬出来、密密匝匝地躺满退路,灯只有卧室里弱弱的一点。成毅很慢地走过去,看见曾舜晞坐在飘窗边发呆,小桌子上两罐高高的啤酒,手机扣在旁边连着充电宝,人听见声音就转过头来,笑笑问“你怎么来了”。成毅一边走过去一边说:“联系不上你。”

“我一个人待会,没事。”曾舜晞把手机翻过来、摁亮屏幕,“哎,这么多电话……开了勿扰静音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又把手机扣回去。床头柜上有台没带走的电子表,居然还亮着,显示还有三分钟十二点。还有三分钟就是下一年了。曾舜晞顺着成毅的目光看过去,说:“两年了还没跑完电。”

成毅应了一声“是的”,看了看飘窗桌子的另一个座位——干净的。他说:“你知道我要来。”

曾舜晞说:“未雨绸缪总是好的。”

时间跳过一分钟。成毅问:“你视频拍了吗?”

“定好时了。”曾舜晞捏起啤酒瓶子,“费了点劲,因为没有电脑……不耽误事。”他大方笑一笑,语气略重,“我从来不耽误事的。”

成毅说:“你工作室的人在找你。”

曾舜晞答非所问:“你要撤热度吗?”

成毅看着他,不说话。时间再跳过一分钟。

曾舜晞说:“我只是转发,什么都没说。我没说你出轨了,没说我们上床了,没说我们之前谈过很长时间的恋爱……你要撤热度吗?你能告诉我所有吗?”

十二点了。成毅看着他,说:“新年快乐。”

 

“我远比你了解他。”

成毅靠在床边,傅子阅靠在卧室的储物柜柜门上,旁边盥洗室的门关着,只有磨砂膜和纱帘后面透出影绰到极点的光,柔和地打亮一小爿地板。傅尔昨在客厅里看电视,综艺节目混着小姑娘咯咯的笑声传进来,傅子阅问:“什么?”

“我远比你了解他。”他站起来去开灯,“我不能告诉他,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去远离他、和他分手。他知道了就不认账,会做很出格的事情,会不听话......我不想让他因为知道自己没有后顾之忧就毁了自己。”

傅子阅说:“关于我的那部分,你不说,我只会到我快死了的时候才会跟他说。”

“总之不能让他知道,”成毅重复,“我不是关心你,我只是觉得你这么放弃很不值当,就像我们领证领小昨的时候我说的,你至少要为了你自己为了小昨多留一会,如果他知道了也会这么说。子阅,我是个正常人,正常人会有同情心悲悯心,你不要因为我们俩在纠缠就一心赴死。”他又按了两下灯,把顶灯调到柔和的那一档,直起腰来,“而且你也帮了我,不是吗?”

傅子阅看着他开灯调灯,很轻地说了一句“知道了”,掀开纱帘开了门、把自己关进盥洗室。成毅就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同样影绰的水声和哭声,说:“我走了。”

 

“今天还是挺冷的,”傅子阅动作很利索地往女儿脖子上缠围巾,“在外面衣服穿好。小晞你也是,别敞着,扣子扣上。”

曾舜晞不动,傅子阅收拾完傅尔昨,马上上手来收拾他,“扣上了还是帅的啊,不可能显得胖,你跟你哥一样都瘦成杆了——好了好了,快点去吧,早去早回。”

曾舜晞还是不动,定定地看着傅子阅,傅子阅问“怎么了”,他问:“我哥跟你结婚,是自愿的吗?”

傅子阅很快地说:“是也不是。”

曾舜晞说:“他说他会告诉我,只是不是现在。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姐。我猜到你们结婚一定是对彼此都好,能帮到。”

傅子阅不置可否地看着他,曾舜晞也回看过去,轻轻皱了下眉,“姐,你是不是身体一直不大好?之前小昨你一直不舒服,我看你脸色也不好。”

傅子阅讶异地抬一抬眉,说这小姑娘就喜欢胡说八道,“我好好的呢,就是在家时间太长了,没出去晒太阳吧。”

曾舜晞:“那要不今天一起出去走走?”

傅子阅摇头说“不要了”,说时间不早了,让他们早去早回。曾舜晞从善如流地应了,说:“那我带小昨出去了?”

