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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伊剑三绝
Stats:
Published:
2024-02-09
Words:
7,657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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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470

缘分之环

Summary:

伊剑,fsr本篇及fgo联动剧情完全剧透注意
插图是个人约稿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要说宫本伊织其人,人生草草二十余年,也并无所长之处。虽为宫本武藏养子,自幼剑技等身,却始终不得二天一流奥义,不足以剑豪后人立足于世,仕官之途也因此无以为继。如此辗转漂泊来到江户,凭一身剑技得以勉强糊口,自此苟且于太平之世,过着日复一日无所长进的人生——直至他某天早上醒来,发现一位陌生白衣少年伏在床边,百无聊赖地拨弄他头顶的发辫。


少年自称是沿时间漂流而来的亡魂,之所以能够附在他身边,是借了某种因缘的荫蔽。他递给伊织一块鹅黄色的玉玦,手心大小,名为缘分之环。这玉类似于某种魔力收集装置,他现界时一身武骨被打得粉碎,无数招式宝珠化为碎片,散落在江户各个灵地之间。唯有集齐碎片,交由缘分之环,最终在浅草寺封印百鬼之处解放他的灵魂,他才能安心踏上回乡的路,伊织也能回归平静的生活。


“……要是我一个不小心,把这缘分之环打碎了呢?”


“那我就回不去了,就这么简单。然后烦请你做好被我这怨魂缠上一辈子的准备。如何,很公平吧?”

 


少年的名字叫小碓。据他所言,在还没有失去这身绝技的时候,自己曾被当世人称作武皇子。这称号中几分是畏惧、几分是谄媚,已不可知。不过无论所谓大名之别,既已成为鬼魂,至少现在他就只是小碓。所以随意点称呼我也无妨,年少的皇子笑着说。


哪怕是皇子殿下,既然来到江户,也是要度日的。伊织不过一介浪人,绝无坐拥四千石封地的福气,餐桌上的米和面,都是日常工作里一刀一剑,用汗和血拼出来的。然而伊织对此全无怨言,倒不如说还有些享受其中,哪怕手臂上新包扎的布条还在渗血,仍会为小碓第一个盛满大碗冒尖的米饭。一日三餐,从无间断。


其实鬼魂本不需进食。每当伊织带回宝珠碎片,将其融进缘分之环,小碓的身体就会天然地活泛起来。所以比起米,还是宝珠更加行之有效——但这是小碓绝不会对伊织讲的话。他吃饭,不过是在品味其中心意而已。

 

而这宝珠碎片,看似千金难求,实则通体碧绿,很是惹眼。有时被随意遗落在大街上,有时需要用几十文钱与杂货铺交易,有时则是佩在街头恶霸的腰间,若想强取,光明正大拼一场剑就是。在江户各地的街巷里走走串串,就能找到个七七八八。唯一有些恼人的,是鬼魂不能离开主人太远。


所谓魔力链接,便是这样的东西。这将一人一鬼绑在一起的弹性绳索,让习惯了自由的小碓很是不适应——在浅草寺的门前町,他被木下米花糖的甜香勾走了魂,又被束缚手脚,只好远远地跳起来朝那人招手,伊织、伊织,到这边来!如果此时伊织往反方向走了去,小碓就会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制住,眼巴巴看那诱人的香气离他越来越远。


伊织迈出一大步,小碓便跟上两三步。伊织一手握双刀,一手提两大袋白玉粉、一小盒腌渍菜,从叫卖牡丹饼、米馒头、蒸红薯、练羊羹的摊位间毫不留情地径直穿过,思索家里剩下的米够不够两人再吃一顿的时候,莫名发觉他小小的同伴的脸上,不知何时多了几分藏也藏不住的愠色。

 

不过扫荡一圈江户町镇,每次必有些额外收获:最初是裂开的风铃、生锈的古钱,除挤占空间外别无他用,虽说让小碓很是沮丧,但也只好忍痛丢弃。


后来发现许多五文钱不到的小玩意,经过两人一番修葺,竟也能被改造得有模有样。在杂耍店门口捡到的白布团扇上画几簇牵牛花,卖出去的价格便翻了几倍;把农田间随意丢弃的稻草捆编成玩具马的形状,足以让少当家身边的小孩念念不忘好些天。


