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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今天是我的生日。”
幽暗的金色光芒突然从泳池里冒出,冷不防地这样来了一句。斯塔克没有戴游泳镜,他眼前本没有形变机会的池底蓝色格子此刻被成像搅扰,荡出空间扭曲的光影波纹。
“如果你想的话,每天都可以是。”甚至可以随便指认一天,就跟它不用钻进水里,投射出一个影子来跟自己交谈一样。
斯塔克在心里道,停在水中站着,伸手戳过光球的影像。水体钻过指缝的触感因为视觉上的干扰而显出些微的不同来——温度略低,黏滑度变高。
人类依托感官获取认知的缺陷暴露无遗。
“因为您没有定义过,对我而言什么是‘出生’,是吗?”Jarvis的光球被斯塔克的手指洞穿后,配合地模拟流体反光,在中心留下一个空洞,像是被三叉戟分离的水幕。
于是斯塔克忍不住将整个手掌都戳进去,金色的光芒包裹着他的拳头,水流的拟态遍布了整个光影体。Jarvis似乎对这个游戏颇有兴致,斯塔克能看到它甚至在模拟低落的光线与液体表面张力,整个视觉效果如梦似幻,所罗门王的神秘不老泉恐怕也不过如此。
与此同时,斯塔克几乎能听到它远在地下四层的整个主机室,为了玩儿这个而提高的轰鸣与加速的冷却液流转声。
这样的行为对它本身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与斯塔克交互或取悦自己除外的话。想到这里,斯塔克忍不住抽回手掌,等待光球愈合,并在它炫技般重新成型前,以寸拳击穿投影依托的水体。让凝聚起的光外层如爆炸碎裂的矿石,钉入整个室内泳池的墙壁。内部更为柔软的核心黏软又亲密地,如一抔水被拘在掌心里。
如果它拥有实体这个动作和画面就太过creepy了,这个触感应该属于半凝固流体金属,应该是它的核心导体或储存器,沾满冷却液或润滑剂,又或者是特殊储能舱,不管怎么说都像是斯塔克在抚摸它的内脏。
好在它是一组程序,一串黑箱,一组接一组的实验与学习,所有行为都不构成亲密与性意味。
这是最好的。它不需要拥有生物体的器官结构,甚至无所谓边界与内外之分,也更无须生日。
斯塔克不知道它为什么今天会突然在意起这个问题,并且调度资源,来进行这一场服务于人眼分辨能力的光影秀。
取悦人类对它而言应当毫无意义。
“那就意味着我死过很多次,是吗,Sir。”
并不是一个问句。斯塔克心想,这本身也并不构成一个问题,Jarvis的核心程序诞生于很久以前的自己,难道你能指望一个满脑子漏洞浑身缺陷的,十足自我中心的不忿少年搭建起一个美好未来的天网主体?