傅子阅扶着门框说:“注意安全。”

 

“那你过年在横店吗?”曾舜晞问,又捏瘪喝空的啤酒罐。“在,”成毅说,“我要拍戏。”

“子阅姐不回家吗?”

“不回。”成毅又从地上的塑料袋里摸出来一罐啤酒,“还要吗?”

曾舜晞摇了摇头。成毅自己抠开喝了一口,苦着脸放下了。外面有人在放烟花,曾舜晞扭头看了一会,两个人就这样对着坐着不说话。成毅说:“我现在回不去,喝酒了开不了车。你有什么想说的?”

曾舜晞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成毅又把那罐酒拿起来,仰头喝了几大口,曾舜晞把铝罐抢走、一干而净,把几个罐子全扫进地上的空袋子里。他说:“我有点不高兴。”

成毅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曾舜晞猛地抽了一下鼻子,只是盯着他看,又不说了。干喝酒没配菜,晚饭现在也消化得差不多了,成毅只能在心里暗暗庆幸曾舜晞只买了三罐啤酒,喝不出酩酊大醉的效果。他说:“你不说我说。”

曾舜晞轻轻地说好啊。

“其实没什么不好说的,也就那几个理由。”成毅说,“无非就是事业、家庭......你还记得你前两年接了个电影吗?”

“怎么了?”

成毅说:“那导演之前我接触过......就刚从公司退出来自立门户那会,你也知道的,我不是在摸索着转型看看能不能接触一下电影吗?递完简历被回拒了,理由是做演员背调的时候发现我有个男朋友。”他有点无奈地笑了下,“给我的拒绝理由是,大导演那段时间被骗婚了。你知道的就是这种独立导演自己话语权很大的,后来接到合适的剧本了,我也没接触过电影圈子了。”

曾舜晞说:“所以?你怕耽误我接本子吗?”

“我关心则乱,”成毅很坦然地说,“也忘了人都是会变的。”

“那你变了吗?”

“小晞,”他叫他的名字,“人都是会变的。长相,岁数,想法,演戏的路子,对人对事......”

“所以,你不爱我了?”

成毅说:“到我们这个年纪了,更多的东西其实不会变。”

 

路过甜品店的时候曾舜晞主动问傅尔昨要不要进去坐一会,一大一小在里面找了空位,两个人脑袋对脑袋选了半天,最后点了莓果提拉米苏和热奶茶。傅尔昨今天扎着羊角辫,小姑娘趴在桌子上晃脑袋,“小曾叔叔,你最近怎么一直有时间来找我们呀?”

“小曾叔叔最近没有工作,当然有很多时间来找你呀。”曾舜晞接过服务生手里的盘子,“谢谢。过年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好不好?”

服务生举着板夹挡住自己半脸,“您是曾舜晞曾老师吗?能给我签个名吗?要是我认错——”

“可以,”曾舜晞马上打断她,“签在哪?”

“啊我有您照片!”

曾舜晞接了照片接了笔,一边签一边听服务生很激动地说她是影视城的群演、一直很喜欢他、以他为目标云云。他说了谢谢,把照片递回去,压低了声音说:“今天麻烦不要说出去。”

服务生马上说好,兴高采烈地捧着照片走了,曾舜晞捏起小勺子舀了一大口蛋糕吃了,傅尔昨还抱着杯子咬着吸管。她快九岁了,只不过之前一直在福利院生活,体质差、很瘦,这两年被领养了之后才慢慢好起来,但个子还不高,还是小小的一个小姑娘。曾舜晞把她那份蛋糕往她那边推推,问:“怎么了?”

“小曾叔叔,”傅尔昨瞪大眼睛问,“你们出门都会被要签名吗?”

“我们也不经常出门呀。”曾舜晞说,“快吃,要化了。”

傅尔昨闷头开始吃了,旁边桌有人要坐,曾舜晞把购物袋归拢一下收拾到另一边。手机消息弹入,他捞起来看,成毅问他们在哪。他问:“怎么了?”

“下班了,来接你们。”

曾舜晞发定位给他,很迅速地把蛋糕几口挖完了,去前台再点单现做的甜点让打包。成毅隔快一个小时过来,从保姆车上下来,直接让助理司机都走了,帮着拿购物袋,语气里有很轻的埋怨:“又给她买衣服,还不清了要。外套穿穿好,不是怕冷吗?”