之后捡来的东西便有意思起来:一本京坂地区的假名草子,激起两人斗字的胜负心,在长屋油灯摇曳的光线下,险些把屋顶都吵翻;一副东海道的名胜双六棋,让小碓为那纸上胜景着了迷,继而缠着伊织讲他从播磨国一路东行到江户来的逸事,直到天边都白得通明。


至于一旦捡到便真能换几石米来的值钱东西,小碓反而最为不屑一顾。华美折扇的脂粉香气熏得他连喊头痛,朱红筷子上精致的雕花又嫌用久了磨手,而那在大名宅邸里才得以一见的黄金圆盘,浮世绘画师来了都不禁在自家手卷上添上几笔,于他而言却不过是生前随处可见的摆设罢了。


一日,伊织带回一个笼子形状的雅致花瓶,挺拔秀美,换做常人必暗自窃喜捞到一笔,小碓看了却只是一笑:不如那残留着酒香的名酒酒壶。那酒是好酒,就算装上清水再喝,仅凭几分酒气,也是能醉人的。

 


走出浅草城,沿着日本堤,在五十间道上弯弯绕绕,不出几步便是吉原*。四方被高墙包裹的游廓,桃花源般与世隔绝。


仲之町两侧林立的茶屋前,站着许多大名及贵族武士,沾满油渍的手指挑选着游女,语气自然得如同在日本桥鱼河岸的店铺里,选哪条白鲷做当晚上宴的贡品一般。小碓踮着脚,欲从众多浮肿的身躯中挤出一条路来,却被伊织一把拉住了小臂。


“不要胡闹。付不起钱的话,是会被关进木桶里压上石头的。”他摇头,“这种地方,还是不要久留的好。”


伊织像是铁了心不想于此久留,脚步急促,任由小碓在他身后一路小跑着追,抱怨他脚大步子长,走得实在太快。如此兜了两圈,便拐进了仲之町的樱花飘不到的暗巷里。


背后一阵窸窣,伊织下意识握剑回头,却是一位少女从街角探出头来张望他,反而被他近乎应激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踩着木屐,哒哒哒跑掉了。


那女孩十五岁上下,齐刘海,蓄着披肩长发,耳边系一捆红色发绳,像是刚成为游女不久的新造*,举手投足间尚未褪去童女的天真。她望向伊织的一双乌黑杏眼,亮闪闪地发光。


小碓便幸灾乐祸起来,用手肘戳伊织的胳膊:“哎,那姑娘倒是相当中意你呢。”


伊织无奈地笑,便继续集中于搜集碎片的工作。目力所及之处,并无一丝痕迹。这让他感到头痛,在花街柳巷里无所事事,即使心无杂念,也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


应和着小碓的插科打诨,他又串出两个街口,忽然在身后听见少女尖锐的哭喊。


两人急忙折返回去,只见一群混混伙同几个色迷迷的浪人,团团围住那新造,似乎是要胁迫她交出什么,否则就威胁说要把她光天化日之下从茶屋偷溜出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月波楼的店主……
还没等到小碓反应过来,伊织就已经拔刀冲上前去。

 

“若还有下次,我这剑可就不会留情了。”


伊织递去一记眼刀,瘫在地上的人便落荒而逃。小碓试图扶起吓软了身子的少女,女孩却把头埋低,如同行大礼一般,试图掩盖脸上的表情:


“……武士大人救命之恩,奴家无以为报。这翠绿珠子被奴家视作珍宝,还请您收下。见物如面,若是您有朝一日,愿意带奴家走出这游廓的话……”


女孩鼓足勇气抬起头来,双颊已是一片通红。她耳边系着的发绳,在吉原和煦的春风里悠悠地飘动着。


在这吃人的游廓,也不是没发生过有客人为游女请愿,替她们赎清卖身钱脱离苦海的事情。但这不论是两情相悦,还是见色起意,都不过是独属于贵族大名和上层武士的别致消遣。或许少女拼命想要抓住的一线未来,从最开始就不该系在这无以为继的浪人之身……


一旁的小碓本想提议既然这女孩平安无事,不如早速离开,看到伊织嘴角抿紧,也不由得噤了声。


伊织沉默良久:“抱歉。我只是一介浪人,没有名分的浪人。但我答应你,见物如面,我会带上你的宝物,走到你想要好好看一看的这个世界里去。”


他换上只在妹妹面前展现过的温柔表情,轻轻拍了拍少女红得发烫的脸颊。

 

“……到头来招式宝珠的碎片,竟是以这样的方式拿到了……怎么了?突然一副这样的表情。”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伊织你的剑,好像也不完全是杀人剑呀……啊,伊织,你看!”


