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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城郊,有一片无人光顾的小河滩。大河急急地穿过小半个城市,它已经跨过了许多山和丘陵,但依然还要走很远很远的路才能入海。如今凛冬将将到来,河面镀上了冰层。沙滩另一侧则是几人高的山壁,山壁后面有树有山,树木光秃秃的,山上没有一点动物的动静。三个孩子穿的严严实实,背着探险包,拿着手电筒,一个跟着一个地在山壁旁边打转。领头的男孩把眼镜摘下来,拿布轻轻擦去上面的水雾,再把眼镜带好,重新审视手中的地图。
“小达小达,还要多久...哇!”
他后面的女孩吐出一口白气,探出头来想看看地图,却发现男孩停下来。她的目光顺着男孩的目光看去,发现面前的山壁上有一个两人高的大洞,洞里漆黑无比,看不到头。
“嗯,美含,我们到了。”领路的男孩小心翼翼地叠好手绘的地图,放进书包里。“你们看,这么大的洞口不会有错,上个暑假我就是在这里找到灵龙蛋的。”
“你们两个真的相信这里会有提示吗?”
最后一个孩子忍不住发问,但是他和其他激动的朋友一样,注意力很快就被神秘山洞吸引了。他冲上前,兴致勃勃地隔着手套摸了摸山石。“哎,你们说,这么不同寻常的山洞,不会是哪条龙挖出来的吧?”
“怎么可能啦笨天乐,好好想想,如果负责灵龙蛋的龙特意找到了这片沙滩,还特意在小达的探险路上挖了这——么大一个洞,他还不如把直接灵龙蛋送到我们几个手上呢。”女孩跟他唱反调,“依我的看法,卡布他们,就是随机出现在这里的。”
“好了好了,不是你们特地要来灵龙蛋窝的吗。”小达习惯到不自知地开始给两位伙伴打圆场。说罢,他又拘谨地补了一句:“我带了手电筒,我们进去吧。”
三人打开了手电筒,天乐在前,小达居中,美含殿后,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俯身探进了洞口,像坐滑梯一样沿着里面的陡峭的石壁滑下。洞窟内没有岔路,不多时他们就抵达了终点。在山洞的尽头,有一块大石头从地面上凸出,宛如火炬一样承着一个窝。窝由松软的细树枝编成,上面一个蛋也没有,但是按痕迹来看,它们比鸵鸟蛋都要大,需要孩子们需要张开双臂才能抱住。
因为这些蛋来自恐龙的世界。
天乐反手拿住手电筒,走上前很轻很轻地碰了碰窝。这儿并非他和伙伴的初见地点,但这是他的伙伴与人类世界的初次见面。达力古在蛋里有记忆吗?天乐好奇地想,他会记得这里吗?
天乐转过身,对美含和小达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你们真的相信这里会有提示吗?”
美含马上回答:“我不知道,但是卡布他们要是做了什么,这里一定会有异常。”
小达则说:“可是这里没有异常。”
美含还想说些什么,但小达只是平放下手电筒,摸出了那张他亲自手绘的地图。地图在昏暗的山洞里并不清晰,不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已经把这张地图背的滚瓜烂熟。
小达脱下手套,用通红的手指点着地图上每一个红叉:“这五个是大家的家,这些是学校,然后是气象台,我爷爷的研究基地,黑雾中心等等...最后是这儿。”他点在河边某处,“我们在这里,山壁上的神秘山洞,也是我找到木拉多、卡布、达力古的地方。所有地方我们都去了,什么消息也没有。”
天乐深吸一口气:“不可能,好几个地方我还没去过!说不定欧阳零看走眼了,让我再去看看——”
“天乐!”小达反驳道,“答案很明显了,你就是不愿意相信——两个世界分开以后,我们的冒险就已经结束了,木拉多他们会在斗龙世界和平美满地生活下去。”
美含说:“不愿意相信的人是你,小达。”
她哈出一口白气。三个人看着白气在山洞里徐徐升起。
她继续说:“冬天越来越冷,仿佛毫无尽头。今天是三月一号。寒假已经延期了半个月,开学第二天老师宣布停课的时候,班里每一个人都在欢呼,书和作业被扔得到处都是。那天天乐说一个半月的寒假是世界上最棒的东西。那两个月的寒假呢,三个月的寒假呢,六个月的冬天呢?没人知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所以我们做什么都比等着强。”
天乐趁热打铁:“对呀小达,我们的世界变得这么奇怪,斗龙世界肯定也会受到波及,是时候出发了!”
“天乐,美含,”安小达认真地注视着和他经历过无数冒险的伙伴,“给你们的伙伴多一点信任吧,就像我相信木拉多一样,如果他们没有呼唤我们,或许事情根本就没有那么糟糕。”
天乐的回答非常直白:“可我想看看达力古。”
“还有我,我想再见卡布一面。”美含表示赞同。
正在队员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双方僵持之下,三人的手机都发出了消息提醒的嘟嘟音,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是欧阳坤的消息。”天乐汇报说——他的手机就在裤兜里,方便他打游戏——“零那家伙在房间里突然消失了?!”
“我们马上去欧阳家。”美含一边发号指令,一边迅速收拾起来,“先去我家准备,然后我们再乘公交...”
山洞里的声音突然嘈杂起来,男孩女孩你跟着我、我跟着你地走在唯一一条通向外面的路上,但直到天黑,也没有一个人从山洞里走出来。
2
天乐醒过来时,感觉自己的思维被注入进一团棉花之中,什么劲也使不上。他感觉自己的双手双腿都有股刺痛感,还在忍受范围内,只是头皮被一股力拉扯着向前,疼的他大叫一声:“痛死了!”
那只肥肥的、小恐龙一样的双足生物立马放开他的头发,跑到另一只相似的生物背后:“老老老...老大!这玩意儿是活的呜!”
“老大”护着它的“小弟”退到一边:“你赶快去洞里搬救兵,我来断后!”
天乐用右手使劲锤了自己的脑壳一下,因痛不禁发出嘶嘶声。这下可够狠的,他彻底清醒过来,先用手肘把自己翻了个面,然后双手撑地,给血液一点时间流通,等身体有了力气,再慢慢地站起来。
人类男孩每动一下,那两只不明生物就忍不住后退一点,小弟龙扒住老大的肩膀,颤颤巍巍地说:“老大,要不我们一起跑吧?”
它的老大反手捂住了它的嘴,把它拖进了旁边的雪堆后观察情况。
等天乐睁开眼睛,他惊讶地发现四周全是厚厚的雪层,面前还有一个自己形状的坑。茫茫大雪铺天盖地,而他四肢冰凉,动作发缓。幸好手套、羽绒服和棉帽足够保暖,不然他能不能及时醒来也难说。天乐左看看右看看,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没有一棵树。
白茫茫的积雪像浪,像海,绵延过山坡和丘陵。
“我在哪儿?这是什么地方?”天乐摸不着头脑,“小达,美含呢?”
他把拉链往上拉过脖子,手则作喇叭状,大声呼喊起同伴来:“小达!美含!你们在吗?”
然后,从两只小家伙的角度来看,就是人类的男孩的脸上闪过几次红光,接着他拉下左手手套,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东西。在天乐看来,就是他手环上的红印开始发光,从中钻出两条红龙状的光带,红龙上下飞舞,最后组成了火系斗龙机的两个龙形金饰,一左一右地张开嘴。
“是斗龙机!”天乐自信地打开它,“那我一定是在斗龙世界了,太棒了,得赶紧告诉其他人。”
可能斗龙机也看不下去它马马虎虎的使用者,红色的仪表盘自动启动了。系统声音播报到:“检测到两只小小龙。小小龙是一种生性温和的龙,他们生活在地底下,具有橙色的身躯,额头长有螺旋角...”
天乐一愣,眯起眼睛看向雷达,“这里有两只小小龙?”
他的目光扫过一览无余的雪地,停在了雪堆上:“出来吧!我看到你们在那里了。”
两只小小龙正以连孩子也听不见的声音咬耳朵。一个说:“老大,我们怎么办?”
老大谨慎地说:“不要怕,我们见机行事。”
天乐诚恳地说:“不要怕,我叫天乐,可不是什么坏人。”
小小龙老大从掩体后走出来。这只比同伴颜色更深,更橙的龙双手叉腰,做出一副从容不迫之态,问道:
“你是什么人,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天乐自豪地回答:“我是斗龙战士,跟你们老大可是超级好的朋友!”