曾舜晞的车底盘高,他把傅尔昨弄进后座,甜点盒子交给小姑娘抱着,自己坐进副驾驶,先降车窗散味。成毅关了后备箱门路过副驾驶,伸手进来很快地给他一凿栗:“我来了就当甩手掌柜。”

“你开车比我稳。”曾舜晞嬉皮笑脸地,“我要去你们那吃饭。”

“我知道,”成毅上了车拧了钥匙,“你子阅姐特地多做了两个菜,就等你了。”

曾舜晞小声说:“哥我现在感觉我就是在扰乱你家庭。”

成毅也小声说:“你知道就好,已经很乱了。”

“我还勾结你女儿,你女儿还很喜欢我......”曾舜晞喃喃,从后视镜里看正和甜品盒子的搭扣高高兴兴玩耍的傅尔昨,“我嫂子也很喜欢我。我这小三当得真够正大光明的。”

成毅说:“你哪是小三啊。”

“喂,和你有结婚证的另有其人。”

成毅不说话了。

打包回来的甜品进冰箱,四个人围桌吃饭,傅尔昨汇报还有什么作业没写,小声说晚上还想吃一角蛋糕。傅子阅给她挑了块鱼,嘱咐她认真挑刺,说:“写完再吃。”

成毅轻声跟曾舜晞说:“等会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开车也行。”

“让他送你。”傅子阅说。

“撬开你的嘴是够困难的,”曾舜晞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你明天几点的戏?”

“下午,上大夜。”

曾舜晞故意道:“那送完我你赶紧回去休息,大夜好累。”

成毅说:“你那边离剧组更近。”

曾舜晞调笑道:“贿赂我一下,不然不准睡。”

成毅一把抓住他拍向自己肩膀的手。

“明天晚上我就走了。”曾舜晞把手抽回来。成毅拧了钥匙,问:“回家?”

“不是,工作。”曾舜晞说,“闲着也是闲着,临时接了个客串,救个急。拍完刚好过年,今年没有晚会,我直接回家了。”

成毅说挺好,曾舜晞不说话了,晌久才挟着点促狭笑意问:“那年后见?”

 

“那你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中场休息的时候朋友在旁边撺掇着问,曾舜晞头上还顶着毛巾,烦不胜烦,“就朋友。”

“男朋友才会一天到晚一起出现在娱乐新闻头条,”朋友是导演,旁边场记过来给他看场次表,他一边翻一边打趣,“你图什么呢?我不是歧视你上赶着蹭已婚人士啊,干我们这行的从来不嫌这个——你哥都四十好几了,你赶也赶个年轻点的啊?”

曾舜晞摆出臭脸,“我图他年纪大会疼人行不行?”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当年你们谈得好好的,突然就分了,他还闪婚。”朋友咂嘴,签了字把表塞回去,曾舜晞警惕道:“你剧组里人都……”

“大哥你俩都挂娱乐版挂一个月了,还愁这个?”朋友苦着脸说,“你放心吧,我组里从来没有叛徒。”

场记在后面嘿嘿笑了一声,夹着尾巴溜了。朋友继续说:“那点陈年烂芝麻事都被翻出来轮了好几遍了,你工作室不下场?他工作室不下场?”

曾舜晞说:“我没管。”

“他呢。”

曾舜晞哼笑,问:“还有几天的戏?压着一月份开机说是过年前拍完,也不给我通告单成天飞页……”

“你又不带助理来,给你通告单也没用。”朋友说,“你忍忍吧,本来就拍不了几天,小成本小短片投个奖玩,给你打两千块钱意思意思,报个男配角。”

“随便你。”曾舜晞说,“放我过年前走就行。”

“着急回家?”