是花魁。花车开道,童女随身伴行,侍从前呼后拥,仲之町的人们无不翘首,欢呼声此起彼伏,任谁都想要凑上去多看几眼。


伊织把小碓托在肩膀上,自己站在人群中,不合时宜地感到一阵违和。庶民看到花魁出街的机会本是千载难逢,但此刻拖着高脚木屐走在花街上的太夫,就像早在哪里就见到过一般。

 


如果把日本桥看作东海道的起点,那品川就是东海道的首座驿站。而品川的御殿山,每至初春便会开满花开一重的白樱*。若是途径品川,在宿场临时下榻,多数人会顺路前来慕名赏花,如此口耳相传,御殿山便与将军所建的御殿一同成为了江户人赏樱聚会的名所。


伊织和小碓从品川大本营一路走到御殿山半山腰,只见眼前景色,一半临海,一半临山。难怪许多赏花客独爱御殿山,甚至有人专门为此远道而来以求得一见,赏樱之地有名如玉川上水小金井桥、王子稻荷的飞鸟山,似乎都不曾有过同等待遇。


这时候缘分之环已经半满,一半翠绿,一半鹅黄。而小碓的武艺也逐渐随之恢复,一招一式棱角分明,像被淘去杂质的水一般清澈见底。


天朗气清,风轻云净。小碓面朝海的方向,大大地舒展开双臂,“真是绝景!让人想要舞剑啊。”


伊织是熟悉小碓的剑法的。同为剑士,他们自打相识起,就没少怀着英雄相惜之情,向对方拔剑相向,是为以剑交心。于高手而言,胜负不过电光火石间,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故若以剑交心,双方都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也唯有刀剑相接的铮铮铁响,才能让两人比任何时候都能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是如此鲜明地活在人间。


伊织点头答应,站起身来正欲拔剑,忙被小碓制止:“这次伊织不必一同上了!这可不是你那没人住的幽灵长屋,伤了过路行人怎么办?万一被误会成聚众作乱,那就更难解释。”


“好。那还请我们武皇子手下留情,可不要剑兴大发,不自觉间将这整座山头都掀了去。”


照平时伊织这样喊他,小碓定是会生气的。但此刻的小碓无暇反驳,只在樱树下缓缓站定,而后颔首闭眼,把水之剑从鞘中拔出。这一刻他与手中剑合二为一,如入无人之境。


小碓挥剑,剑意清澈,凝成厚重的大水落。白鸟轻盈的舞姿穿行其间,宛如祝祷一般,只一瞬那水珠便破开,化作千万朵水花飘散而去。那一剑唤起的层层水波,卷起花开一重的白樱,如同去留无迹的一夜春风,顷刻间吹遍了整座御殿山。


小碓收刀,凛冽的剑气瞬间被鞘封存,唯余一树白樱于山间飘落,簌簌地落满了伊织的心。如此人间绝景,剑道极致,此刻得以亲眼所见,几乎要让伊织惊觉,自己是不是早已爱上了他。


……是爱上了他,还是想胜过他呢?或许二者兼而有之,又或许二者本就是浑然一体。


这混合着隐隐杀意的强烈爱意,以人之道来看,比任何感情都不像是爱,但以剑之道来看,却又比任何感情都更像是爱……人之心,是何其复杂又矛盾啊。


伊织低头看着手里的缘分之环,缘分之环也静静地看着他。一半泛起翠绿,一半凝着鹅黄。


小石川一带,山路崎岖龃龉,方圆三里之内无一人烟,唯有几座破落房屋堆在一处,通体布满焦黑烟熏痕迹,宛如曾被地狱的火焰灼烧。据说这里几年前还有少数村落,但后来不知何故,整座村庄一夜间被废弃,居民全都不知所踪。


坊间皆传,小石川曾有一只枉死的冤魂,有一天,它化作全身缠满绷带的怪物回到人间,在此地燃烧起复仇的火焰,将现世与地狱相连。村中男女老少皆为地狱之门吞没,被赤黑的地狱火焰灼烧,一时间痛哭惨叫不绝于耳,而那怪物看着这片地狱火海,脸上却露出痴迷的表情。


