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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开始讲这件事前,我必须声明自己和塞巴斯蒂安的关系清清白白,不掺任何不方便明说的东西——至少在此之前不掺,现在如何还有待商榷。
总而言之,我们属于那种关系还不错的朋友。鉴于此人称得上神出鬼没,我们能熟起来得归功于刘易斯关于“和所有人搞好关系”的建议,乐队练习,桌游,以及星期五。星期五尤其重要:就连山姆也未必可以保证自己能将这位镇里有名的宅男拽出来感受活人的气息,但星期五可以;这又是鹈鹕镇的一个不解之谜了,所有居民在这天都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星之果实餐吧。我刚搬来不久时,除了找罗宾新修农场建筑时偶尔能撞见他前往餐厅吃一顿作息紊乱的饭外,只有周五能在台球桌旁看见他,而后我们熟起来,于是才有了参与桌游和观看乐队排练这些事。感谢周五——但周五也是祸首,以至我此刻坐在自家客厅的地毯上,思考等下该如何面对醒来的塞巴斯蒂安。因为情况过于复杂,我必须从头开始复盘,所以,严谨地看来,一切的开头是这样的。
“哇,你怎么没在打桌球?”走进星之果实时,我问。
十分难得地,塞巴斯蒂安没有在餐吧的活动室里对山姆施行(比赛意义上)惨无人道的虐待,而是一个人坐在进门左手边的桌旁。他正对着一盘几乎没动的烩饭发呆,神色严肃,看上去比起晚餐不合口味更像是思考人类未来何去何从……他真的在思考这种问题也说不定。
“桌球?哦?哦,”塞巴斯蒂安无意义地发出一点语气词,他的眼珠缓慢地转了转,看向我,像正在逐渐回过神,“没人打,山姆去祖祖城参加滑板比赛了。”
“我还以为你会载他去,”我比划了一下,“顺道去城里逛下之类的。”
塞巴斯蒂安若有所思:“有道理,车的配件需要更换了——我怎么没想到?可能是……因为我最近没有去城里的心情,我最近在思考一些事情,说实话,现在就在想。”
通常来说,当他连贯地说出这么一长串话时,大概有一半内容都应该被划入自言自语的范畴,我于是没往深处想,况且这又有什么深处可言呢?“原来如此,”我说,“那你介意思考的时候我坐你对面吗?”
这位向来寡言的宅男耸耸肩,意思是随便你。他举起叉子,继续和餐盘里的蛋较劲,我则去找格斯交付委托。格斯正在吧台后清点库存,“差的就是这五瓶甜瓜果酒,来得真及时。”他说,爽朗地笑起来,“让我数数,1,2,3,4,5……你多带了一瓶,小子。”
啊,我说,干巴巴,真的,应该是出门时太急了。干巴巴是各种意义上的干巴巴,夏天是啤酒花的季节,我最近每天都在忙着酿酒,一整天下来几乎没喝上一口水;格斯应该是听出了这几层意思,颇理解地越过吧台猛拍我的肩:农场生活啊——他又揶揄地说,还好我发现了,这玩意可不便宜。
既然如此,我说,麻烦你给我一个杯子……说到这时福至心灵般瞟了一眼远处坐的某人:呃,还是两个吧。显而易见,这个时刻没有任何人意识到这事的严重性。我拎着那瓶多出的果酒回到塞巴斯蒂安桌前,他仍然在哲思,烩饭已经变得破烂不堪(几乎想不出更好的形容词),一眼就能看出完全没在吃。
“你还在想?喝点东西吗,”我问,把酒瓶放在桌上,一个空杯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甜瓜果酒,早上刚酿完装瓶的,健康是蛮健康的,味道……我没试过,但是应该还行。要不要试试?”说到后面变得有一点心虚。
塞巴斯蒂安缓慢地回过神,他用指腹敲了敲桌面,拉长声调:“——哇哦,居然还单独提了健康,不愧是在经营农场。好吧,我是说,谢谢你。”
此人显然不是那种会在乎农产品是否有机的类型,酒精同理,他看上去更像是那种喝啤酒的人,并且喝酒的目的多半是麻痹神经而非作为生活调剂;我们摆弄这瓶果酒半天,费了点劲才把酒瓶口的软木塞去掉,我在心下腹诽,自己提出喝酒,反而连酒都打不开,这岂不是很尴尬。于是我没话找话:“我前几周才刚开始研究酿酒来着,潘姆说啤酒还不错,我就尝试了一下水果,现在这瓶是第一批酿好的。”
“酿酒的收益应该挺可观吧?”塞巴斯蒂安问,他把盛满果酒的杯子递到鼻子旁嗅了嗅,接着面带信任地喝了一口,我猜这一系列动作的意思是“闻起来还不错”。不坏,他小声评价道,耸了耸肩,又喝了一口,这回声音大了一点,还——蛮好喝的。
早知道有这种天分我早该辞职,我想,带着一点对joja公司的怨念:“是还不错,之后研究清楚合适的温度湿度之类,酒的品质应该还能再提高一些;还有陈酿也可以研究一下,罗宾刚帮我多修了一个酒窖……啊,你应该不喜欢这类话题吧,听起来是不是太无聊了?”