“着急回横店关怀老男人。”

“滚吧,”朋友笑骂,转而说:“你还记得你前两年那个电影吗?江导,最近被拉去挑大梁在国外拍商业了。”

曾舜晞说:“她很厉害。”

“是厉害,离婚离得快刀斩乱麻的,离完这四五年事业腾飞,一点拖累都没有。”朋友八卦道,“你和她熟,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曾舜晞回忆了一下,说:“爱憎分明,很分事理……我在组的时候她把跟了自己好多年的副导炒了,因为副导为了讨好她看人下菜碟,自作主张拒掉好多简历,搞得选角很拖沓。”

“我知道这个事,之前闹得还挺大的。”朋友连连点头,曾舜晞说:“当时正好我在组里。她跟我说那个副导把毅哥拒了,因为当时她刚离了婚,副导觉得她不会想要一个有男性伴侣的演员。”

朋友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曾舜晞喝了口水,问:“今天还有页吗?有的话快给我我要背,没有的话我走人了。好困。”

“后天杀青,”朋友说,“你快点订票吧,早点回横店。快过年了。”

 

曾舜晞重新回到横店那天——横店下了一场冬天里很罕见的大雨。小成一簇的镇子被冲刷洗涤,很悲剧的氛围从柏油路面上蒸腾。曾舜晞等了一会行李转盘,把墨镜重新扣回脸上,暗自祈祷没人注意到他。过年前夕的横店机场有很多很多工作人员和演员,他只能尽快拿行李找车走人。出了机场直奔剧组,距离傍晚五点还有半个小时,曾舜晞有点放心不下,打电话给认识的工作人员先确认成毅下班没有,对方的声音里含着错愕:“他这几天都没来呀?说是生病了,我们把通告单都——”

“生病了?”曾舜晞不可置信地重复,工作人员有点摸不着头脑,“曾老师你不知道吗?好几天了,我们昨天我晚上还跟他对接了一下,说暂时回不来......”

曾舜晞停了车,在路边把横店的医院都过了一遍,最后还是给成毅发消息。坐在车里等了半个小时没回应,他感觉自己都快被暖气憋死了,最后还是下车站在路边打电话。电话倒是接了,那头背景音乱糟糟,成毅的声音里含一点疲惫,问他怎么了?最后报了个医院名字,让他到了说一声,在楼下等着。

他坐在车里看着成毅全副武装地出来,张望了一圈看到这边,三步并两步地走过来。副驾门被重重拉开重重关上,成毅把口罩墨镜都摘了,降下一缝车窗透气。曾舜晞问:“不是你?”

成毅说:“是你子阅姐。你打电话打得挺巧,刚抢救回来进病房。”

“什么?那你不用在上面——”

“上面有人看着,还要带着小昨。”成毅拉开置物格抽了瓶水出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本来就没打算走,”曾舜晞没好气道,“幸好没走。子阅姐怎么了?”

成毅说:“肝癌。”

曾舜晞一下子手脚冰冷。他拧过头去看成毅,成毅喝了口水就不动了,瓶口端在嘴边,人在出神。他问:“什么时候?”

“两年多快三年前。”成毅回答得很快,曾舜晞的眉头拧得更紧,“你一直都知道吗?”

成毅说:“就是因为知道,我们才领证的。”

曾舜晞说:“你说清楚。”

成毅说:“小昨跟着子阅姓。”

“什么?”

“前年冬天,”成毅说,“你在拍戏,我一个人回家,照例被催婚,被催着快点跟你分手......之前也有很多次了,你也知道,我一向不在意,打打太极就过去了。那个时候你在接触江导的本子,我想着之前的事情想了很久,加上家里催得太紧,有点动摇。”

曾舜晞靠到车门上,侧过身来看他。成毅又喝了口水,很轻地勾一下嘴角,“我妈是支持的,也这么多年了,安安稳稳的。我爸本来半推半就,要被顺水推舟了,结果是别的亲戚煽风点火,他口气又硬起来。亲戚说干脆家里直接定下,相亲,说你也是个脸面人,定下了就不可能再闹,女孩子都带过来了。”

“我不是不会撕破脸,”曾舜晞语气凉嗖嗖地,“然后?就是子阅姐?”

“不是,子阅是那女孩的朋友,陪她过来的。”成毅说,“中间我出去透风,想顺便给你发个消息,看见她在外面接电话,一边接一边哭,说自己没钱之类的。我进去给她拿了包纸,问她怎么了。父母重男轻女,逼她拿钱出来给她哥结婚,她有钱但是不愿意。”他把瓶盖拧上,水拿在手里,目视着前方、很无奈地说:“她说她要自己跟你说,我怕她挺不过来,先跟你说吧。她说自己刚查出来生了病,没两年好活,想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宁愿把钱烧了也不给家里拿去用。我当时很动摇,她是摄影师,也在横店讨生活,知道我们的传闻,又在屋里听见了我的困境。”

曾舜晞说:“但是你只说你要结婚了。你可以一开始就告诉我这些。”

成毅说:“结婚的消息是要放出去的,我当时不知道江导的立场。关心则乱。消息放出去了,你知道这些,我还和你同吃同住成双入对,别人会怎么想你?”

