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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哒,嘀,哒——”
节拍器毫无感情的左右挥舞金属手臂,电扇在头上无聊地打着圈。一成不变,枯燥无味。2014年燥热的夏日傍晚,诺伊尔双肘重重地敲击在钢琴键盘上,焦虑地捋了一把金色的额发。
钢琴键盘发出一声极难听的抗议和声,诺伊尔从曲谱架上取下被蹂躏已久的五线谱,三下五除二揉成一个纸团。高空灌篮丢向门廊垃圾桶的方向。可怜的纸球悄无声息地落入一片花白的海洋里,而垃圾桶早被埋住。诺伊尔烦躁地从钢琴上方抽下一章新的五线谱纸,却忘记了10分钟前他刚随手抓起节拍器压住了被电扇吹得到处乱飘的纸片。节拍器重重地平躺倒下,差点把房东的盆栽撞翻。
诺伊尔一个激灵,眼疾手快地扶住即将滑倒的盆栽,长舒一口气。若是损坏了什么东西,光是赔钱就能让他本就空空如也的钱包彻底干瘪。
老旧的公寓窗外,伦敦西区的皇后剧院华灯初上。《悲惨世界》音乐剧的巨幅海报从玻璃幕墙上滚落。沙夫茨伯里大街门庭若市,广场上聚满了衣着光鲜的人们,在闪亮的装饰灯笼罩下,从伦敦各地赶往这里共赴一场视听盛会。诺伊尔叹了一口气,试图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回手上的曲谱。
他是一名作曲家。小时候被学校的音乐剧表演勾了魂儿,毅然决然投身于此。可是毕业后面对行业的疾风骤雨后才幡然醒悟,现实远没有梦中的童话故事那般美好。不久前他跟剧团的首席和编舞们因为创作意见不合大吵一架,他一怒之下买了张飞机票远走伦敦西区。在这座赫赫盛名的音乐剧故乡躲个清净,顺便找找新剧的灵感。
他脑海中的新剧名叫《梦幻曲》,讲了一位追梦的青年演员和一位失意的青年作曲家在伦敦西区相遇的故事。故事的最后,青年演员在作曲家为他量身创作的这部剧中担任男主角,在伦敦西区的一众老牌剧目中杀出重围。两人一炮而红,在庆功宴上互表倾慕的心意。诺伊尔就卡在最后的finale上,不论怎么写,始终无法表现出一见钟情后,在困难中相互扶持后终成眷属的轰轰烈烈。
就在他抓耳挠腮之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这座公寓楼至少有百年的历史了,木地板和砖结构早已脱节,轻轻一踩就是一声尖锐的吱嘎声。锁眼处传来一阵插钥匙的金属碰撞声。门外的人尝试了很多次,还是怎样也戳不进去。
诺伊尔侧耳听了一会儿,将铅笔夹在耳朵上,没穿袜子的脚掌踩在光滑的木地板上,小跑到了门廊处,拧开了门把手。
迎接他的是一张年轻又震惊的脸。比他略矮些的男孩顶着一头棕色的小卷毛,蓝色和绿色的异瞳闪烁着不解的光芒。他的额角发梢都被汗水浸透了,怀里抱着一只巨大的纸箱子。箱子里是一本本装订成册的集子。诺伊尔微微侧头,发现是各种不同的音乐剧目剧本。剧本的硬卡纸封面上,写着主人的名字——托马斯·穆勒。
诺伊尔疑惑地打量了几眼这位陌生的青年,突然反应过来,从他的手中接过钥匙。钥匙吊牌的右半部分被年轻男孩的虎口捏着,挡住了门牌号125后面的字母B。
诺伊尔笑着将钥匙吊牌举到他的面前晃晃,再贴心地敲了敲自己的门牌——125A。
“哦哦哦!对不起!对不起!”名叫托马斯·穆勒的青年恍然大悟,忙不迭地道着歉。
“没关系的。”诺伊尔隐约记得,125B虽然与自己只有一墙之隔,入口却需要绕过半个走廊到另外一侧。“你的箱子看起来蛮沉的,需要我帮忙吗?”
“呀!不用不用!”穆勒扬起一片赤诚的笑容,眼眸中闪过一道狡黠的光,“等我一下!”
诺伊尔困惑地目送他回到楼梯口,那里还摆着几只装好的大纸箱,似乎是他的其余行李。托马斯·穆勒在其中一只纸箱子里翻找一通,掏出了一只金色的泰迪小熊,兴奋地跑了回来,在诺伊尔的面前摇了摇。
“看它,多像你!”
诺伊尔会心一笑,默默认下了小熊的类比:“真的不需要我帮你搬吗?”