“有点。”塞巴斯蒂安坦然承认。我于是大笑出声,他顿了顿,视线有些飘忽,“但是,我还蛮好奇农场生活的——如果你每天只是浇水喂牛什么的那就当我没说。”
“还有很多你想不到的无趣的事哦,”我说,“我辞职前也觉得可能会过不惯乡村生活,不过真做起来倒是比想象中有意思。以及,能养的不止牛,比较冷门的也有来着。”
塞巴斯蒂安充满希冀:“青蛙?”
“史莱姆啦。”我说,想了想又补充,“想养青蛙的话应该也不是不行,说实话,农场现在还有很多没有规划过的地方。”
对面的人叹了口气:“有自己的地方真好……地下室就没那么多选择的自由了。我真想搬出去,但短期内还很难做到。”
他这么说时,我的胸腔中涌出某种奇异的感觉,就像——就像他住地下室一事我也应该负起某种责任。当然了,我时常感觉他的忧郁情绪很大一部分得拜这个环境所赐,首先,塞巴斯蒂安其人极其讨厌被束缚,并且他和德米特里厄斯关系不好,玛鲁又受到所有人的关注,他会充满郁结也很正常——但这一切当然跟我没关系,我又有什么责任可言?弃猫,我没由来地冒出这个念头,很快又觉得有点荒谬。这话我没有回答的头绪,只好随口带过:“嗯,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他说,耸耸肩,“你知道吗,我之前总觉得我非得离开乡村不可,去随便哪个城市,可能是祖祖城,或者更远的哪里……但我最近感觉,说不定待在鹈鹕镇也不太坏。”
“在自己的地方?”
他肯定道:“自己的地方。”
他举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口轻飘飘地扫过我;那种莫名的、急切并且焦躁的奇异感觉再次浮了上来,好像这道目光让整个环境都不一样了。当然了,理智上我知道周围正在放欢快的音乐,为的是让那些夫妻或者情侣们在一旁跳舞(罗宾和德米特里厄斯也确实在跳舞,但塞巴斯蒂安从坐在这起就好像决意不去看他们),但是。但是。这道目光好像让周围都变得安静很多,朦朦胧胧,且隔着一层水一样的东西,周遭的声音和情绪都被这层东西隔开。我感到口干舌燥,一边思考以上的闲谈是否有任何问题,而答案当然是没有。
酒精。我下定论,这些都由酒精带来,而深究酒给人带来什么是最无谓的事——如果非要深究,那就说明喝得不够,于是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好了,不属于这个时间线的我又要点明问题所在:彼时彼刻,我应该意识到,会冒出“喝得不够”这种想法已经足以说明这酒比我想象中烈得多。我们沉默了有一会儿,塞巴斯蒂安为自己又倒满了一杯,他的脸颊和耳朵都微妙地变红了一点,我猜这是他也逐渐出现醉意的表现。
塞巴斯蒂安率先打破沉默:你最近经常下矿吗?我这几天好像总看到你大晚上从矿洞出来。
意思就是你最近经常抽烟喽?我答非所问。
有时候是,他承认道,有的时候只是想要透透气——还有,呃,算了,没事。
我控制不住地思考还有指的是什么事,当然以失败告终。不是下矿,是最近有人委托我找五彩胶冻,我每天都在砍史莱姆啦,我说,用手胡乱比划了两下。
塞巴斯蒂安扬起眉毛:好独特的娱乐,那你得小心受伤了。
有带药啦,矿坑那边的史莱姆不算很危险,一般是不会出问题。哦我是不是应该感动一下你这么关心我?我说,不受控制地笑起来——酒精!顺便也挖了点别的东西,矿石什么的,之后有挖到泪晶的话送你好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我说,煞有介事地竖起一根手指:我什么都知道,我还知道你喜欢吃生鱼片。
酷。塞巴斯蒂安惊叹,说到生鱼片,如果你什么时候决定转行做厨师,我一定每天都会点。
我晃晃手指:你不用点,我会直接给你做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我说,拉长声调——好兄弟。我猜我们都已经有点醉了,但我们先是对视,紧接着大笑出声。
周五星盛宴。他突然说,话题转折得十分突然。一个莫名其妙、但又十分贴切的比喻:不觉得很像吗?
我有点乐不可支:居然到了这种高度,那怪不得连你也会出现了。
什么叫连我也会啊?塞巴斯蒂安闷闷地笑出声。他用一只手支着下巴。
字面意思呀。我刚来这里时根本见不到你,感觉你也不怎么参加镇里平常的活动,况且——第一印象来说,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很难相处的人。我以前公司的主管就是,无论如何也要挑一些刺出来,所以那时我以为你也是那种难搞的类型。
我很好相处吗?他反问,我以为我一开始对你就挺刻薄的了,你不该觉得我脾气古怪、不近人情之类的?
