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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出那根鞭子时他感到如释重负。那东西本身轻便趁手,只是御剑把文件拨到一边,将它塞进公文包的时候,有一种被逼良为娼的错觉。
他留在原地,望着冥远去的背影好像望见他自己,只是那时候没有谁给他送行。独自登机的滋味像是身处庞杂的鱼群,无数的人们掠过身旁奔向不同终点,让你感到自己是如此地不值一提,并且可悲地意识到你们都兵荒马乱地裹挟在某种洪流里。这洪流名为“注定”。
她只是个小女孩,他想,没有必要经历这些。她以后会知道的,但至少不是现在。他回忆着那双细长眼睛里的泪花,作为哥哥时很难像作为检察官那样狠心。那个身影向左拐弯后消失不见,御剑允许自己停留了一会,然后转身离开。
推开楼梯间的铁门时他错愕地停下脚步,抬头去看墙上标示的楼层:是停车场入口没错。随后他意识到不是他走错了,而是眼前的人不该出现于此:“成步堂?”
门发出吱呀的响声,威胁着要用金属墙壁将他们永远隔绝。对方比他更快回过神来,上前一步用手掌扒住门沿,他这才发觉对方仍然气喘吁吁。
“我、我来找你!”
“不是在和他们吃庆功宴吗?”御剑扬起眉毛。
“我从窗户看到你拐上机场高速,我以为......我以为......”
成步堂的嘴唇在颤抖。我让他害怕了,御剑想,心中萌生了一股悲哀的征服感。
楼梯间不是大多数人会选择的出口,因此窄到仅容一人通行。成步堂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挡在这里的行为过于强势,并且蛮不讲理。他有些局促地退开,让御剑不慌不忙地从身边通过。
“走吧。”
成步堂茫然地看着他。
“你没车吧。”御剑头也不回地走去,把钥匙套在食指上转了两圈,“送你回去,快点。”
一路无话。成步堂想,提出无效证据时整个法庭的沉默,都不如此时狭小空间中凝固的空气这样令人窒息。御剑开的仍是一年前那辆红色跑车,它和它的主人一样经过精心打理,内部没有令人头晕的皮革臭味,而是飘着淡淡的木质香调。此刻这让空气闻起来越发厚重。
“呃,所以,你其实是来送狩魔检察官?”成步堂试探着开口。
御剑点点头:“她今天就要回美国了。”
“让那么年轻的小姑娘独自在国外生活,你们狩魔家还真是心大。”
“她可是曾经在法庭上将你逼入绝境的人,你还把她当小孩子看待?”御剑冷笑,“有时间不如关心一下你家那两位女孩。”
御剑大概是说者无心,成步堂的头却低了下去,像是一只咬伤了主人的宠物犬。御剑几乎能看见他耷拉下去的狗耳朵。
“你说得对,如果我没那么粗心,真宵就不会......”
车内的空气重新归于沉默,这让成步堂感到挫败。沉默很少能够击溃他,但它在逼仄的空间中显得格外危急,这是歹徒持刀冲向你和拿刀架在你脖子上的区别。
在这样的沉默中他想:是不是我太迟钝的错?
御剑一定是奇迹般地从沉默中听见了这句话,因为他忽然说:“我们都只是普通人。”
御剑用食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方向盘,成步堂观察了一会,发现敲击的鼓点杂乱。如他所料,御剑的话还没说完。
“我还欠你一句抱歉……关于这次的事。”
哦,关于这次的事。成步堂想,他几乎咬牙切齿。
“也许我应该早点阻止一切。”御剑说出这句话时脸色不太好看,像在决心吃下一盘炒青椒。
“你刚说过我们只是普通人。”成步堂指出。
“关于虎狼死家,我们手上的情报比你想象中要多。他作案前的动向,以及会为了雇主对辩护律师采取极端手段……如果确实如此,你在法庭上会很难办。”
成步堂猛地一挣,要像他一贯做的那样拍案而起,然而安全带像烈马的缰绳勒住肩膀,他揉着锁骨“嗷”地一声吃痛。就算经过这些,他的视线仍然紧紧地锁住御剑,暗色的眼里翻搅着名为震惊、责备、恨、和难以置信的东西。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说是我亲手将你置于这个境地也不为过。只是不这样做的话,你可能不会明白……”
“你早就知道,但你还是看着事情发生?”
“我有我的理由。”
“冷眼旁观真宵陷入危险,还对证人说出那种残忍的话,这就是你找到的答案?”