几个月前曾有人举着火把进入小石川村,试图探其真相,然而至今仍无一人归还。自那之后无人再敢靠近此地,只有地狱火焰的怪异传说,在妖魔横行的坊间故事里经久不衰。

 

“我倒不怕这些,毕竟本来就是鬼魂……倒是伊织敢来到这里,可是胆子相当大啊。”


“那当然是因为我早已见识过货真价实的鬼魂了。”


两人沿着嶙峋的山路摸索着向前,爬上两个高崖,呼吸还未平复,伊织突然拔出双刀,一手挡住袭来的一击,另外一手猛地用刀背击中对面人的腰腹,对面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已被伊织制住,动弹不得。
是个皮肤铁青的黑发男人,衣服破烂,脸上缠着绷带,双手双脚布满可怖的伤痕。


“传闻里的凶手就是你吗。为何要伤及无辜?”


“……你啊,明明是恶鬼之身,却要做出一副人皮的样子,实在令人作呕……”


那剑便直接抵在了男人的喉咙,伊织握剑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是要失控,仿佛下一秒就能够轻而易举地把这男人的声带戳出洞来。

“我没问你这些。回答我。”


那怪人瞪着伊织扭曲的脸,脸上却露出极度痴迷的表情,“对,就是如此……下手啊,你敢杀了我吗?”


伊织一瞬间被激得杀意上头,他险些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剑——


就在此时,小碓从背后一把拉住他,制住了他即将落下剑的手,力气大得出奇。他的一身白衣在通体黑暗的世界里格外刺眼,刺痛了伊织的眼睛。


按照常理,死里逃生捡来一条命,本该逃得飞快。而那人只是爬起身来,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或许对于此人来说,生死也并无太大分别。


伊织喘着粗气,牙关紧咬,手腕仍被小碓制住动弹不得,定定地看着他的身影逐渐在废墟村落中隐去。


只有那破风箱似的声音在村落间回响:“你终于脱下现世的皮囊了。小心点吧……地狱就在你的脚下。”

 

待到伊织冷静下来,小碓拉着他找了个废弃村落的一角坐下,一人一鬼就这样并排坐在火堆边。大概是为了安抚伊织的情绪,小碓用树枝拨弄着火,把他那个时代读过的某个通俗故事,一字一句地讲给伊织听。


这故事是这样的:曾经有一位画家善绘奇丑之物,虽说笔下万般丑恶无不栩栩如生,但若是不亲眼见过,便无法得其神韵。他追求艺之极致,故每欲寻求灵感,便折磨弟子,罔顾其痛苦,使之丑态百出。但就算是如此不近人情之人,也有一位视若珍宝的女儿。


一日,大公命此画师作一幅名为地狱变的屏风,如能完成,必能在艺术之道登峰造极。画师执笔良久,发觉此般地狱中独缺一点睛之笔,是一年轻女子在牛车上被火焚烧,不亲眼目睹便无法画出。于是大公为其安排牛车与女子,而画师直到大火被点燃,才发觉那被焚烧的女子正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于是人性和鬼性在一场大火中左右互搏,作为父亲的人性侧面想要救下女儿,而其作为艺术家的呼唤却告诉他这是此生再难见到第二次的绝景。最终他目睹女儿被烧死,地狱变终于完成,其露骨丑恶无不引人侧目,画师也终于得偿所愿……


或许是因为精神一度紧绷,又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的火烤烟熏,伊织听得有些头脑发昏。他迷迷糊糊地问小碓最终那画师画完屏风后怎样了,却得到了明显搪塞的回答和一个长久的沉默,似乎是不愿对他亲口讲出那个结局。

 


在那之后又经历了许多事。与西洋人谈交易,在阴阳师的领地祛除邪物,同森宗意轩的弟子打过照面,如此种种,按下不表。只是每个场面对伊织来说都熟悉又陌生,像是在某个遥远的过去亲身经历,又像是曾短暂地进到谁人的梦中。


解除小碓灵魂束缚的前一夜,伊织千载难逢地彻夜不眠。一切顺利的话,他第二天便要和这少年离别了。若是曾经的他,或许只会把这美好的夜晚于记忆中长久封存。而现在,某种从未有过的冲动在他的骨血深处突突地跳着,驱使他毁掉缘分之环。


他又想起与小碓相遇那天他所说的话:


“……要是我一个不小心,把这缘分之环打碎了呢?”


