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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2-07
Completed:
2024-02-07
Words:
18,267
Chapters:
3/3
Comments:
9
Kudos: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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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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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

【onelk】沉香雪

Summary:

又名《末代皇妃改嫁记》

Notes:

onelk 前夫咪大哥有提及但无出场
民国私设,先婚后爱,如果不好想,可以把咪大哥代入成不渣的溥仪,他的太子妃改嫁找到真爱啦(

Chapter Text

Chapter 1: 上

 


大暑一候,茉莉雪香。
赵嘉豪从昏沉白梦中清醒的时候,正是太阳最毒的当午。
他只觉得头重脚轻,枕边有一丝洇湿,不知道是热泪还是冷汗。

屋里窗户大敞,风轮边上斜放一棵茉莉,风滚着香气吹过来,撩动了他耳边有些零碎的头发。
刚才梦里,不知是何等时候,又梦到了当年还在“宫里”的时候,那还是西安鼓楼边的一处别院,先是洋人给改成了花园洋房的样子。后来日本人又来了,又把一楼敲敲打打改成了和室,二楼封了不让他进,说是议事处,他不得入内。
他只能在一楼活动,满屋走动的日本使女低垂脖颈,轻声细语唤他“おうひ”,然后用小心并着监查的目光抬眼觑他。

其实那时候她们喊得都不对,朝廷尚在的时候,娄运峰是太子,赵嘉豪也只能算作太子妃。
只不过他不喜日语,自然也不计较,只是安静地坐在庭院里,看着娄运峰忙前忙后,进来了,又出去了,就是忙到来不及和他说上半句话。
后来拥立太子复辟的旧臣们来了,一个个跪着哭得涕泗横流,抱着娄运峰的大腿喊太子的时候,才捎带着喊一句太子妃千岁。

那样的记忆其实也不远,几年前罢了,但偏偏就是昏沉沉的,日本使女和官员的窃窃私语,满地跪着的穿朝服的白发老叟,都让他有种诡异的感觉。
像极了那花园洋房与和室的搭配,别扭得让人抓心挠肺。
他看着难受。


赵嘉豪站起来,走到了窗边,风轮吹着茉莉,他就好奇去戳那白色的花瓣,风轮擦着他的指尖划过,差点就冲撞了他的手。
门口有人影闪过,又掩映在层层镂花窗棱后头,那身影似乎等了片刻,仿佛是看他睡醒了没。
“少爷,”门外那管事缓声说,“您要是醒了,就总该起来收拾收拾了,今儿个见骆家小爷,怕您给忘了,跟您说声。”

赵嘉豪沉默了片刻,还是侧过头去,只应了句知道了。
门外身影再次闪走,像是得了他这句回应就是放心了,便不再停留。
而赵嘉豪的手伸着忘了收回,怔愣着错了位,还是被转着的风轮打了一下。

他轻嘶了一声,收回手,就看白净的手背上红了一片,像是那雪白锦缎上被谁用力抓出褶来,一片踉跄折痕。

自从赵嘉豪和娄运峰和平离婚,赵家靠着旧朝廷给的钱,在上海置办了间宅子,滋润活了段时间。可现在到底也是不行了,外头看着繁花似锦,内里头却空虚,近年来连着辞退了不少下人,也逐渐开始变卖旧朝廷当年给娶亲的赏赐。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赵嘉豪弟弟出洋读书这事,赵家入不敷出,这样下去怕是连漂洋过海的路费都要凑不起。
实在无法,只能想到再给赵嘉豪议个亲,嫁给个豪门富户,弟弟出洋的费用便也就有了。

旧朝廷的太子妃,其实是不好改嫁的。
娄运峰和他和平分手,并未闹得沸沸扬扬,但太子离婚这种事如何不让人物议如沸。有说太子那事不行的,也有传太子妃放浪偷人的,言之凿凿,好像在西安别院里听过一般。
而旧朝廷里其实也不赞成离婚这事,一众老臣跪地请愿,闹了许久,但娄运峰到底抗住了压力,硬是把离婚协议登上了报纸,最后不忘缀上一句:从即日起,婚娶自由,两不相干。

然而就是如此,大多数人对赵嘉豪也还是好奇,虽然登门拜访的不少,但大都并不敢真的来求娶。
尤其是上半年来,旧朝廷刚在东北那边复辟,娄太子跟着去了,自然还是太子。
这万一那娄太子浩浩荡荡带着朝廷兵又杀个回马枪,要把人要去,谁敢和太子抢老婆,不得赔得人财两空。