此话当然属实,小小龙一族曾带天乐和达力古进入四通八达的地下洞窟,在强敌面前掩护他们,也被他们从黑雾中拯救出来。在上一场浩浩荡荡的冒险中途,他们曾留下过一份饱含笑容、信任与勇气的友谊。
想到一别好久的达力古,又想到不知所踪的美含和小达,天乐的声音低落下去:“我原本在城郊的一个山洞里,不知为何,突然就出现在这儿了。”
“没想到我们老大竟然认识一位斗龙战士。”小小龙老大——小小龙唯一的老大附和说,它脸上露出一丝怀疑的神色,但被很好地掩盖下去。
它用余光一看,满意地看见小弟趁自己说话的时候溜走了:“好吧,尊敬的斗龙战士,你一定是为了这困扰我们多年的大雪而来——而我们小小龙一族正好有解决的方法!达力古,那火焰和太阳的守护者曾经留下了一面给斗龙战士的预言墙,我这就带你去。”
天乐毫不犹豫地信了:“诶?是达力古啊,达力古会留下什么讯息呢?赶快带我去吧。”
认为自己是传说中的斗龙战士?这家伙的脑子真的没问题吗?就算他很可疑,捉弄傻子也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善良的小小龙老大感觉良心有点不安。它装模作业地咳了一下,用爪子示意天乐跟上:“预言之墙要走这边。”
天乐的大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划过,不过那东西终究没能打出了火花来,他也就由之去了。男孩开开心心地跟上,问:“达力古把预言写在墙上了?”
小小龙老大摸了摸下巴:“差的挺多,预言墙其实是扇门。据说斗龙王达力古把它的力量寄存在神殿中心的烈焰祭坛里。它预言说:只有火焰的斗龙和斗龙战士能够打开神殿的门。所以那扇门也被称为预言之墙。”
天乐点点头:“放心吧,我就是火系的斗龙战士,我们一定会帮助你们的。”
小小龙叹了口气,懒得接话。很快,他们就走到了一块巨石前。巨石上有一道同样巨大的门,门上依稀能看出红色的纹路。这扇门比天乐高多了,哪怕他把小小龙举起来,他们也碰不到门顶。天乐猜想,这扇门可能是为斗龙王那么大的龙出入而修立的。
不用小小龙提醒,天乐主动走到门前,把带有斗龙机的左手按在门上。效果立竿见影,门上的火焰纹路像真的火焰一样跃动起来,蔓延开来,然后一阵温暖的光从整个门上倾泻而出。小小龙老大惊讶地长大了嘴巴,天乐在被光刺激到闭眼前,认出了狮子星座和射手星座的图案。
星龙前辈的力量?这个疑问并没有困扰到他,因为光芒散去后,大门又变回了那扇黯淡、坚固、唯有纹路隐隐预兆着不凡的石门。天乐擦了擦斗龙机,举起它上看下看,确认它的功能正常,再把目光转向门扉:
“怎么会没反应呢?”
小小龙搪塞道:“是不是像传说一样,有考验,密码和口令之类的东西?”
“说的对,达力古应该会留下一些考验。”天乐表示赞同,“可是就算有什么考验,也得让我进去再说吧。这天寒地冻的,我都快要冷死了!难道说这扇门需要密码?要是小达还在就好,他最擅长破解密码了。”
小小龙没再接话,见天乐专心致志地思考起“达力古留下的密码”,它便蹑手蹑脚地把自己的左脚从雪里拔出来,再插进身后的雪堆里,然后把右脚抬起来,也轻轻放在身后;后退几步后,整只龙悄悄转过身,无声无息地跑没了影。
天乐趴下来,用手套把大门底部的积雪扒拉开,仔细地审察着门上的每一寸细节。然而创造出这两扇大门的人似乎从没想过要给来者一个方便,天乐四处摸索,期待能找到有锁孔把手之类的开关,却一无所获。他又用尽全身力气向门撞去,大门依旧纹丝不动。男孩揉揉眼睛,狮子座和射手座的星象纹路随着光芒的消退而消失,仿佛只是他短短一瞬的幻视。
“达力古啊达力古,你到底怎么想的啊,”天乐跌坐在地上,大脑放空,“把门做的跟一堵墙一样。你要是不在这里,就多少留个提示嘛。”
天乐又顺口问道:“喂小小龙,入口真的在这儿吗?”
怎么说呢,吵闹的火系斗龙战士一不说话,纯白无垢的世界里就只剩荧荧雪花静静飞翔。旷野上本应存在的细微声响,就跟不存在似的。
此刻万籁俱静。
天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小小龙?”
没有龙回答他了,天乐从困意中惊醒,他环顾一周,发现小小龙老大的脚印还留在地上,便果断地跟了过去。
3
天乐越往前跑,小小龙的脚印就越发清晰。跑着跑着,一声破空的尖啸穿透耳膜,天乐捂住耳朵,远远望到一朵巨大的冰锥破土而出,锐不可当地冲向高天。
那是一只晶莹的白龙!
白龙没有双足,双翅下是一条光滑的尾巴。它亮出双翅奋力扑扇,硬生生地把地上的碎冰卷到飞起来。在纷飞的风与雪之间,小小龙老大逃命一样往天乐的方向狂奔而来。
“愣着干什么,快趴下!”
白龙扬起尾巴,好像有魔力一样吸引着天乐的目光,他呆呆地站着,直到小小龙老大跳起来,一个飞扑把他压在地上。
天乐躺在地上向上看,瞧见无数碎片从他的胸口直直地飞向他的头顶,仿佛某片白色的海拿出锐不可当的气势,向他们俩发起决战的冲锋。白龙花了大力气把风雪聚在一处,就是为了刚才那一招大氛围攻击。
他们脱力地躺在地上,声音如潮水般离去,天乐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因装死而躲过了追杀,但敌人确实已经消失了。
“那一招就是必杀技吧。”天乐感慨地说,“谢谢你,小小龙。”
“不是简单的小小龙,是小小龙老大。”橙色的龙挣扎着起身,把身上的冰渣子扒掉。
“小小龙老大?你们小小龙不是只有一个老大吗?”
“天乐,我都不知道你是被盗版骗了还是真的傻。”小小龙抱胸说道,“我当然就是唯一的那个老大啊。”
“怎么可能,等等,你长得确实很像,难道我把朋友忘了?”天乐惊恐。
“哼,我根本就没见过你。”
“那你认识达力古吗?”
“火象守护龙嘛。”
“达力古是我的搭档。”
“难道说你真的是斗龙战士?”
“喂,你该不会没信吧!”
“守护龙们打败黑亡龙的传说被一代又一代地传下去,多少龙都没能让预言之门动一下,但你真能让它发光,我还是信的。”
天乐的声音干涩:“那你知道达力古打败黑亡龙的时候,和它成为朋友的小小龙老大现在怎么样了吗?”
“估计是变回灵龙蛋,再孵化成新的小小龙了吧。”
天乐想起他和朋友们的冒险。去年的旅途让他,还有很多人和龙成为了更好更勇敢的自己。人类世界的一个春夏秋冬,斗龙世界便已沧海桑田,面目全非,只有似真似假的传说与轶话留存,但在他心中,所有的友谊与泪水都仿佛在昨日般清晰,没有丝毫褪色。
他曾期望他们的友谊也是如此。
“那么老大,我们是朋友了。”
“这还用说?”小小龙点点头,“要跟你说对不起才行,我把你扔在预言之门,还不是因为你太可疑!老大我可要对小弟们负责。不过既然你又跟守护龙有关,又不是白龙的人,我们就先看看它的去向,然后带你去洞底城营地休息吧。”
它挥了挥自己四个齿的爪子:“跟我来,它是原野上最厉害的龙,我们要小心行事。”
冰与雪的碎片如圆形散开。天乐和小小龙一左一右地跨越冰刺和冰锥,向风暴中心走去。白龙曾在圆心唤来暴风,所以越靠近圆心,雪层上就有越多被狂风硬生生撕裂的纹路,黑色的污水从冰的碎片中留出,汇成一条小溪。这些雪得有多脏啊!
来到了废墟的正中间,一人一龙低头看去,圆心是一个半径两米、深四米的不规则深坑,坑底的碎冰反射出锐利的光。小小龙蹲在坑边,用眼神轻轻摸过坑的每一寸。龙的爪牙和鳞片纹路在残破的雪壁上栩栩如生,让天乐想起市中心广场上的墙雕,然后是印章,最后才是化石,他恍然意识到化石是生命与石头数万年如一瞬的撞击,其承载的历史比脆弱的现实稳定无数倍。
“让我们看看,”天乐拿出斗龙机,全方位地扫描了整片废墟,“斗龙机,这是什么龙的必杀技?”
“滴滴,这不是必杀技,这是暴风雪。”
天乐拒绝对人工智障耐心:“告诉我这是什么龙的什么技能。”
“这不是技能,这是暴风雪。”
“检测周围的斗龙。”
“检测到一只小小龙。小小龙是一种生性温和...”