“那我就回不去了,就这么简单。然后烦请你做好被我这怨魂缠上一辈子的准备……”


……若是能就此被这家伙缠上一辈子,倒也算是不错。既能在剑术的道路上登峰造极,又能让小碓长久地陪伴在他的身侧……这如同寻常江户平民的幸福,于他却是终其一生都无法两全的夙愿。而现在只要打碎这缘分之环——


身边的少年仍在梦里平稳地呼吸,无意识也无防备地抱着他的手臂。冷冽的月光打在他的脸上,刺痛了伊织的眼睛。


对方是一只自由的白鸟。哪怕他有这个权力,难道真就能凭一己私念……伊织平生第一次从心底理解了那险些被他手刃的怪人,自己距离地狱确实从来都只有一线之隔。


在这无人窥视的霁夜,只有那盈满魔力的缘分之环如同先知的眼睛一般,不动声色地凝望着伊织。一颗颗翠绿的宝珠碎片,让它褪去最初的鹅黄,染上深沉的墨绿色。


那是他曾和小碓一同走过的时光。伊织咬紧牙关,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第二天的夜晚,他们来到浅草寺。满月高高地照在天上。浅草寺就是最后的因缘之地,缘分之环在这一刻终于圆满。但术式未解,小碓的灵魂还未归乡,伊织却在浅草寺门前停下了脚步。

“Saber。”伊织对剑神般的少年喊出这个称呼,仿佛这才是他真正的名字。


这个世界的伊织理应不再记得盈月的一切。而本不该被这样称呼的小碓,此刻却出奇地平静。


“你回来了。”小碓对苏醒的剑鬼说出这话,仿佛早就在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没有谁会比小碓更清楚这一切。因为他曾是伊织的从者,他们心灵相通。哪怕如今伊织的手上不再有三划令咒将他们的精神紧密相连,这一点也未曾改变。


自己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源自他曾与伊织跋山涉水的诸多领悟,一颗颗招式宝珠连缀成一片星海,那是他们共同的勋章。而为此东奔西走的时光,正是他所珍爱的每一天:那是从幽灵长屋里缓缓升起的炊烟,是御徒町的牵牛花摊和杂技小屋。是赤坂月夜的玉笛飞声,是日本桥上第一缕日出。是水道桥虬折的武家宅邸街,是横须贺港口里巨大的西洋船。是等等力响彻山间的瀑布声,是不忍池开满半亩方塘的莲花。是神奈川走水边许下的不再做后悔事的承诺,是浅草寺明月下见证的淋漓尽致的爱与离别……


而一路故地重游、收集宝珠,是在接回小碓一身武骨,也同样是在打通伊织记忆的经脉。最终缘分之环与月亮一同盈满,曾一度死在满月下的剑鬼也随之醒来。


小碓握紧剑,指向眼前人,在心里默默做好了再次杀死他、或是被他杀死的准备。但这一次伊织没有对他兵刃相向,也没有打碎缘分之环,他解开了术式,被封存在玉玦中的魔力顷刻间逸散而出,完完整整地送走了小碓的灵魂。

 


其实那剑鬼也同样什么都知道。就像小碓曾是他的从者一样,他毕竟也曾是小碓的御主。


从他命丧于此的那一天起,英灵宫本伊织丢失的记忆就和死去的剑鬼一起,被封在了这个被制造出的意识空间里。而小碓能来到这里,大抵与自己曾进到他意识空间里的原理类似。也就是说这个来自外部空间的家伙,是在冒着保不住灵基的风险,来为那个丢了记忆的自己带回那份他们曾一起度过的时光。


“你还真是在乎他。”剑鬼笑道。

他们在浅草寺门前的地板上背靠背坐下,如同曾无数次放出共鸣绝技时那般,把背后完整地交给对方。


“因为不想再看到他困扰的样子。”白鸟少年的声音轻如叹息,他的身形已经开始变得稀薄,“哪怕忘却了一切,哪怕不记得我,只要这一次他能够完整幸福地度过第二生,我就已经满足……但他却对迦勒底的御主说,即使没有记忆,每当看到我露出那样的表情,自己还是会下意识觉得痛苦。”


“像是他能说出的话。不过我觉得那边的‘我’并不会在意自己有没有记忆,至少不会在意到宁愿让你冒这种风险的程度,”剑鬼摇了摇头,“那么你到底是为何要近乎一意孤行地来到这里呢,Saber?”