偏巧骆家人就来了。
七日前,骆家人登门造访,同时附了张生辰八字的红纸,来的是骆家的管事婆,张嘴却是一口粤地腔子。只说他们找人算过,自家小少爷和赵嘉豪八字相合,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鸳鸯,只求能娶了赵嘉豪过去。
赵家人托人一打听,才知道骆家本是在广州那带做港口生意,后来去了南京,借着河海两个口岸,生意做得不小,现在也在上海有了营生,几头赚着金银。可偏生今年,骆老爷生了病,反反复复总不见好,最近还有些危险征兆,急忙找人算了,说是得来点热闹事冲冲喜,就给老爷冲好了。

骆家老爷向来信这些,立马命人寻摸。
可现在,骆家只骆文俊一个小少爷合适,他上头三个姐姐,俱已嫁人,总不能让女子离了婚另作嫁娶,只能连夜把骆文俊叫回来,给他算门亲事。
至于骆文俊,赵家人没打听出什么,只听说他出洋欧洲多年,是新派的作风,年纪比赵嘉豪还小一些,别的一概不知。

“大少爷不做太子妃这些年了,本以为也没什么指望,没想到还有大户送上门来,”有人说和着,“这家大业大的,真真让人羡慕。”
“有什么好羡慕,那骆少爷是个新派洋学生,怎么可能接受这事,我看啊,就算嫁过去,也没什么成就……”
“到底只是为了二少爷弄点出洋读书的银钱,大少爷且忍几年,等二爷回来,打不了再离了养他就是了……”

她们说这些的时候,赵嘉豪就在院子里听着,屋里灯火通明,话语热火朝天的翻滚,像是在唱百乐门的大戏,而他一个人站在宅子里,浑身只有扑簌簌一身月亮。
他听累了,伸出手臂,摘了一枝茉莉,那声音也扑簌簌的,像极了一只落难躲藏的猫。
茉莉花在他手中摇了摇,抖落了一身香气,他将那丛茉莉一朵一朵摘了,用衣角兜着,仔细得像是摘了一捧雪。

 


于是,这丛茉莉开了一簇簇最冒尖儿的时候,骆家的人终于上门了。
赵嘉豪那日里听见楼下闹呼呼的,还不知道什么事,打了帘子从屋子里出来,手刚靠在二楼的栏杆上,皮肤贴着那冰凉朱漆,倏地就听见楼下传来一句:“说了我不同意!就算要娶亲,凭什么不能是我自己选人,横竖是个人,登个报结个婚就是了!怎么还得给我算好了,让我来接?!”
那声音年轻,带着棱角,语速又快,听着就挺扎人。

赵嘉豪往楼下看了去,就见那厅堂里站了个人,二十出头的年轻样子,个子高高瘦瘦,肩膀却宽平,他穿了件新式洋派衬衫,下沿整整齐齐封在笔挺的裤子里,显得那双腿更长。
修长小臂上搭了件西服外套,这个季节是穿不上的,纯粹是搭着讲究,显得不一样些。
他头发不像一般读书学生剃得青短,也不似老派男子留个齐肩半长,它们黑黢黢的,乌黑明亮地停在他的耳际,流畅得像一笔成型的老式水墨。

风从厅堂口灌进来,吹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衬衫衣领吹得冲冠立起,连带着那双眼睛吹得明亮,赵嘉豪从那双眼睛里分明地读到了厌烦和不屑,那是对方根本不需要掩饰的情绪。
骆家带的人慌忙劝他,一口一句我的爷小祖宗,那腔调半洋半粤的,像大光明里放着的晦涩难懂的洋人片子,让人坐立难安。
赵嘉豪低垂了视线,转身欲走,行将脱离,却又被发现,骆小爷一句“喂”,愣是又把他拖回了戏台子上。


“就是你?”骆文俊声音不太客气,“赵,赵什么来着?”
旁边的骆家人匆忙跟他说着:“赵嘉豪!哎哟我的祖宗,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是你未来的太太,你怎么跟人家说话呢!”
骆文俊却并不在意,只是抬起那双眼睛,顺道抬起了下巴,他站在一楼,赵嘉豪在二楼,可平白却像是他俩换了位置,他高了赵嘉豪一层似的。

“旁人怎么说我不管,我就同你讲,”他说着,话语还是扎人扎得痛快,“我骆文俊,可以和你结婚,该登报登报,你跟我见了父亲,就算是完成了他的愿望,然后你我还是各过各的。”
他说着,眼神转去别处,脸色上的不屑愈发明显。
“我不喜欢你,以后也不会喜欢你,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等日后分开,我父亲不会少给你钱,你安心就是。”