天乐啪叽一声把斗龙机关上:“咳,走吧,我们回营地去喽。”
小小龙老大大声嘲笑:“你的斗龙机根本没更新嘛,是哪个版本的老古董啊?”
“这不是斗龙机更不更新的事,”天乐打了个喷嚏,继续嘴硬道,“一定是因为安博士和研究人员当年没见着它。”
小小龙老大用它与身材不符的矫捷翻过废墟,牵住天乐的手往外走:“那些人可真好运,白龙是冬天的手下,整片陆地都是它们的领地。”
“那我们岂不是随时都会被攻击?”
“没有那么糟糕。只要我们趴下,或者看到它就远远避开,双方各退一步,就算点到为止了。”
“可是我什么也没做,是它平白无故地对我们出手。”
“天乐,白龙可看不惯你一路跑过来找我。它想要我们远离它,顺从它,永远小心翼翼地敬畏它。”
“这家伙也太霸道了!”
小小龙老大下意识地一抬爪子,想比个嘘声的手势,然而天乐直率的目光阻止了它。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不合礼数的事一般,一丝极其细微的羞耻攀上小小龙的心,待它想深究却散去得一干二净。
“我们回洞底城吧,”它只能说,“按白龙的行进方向来看,它不会再来纠缠我们了。”
4
晓光逐渐黯淡,天乐仰起头凝视天空,试图向远方的空斗之城或星象城投出一瞥,可是夜色正浓,他只能注视云朵背面的阴影,看不见银河投射在云层上的灿烂星光。
天乐想起遥远的熟悉的建筑物。
他想起黄砖铸成的星象城,悬浮在夜幕中的星象城。那是十二星龙的家。弧形的走道将一个个宽阔的圆形房间相连。走道里,墙壁上有旗帜和雕刻,地毯上有画一般的纹路,那些是星龙们各自的图腾,是他们力量的象征。星象城的每一层都是圆形的一片,只与中间的枢纽连接,层与层之间则并不相连,独立地发出自己属性的光芒。用美含的话说,从远处看就像一排被筷子穿起来的光碟。
他开始想象他未曾见过的达力古的家。
达力古的家一定在群星中间,等天乐认得出来,一抬头就能看见。火焰的纹路会铺满地毯和墙壁,温暖如夏阳的屋舍没有门,有也是装饰性的作用,不会真的关上。整座建筑开阔通风,四通八达。南北方向的楼梯上方建着东西方向的桥梁。少数几个菱形的正厅居于城堡中央,还有七八条台阶和小道各自通向不同方向的天台。
天乐寻思,达力古会怎么招待朋友们呢?一定会准备吃不完棉花糖和棒棒糖,书还有故事吧。
另一边,小小龙老大想起洞底城的居民们。
在第二次黑暗纪元末期,黑亡龙的封印松动,大量致病毒雾同时被排放到天空,洞底城向无处可去的避难者们敞开大门。数十条龙涌入洞底城,在芬芳的蓝色菱形花前排成一列,在心里怀念它们失去的家园,并为攀登星龙塔的斗龙战士们祈福。在此之后过了很久,直到战斗的记忆变成传统,大家在每一年射手座开始从南方地平线爬起的时候观赏花卉,外出郊游,以此纪念不受黑暗威胁的时光。然后,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传统成为故事,故事又成为新的冰冷现实——白龙从海上袭来,宣称要独自占据视线内的每一寸地盘,并拒绝与弱小者分享一草一木。它注视着其他龙反抗,失败,然后呼救,可是星龙和守护龙都不曾回应,于是地面上的居民妥协了。它们如今安分地居于地底,只偶尔派遣探险小队深入风雪。
今晚有五条执勤龙和五十四条非执勤龙在地底城过夜,小小龙老大伸出左手的四个爪尖,觉得不够,于是用嘴叼起右手拿着的小提灯,再把另一只手的四个爪子伸出来数。等所有安排都在这位操心的领袖脑子里过了一遍,它重新拎起提灯,无奈地一把把走神的天乐拉回正路来。
“你在看星星啊。”小小龙顺着男孩的眼神望向天空,感叹道,“如今的星空一定和当年差距很大吧。”
天乐说:“啊不好意思,我当初没注意。”
小小龙说:“古时候的传说了...射手座,白羊座,很多星星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天乐问:“为什么它们不在了?”
小小龙回答:“我们也不知道。普遍的规律是:每一年算一个周期,星星有一半的时间在白天升起,所以只有半年在夜晚可见。然后大概是在一个冬天?或者一个夏天?一些星星隐入地平线,但是来年没有升起,第三年也不见踪影,此后依然。没有任何预兆,它们全消失了。”
天乐说:“真是奇怪,不过星龙们肯定知道为什么。”
小小龙说:“它们离开得更早。”
天乐闭上嘴,他不想再多问。
尽管如此,有一件事对他来说仍然意义非凡,导致他迫切地想知道答案。他太需要答案了,他必须问出来。
男孩问:“还有留在夜空的星座吗?”
“你往下看。”
小小龙指向前方偏左一点的位置说:“那里云少一些,能看到那儿是什么吗?”
“山脉,以及黑乎乎的海。”天乐的语气里有不确定。
“那里是东边,太阳的诞生和一切生命的开始。从地平线往上数,第一颗能见的星星叫五帝座一,又名狮子的尾巴,它的右上方有轩辕十二和轩辕十四,这两颗挨得近些。三棵星星组成了一个斜边朝下的直角三角形,狮子座就由它们和六颗更黯淡的星组成。能看见吗?狮子座的前爪、脖颈高悬在天上,它的头永恒地朝东南方向咆哮。”
“我看见了!”天乐高兴地叫起来,他盯着闪烁的星星,恨不得拿白线把它们连起来。
“狮子座在正东对吧?明白了老大。”
小小龙笑道:“也就这几个月是这样的,说不定你以后还会遇到其他星座呢。哈哈,那时候要是再在平原里迷路,就不用等我们派出搜救队了。”
走出空无一物的平原,他们可以看到平坦的地面上矗立着许多鲨鱼鳍状的雪堆,各个都比天乐高。天乐还记得覆雪之下,这些深蓝色的磐石怎样无缝融入深蓝色的石头地面,像极了坚固的鱼、固体的海。
小小龙领着天乐走到一个圆顶冰屋前,天乐好奇地打量这个由雪砖一圈圈堆起来的极地建筑,然后半蹲着走进冰屋,和小小龙一起从地板上的大洞跳进了地底。
“欢迎来到洞底城。”小小龙老大骄傲地说。
5
天乐和它落在一个边缘锋利的石头平台上,平台不大,其本身是一处高高细细的石柱的顶端。天乐从洞穴的高处眺望,还有许多灰蓝色石柱撑起这一片地下的天空。往前走,脚下的石柱被挖出一条螺旋式的阶梯,把两位带向地下洞窟的地面。天乐深深吸了一口洞底城暖和的空气,感觉自己的脸开始缓慢回温。
许许多多的龙在这里行走停留。天乐看见了身披红黑两色装甲的希哈龙,头顶火焰、具有双翅的火火龙,还有拥有美丽条纹并驮着一双大炮的母灵龙。天乐边走边看,目光在冰山巨龙身上的圆柱形冰锥上转圈圈——怎么人家身上的冰就没有深入骨髓的荒芜气息呢?
小小龙老大拿着一只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哨笛,深吸一口气,吹出一个又亮又光滑的音。
众龙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小小龙老大指着天乐说:“各位,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天乐,从现在起就是洞底城的新成员了。”
龙们保持安静,没有鼓掌,握手,连一个亲切和蔼的微笑都没有。大家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轻轻地冲天乐点点头,作为整个迎新活动的结束。
斗龙战士头上飘出一个问号。小小龙老大叹气,低语道:“你自己跟他们说吧。”
天乐跟一只年轻的水晶暴龙搭话:“你们怎么一句话不说?”
“会有时间说的。”水晶暴龙脸上的表情复杂,踌躇中掺着同情,“不管你经历过什么,一切都结束了。”
天乐皱眉:“明明什么都没开始呢。”
小小龙老大心想,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它无奈地一拍额头:“我要去安排今晚的执勤龙,你先好好熟悉熟悉地底城吧。回见,我走了。”
水晶暴龙则安慰道:“无论快乐或痛苦,都会被漫长的时间之风抚平。既然到了地底城就放宽心,把它当成你的家,慢慢体会它的安宁吧。”
天乐坚持自己:“我才不像你呢,我还有好多事要做。”
“哦,”水晶暴龙说,“祝你好运。”
“你这家伙可太奇怪了,上次我来到斗龙世界打倒黑亡龙时,从没见过你这种漠不关心的龙。”
“看来你有一段精彩的过去。”水晶暴龙依旧散漫地说,“想在在晚上的篝火夜会上分享吗?”