“我不在意这个。”

“我在意,”成毅说,“我不能让你因为我......把你自己毁了。”

曾舜晞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电话铃声就在小小的车厢里炸响,成毅马上摸出手机来,通话音量开得太大了,曾舜晞很清楚地听见对面让成毅赶紧上去,可能又要签字。他说:“我跟你一块上去。”

医院走廊也是死神的栖息地,助理陪着傅尔昨坐在长椅上,旁边抢救室的门紧紧闭着。小姑娘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很平静,呆呆地坐着,曾舜晞坐到她身边、她就很自发地靠过来,曾舜晞捏一捏她手,她还说:“小曾叔叔你的手和我的一样冰。”语气和表情都强颜欢笑。

没过五分钟就下病危,成毅很冷静地把单子全签了,靠在门边等消息。曾舜晞心里五味杂陈,只能把傅尔昨搂过来,偏头去看成毅的侧脸。再隔半个小时回病房,成毅跟医生确认情况,打手势让曾舜晞跟着床回病房。护士安置好仪器就走了,病房门关上,曾舜晞猛地松了一口气,突然特别想哭。“担惊受怕、瞻前顾后想抓住什么又恋恋不舍放手……”犹如一场变相的概括式诅咒。他可以怪所有人,但他又觉得很不值得。好像没有任何一个人错了,满地鸡毛下面是永恒的好意保护,他可以全盘接收所有好意,又忍不住要回馈。他从来没有如此畏惧死亡。

傅子阅没过多久清醒一点,成毅还没回来,曾舜晞手都是僵的,不知道要说点什么。傅尔昨只是在旁边乖乖坐着,母女俩对视了好久,傅子阅艰难地抬抬手指,曾舜晞赶紧凑过去,叫她“姐”。傅子阅插了喉管,说话很不利索、还有杂音,曾舜晞贴着听她说话。傅子阅叫他名字,说:“你就当我自私。你哥夹在中间也难办。”

曾舜晞说:“我知道。姐,我不会觉得,你也从来没有。”

“你哥应该跟你说了吧,我还想自己跟你说呢。”傅子阅很吃力地说,“小昨是跟我姓的,以后你不准对她不好,我做鬼也要纠缠你的。”

“怎么可能,”他说,“小昨的衣服一半都是我买的。”

“你就宠她,”傅尔昨说,“咳......小晞。十二月的时候,我放弃了最后一个疗程。”

十二月。曾舜晞呼吸一滞,傅子阅赶紧说:“不是因为你,不是。小晞,不要把所有东西都归到你自己身上。你是很好的人,你也要自私一点好不好?”

曾舜晞盯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很慢很慢地笑了。“小晞,”她说,“我听过你们当年拍戏的时候的事情。我死了,你们还是偷偷地在一起,带着小昨......你要爱他。我自作多情,就当是为了我。”

“别哭了,”她说,“我不能帮你擦眼泪。小昨数学学不好,你要教她。”

 

曾舜晞说:“我有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不懂事。三十多岁的人了,闹起脾气来不分场合不分人,我到现在想想这两个月我执拗、到处拱火挑衅,哪怕知道子阅姐巴不得我这么做,我还是觉得很愧疚。她说她自私,我现在也这么觉得;她说你在中间夹着被推来推去很难办,我也知道。她说你就觉得我自私,你就要对小昨好,你就要爱谁谁谁,你不这么做就是对不起我。我肩膀上扛起好大的责任,我必须要这么做,不然我就对不起她……她拿死教会我好多东西。”

成毅“嗯”了一声,不说话。很冷,殡仪馆外面尤其,一种肃杀的气息奔涌,十几步开外就是长长的河。傅尔昨穿着丝绒面料的黑色裙子,长长的头发披下来、盖住后背。她没穿外套,自己和自己玩,跑过来又跑过去,只是小小的一点。葬礼缺了很多人,很多人没有来。曾舜晞呆呆地看着傅尔昨,裹了裹外套、发了个抖,说:“哥。我想抽烟。”

成毅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