御剑把嘴唇抿得很紧。
“如果是这样,我宁可你不要回来。”
“抱歉,我做了自私的事……成步堂。”
为什么在这个时刻,御剑突然叫了他的名字,成步堂不明白。这是一个该叫他名字的时刻吗?他厌倦御剑总是自说自话,然而这个名字猝不及防地击中他,将他的灵魂击到空中,让他看到正和御剑对话的他自己。
这些话是对我说的。成步堂急促地呼吸着,嗡嗡作响的头脑中有一个清晰的声音,正在道破这件理所当然的事实。不是对审判长,不是对证人,甚至不是对他自己。他在说,他会做这些事是因为我。
直到不久前,成步堂的大脑都被真宵的安危占据,如同泡在一个鱼缸里,向外观察时画面都变得模糊和扭曲。如今盲目的焦急褪去,他的思维终于开始像一个理智的辩护人那样运转。今天的御剑很不寻常,他在刻意帮我。我当然很感谢他,但是为什么?他这样做的理由是……
想到这里,他为自己心中御剑的“寻常”形象仍然停留在一年前而感到悲哀。随后一种可能性忽然击中他,成步堂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向御剑的侧脸。
那张脸与记忆中并无不同。
一直以来,他一厢情愿地想要拯救他的挚友,为此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却没想过御剑也在另一端回望着他。他奔向他的道路上横着一道不见底的深渊,御剑曾经孤身一人摸爬滚打地渡过,而今御剑搭起一座独木桥,向追赶他的成步堂伸出了手。成步堂总是拿九岁时那些话质问他,想用那些年久受潮的木材重燃他眼中的火苗,而这一次是御剑逼着他回头,看他如何一路走来,如何失去,如何迷惘,如何执迷不悟,又如何重新与他并肩,回到同一个起点。御剑说,他用了一年去找到他的答案。这次轮到我了。
“御剑,你说,要恨你是我的自由。”成步堂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开口。
“没错,就算你现在想——”
“那么,不恨你也是我的自由吧?”
御剑猛地踩下刹车,堪堪停在斑马线的一半处。他盯着变红的信号灯,不敢转头去看自己正被一双怎样炽热的眼睛注视着。
“……我以为你对背叛这种事深恶痛绝。”
“你并没有背叛我!”
这句话的力度被车厢内的回音无限放大,御剑感到一种凛然的正义正用食指戳着自己的鼻尖。两束视线的僵持以一方失败告终,御剑垂下眼睛叹了口气:“如果你想发挥你那过剩的同情心,律师,我有几个案子可以介绍给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把嘴唇咬得发白,好像在阻止什么东西从那里漏出来。成步堂盯着这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刻薄嘴唇,不合时宜地想要亲自撬开它们,尝尝他压在舌底的那颗流心的酸糖。
“我不想再听到这种话。把自己塑造成恶人,理所当然地接受我的恨,剩下的不甘和痛苦全都推给我承担,这就是你心里打的算盘?”成步堂不带笑意地勾起一边嘴角,“我还以为你有点长进,御剑检察官。”
御剑没说话,他发现没有必要再作无谓的挣扎。他在他手下吃了足够多的苦头,知道这个男人一旦掌握自己认定的真相,便是步步紧逼穷追不舍,决不肯屈服退缩,正如他在法庭上那样。
“我的确曾经那么想了,”御剑听见成步堂的声音变得认真,“看到那张字条的时候我想,这个混蛋竟然背叛了我,又一次。”
成步堂一向坚定,一往无前,当他决定要恨这个人的时候,也决定得很干脆。他曾把那张脸想象成一扇玻璃彩窗,在心里将其毫不犹豫地一拳打碎,斑斓的碎片再怎么让人动心,他看到时也只会想起手指被割裂的痛觉。然而当新的证据出现,就必须接受更接近真相的另一种可能,哪怕要为此疼痛和流血。这是他的职业操守。
此刻,成步堂从那张故作镇静的侧脸,读出了挚友从未说出口的话。这是你曾经挣扎过的泥潭,而今你要我也陷进去,这样才能明白你如何无法逃脱,如何被曝晒,被灼伤,那样清晰地看见太阳却不向它伸出手。御剑。在那种时候违背内心的正义进行举证和辩护,即使对手一再攻击,旁人一再嘲讽,无数的箭矢扎在背后,也不得不在这座独木桥上硬着头皮往前走。你是想让我懂得这件事,然后作出自己的回答吧?
“我想我们之间有一些误会。”御剑简单地说。
“我知道。”成步堂说。
御剑把车停在路边。安全带弹开时发出“咔”的一声,成步堂猛地抓住他的手,然后他们开始亲吻。这个吻来得突然,但他们迅速地接受了彼此,仿佛为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等了很多年。唇舌交缠间他们吞咽彼此的恨,用一种相反的心情笨拙地反哺。
分开时御剑的脸涨得通红,躲开成步堂的眼神,不自然地咳了一声:“你该下车了。”
成步堂舔了舔嘴唇,盯着御剑的领口:“说实话,我想象过有一天你会戴着律师徽章回来。”
“那种事,其实我也想过。”御剑别过头去,“但我很快发现,这个身份其实并不重要。实际上,作为检察官也有很多方便之处……”
“不过你的那些手段,我还是无法认同。”
“那也是你的自由。”
成步堂关上车门的时候,御剑很默契地没有发动。他摇下车窗,看着成步堂绕过车头,然后把身子从车窗里探进来,像闹钟里的小鸟那样飞快地啄了一下他的额角。他配合着微微仰起头。
“你还会离开日本,对吗?”成步堂的呼吸吹动他的头发,让他感到有些痒。
“过段时间。这个月留下来继续处理虎狼死家一案,之后的计划是回洛杉矶。”
“让我来送你吧。”成步堂恳切地望着他。
“说什么傻话,你有车吗?”他轻轻地释然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