“啊?当然可以啊。”
“那么夜会上见。”
水晶暴龙说完就离开了,好像和它庞大的体型与心底的宁静相比,天乐伸出的友谊之手实在不值一提。
“这里的龙真奇怪。”天乐对自己说。他天性热情直接,平日里面对这古怪的人或龙,是一定要问几个问题,烦到对方敲他脑袋为止。但他同时又拥有一种真挚之人特有的精准直觉:要他说,走开的水晶暴龙似乎并不在乎他曾为什么战斗过,只是全身心地享受洞底城的安宁。它身体上本应反射出灿烂光晕的水晶也暗了下去,过早地进入了梦乡。
洞底城不是人类世界,没有工人和工程师在洞里施工和铺电线,所以自然也是没有电灯的。天乐熟门熟路地和其他龙一起走在一条布满发光植物的小道上,不踏足水潭和其他不见光的角落。
他一边走,一边努力擦拭自己模糊的记忆。对了!洞底城有一面传送阵——谢天谢地他还记得这个——非常智能。只要使用者明确目的地,它就能传送到任何地方。当初他和达力古就是通过它去了龙海王城。
要往那里走!天乐全心全意地想,要找到达力古!
人类世界里,走路看手机的人可能会经历这么一种情况:他们的思绪被手机里的信息牢牢勾住,同时身体还保留着些本能:走路的本能,避开障碍的本能,跟着前方行人/龙的本能。
不幸的是,正是最后一种本能让天乐无知无觉地走到了篝火夜会的中心。当他从找到目标的兴奋中回过神,就看见小小龙老大插着腰抬头看他,面色非常复杂。
“欢迎来到篝火夜会。”它干巴巴地说,然后叹了口气,“有什么想说的吗?”
天乐自认为是个成熟可靠的斗龙战士,懂得轻重缓急:“夜会就在今晚吗?可我还有急事。哦,还要用一下你们的传送阵。”
小小龙老大摇摇头:“什么传送阵?算了,我们回头说。不如你告诉他们你的身份,说不定会有龙知道点什么。”
“是个好主意诶。”天乐捂住嘴,将一个哈欠咽了下去。然后他走到小广场中心,挺胸抬头,等所有站着坐着的龙都看过来,就自信满满地开始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就是斗龙战士天乐,是来打败白龙的!有人、呸、有龙见过我的搭档达力古吗?”
相熟的龙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像洞窟间的风一样在这些龙中起伏。直到一只年幼的希哈龙忍不住问:“你是说是火象守护龙达力古吗?”
“还能有哪个达力古?”天乐肯定地回应。
“难道你有守护龙下落的消息?”希哈龙有点激动。
“我没有啊,不然为什么问你们。”天乐摸不着头脑。
“可你说自己是斗龙战士,那明明和守护龙的下落一起,是传说的一部分!”
天乐差点继续问下去,但龙们脸上和眼睛里的什么东西解答了他的疑惑。很多龙先是眼神游离地盯着地板,然后忽然一下抬起头来。好像许久休息的神经元终于被激活了,它们的脸上流出一种“原来你们在聊这个啊”的恍然大悟。
先做出反应的是离他最近的三四只龙,它们互相交换了一个对视,然后又默默转回来干看着。它们的动作很快感染了其他龙,这股令天乐摸不着头脑的氛围像波浪一样传开。场面一时安静地令人尴尬。
希哈龙被周围龙平静无波的态度刺激到了。它咬紧牙关起身,离开前对天乐说:“如果你真是斗龙战士,就在守护龙的神殿前等我。”
天乐从来没有让谈话变得尴尬过。他跟欧阳零那小子一开始是不对付不假,但那当然是因为那家伙态度太差。现在,他却觉得自己被架在这么多条龙中间,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拯救他的是之前的水晶暴龙:“我记得你想讲讲以前的故事?”
“啊对,是的!”天乐顺着它的话往下讲,“上次黑亡龙让黑雾散播的到处都是,所以我和其他斗龙战士就过来和我们的搭档一起拯救世界,救了好多龙,比如十二星龙,然后打败乌鸦龙,打败黑手,打败...”天乐说的磕磕巴巴,他在学校里写作文也是这个流水账风格。
我们当初还把谁揍趴下过?他全神贯注地思索:“...打败了狱王龙、很多邪恶倒影和黑亡龙。但现在世界有了新的危机,所以我和朋友们就又来到斗龙世界了。”
完美的概括,天乐想。看其他龙还不准备说话,他又自然地补充了一句:“我说完了。”
跟小小龙老大一起从雪里挖出天乐的那只小小龙乖巧地举起前爪:“我们没有见过你的朋友,你跟他们走散了吗?”
“我们是突然被召唤到斗龙世界的。”天乐回答道,“既然没有降落到一起,我就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我很抱歉,”四足的母灵龙从一群龙中扬起长长的脖子,让天乐能看见它,“但做好最坏的准备吧,孩子。”
“为什么?”天乐问,“就算他们不在这儿,也不一定遇到危险啊。”
“没有其他的净土了。”母灵龙说,“很久很久以前,就没有来自洞底城外的灵龙蛋诞生了。”
世界上会有很多只小小龙,一大群水晶暴龙,好几个部族的希哈龙,但世界上只有一位母灵龙,就像只有一只小小龙老大一样。
区别在于小小龙老大由最族群中有经验的老手担任,而母灵龙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仿佛一位非正式的守护者:它照顾灵龙蛋,直至它们破壳。所有因死亡和力量耗尽而回归生命最初形态的龙,都由它庇护到能够自由行动为止。当然,它也会死,也会化为灵龙蛋,但那就是另一种情况了。
母灵龙柔和悦耳的声音因内容变得低沉:“所有地底城的位置接触不到的龙,比如火鸟兽龙和巴蒂圣龙,都再也没有出现过。它们并非永恒的存在,本该自然地变回灵龙蛋,所以现下它们一定遭遇了比白龙更可怕的事,那又怎么能算安全呢?”
所有这一切只能坚定天乐的决心:“所以我们才要赶紧行动,阻止灾难啊!”
终于,仿佛一滴油划入了快沸腾的水里,龙群不再安静。其中有一道声音问:“你要做什么?”天乐刚一张嘴,立马就有很多很多其他的声音海浪一样奔向沙滩:“灾难是什么?”“为什么要战斗?”“我们很安全,有什么要做的?”
火象斗龙战士就像一个孤零零站在沙滩上的旅客,终于摘下了他的耳机,听到了潮汐之下无数浪花的声音。
浪花中同样有小小龙老大的一朵:“大家,大家安静一点!天乐跟我来!真是的...我们去神殿。”
6
小小龙老大在前面走,万般思绪在它的脑海里转过来再转过去。老大不好当啊,它故作老成地在心里感叹,又为男孩的决心头疼。思虑良久,它才找到了一个切入话题的好角度:
“你知道篝火夜会是做什么的吗?”
天乐默默地记着路,被小小龙老大忽然抛过来的问题砸了个正着:“类似迎新聚会吧,我们班有新同学转来的时候都这样办的。”
“哪有那么正常。”小小龙老大嘟囔。
夜色已深。所有的过去像阴影一样打在它身上,把白天那个轻松的幻影压在最底下:“举办篝火夜是为了给龙一个机会分享过去,让所有龙可以共同缅怀失去的生命。这样它们故去的亲人好友会有其他龙记得,不会只埋没在自己的回忆里。”
天乐撇撇嘴:“看来你这儿也不怎么安全啊,听那些龙的话,我还真以为洞底城是什么桃花源呢。”
“除非白龙过来,否则这里还是很安全的。”
“什么废话。”天乐吐槽,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它还会对洞底城出手?”
“白龙可以在刹那间疾行千里,我们得不断派出巡逻队勘察它的动向。”小小龙老大看着洞壁说,好像在阅读一本虚空中打开的古老记载,然后它低下头,“我们一直很小心,每次它栖息到洞底城上方的时候都会搬家,否则会被冻死的。”
“欺人太甚!所以水晶暴龙那么古怪,是以为我的朋友都被冻成冰雕了吗?”
“也许他们能找到洞底城的其他入口,”小小龙老大生疏地给天乐打气,“又或许他们在白龙的领土之外,比如海里?”