完全不会。我说。不如说,我一开始就感觉你很有意思,只是——比较慢热,你要我列出一百条你的优点的话也没问题。
塞巴斯蒂安猛摇头:那倒不用做到这个地步。
我皱着眉,向前凑了一点:你看起来放松了很多,你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吗?
差不多——吧,他说。
音乐声已经变得很小,所以我猜我们已经喝了太多酒,塞巴斯蒂安晃晃酒瓶,里面已经一滴酒也不剩;出于无意识灌了她儿子太多酒的心虚,我偏过头,试图越过桌椅去找罗宾,而桌椅后空无一人,这时我才发现餐吧里已经只剩下寥寥几个人,格斯和艾米丽在吧台后擦拭几个玻璃杯,小声交谈,音乐也的确切成了一首更为舒缓的。我摸索半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时间一栏显示已经接近零点。
太迟了。我自言自语,有点太迟了……你还要回家吗,或者去我那里睡一个晚上也没问题,罗宾前段时间刚帮我扩建过来着。
我可以吗?塞巴斯蒂安问,紧接着又肯定地回答道,我可以。我们站起身,他晃了晃下,扶了一下墙才站稳,看样子他醉得比我厉害。于是,自然而然地,我决定掺着他走。我推开星之果实的门,离开餐吧的空调,室外的夜风显得有一层薄薄的暖意。我们都喝了太多酒,即使相互搀扶也走得东倒西歪,这时小镇缺乏路灯的缺点就暴露出来了;好在今晚月色十分晴朗,空中也没有云,明天应该是塞巴斯蒂安最讨厌的那种大晴天,我胡思乱想。塞巴斯蒂安用一只手搂着我的脖子,他跌跌撞撞地踩了几步,忽然将头凑过来一点,几乎贴着我的耳朵:真是不可思议……我之前只在山姆家留宿过,头一次见到你时……谁又想得到有一天我会到你家留宿呢?
这些事谁也说不好,我又咧开嘴。我感觉今晚我总在笑,控制不住一般,好像今天这样有多么开心。我是说,跟好朋友一起喝酒当然很开心,但这种开心不太一样,跟那些自己冒出来的感觉一样奇异。总而言之,我咧着事后想来应该是傻笑的笑容转过脸对他说:seb,你是我在这里最好的朋友。
哦!他也笑了,笑声还是闷闷的,好吧,我们应该来一个bro kiss。
醉酒后的脑袋根本不足以让我深思bro kiss是什么,甚至不足以思考世上有没有bro kiss这种听上去很不妙的东西——但显然,人们在激动时往往彼此亲吻双颊,而好兄弟之间如果有吻的存在也一定是这样的。我猜塞巴斯蒂安那时是在找我的脸颊,不幸的是我也在找他的。我们喝了太多酒,醉得东倒西歪——而且贴的太近了,所以事故的发生已成必然。鉴于这部分直到此刻仍像刻印般在我脑内反复重映,我必须要用非常恶俗的语言把它完整地描述出来。试想一下,两个用唇寻找脸颊的醉鬼会碰到什么?温热的触感从嘴唇上传来时,我已经意识到了那根本不是脸颊,它有着不可思议的柔软,像是酒后出现的某种幻觉,带着一点点潮湿,以及一点酒味;我听见自己的胸腔在嗡鸣,心脏突然以危险的频率开始狂跳。
去他妈的bro kiss——根本没有bro,我吻了塞巴斯蒂安。
这种灾难发生后,我第一时间不是震悚或是怎样,而是想去看他的眼睛。黑色的眼睛,清醒或者模糊,里面是何种情绪?很不幸是闭着的。我的酒彻底醒了,更加不幸的事出现了,如果我真的毫无杂念,我的酒根本不该醒;亲了就亲了,这样简简单单碰到一下又如何呢?事后或许还会成为恶心对方的一件乐事。但是。我第一时间居然是想去看他的眼睛?这简直——像是我已经彻底完蛋了。后半程路我说不好是以怎样的心情走完的,塞巴斯蒂安,给我带来大麻烦的家伙在那个静止的时刻过后居然直接睡着了;我几乎是把他挪回我家,犹豫再三,把自己的床铺让了出来。
醒来后他会怎么想呢,或者干脆把这些完全忘记?我总该有一个应对的对策,我靠床坐在地上胡思乱想着,干脆由我来装傻?没道理在意外发生前我都把他当作自己最好的兄弟,而发生后就转变为爱意了。可能刚才那些,所有的一切都是酒后思维与感官的混乱,压根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打定主意,站起身,重新面对塞巴斯蒂安。他睡得十分安心,是那种非常标准的安静的醉酒,毫无醒来的迹象。这个时刻再次静止了,我忽然意识到,无论何种麻烦,那都已经是明天才要解决的了,此时此刻,我可以完全不顾前因后果地审视我自己。审视的结果是,喝酒真的是一个很坏很坏的点子。
因为我不受控制地凑过去,吻了他的眼睛。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