 

这被制造出的空间里,沉闷得没有一丝风的痕迹。良久,剑鬼换了个问题:“你就不怕在这里被我杀死吗?”


剑神般的少年一下子笑了出来:“哎呀,弱小的伊织当初可是连蛇毒都耐不住,现在怎么已经开始打着杀我的主意了?”


剑鬼继续问:“你就不怕那边的我找回记忆之后,会再次走上孤绝杀伐的道路吗?”


剑神想,然而那人曾一度拿起过货真价实的圣杯,然后转手把它交了出去。


他把完好无损的缘分之环塞回剑鬼手里:“哪怕是现在的你,再做一回同样的选择,你也不会再走上那条路了,不是吗?”


剑鬼叹了口气,对此不置可否。“你总爱跟我兜圈子。那个画出地狱变的画家,最后是自绝于世了吧。”


“伊织有时候可真是敏锐得让我头痛。”


“你一直在担心我会走上同样的路。但你明明也知道,我想要留下盈月,就必须杀死你。而留下盈月,又是为了让自己的剑术登峰造极。但不会再有什么能够超越你那天的那一剑了。哪怕我赢了你,当我为留下盈月而杀死你的那一刻,我所追求的剑之极致就与你一同死去了。留下的就只是这副躯壳,以及无尽的空虚。想必最后我也会像那画家一样……


“但无妨,曾经得以与你死斗一回,无论胜负,此身作为一介剑鬼的执念就已经了却。这缘分之环里的一切,都请你带回到那人的身边好了。”

 

小碓点点头,表情前所未有地认真。琥珀色的眼睛浮着水汽,在月光的映照下亮晶晶。


“伊织。你曾一度以为自己舍弃了自己的温柔。到头来,其实是你的温柔舍弃了你。”


“我不会留恋任何一个被舍弃的自己。我会这么做,仅仅是因为哪怕以剑鬼之身,我也依然想要为你——”


“但我一直思念着你。”


魔力链接被切断的触感,近乎撕裂般鲜明。


伊织回过头来,身边已经没有了小碓。他抬头,没有看到月亮。唯有一只白鸟在黎明的缝隙间展开双翼,扑棱棱地飞远了。


说到底,那家伙冒险来到这个世界,是真想要为那个忘了一切的英灵取回记忆,还是仅仅想再看一看这个早已没有了未来的自己?自幼被师父称赞理解力出色的伊织,久违地想不通人的感情。

 

大概永远不会有答案,伊织也就不再去想这些。他坐在浅草寺的门前,静静地等待着这个行将就木的世界走向终结。


此刻晨色未揭,四下空寂。只有那失去了所有魔力而枯黄的缘分之环,仍在他手中沉甸甸地散发余温。仿佛是那白鸟还依偎在他身旁,眷恋地啄吻着他的手心。

 

 

02/09/2024
写于fgo联动后,dlc1解禁前


——
*吉原:fsr本作背景为庆安四年(公历1651年),此时的吉原应是元和三年(1617年)所设立的“元吉原”。1657年,元吉原被明历大火烧毁。后吉原游廓迁至浅草地区的日本堤南岸,外形接近正方形,经过一部扩建,占地约1万平方米,称为“新吉原”。
fsr里的吉原建模在地图上是旧吉原的位置,但街道设置却更接近新吉原。故这里的描写,不再细究新旧吉原之分。

*新造:原指武士之妻,后指童女成长到15-17岁的见习游女。15岁作为游女出道的新造叫做“留袖新造”,一般没有机会成为高级游女。而与“留袖新造”年纪相仿,按花魁标准见习,17岁出道的叫做“振袖新造”。

*白樱:大田南畝(蜀山人)在宽政四年(1792)写过《赏花日记》。这份漫步江户各处赏花的记录,可以让我们确切得知当时的樱花种类,是极为宝贵的资料。这本日记里多次出现花开一重(五瓣花)的“白樱”……像上野和品川御殿山这些有名的地方,不用说也开着“白樱”。——佐藤俊树《樱花创造的日本:染井吉野与近代社会》
fsr建模的樱花则比较像染井吉野(东京樱花),但实际上染井吉野是在江户时代末期才出现,明治时代才被大范围推广种植的。