“啊,龙海王城。”天乐的记忆回路复连了,回忆像电火花一样在脑海里劈啪作响,“只要使用传送阵——”
“——就能去任何地方。”
希哈龙蹲坐在道路的尽头,半倚靠在身后的墙上,两盏明明灭灭的火灯把它的影子拖到小小龙老大脚下。它身后的天乐向前看去,发现希哈龙靠着的那堵墙分外眼熟,火焰映照下墙上红色的纹路仿佛重拾了往日的活力,表面镀上柔和的光晕。
“好眼熟啊,”天乐嘶了一声,“这条路,还有这扇门,我好像都见过。”
希哈龙耸耸肩膀,一对肩甲跟着抖了抖:“那当然,预言之门就是传送阵,它背后就是火象神殿。”
小小龙老大转身,为天乐补充到:“记得我一开始骗你去的那扇门吗?那是神殿的大门,真正的预言之门指的是洞底城的入口。不过就预言来说,斗龙战士走哪扇门不重要。”
“很重要!”希哈龙大声打断,“洞底城的入口可是传送阵,不然我们怎么进到神殿里面去?”
小小龙老大扭头反问:“嗯,这也是传说的一部分?”
希哈龙又突然不说话了,双手抱胸,摆出一副拒不合作的姿势来。还是天乐发话问道:
“还有什么传说?”
希哈龙斟酌片刻,说:“有很多。有海平面上游行的巨蛇,从塔顶发出天雷的高塔,住在地心、撕裂大地的古龙,还有云层之上的火球。”
“太阳可不是传说。”小小龙老大马上反驳道。
“那其他的故事也不是!是你们一厢情愿地否定它们,还自以为掌握了真理。”
知道小小龙老大态度坚定,希哈龙选择从天乐下手:“斗龙战士怎么看?”
“...差不多吧。”天乐绞尽脑汁地回忆,“比如海平面上的巨蛇,应该是博士他们造的水路两用电车。”
“然后呢?”
天乐挠挠头:“预言之门确实有传送功能。”他兴致勃勃地解释道:“还是当年我遇到的小小龙老大告诉我们的。”
希哈龙干巴巴地问:“可预言之门和传送阵不是达力古大人建立的吗?”
“怎么可能,我们上次冒险的时候还用过。我可是看着达力古破壳的,绝对不是它造的啦。”
希哈龙本来都站起来了,现在却一屁股摔在地上,没了力气。它轻声哀叹道:“连老大认同的传说都与事实有这么大的出入。我记得的那些传说,又能有几条是真的呢?”
两只龙面面相觑。天乐走到希哈龙前,斩钉截铁地说:“太阳是真的。我曾经保护过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让我来告诉你们,它的每一寸美丽都是真实的。”
斗龙战士走过去推门,门上的火焰纹路开始摇晃:“达力古快开门!”
门一动不动。
“我们是来参加考验的?”
门岿然不动。希哈龙小小声地咬耳朵问:“神殿里真有考验吗?”说完就被小小龙老大一爪子按在嘴上,被迫屏声静气地呆站在一边。
天乐叹气:“可如果我们不在一起,要怎么才能击败白龙呢。”
那两扇嵌进墙壁,仿佛安眠在岩石深处的大门突然动了。它们一左一右,爽快地从石头凹槽里划出来,敞开自己,根本看不出片刻前的冷淡。小小龙老大走进门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惊讶地发现石门的内测光洁如新,仿佛时间从未驻足其上。
“哇...”走在前面一些的希哈龙已经看傻眼了:神庙里是一片星海!周围是远不见边界的深紫黑色星河,零零碎碎的星星到处都是,安详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做着点缀。天乐他们现在就站在虚空中的一个超大火炬台上。台面平整,上面铺着厚厚的绒毛地毯,平台的边缘还有一圈凸起的石座,起到栏杆的作用。越往圆心走,越能遇到一串串向上的台阶,台阶的顶端是一个又高又大的圆坛子,里面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天乐已经期待到不行,哒哒哒地就跑过去爬台阶。
“小心火焰!”小小龙老大在后面警告到。不过还未等来人接近,那火焰就自行熄灭了,露出一把竖立着的红色弓,还有一只小龙放松地睡在旁边,怀里护着一只蛋。
见三位来客走进祭坛,那只小龙才睁开眼睛,抱着蛋从祭坛上一跃而下。
7
来者是一条淡黄色的小型龙,红色眼睛,头顶上竖着排列着三个锥形的橙色小角,左右手背上各佩戴着一个橙色的战力水晶,但最引人注目地还是它类似小马的下半身,以及那四条小短腿。
“是射手星龙。”天乐呼唤道,步伐却不禁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往前磨蹭了几下才停住。
射手星龙抱着蛋向他走来:“咦,天乐,是你啊。”
天乐听它还记得自己,快乐地微笑说:“当然是我,好久不见了呀。”
射手星龙神情严肃地点点头:“不知道我们沉睡了多久...你先拿好达力古。”
它把手上的红蛋举起来递给天乐,男孩看到那熟悉的蛋,感觉自己的心停跳了,连时间的消逝也略过了那一拍。他摩挲着蛋上凹凸不平的条纹,轻轻地从星龙手上托起那只蛋,动作温柔,但接过去的手都在发抖:“达、达力古还好吗,怎么会变成蛋...它的力量耗尽了?发生了什么?是白龙干的吗!”
“天乐,它的力量没有耗尽。”射手星龙拍了拍男孩,本应是安抚的动作却带着几分打趣,“这只是达力古的一部分。”
几下拍拍当然无济于事。天乐收紧双臂,想象力慌慌张张地乱窜:“你说‘一部分’,难道是像曾经的十二星龙一样,被黑魔阵抽走了力量?”
总不能只是达力古的蛋壳吧?他心怀希望,但考虑到怀中的重量,又知道不太可能。
射手星龙摇摇头,在天乐‘试图用眼神加热灵龙蛋以致其孵化’的尝试时笑了:“我觉得,你还是问问它本人比较简单。”
说罢,它举起小小的左手,凝聚出一团火球,叫道:“霹雳炎!”
黑红相间的小火球向灵龙蛋袭去,天乐被火光一晃,下意识闭上了眼。那火球自动瞄准了灵龙蛋的底部,火光向上攀爬,慢慢包裹住了整个蛋。感受到蛋轻轻的颤动,天乐忍不住挤出一只眼睛睁开,看见蛋最上面的盖子被一只红龙用头顶开,正稳稳盖在龙的头顶。
“天乐!终于再见到你了,我好想你啊。”达力古睁开眼,怀着深深的眷恋说。它双爪搭上天乐的手腕,一人一龙终于在漫长的分别后感受到了搭档的温暖。斗龙战士和斗龙宝贝如此深情地凝视对方,让后面爬上楼梯的小小龙老大和希哈龙都停下了脚步,不愿惊扰两位朋友的久别重逢。
“达力古,你还好吗?”天乐轻声问道,“不,你一点也不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谁害你变成这样的?”
达力古忙说:“我没有事。我把所有的力量都留在了太阳上,然后意识就变回蛋了,咕噜。”
射手星龙说:“不要伤心,天乐,太阳是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的阵地。况且,我们不都还在这里吗?”
天乐有些哽咽:“你们没事就太好了。”他顿了顿,又问:“射手星龙,难道你也是失去力量才变回了宝贝龙?”
射手星龙笑了:“本公子可是特地来保护达力古的。至于宝贝龙的外形...呵呵,因为睡起觉来舒服啊。”
“行,我就知道。”天乐的笑颜明亮,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奔波一天,他也快到极限了。
另一边,小小龙老大很是诧异:“我们竟然真的见到了星龙和守护龙前辈?”
达力古已经从蛋壳碎片中一跃而出,反过来问它们:“咕噜,我们沉睡了多久?”
“很久,”希哈龙回答说,“久到有些龙已经不相信你们存在了。”
达力古和射手交换了一个忐忑的眼神。
“所以是斗龙战士打开的神殿?”
“没错。”
“怎么会这样,”达力古挠了挠脑袋,“我在神殿里留下了试炼,只要有挑战者就会自动开启啊。”
它一手拉着天乐,一手指向插在祭坛上的红色弓:“你们看,那就是阳神弓,任何来求助的龙只要通过试炼,就能暂时使用神圣兵器的力量,咕噜。”
“不可能!”小小龙老大反驳,“洞底城的居民一直在神殿附近生活,可是神殿从来没有打开过。”
天乐补充道:“确实,我一开始说要参加考验的时候,这扇门也没反应。”
达力古连忙挥手:“不不、不是这样的。为了防止黑亡龙的手下窃取神圣兵器的力量,挑战者必须有击败它们的决心才能进入神殿。”
小小龙老大低下头去,喃喃道:“是我们没有面对白龙的意志吗?”