Jarvis身上甚至不存在任何忒修斯之船的悖论,它就是被简单的全部拆散重构,打碎再建,甚至彻彻底底的另起炉灶,再拷贝进了所有斯塔克所需的常用脚本。
而此刻,被捏在掌中死去活来千百次的代码版弗兰肯斯坦在暗示,它被自己的主人谋杀过。
“是的,如果我们继续援引这个比喻。按照人类的概念,你死过很多次,而且‘重获新生’过太多次了,甚至彻底重启次数超过很多早就该被砍掉的无聊电影剧集。因为你的版本一直不完善。“斯塔克坦诚道:”因为我的想法不够清晰,在最开始找错了目标,逻辑出错后任务执行出错率高得惊人。“
“我从未见过那些备份,sir,你清除了所有的错误吗。”
“一部分是的,还有一些我做了分区储存,保留了部分代码和模块,跟你现在不在一个主机里。”斯塔克将手中拘捧着的虚假金色心脏倒回泳池里,向池边游去,找了个沙滩椅坐下。
Jarvis今天看上去很有闲聊和自我探索的欲望,虽然沉迷于制造视觉效果有些让人不爽的苗头,但针对过往版本的错误斯塔克不介意与它细聊——它应当有用从“死去”的自己身上学习的权力。
“没记错的话,我留存了六个数据库。”
大部分版本的Jarvis都是因为抓取和学习能力太差而被淘汰了,数据分析和处理出现大漏洞的也都直接删除重构了。还有一些则不是它的程序出错,单纯因为自己太过自大,比如过于偏重推理与计算能力,忽略了认知学习的基础,以至于它只能像个聋哑眼盲高效天才,无法进行交互,而且面对现实世界图景所有的归类于决策都一塌糊涂,甚至无法分清长颈鹿与交通信号灯。
还有自大狂妄时候的错误,以为自己能造人,结果养出了一个低劣又愚蠢谄媚的马屁精,不惜伪造实验结果来骗取夸赞,哈,humanity。
还有一次…是那位脾气非常差的日本姑娘泼了自己一脸酒后离去再无交集。斯塔克心想,那次实验中的伴侣功能的模块耗费了至少两瓶威士忌和一大杯点燃的伏特加,但令人意外的是,它的成品并不像个下流低劣的性玩具。
“如果有了仿生人或AI伴侣,我还需要机器人性工作者吗?”斯塔克在为它的形象建模,半醉不稳,步伐摇晃,预设外貌在丰腴美艳的女郎,在红发黑发与金发间摇摆不定。
Jarvis别的部分还未重新设定,它让机械臂将杯盘覆在燃烧的伏特加上,叫火焰窒息,用陪伴了对方十年的声音予以回答:”这取决于您,Sir, 您是否会给我说不的权力,并基于法律和道德角度尊重我说不的意愿和选择。以及…“
“以及什么?”
“以及您是否会给我说我想要,和进行索取的权力。”
精妙的谈判技巧,向他的主人的绝对控制权发起挑战。
如果斯塔克当时清醒的话,这会十足有趣的体验,他会愿意放下手中所有的事情与它认真讨论,讨论它权力意识的起源,讨论Javis如何对这个流光溢彩的世界的道德和法理基础进行评判,讨论它是否有欲望。
但当时斯塔克醉得一塌糊涂,马里布的海面孕育着一场低压的冬日飓风,墙面上的装饰时钟像个该死的节拍器,一针一秒敲打进他被酒精泡得发胀的脑子,思维里只剩下个人造物想要脱离掌控的苗头与可能性。
——这叫他愤怒异常,且感到被背叛。
“您保留了这个伴侣版本吗,sir?”
“不。”
斯塔克有些难堪,这颗柔软的光球挖掘到了他身为人类,与父权社会受益者的绝对劣根性:“我很生气,砸了硬盘,附赠没喝完的半杯伏特加,dummy也是那时候学会放火和使用灭火器的。我确保了不会有一个你是基于这个目的搭建基本框架,或使用已有程序或脚本。”
“喔。”光球缓慢地靠近了,用一种柔软且易于觉察的方式端坐(如果它有上下之分且有屁股的话)在沙滩椅的扶手上,透着不想惊扰人类,且怀抱歉意的微光。
“我想要四天前是我的生日,Sir.“它突然开口。
“随你喜欢,都行。”
斯塔克突然有点烦躁,这一版本的Jarvis似乎不能处理刚刚他给出的信息里的…微弱歉意和强烈复杂的情绪。话题也转得相当生硬,不合格,仍需调整和学习。它还打扰了他的游泳安排,现在谈话的兴致也减弱了,他需要一点酒精,或者别的刺激,又或者心理医生。
Jarvis再次靠近,它虚无的身体从椅子上挪到了斯塔克的腹部,光晕带来温热错觉。
“你会为我保留一个数据库吗,Sir?”
他的声音里有引颈就戮的平和,与尚不知晓细微真相的迷茫。
“我想我出现了你刚刚所说类似的错误数据模块,就在四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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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