他一抬手,拂去旁边赵家人给他奉的茶:“谁要喝这东西?”
说罢又看向赵嘉豪:“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赵嘉豪沉默着,迈步向前走了几步,终于从栏杆边走到了楼梯口。

他知道骆文俊的态度,也晓得以后他们恐怕很难成为什么亲密爱人,哪怕是像和娄运峰那样互相尊重地搭伙过日子怕是也难,他反而倒是不在乎了。
他和骆文俊都有所求,骆文俊求父亲一个心安,他求弟弟一沓银钱,两相算来,倒像是最不需要真心的一笔买卖。
所以他也不必遮掩扭捏,再不欢喜,他们还可以借彼此达成心中所愿,这笔买卖,怎么也得继续下去。

“赵嘉豪。”
他说着,果不其然看到楼下的骆文俊拧起青黑的眉毛,问了句:“什么?”
“我的名字,”他徐徐地说着,不急不忙,像门口那丛雪香茉莉,该开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开了,“登报时候,别写错了。”


骆文俊那日是带着气走的,走的时候脚下生风,硬是盖过了连廊里的穿堂风。
不欢而散之后,赵嘉豪依然伫立楼梯口,底下的赵家人纷纷觑他脸色,他还依旧是平日里温存眉眼,不见一丝愠色,只是从他眼底走过时,却能见一抹冷情,没来由地让人胆寒。
这才恍惚想起,自家这位总是温和洁白的少爷,曾经也经历过一段难以言说的时光,他听过洋人的枪炮,也看过日本人的刺刀,还险些死在军阀的手上,结果呢?他没被那腐朽着的顶戴花翎压得喘不过气,也没被死气沉沉的阿芙蓉膏淹到醉生梦死,更从来没在被监视的岁月里消泯了自己的神智。

赵家人们不敢多说,匆忙离去,一时之间人影匆匆,宅子里安静得只剩花开。
赵嘉豪拾级而下,站在厅堂里刚才骆文俊杵着的地方,阳光浮浮沉沉,恰巧了从雕花的窗格玻璃里透进来,他皮肤白净,站在阳光底下好比发了光的羊脂白玉,就像极了紫禁城里落灰博古架上的摆件。
当年他被娄运峰一指选中,少年时就进了“宫中”,那时候他一直站在娄运峰的身后,不能言语不能声响,走路的步伐要拿捏,抬手的姿势要矜贵,就连抬眼看看旁人的眼神,都不能露出来,否则都是一顿责罚。

然而这时候,他骤然脱了自己的丝绸外衫,学着骆文俊的样子折叠了搭在手臂上,又伸出手扯自己的盘花扣内衫的衣襟。
那颗扣子解开,呼吸都觉得自由,赵嘉豪突然觉得释然,好像许许多多的旧事,都这样敞开了,腔子里的气一吐,就不见了。
然后他学着骆文俊那般,迈开步子,没什么规矩地、大踏步地走出了厅堂。

这感觉是挺好。
赵嘉豪想。
也难怪都喜欢出洋去。

 


骆文俊虽然闹了脾气,但骆家娶亲,礼节倒是一点都没省。
先是在各大报纸上刊登了婚讯,然后又请了先生给赵嘉豪刻的名字牒入了自家宗祠,最后三媒六聘大操大办,最后又找了新派人写了婚书,全都周周到到地送到了赵家。
赵家下人多是离婚后才招的,都说这礼节有够复杂,却也有赵家老人说那是你们没见过宫里纳妃,繁文缛节,谁能比得过宫里。

成婚那日里,迎亲的队伍敲敲打打,用最隆重又繁琐的老办法把婚事办了,这喜冲得才能算彻底。
赵嘉豪一路被晃得东倒西歪,好容易才下来,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记得被人扶着一路跨过去,像只匆忙被架上锅的填鸭,就等着烧火造饭,满足他人的口腹之欲。
直到骆文俊一把掀开他头顶上的那块红布,赵嘉豪才眨眨眼,终于知道了自己身在何处。
房间里俱是一片刺目的红,亮堂堂的,一对火烛亮着,像那绣布上浮着的龙凤,龙没眼睛,凤没尾翼。

骆文俊扔了那红布,就开始扯身上的衣服,他可能幻想过无数次如何和心爱之人结婚,在上海的教堂,亦或是在欧洲,赵嘉豪知道那些,新式婚礼的人会穿着白色的衣裙,洋人穿着长袍子端着一本书,认真地问他们:你们愿意和对方成为夫妻吗?
就好比推翻旧王朝要把娄运峰他们赶出家一样,新式的婚礼也要全然颠覆了过去才对,把婚丧的衣服掉个个,丧服裁剪合身露出手臂和肩膀,就成了时下最流行的婚服。
像极了他赵嘉豪颠来倒去的命运,刚把那太子妃的过去埋得差不多了,偏生又来一个八字,让他又得了场红的刺眼的婚礼,当真是讽刺得厉害。