它想起白龙,但记忆中比雪花和冰凌更清晰的,是洞底城的五十九条龙。那些龙的声音和相貌被印在小小龙心底,它们对安逸生活的期盼如同洞内荧荧的发光花卉一样,脆弱又美丽。于此相比,空中的敌人只不过是一个遥远的缩影,已经难以点燃众龙心中的火焰了。
我们可以对付白龙,它们想。只要躲在温暖舒服的地下、只要在原野上避着它行进、只要偶尔从洞底城往外瞥一眼,就能确定它在不在周围——就能准备好在它降临前搬走。谨言慎行便能生活无忧,还有什么可以奢求的?同伴被冻死反而加深了它们的认知:白龙不会直接攻击它们,所以一定是因为它们观察得不够及时、躲得还不够快。
“说是要保护洞底城,我却从没想过主动出击,只想着怎么减少伤亡...”小小龙老大非常羞愧。
“我怎么可能有拿起神圣兵器的资格呢?”希哈龙也嚅嗫着自问:“只有传说中的斗龙宝贝才能在斗龙战士的引导下走向胜利啊...”
天乐也非常抱歉:“是我的错,都是我们来得太晚,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咕噜,天乐找到了我,已经很厉害了。”达力古冲他微笑,“阳神弓需要留下来给洞底城供暖,但我可以和天乐走,我们又可以一起冒险了!”
射手星龙托着下巴:“说到神圣兵器——其实我们原本的考验就是拉开阳神弓,有人要试试吗?”说罢,它在一道闪光中变成了更高大的战斗龙形态,俯视着场上所有人:“我可以托你们上去。”
希哈龙咂咂嘴:“我是光象的龙,也可以吗?”
小小龙老大已经被星龙放在了祭坛边缘:“总要试试嘛,我还是土象的呢。”
它用两只爪子抓住了弓弦,开始全力往外拉。动了吗?它紧紧盯住爪尖的一点,好像动了!神圣兵器的重量离开祭坛的支撑向它扑来,惯性则让它止不住后退,整只龙失去平衡,从祭坛边缘掉了下去。
“哎呀...”小小龙老大精准地摔进了天乐怀里。男孩旁边的达力古轻轻一跃,便自如地在空中拿住了阳神弓,没让它碰到天乐一跟头发。
“相信自己,大胆来吧。”达力古转头对眼神发直的希哈龙振声说。希哈龙头上冒出一串崇拜的小星星,也走上前抓住弓弦。阳神弓的弓把被达力古单爪握住,弦则被它扯着。
天乐左看看右看看:“就像拔河一样。”他又打了个哈欠,他多久没体验过这么纯粹的喜悦了?男孩放下手,看见向自己跑来的达力古,看见射手星龙威风的战斗龙姿态,看到再次活泼起来的小小龙老大,还看到一只因拉弓失败而怏怏不乐的希哈龙。
希哈龙委屈地说:“就算没通过守护龙大人的考验,也不用这么笑我吧!”
天乐这才发现,自己的嘴角正高兴地扬着,一直没有下去过。
8
天空挣扎着亮起来。天边只有浅灰色的云群,太阳依旧没有露头。地平线上有一种可怕的宁静,风不动水不流,让人怀疑朝前走上一天、两天、走到倒下也走不出这片凝滞的空间。
达力古是被压醒的。天乐侧躺着睡下,牢牢地把它当成枕头抱着,头压在它的头上,呼吸绵长,还微微打着小呼噜。
是活的、充满生命力的天乐。宝贝龙眨眨眼,我是在做梦吗?我所感受到的舒适和安逸,是来自于小小龙老大提供的羽绒垫,还是我自己的记忆编出来的幻觉?它想挣脱,却被抱得更紧:“就让我好好睡觉嘛,明天还有一场恶战要打...”
所以一切都是真的。和我破壳的那天一样,天乐将我从长眠中唤醒...天乐又一次找到了我。达力古想着,不知不觉又睡去了。
第二次,它是被晃醒的。男孩起身的时候,不小心把搭档也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达力古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天乐,早上好咕噜。”
“早,”一觉睡到自然醒的天乐神清气爽,“达力古你好暖和啊,抱着睡起来真舒服。”
“诶嘿嘿,是吗?”
“那是当然。”
达力古笑着摸摸自己的后脑勺,它左看看右看看:“天乐,天好像才刚亮,我们起的真早啊!”
一层薄薄的光幕浮在洞底城上空,像水煮面的汤底,也像第三遍冲调色盘时流下来的水,淡得还没什么味道。天乐一向起得晚,即便人类世界的冬天已经持续了六个月,他也没见过这么蒙蒙亮的清晨。
他很惊讶:“是诶!那我们就赶紧去地面看看。”
“早什么早,”路过的小小龙插嘴说,“你们两个大懒虫!现在差不多是中午,巡逻队都回来了。”
“没事,我们也是刚到。”小小龙老大风尘仆仆地走过来。它扭头问天乐和达力古:“怎么样,看来你们还想出去侦查一下?”
“咕噜,我们必须得去。”达力古摊开双爪。
“是的,他们必须去。”
射手星龙的声音和它从前面的拐角后出现。它的声音低沉:“我也跟他们一起,今天一定要找到白龙。”
小小龙老大挥手送别他们,而其他龙不置可否地散开,三三两两地讲起小话来。天乐完全无视了这些龙,大步朝着洞底城中央的石梯前进。达力古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不详的预感在它心底盘旋,但和天乐一起冒险的熟悉充斥着它的心灵,于是它无所畏惧地转身,跟上了自己的向导。
走着走着,射手开口道:“今早我和巡逻队在附近转了转,连它的踪迹都没见到。看来,我们此去要做好深入敌营的准备。”
天乐的关注点一偏:“那你还跟我们再去一次?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这么热爱工作的星龙——嗷!疼诶,别老是敲我头啊。”
射手星龙自如地收回手:“本公子当然会竭尽全力帮你们的,对吧,暂时没法进化的两位小朋友?”
“我们可不是那种全靠战斗的拍档!”天乐马上说,“我们可以...智取!对,智取懂吗!”
射手微笑:“那我就看你们的了。”
达力古仰起头:“天乐,其实我留在太阳上的力量也可以用。”
“真的吗,那太阳怎么办,会被黑暗力量侵蚀吗?”
“我可以从直接太阳上发起攻击。”达力古认真地说,“我很厉害的,杀伤力和距离都没问题。”
“伤害过关了啊,那命中呢?”
“咕噜,太远了,几乎不可能打中。”
天乐思考片刻,然后自信地打了个响指:“我知道了。按照游戏里的思路,我们需要先把白龙困在一个地方,再让达力古你去瞄准它。”
一人一龙默契地看向了射手星龙:“星龙前辈,就靠你的死神火箭了!”
是谁让我勤勤恳恳地加班,连轴转还要当主输出的?射手星龙眨眨眼,原来是当年的我自己啊,我真会坑龙。
眼看这条石梯也走到了尽头,它伸手扒住了洞口处地面上的雪堆,严肃地说:“准备好了吗?我们的冒险要正式开始了。”
9
“地面上一直都这么冷吗?”达力古艰难出声。
能见度极低的飞雪中,两龙一人排成纵队前进。射手星龙举起右手,手心里散发出一团软软的光和热,稍稍照亮了周围;达力古整只龙蜷缩成一团,被天乐单手圈住脖子,按在他的怀抱里;天乐自己使劲低下头,把鼻尖埋在羽绒服领口的一圈毛茸茸中,另一只手半盖着眼睛,挡下无孔不入的雪花。
“昨天还没有这么严重呢。”天乐的声音穿过毛领子,瓮声瓮气的。
“你们还好吗?”射手星龙关切道,“我只能走到这里,无法再往前了。”
它眯起眼睛,射手闪电般的视线穿越旷野,看见蒙蒙的阴影就在前方。正前有几个白龙大小的虚影,但左侧的可见度也不高,右侧贴近地面的云迅速地变化着。敌人只有一个,可这波谲云诡的气氛让射手星龙有种三面环敌的错觉。
星龙一锤定音:“开始吧。”
天乐松开手,达力古跳到地上。白光自斗龙战士全身发出,朦胧微茫,接着被天乐一挥手打散,全都乖乖飞进斗龙机内。
“星龙召唤——”
“火象星印,狮火斧!”