Notes:

一点个人向废话。
虽说堀川大公是《地狱变》中很重要的人物形象,但剧情需要,篇幅所限,在转述故事的过程中隐去了他的诸多细节。实在抱歉,芥川先生!
依拙见,《地狱变》里的良秀为什么最终会自杀呢,正是因为完全割舍人性、仅仅以艺术家的躯壳而活着的他,在自己的女儿死在火中的那一刻就已经见到了足以销魂落魄的地狱火焰,在完成了地狱变的那一刻就已经见证了最纯粹的艺术所能达到的极致,人性被抹杀,追求被满足,自那以后他就没有任何在这世界上苟延残喘的理由了。
仔细想想剑鬼哥不也是这样,其实那最后一战他赢了又能如何,哪怕小碓没能刺穿他的胸膛,而是他的剑割开了小碓的喉咙,自此之后盈月之灾无穷无尽,他想要与各路强者对决交锋的追求似乎被满足,但这种表面上的满足带来的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空虚?说到底在剑鬼哥的心里,真的还有什么能够超越最初小碓在月光下挥出的那一剑吗?
最初剑鬼哥爱上的就是小碓剑神一般的身姿,从这份爱意中诞生了扭曲的杀意,但纯粹杀意造就的剑鬼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在顺从本心手刃爱人的那一刻,他的愿望反而再也不可能实现了。所以他注定赢不了小碓,或许也不仅仅是因为小碓比他想象中更了解他吧。顺带一提,我个人认为“那一天的那一剑”往哪边理解都可以,所谓追逐明月的梦,实际上是个相当自由的双关。
关于伊织哥的温柔。最后小碓会说“是你的温柔舍弃了你”,是因为伊织哥其实一直都可以选择不温柔的。他可以不救女孩,他可以杀小碓,他可以对一切袖手旁观,他甚至直到最后一刻都可以选择打碎缘分之环。但最后却是那样的走向……我想这也正是因为伊织从骨子里就是个如同明月般清澈的人,宁可放弃自己“曾经终其一生都无法两全的夙愿”,放弃那梦幻泡影一般的圆满,也会选择让小碓带走一切离开,哪怕那无异于间接杀死了自己……剑鬼哥最后的“你就不怕”两问,小碓的回答扯东扯西,绕来绕去(他就是这样很多心里话不肯直说的孩子),其实都可以用一句“因为我相信你的温柔”来回答。正是伊织哥清透的本质,使得他无论在哪个世界线上,都始终是如此的表里如一。
至于小碓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英灵哥还是为了剑鬼哥呢,他对英灵哥和剑鬼哥谁的感情更加沉重呢,这个问题或许不该有标准答案。虽说英灵和剑鬼只是同一个伊织在不同背景、不同选择下展现出的不同侧面,而小碓完整地爱着伊织的一切,但在写作的过程中能够去思考小碓对于伊织英灵侧和剑鬼侧的不同看法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我感到十分享受。回过头来看整篇其实还蛮都合主义设定的,但借着这个方便的设定写了一些我想看的东西,还写得很开心,那也就足够了。
这篇从2月2日开始构思,2月4日开始动笔打大纲,接下来四五天一口气写完,全程都很顺利,可能是因为融进了一些自己以前游玩fsr时候的感情。我自己在fsr一周目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城镇探索,以至于二周目结束、以及后来肝全收集的时候,在每个自由行动节点都会不自觉想要放慢脚步,如果命运注定他们无法一同重见黎明,至少还想让伊织陪小碓再多逛一逛这江户……最后在fgo联动的驱动下,写出了这样的东西。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原作剑组的塑造实在太有层次感,以至于轻而易举就能让我这种热衷于擅自解释人物情感的人,自觉不自觉地沉迷其中吧。
也谨以此篇纪念fgo联动的第一周,因为时差我天天凌晨一点爬起来追更剧情,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感想。惊喜也好,失望也好,纯粹地嗑糖嗑到晕也好,最终所有的情绪过山车都在最后一天剧情结束、天亮起来的时候做出一个了结,这是独属于我的但愿夜不明。
擅自写了这么多想法,全是个人解读。初衷在于整理思路,顺便抛砖引玉,如果能让读者稍微回想起一些fsr或是fgo曾带给自己的感动,那就再好不过。祝看到这里的读者新春快乐!以上。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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