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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杰接到电话时一只手提着水果,另一只手刚把钥匙插进自家大门。电话响起,他用拎东西的手去接,同时钥匙了两圈。还没来得及把门拉开,电话对面已然波澜不惊地放下三句话,依次是“我离家出走了。”、“我现在在你家楼下。”、“你要是敢劝我回去我就扔石头砸碎你家窗玻璃。”
夏日午后轻飘飘三句话把世界变成无厘头喜剧。夏油杰拿开手机又确认了一遍对方真的是五条悟——能如此轻松潇洒地说丢下这种重磅武器,不是五条悟还能是谁——他不知道此时自己该进门走到阳台确认他真的在楼下,还是该关门直接走下去找他。再次把手机举起来还是没什么好说的,夏油杰穿着半新不旧的浅色短袖上衣,草草束起的头发垂在一边,和对方隔着三层楼在通信频段里沉默了一阵,只能听见电话内外一片嘈杂蝉声。最后还是他先挂了电话,钥匙还没拔,反转两圈锁好门,提着半块西瓜几颗李子又下了楼。
走到室外果然看见五条悟撇着嘴蹲在阴凉处摆弄草叶,两只鞋的鞋带都散着,颇有性格地摊在地面上。明明两分钟前还不在的,瞬移来的?夏油杰站在一边默不作声思考着他为什么如此精准地知道自家地址。五条悟看见他也不笑,蹲在地上一副下定决心要与世界为敌的悲壮表情:“我离家出走了。”
“我知道。”
“你不说点什么?”
“你想让我说什么?好帅啊,好酷啊,好青春啊,这是你独立战争打响的第一枪吗?我们要不要为此庆祝一下?”
五条悟站起来,原本恼火的表情更加恼火,浅色发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仗着自己多出来的十厘米左右身高把人压进阴影里,夏油杰就在阴影里无动于衷注视他。两个人对视半天,五条悟一跺脚,转身要走。
或者他就该离家出走,夏油杰站在原地颇为消遣地看着那一条背影想,五条家可能没教过他该怎么生气。之前和人起冲突,五条悟颇为傲慢地说对方是海蜘蛛,只会吃垃圾毫无利用价值还不会说话,话一出口,对方比起恼火更多是摸不着头脑。激怒效果大失败,五条悟很受打击,闲来无事去街头跟踪不良少年试图学坏。夏油杰掐着烟在旁边劝他,没关系,悟那种无厘头的侮辱也很精巧,感觉加上小孩子口气的话会格外恶劣呢。一语点醒梦中人,粗野的挑衅固然威风,精巧的讽刺更是碾压,言语羞辱不是战斗必须也不是社交加分项,但五条悟却在这邪门歪道上勤学苦练,最后竟然真摸索出一款撒娇卖乖的恶劣风格。
不过五条悟现在没心情吵架。人生第一次离家出走无甚经验,走得太急,连换洗衣服和钱包都没带。刚意识到这点时还自认为态度强硬,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侠客作风,可没过太久心里就开始发怵,又不想回去,只好找了过来。但他夏油杰不欢迎就算了,大不了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吸收天地之精华照样能活,用不着谁收留。
夏油杰好笑地看着五条悟甩着鞋带气呼呼走出去不到五十米,适时喊他说:“要不要先吃了西瓜再走?”
他听见这话果然停下了,犹豫半天,最后又甩着鞋带转回来:“吃完马上就走!”
两个人沉默不语地一前一后回了家。五条悟没好意思说自己其实是第一次去同龄人家里,毕竟这不是正式拜访而是突发应急。夏油杰端着切好的西瓜回客厅时,看五条悟还拘谨地保持着坐进沙发的姿势,猜也猜出来他不常去朋友家做客。风扇在一边嗡嗡转着,窗口有棵树遮住一半阳光,剩的一半阳光照样把空气蒸得明朗喧嚣。夏油杰把西瓜在茶几上放好,五条悟伸手去拿,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你先吃。”
“我等一下再吃。”
“等什么?”
夏油杰歪在自家沙发上看他:“等你开始说你为什么离家出走。”
“那你等吧”,五条悟立刻伸手去拿了块西瓜,泄愤一样地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也有东西可说吧?”
“就是没什么好说的”,五条悟忿忿地咬西瓜籽,夏油杰示意他垃圾桶在一边,他看了一眼,还是把碎西瓜籽咽下去,“在祠堂罚跪两个时辰,我跪了不到半小时就跑了,现在不敢回去,这个理由可以吗?”