狮子星龙留下的武器十分帅气:金红条纹,左右双斧结构,两边弯刃上还各有一个弧形镂空,给斧上又添了四个锐角。但别看它一副近战的模样,人家可是个法系远程。
小小的达力古把比它还高的斧子横过来,双爪抓住,从右往左抡了一圈。斧尖迸裂出魔法的光芒,一个狮子头带领踊跃的星火,所向披靡地冲进迷雾,随它的意撕开了近地云层。马上,某处传来一声尖鸣。达力古看见白龙展开双翼,一个猛子从上方天空的云层中钻出来,周身裹着许多碎冰,笔直地朝他们俯冲。
“嘿,这家伙真是一点战斗意识都没有。”射手星龙不为所动,语气戏谑。
星龙举起右手,白色的手臂化为炮筒,中有一条黄色光带穿膛而出,其头部尖锐,尾部有箭羽。
白龙见势不妙,立刻拉起头部,仰角向上,可惜俯冲之势已成,怎么扑扇翅膀都晚了。情急之下,它只好收回双翅,将自己的翼膜置于身前,用桡骨吃下这发攻击——但死神火箭岂是浪得虚名?小金箭轻轻松松地穿过了它的“骨头”和“肉”。白龙被正面击中的地方都像冰块一样碎裂,又被摩擦和热切出数个透明小碎片往地面落去;攻击一命中,死神火箭就深深地嵌入白龙胸口,将它的身体和两只翅膀穿成一串,滑稽地钉在空中。
不对劲!两龙一人心里都拉响了警报。白龙停止振翅,但仍没有坠落。一时间无人行动,只有死神火箭燃起火光,一点点融化它的身躯。
转瞬间,第一滴水成型,在寒流中轻轻坠落...然后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水汇成一股,汩汩流下。微不可见的裂纹从箭矢周边蔓延到全身。空气挤进它的身体,涡流压力进一步扯开了裂缝,让躯体的崩溃扩大到能被肉眼所见。
地面上,两龙一刻也没放松警惕:达力古高举狮火斧,射手星龙的炮筒中冒出新的光来。天乐闭上右眼,将左眼凑到斗龙机前,用它的变焦功能观察白龙:“它的翅根上有好多裂缝!脖子上、腹部、连尾巴都有!”
两秒后,他又急促地补充说:“它的右翅膀掉下来了!”
白龙离地十多米,身上全是裂缝。第一个碎掉的是它的右翅膀,然后是左翅膀;尾巴从腰的地方折断;头部则无力地低垂下去,和胸部在融化的水中混在一起——看上去就是一块半融的大冰坨子,龙形的优美所剩无几。
它率先脱落的右翅膀在空中凭空一拧,冰与水哧啦啦地重组,竟迅速地化为了一条更小的白龙。马上又有四五条小白龙在空中滑翔,它们分别由不同的部位化成,但都长得和原白龙一模一样。
“...它不是龙,而是和黑手一样的生命!”达力古说。它驱动狮火斧击中了一只,射手星龙的箭穿透了另一只。
天乐见那两只小白龙重新成形,懊恼道:“没有神圣兵器,我们伤害不到它们。”
达力古痛恨自己的无力:“我不能召唤阳神弓——如果拿走了它,又引得白龙释放力量,洞底城的龙怎么办?”
“只能往其他方向撤退了。”射手同意。
它正要抱起天乐和达力古,可白龙们同时发出了尖利刺耳的啸叫。天乐的脑袋一疼,双手捂着耳朵,脱力地半跪在地上。
“天乐!”
白龙又扬起漫天的冰凌甩过来。达力古以保护的姿态站在天乐前面,浑身燃烧着熊熊火焰,用狮火斧硬抗住了这一击。烟尘散去,它还站得住,可肩膀、手腕上多了好几道伤。
射手星龙心急如焚,却被另两条白龙缠住,应接不暇。它的死神火箭对上白龙,就像利刃划开水面一样有心无力。情急之下,它只能尽力攻击靠近达力古的敌人,争取多拉点仇恨。
“星龙前辈你先走。两三条龙的话,我们能对付。”达力古说。
射手星龙凝视着它所保护的孩子们,还是决定相信它,随即腾空而起向另一边飞去。猎猎的风吹过平原。白龙们混乱了一会儿,最后分出一半追逐星龙而去,越飞越远,渐渐融入天空。
趁它们混乱的功夫,天乐伸出一只手,被宝贝龙拉起来。一人一龙跑了几步,只可惜速度差摆在那里,一点点时间还不足以让他们跑远。
天乐的鼻尖发疼,他努力让自己的气息节奏起来。我不能在这里倒下,我不能拖累达力古。哪怕跌跌撞撞,我也要继续奔跑下去。
达力古拉住天乐,试图将力量传递给他。人类冰凉的手远比敌人更让它担心。我要保护天乐,达力古想。这永恒的誓言在它心里闪闪发亮。他们跑过一块块鲨鱼石。是时候了——三、二...达力古任它的五感变敏锐,身体紧绷,做好了转身回击的准备。
可是突然,它感觉到一阵熟悉。此时,它的心听到了另一种呼唤,一种不是天乐,但同样温暖而亲切的呼唤。我记得这个!达力古想,全身又充满了力气。它拽了拽搭档的手,领着他往一块大鲨鱼鳍石奔去:“天乐,我们往这边来!”
平原上一块石头怎么能挡住敌人的攻击呢?天乐很疑惑,但没有发问。他跟达力古一起绕到巨石后面,看它拍开石头上的雪,然后拉着自己往石头上撞去。
小心头!天乐几乎脱口而出,可当他回神,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地方。
这是一个酷似人类卧室的空间。除了床,里面还有计算机、三四片外接屏幕、电视、电暖、投影仪、微波炉、还有一个扫地机器人...这么多现代电器被收拾的整整齐齐。而在最中间,有一个蓝色头发的人背对着他们坐在轮椅上,颇有几分幕后黑手的气质。
是欧阳坤。
10
轮椅转过来,上面坐着一个蓝发橙眼,面带笑意的人。他膝盖上趴着一只铬黄的三角龙。
天乐跟含笑的橙色眼睛对视,再低头撞上一双绿色眼睛,复又抬起头看着橙色眼睛,非常不可思议地道:“阿坤和丘比?真的是你们?”
“如假包换。”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欧阳坤的微笑散去:“因为丘比做到了。丘比把人类世界和斗龙世界的通道打开了。”
“原来是丘比让我们来到斗龙世界的啊...”天乐越说声音越小。他看欧阳坤突然黯然,决定跳过这个话题:“刚才真是谢谢你们了。”
“啾,伙伴就要互相帮助。”
欧阳坤清清嗓子:“咳咳,天乐,又回到斗龙世界,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刚才跑得差点没喘上气,现在好多啦。”天乐揉揉鼻子,“但达力古陷入了沉睡...斗龙世界发生了什么?”
丘比低下头:“黑暗力量又复苏了,啾。世界的每一寸都有它们的爪牙。”
“这个我知道。”
达力古拉拉天乐的衣角:“咕噜,黑手占领了天空。为了不让太阳落入它们手中,我用力量武装太阳,精神则和射手星龙前辈一起,负责看守神圣兵器。”
“这我也知道。”
“诶?”
男孩拍拍它的头:“别忘了,我们可是搭档。”
“那天乐你的问题是?”
“我想知道幕后黑手!”天乐攥紧拳头,不知道是在质问谁,“无论是黑亡龙又突破封印还是别的什么人,到底是谁让两个世界又一次陷入灾难?”
达力古摇摇头,而丘比惭愧道:“...啾,关于这件事,我们也不知道。”
“那么是黑亡龙吗?”
“我们观测不到。星象城、星龙塔、星龙圣地、黑手裂谷...星空中的一切,从人类世界或斗龙世界的地面看去,都是一片漆黑。”
天乐想起小小龙老大曾提到过的,天空中消失的星座,只能黯然松开了拳头。
“很糟糕的事情发生了,”他说,“但我们斗龙战士还在,我们会为此战斗的。”
欧阳坤将手搭上天乐的肩膀:“如果你们又像今天一样遇到麻烦,一定要呼唤我们来帮忙。”他挪开轮椅,让电脑正对着火象组合,屏幕上几个类似网系水晶的球转来转去。
“现在猜猜我们在哪里?”
天乐看向达力古。它闭上眼睛,认真地做了一次深呼吸:“咕噜,味道有变,我们已经不在斗龙世界了。”
天乐想了想,掏出自己的手机:“这地方竟然没有wifi?那我们肯定不在人类世界。”
“没想到你们是这么猜的,”欧阳坤笑着说,“但是说对了,我们其实是在两个世界之间。丘比的金沙创造了这个空间,我用程序制造出了那些电脑;这个房间可以快速地在数个地点穿梭,只要我们指定,哪怕是一块石头也能成为通往这里的门扉。”
他打了个响指:“所以我们才能即时赶到你们身边。”
达力古眨眨眼:“就像一个秘密基地?”
说到技术问题,欧阳坤顿时十分自豪:“还是一个能装下好几个生命体、可以勘测外界、能够瞬间移动的秘密基地。”
“没想到你们俩这么厉害。”天乐由衷佩服。
“我们尽力而为。”欧阳坤郑重地说:“天乐,达力古,有件事还要拜托你们。”
“包在我们身上咕噜。”
“嗯,我希望你们能在明天清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和白龙决战。”
“为什么啊,”天乐摊手,“明天是什么很重要的日子吗?”