骆文俊扯得差不多了,身上还留了点白色的内衬衣服,总算觉得顺眼了, 就坐在桌前,倒了一杯茶,咕咚咕咚灌进嘴里,总算解了渴。
他放下杯盏,才回过头来,看依然在床上坐着的赵嘉豪。
“喂,”他青黑的眉毛又拧起来,“你不换个衣服?穿着多难受。”

赵嘉豪这才站起来,徐徐地脱去身上的罩衫,他的额头上点了一抹红,乍一眼看过去像是哪里掉下来的一滴血。
骆文俊看着闹心,伸出手去给他抹了,却不想那抹红沾在他指腹上,更像一滴抹不干净的血。他皱着眉,又看向赵嘉豪,红色的朱砂印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一笔胭红的尾迹,衬得他皮肤更白了。
赵嘉豪脱了那些红色的衣服,整整齐齐叠在一边,又用绢子沾了点茶水,对着镜子细细抹掉剩下的红痕。

他没回头,借着镜子看向身后骆文俊的影子,镜子是洋人的水银镜,人是新派的年轻人,只是被这满屋的红色映衬得别扭,像极了当年责罚他不守宫中规矩的鲜红的手。
赵嘉豪摇摇头,晃去那些记忆,再从镜子里看去,他的脸雪白,而骆文俊的身形修长,像极了那些报纸上郎才女貌新闻的相片,注定要成为同一张照片里的底色。
他们也是注定要成为夫妻的一对,一个曾经旧王朝的太子妃,一个新派出洋的洋学生,最终也都没什么选择权,都穿了老派的红衣红袍,像两个可笑的娃娃一样任人摆布。

那一刻,赵嘉豪甚至是有些同情骆文俊。
他看骆文俊就想看几年前被纳成太子妃的自己。
他们好像永远由不得自己,命运在他们的躯体关窍里都扎好了线,提着他们绣出一副绝美的双面绣,这一面是繁花似锦,那一面是金玉满堂,都是鲜花,都是龙凤,都是祥瑞,唯独没有他们自己的脸。


“床很大,”他正想着,身后的骆文俊自顾自地说,“我睡这边,你睡里边,谁也不碰着谁。”
赵嘉豪嗯了一声,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久到他觉得倒影里骆文俊已经睡着了,才慢慢地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床的另一边,和衣躺在了上面,他们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很大的一片褶皱。

然而这时,骆文俊却突然说:“有种香味。”
赵嘉豪没回头,却睁开了眼睛,屋子里的红绸也被骆文俊扯得差不多了,唯独这床衾被褥依然是红得让人难堪。
“你饿了吗,”他想了想,背对着骆文俊问,“要是饿了,去厨房要碗东西吃吧。”

“不是那个,”骆文俊说,“你没闻到吗,那种花儿的味道,在你身上。”
赵嘉豪说:“没有,我身上没有香味。”
“有,”骆文俊仿佛一定要说明自己是对的,“就是你那个房子里那些花的味道,白色的,很香,我那次去见你的时候闻到过,不难闻,但是很香。”

赵嘉豪思忖了片刻,他觉得他读懂骆文俊的意思了,于是他从床上坐起来:“那我去那边的躺椅上睡。”
他想骆文俊无非就是这个意思,哪怕他们中间隔着这么大的距离,依然觉得和他同床共寝是一件折磨的事情,找个理由把他轰走,自己落个清净。
然而骆文俊也翻身坐了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夜色朦胧里,赵嘉豪看不清骆文俊的脸色,但依稀觉得他大约的确是在和自己认真解释的,“我是真的闻到了花香,我说了我不讨厌,你为什么要觉得是我要赶你去那个破椅子上面去?”
赵嘉豪只得重新躺下。
床的那头,骆文俊也重新和衣睡下,他们依然背靠着背,月亮匆忙忙从天窗边走过,银光一片,洒在青黑色的瓦棕红色的砖上。

赵嘉豪依然没睡。
他躺的身子有些发麻,索性换了个姿势,轻轻转了转,平躺着,余光却能睇见旁边骆文俊的身形,他们躺在这里,没什么话说,却又必须躺在这里,看月亮从这边的树杈里飞起来,画个圈到另一边的枝头掉下去。
他抬起手臂,轻轻嗅了嗅,依然没闻到什么茉莉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