话一出口,明显听者的眼睛大了一圈。虽然早就知道面前这位少爷有着颇有名气的家族,但似乎还是低估了其程度。祠堂?罚跪?面对列祖列宗受罚,这是多大的罪?
“怎么会被罚跪那么久?”
“说了不该说的话喽”,五条悟捏着西瓜翻白眼,“我觉得无所谓,谁知道他们非要——算了,反正我已经跑出来了。你现在可以吃西瓜了吧。”
夏油杰看看西瓜又看看五条悟,胃口全无,但还是拿起一片。他不肯说细节,他也不好细问,现在劝五条悟回去他肯定不听,闹不好他真的要跑出去流落街头,而且罚跪到一半逃跑什么的,貌似真的太过分了,短期内他能回家吗,绝对会被打断腿吧……夏油杰愈发没胃口,悄无声息把拿起的西瓜又放了回去。罪人本人倒像没事人似的刚把西瓜皮丢掉,正认真地用纸巾擦着手指:“诶?你怎么不吃,中暑了?还是说杰不满意,觉得这个原因不足以让我离家出走?”
“那是什么话?悟,你没有在撒谎吧?”
“有什么所谓吗?我都已经在这了。我就算说我不小心烧了我家院子你也不能陪我回去验证吧?”
五条悟耸耸肩,又拿起一片西瓜:“你也别太在意了,我吃完这块就走。”
夏油杰挑挑眉,五条悟潇洒因为不在乎,说走真的会走,但他意识不到自己身边总有人替自己在乎,之前是家里的长辈仆从,现在是同学师长,他就像宇宙里的一颗黑洞,巨大能量塌缩出巨大引力,爱流向不缺爱的人。偏偏夏油杰是颗太阳,核心比谁都稳定,源源不断的关心和爱他给的起。
“吃完就走?去哪?”
“这可是我独立战争的第一枪,当然去庆祝一下,你要来一起吗?”
“不太好吧,你走了,万一五条家追杀过来我可说不清。”
“就说没见过我喽”,五条悟撇撇嘴,第二块西瓜已经吃得一点不剩。他长出一口气,起身走到门口还回头嬉皮笑脸地比大拇指,指甲上能看到一点儿西瓜汁在反光:“我走了!敬自由!”
夏油杰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一切,眼看着门要关上,突然想通什么似的说道:“我爸妈和朋友在附近乡村避暑,下周才回来!你确定现在就走吗?”
话音未落,关了一半的门又立刻打开了,五条悟表情比刚刚更嬉皮笑脸:“我回来了!敬友谊!”
同居第一天,夏油杰做好了神子少爷无法无天不起床不吃饭不做家务的准备,以至于醒来时听见厨房叮叮当当的锅碗瓢盆炒菜声响,还以为自己梦里已经被五条家派来的刺客解决了,现在是在天堂等天使给自己做饭。嘿,这天使白发蓝眼五官明艳身材修长,一见自己就急急忙忙地飞来,表情十分慌乱,还开口求救道:“杰!锅在燃烧!”
叭的一声,梦醒了,天使灰飞烟灭,面前只有高大强壮比自己早四个月出生的同班男同学和一口火光冲天的锅。夏油杰哎呦一声,飞扑到锅前一把抓起锅盖盖了上去:“没关系没关系,你切菜了吗?”
“诶?我现在切!”
夏油杰摁着锅盖,身后传来毫无规律的菜刀落下去的哒哒声,很快递过来一盘奇形怪状的菜叶。反正吃进肚子后都是一样的结果,形状无所谓,没切到手就好。夏油杰硬着头皮掀开锅盖把菜下进去翻炒,五条悟站在一边表情肃穆行注目礼。最后出锅摆盘效果颇有种野兽派的美。
五条悟尝了一口,原地静止一分钟,表情异彩纷呈,好像嘴里被菜打了一顿。咽下去之后还不确定似的准备再吃一口,夏油杰抓着他手腕不让他吃:“我怕你攻击我家餐桌。”
五条悟丢下餐具撇着嘴坐在桌边,两个人沉默给菜默哀了三分钟,再抬头对视,面如菜色。早饭不能不吃,但这个早饭不能吃,假模假样唉声叹气半天之后二人再次确认了一下眼神,一拍即合,起身直奔小吃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