穆勒笑而不语,只是轻微向他的侧下方点了点头。诺伊尔这才发现,他的短袖棉T恤下,只穿着一条内裤。
“哎呀,”诺伊尔尴尬地挠挠头,脸颊微微发烫,“你,你等我一下!”他扭头就跑,一路风风火火,踢踏着散落的纸团们冲回卧室。他上午刚出门买过东西,脱下来的长裤随意地丢在床边。诺伊尔单脚弹跳着,将自己塞进裤腿里,边走边系好腰带,蹬进门口的鞋里。一抬头,才发现穆勒不见了。
穆勒不见了,装满剧本的纸箱子也没了踪影。门外的木地板上,只剩下那只金色的泰迪熊,正襟危坐着。诺伊尔讪讪地拾起小熊,上面还残留着穆勒掌心的温度。
楼梯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欢笑喧闹声,几只小提琴正在调音,平平无奇的A顺着古旧的走廊飘入他的耳朵里。他信步向前,笑闹声越来越近,楼梯转眼就出现在眼前——
“借过一下——”一个女声从身侧想起,诺伊尔连忙错开半个身位。四位身穿黑裙的女孩儿提着小提琴鱼贯而出。楼梯下方的平台上站着各色衣着鲜亮的年轻人。他们互相帮彼此补妆,在反复练声……中提琴、大提琴、单簧管、中号……更多手持乐器的黑衣年轻人涌了出来。兴奋、紧张、激动的情绪在空气中飘荡着,诺伊尔的心脏也连带着剧烈跳动起来。他穿过维多利亚风格的楼门,夏日的晚风从他的衣摆下方长驱直入,脚下坚硬的青砖地面上俨然铺上了一条长长的红毯——
一只温热的手搭上了他的左肩。诺伊尔一回头,正对上穆勒含笑的双眼。
“这是……?”
“走吧!”穆勒熟稔的攀上他的左臂,挽起他的手。手指自然而然地钻入他的指缝,捏了捏他的掌心。
诺伊尔在穆勒的指引下走上红毯。广场上聚集的名流和翘首以盼的观众们霎时聚拢了过来。闪光灯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视线。人群中呼喊着他的名字,时不时递来的纪念衫、纸和笔在兴奋地索要他的签名。黑衣保安奋力推搡着试图翻越栅栏的粉丝。诺伊尔不知所措地挥着手,向四周盲目的致敬。他的四肢激动得不知该如何安放,只能机械地跟着穆勒的脚步,一步一步迈向恢弘的皇后剧院。
巴洛克风格的壁画富丽堂皇,巨大的镶金水晶吊灯点亮了整座大堂。诺伊尔的鞋跟踏上了几何风格的大理石地面,剧场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洞开——
座无虚席的剧场上空撒下两束炫目的聚光灯,穆勒开始奔跑起来,他伸直的手臂勾住诺伊尔的手腕,径直向着舞台而去,身边是紧追不舍的白色聚光灯和观众翘首以盼的视线。穆勒松开他的手,对舞台下方的乐团用力挥了挥手,随后利落地一撑,翻上了舞台。诺伊尔效仿着他,很快两个人便来到了舞台的正中央,面对着黑暗中攒动的人群。
壮丽的交响音乐声乍起,回声在剧场的四壁回响着、共鸣着。百年的历史化作力量,在他的胸中激荡着。诺伊尔一时间有些失神。他居然站在了伦敦皇后剧场的舞台正中央——无数音乐创作人和演员毕生的梦想!四周的演员瞬间活了起来,随着音乐爬上桌子、椅子、吧台载歌载舞,头顶上的灯球再次旋转出五彩缤纷的颜色……诺伊尔猛地反应过来——他正身处在《梦幻曲》的舞台正中央!
穆勒真是名天生的好演员。舞台所到之处,观众的视线便追随他而去。四周的演员一拥而上,将他们围在舞台最前端。霎那间,所有的舞台灯光一齐暗下。诺伊尔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两位主角最后的咏叹调时间到了!
穆勒恰巧来到了他的面前,音乐的层次堆叠起来。和声各部随着鼓点声渐强。像一阵飓风席卷舞台,诺伊尔几乎能在空气中尝到风雨欲来的气味——
我耳边总徘徊着一曲小调
直到你悄然降临我的世界
如今它已华丽蜕变
每每望向你时
它便悄然登场
你是我的缪斯,我的唯一
选择才定义真正的自我
我耳边总徘徊着一曲小调
直到你贸然闯入我的心房
残缺的旋律注入了热烈的节拍
如今我听到了一篇交响乐章
绚烂的灯光再次亮起,雷动的掌声中,飞下了无数彩色的飘带。剧场的上空下起了金色的雨。气流微微吹动着二人的鬓发,距离被一点一点拉近。诺伊尔的心狂跳着,穆勒搭在他腰上的手指渐渐收紧。他的视线紧紧抓住穆勒亮晶晶的异瞳,那里闪烁着呼之而出的欲望,只映着他一个人的样子。诺伊尔托起穆勒的下颔,摩挲着他的唇峰。哦,他的神情,他的声音,他身上残留的香水气息……他唇瓣的触感。
诺伊尔情不自禁,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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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哒,嘀,哒——”
诺伊尔从钢琴上爬起来时,天色已经黑下来了。窗外的《悲惨世界》刚刚散场,离开剧院的观众们三三两两结伴漫步在广场上,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交流着。他有些怅然,梦境如此真实……他的耳边还回响着咏叹调高潮的余韵。他从耳朵上取下铅笔,抓起曲谱架上的五线谱,才发现已经在不知何时完稿了!
诺伊尔飞速地将曲谱浏览一遍,与梦境中的并无出入。正在他沉浸在震惊的情绪中时,门廊处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他连跑带颠地前去应门,脚下踢到了一只硬物。料想是那只碍事的鞋子,谁知当他低头查看时,竟然是一只柔软的金色泰迪熊。
诺伊尔诧异地捡起泰迪,打开门锁。门外昏暗的廊灯勾勒出梦中男孩张扬恣意地轮廓,胸前挂着吊牌为125B的钥匙,标志性的穆勒式笑容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的世界都明亮了起来——
“找到你啦!我的金色泰迪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