丘比回答道:“啾,是因为小达和木拉多。他们已经到了空斗之城,打算在那个时候进攻。如果你们能在明天黎明时驱动太阳,他们的战斗就会容易很多。”
“没问题,我就是整夜不睡也一定会准备好的!”
达力古点头:“我陪天乐熬夜。”
欧阳坤无奈:“倒也不必,你们俩还是好好睡觉吧。”
丘比从欧阳坤膝上跳下来:“啾,时间不等人,但你们一定要小心啊。”
“放心,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吧。”
天乐和达力古告别后,房间的门扭曲,留下几个依稀能辨认出是洞底城的像素点;然后坍塌,露出光洁如新的墙壁,只留下金象的龙和战士面对面相望。
“天乐和达力古一切都好,”欧阳坤长舒一口气,“走吧丘比,我们得去找美含了!”
11
“你们要在明天决战?”小小龙老大很惊讶,“这么快。”
“斗龙战士们就是这样的。”射手星龙对它说,“当初被恶魔阵控制的时候,我们十二星龙也同样在它的威胁下谨慎做事,不知道如何摆脱那道枷锁,甚至连反抗都难以为继。”
小小龙老大摸摸下巴。
射手星龙继续说:“可是现在回顾过去,局势仿佛一下就反转了。斗龙战士和宝贝龙出现,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强,一步步地朝黑亡龙的封印出发——找回自己后,星龙们才发现,昔日强大的敌人竟然这么快就迎来了它们应得的失败。”
“为什么您要说‘星龙们’?”
“因为其中不包括我。本公子早就意识到了,不像它们。”
小小龙老大点点头。
不远处,天乐和达力古肩并肩地坐在一块小石凳上。天乐双手抱头,达力古也双爪抱胸,一人一龙身体前倾,愁眉苦脸,酷似走廊罚站的一对难兄难弟。
“怎么都对不上啊。”天乐发出一声叹息。
“咕噜,用阳神弓我就没办法用必杀技,用必杀技我就没办法控制住白龙...”达力古十分迷茫。
“达力古,如果使用阳神弓后动作快一点呢...不,也不行。”
从星象的角度说,宝贝龙和它们的斗龙战士是一体的。所有达力古心中流淌过的意志与力量,也都会让天乐心中的灯长明。重逢时还不觉得什么,但刚刚一场战斗下来,他们心中的链接再度清晰,而天乐再清楚不过达力古的极限了。
“而且我们还要先找到白龙。”达力古补充说。
“唉,对啊,它又没有家。”
突然,一只龙插入了对话:“两位,关于这点,我倒是知道一个百分百能吸引白龙的方法。”
“小小龙老大?太好了,是什么办法?”
橙色的小小龙挺起胸,直视着他们的双眼。勇气之火正在它心中轻轻摇曳:
“守护龙,把阳神弓的力量收回去吧,白龙发现洞底城没有了您的庇护,一定会来追杀我们的。”
“什么?”天乐和达力古异口同声地大叫起来。
“确实不够严谨,毕竟这只是一个猜测。”话虽如此,小小龙老大仍下定了决心,“可正视洞底城和白龙的关系,我们活到现在,真是因为白龙愿意放我们一马吗?”
“好邪恶的生命...”
“我感觉,白龙不像是普通的生命。”小小龙老大说。
“是的。它们是更纯粹更邪恶的欲念化身,和一切生命的追求相悖,咕噜。”
“原来如此。”天乐蓦然回想起那次初见白龙的经历,难怪斗龙机无法识别它。
他点点头,起身:“达力古,准备好了吗,我们只能用所有龙的安危背水一战了。”
达力古应和道:“好,不过天乐,洞底城的水都来自于冰,我们是要多融一些冰背在背后吗?”
“哎呀,也不是这个意思。”
“等等!”又有一只小小龙插进了对话,“两位的意思是要打白龙吗?”
“咕噜,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小小龙踌躇道:“真的非打不可吗,老实说,我们也不是很需要摆脱它。”
天乐注意到,除了射手星龙,还有很多双眼睛、很多双耳朵在关注着这里。他又一次成为了洞底城居民们的焦点,而那种熟悉的诡异感又回来了。
冥冥中,他能读懂它们的想法,这反而让他更加疑惑。我们站在同一片岩层上,为什么看到的东西却不一样?我看到了一个近在咫尺的威胁、一个贪婪强大的敌人,为什么你们只能看见一个脆弱的家?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冰川巨龙说,“白龙只要地面上的权利,我们还可以在这安心生活。”
天乐组织了下语言,没回话。
冰川巨龙接着说:“我们并不怨恨守护龙和星龙大人的消失。我们也是真心认为,和白龙和平相处是个好选择。”
这回换射手星龙皱起眉头来。
达力古觉得自己要说点什么,于是它说:“明天一早,你们就能看见我和天乐消灭白龙了。”
“在哪里看?就在洞底城外吗?”
“嗯,这样你们才安全...咳咳。”达力古没说下去,恐惧的气味刺激着它的鼻子。它下意识地挥了挥爪,却无济于事。
“你们是在拿我们的生命去冒险。”一只希哈龙控诉道。
“既然你们是为拯救斗龙世界而来,就请不要无视我们的想法。”母灵龙恳求道。
达力古轻声问天乐:“怎么办啊咕噜,它们心中的勇气之火已经熄灭了。”
天乐咬咬嘴唇。无关小达,无关一切欧阳坤的计划,只要白龙还威胁着这个世界,这场仗就一定要打。最后他说:“不要逃避现实了,和平共处是白龙的选择,不是你们的。”
“我宁愿你们怨恨我们曾经的失败。”射手星龙摇摇头,“而不是忘记斗龙世界本可以更好。”
交涉失败了,天乐想。没有谁能说服谁。周围的龙失望地看着他们,而他们默默地向神殿走去。
12
“咕噜,我本来还想,有没有其他龙能鼓起勇气,拉开阳神弓呢。”达力古说。
“结果除了小小龙老大,连一个支持我们的都没有。”天乐说。
“没关系的,”小小龙老大说,仿佛也在安慰自己,“我相信你们,很快你们就能拯救世界了。”
“可是对它们而言,如今的洞底城就是生命的全部。”天乐抬起右手,从左边最远的岩壁指到右边最深的水潭,“从这儿到那儿,就是整个世界。它们也在努力保护一个世界,尽管我们不能认同。”
到了要睡下的时候,每个人也各有各的心事。神殿里的永恒之火熊熊燃烧,烘得人昏昏欲睡,小小龙老大疲惫不堪,第一个步入梦乡。射手星龙执意要守夜,并努力说服两个小孩快去睡觉。
它只成功了一半,因为天乐的人类身体拖了他后腿。
两只宝贝龙靠在它们的人类枕头上。达力古四肢摊开,放松地眯起眼睛。
“撑不住就先睡吧。”
“咕噜,我已经睡了够久了。”
“可你应该休息,明天还有战斗。”
“我知道,我只是真的很有精神,就像终于又活过来一样。”
“活过来?”
“就是和天乐一起战斗啊咕噜。”
“你们是注定的搭档。”
“可我们只有现在。我属于这里,而天乐——天乐拥有一整个人类世界。”
“达力古,抬头看看周围的星星。”
两只龙一齐将目光投向前方。神殿的祭坛静静地漂浮在星空中,上下左右都是紫色的绚丽的光点。白色横纹带子偶尔在某处划过,留下一道尾影。达力古望向头顶的双子座和金牛座,立刻得到了它们热情的应和。
“星星在旋转,我的兄弟们在歌唱,等我们赢下这一场战斗,它们会带我们继续前进。”
“咕噜,去哪里?”
“不知道。”
“你没有听吗?”
射手星龙叹了口气:“怎么可能,里面可是有处女星龙啊。”
两只龙继续肩并肩地靠在熟睡的天乐身上。那时候还没有龙意识到,人类之前说过一句非常正确的话:即使白龙没有知性,即使它不会使用计谋,它也依然是个非常强大的猎手,而决定洞底城是否安宁的能力,一直握在它的爪中。
深夜,确定他们所在位置的白龙,终于不顾心底的忌惮,朝地底城发动了攻击。
13
天乐梦到山峰。他梦到自己、美含、小达、路子园、欧阳零和欧阳坤去山上玩,沐浴着清爽的林间风,晒着和蔼的阳光。小达还分了他一个望远镜,让他找找林鸟。
路子园对他说:“真是美好的一天。”
就在这时,一只爪子把他扯出梦乡。岩石坍塌,冰霜凝结,龙的惊叫,全汇成一副混乱画卷。安宁的山峰里突然多出一股泥石流,将他和朋友们埋进齐膝深的泥水中,他努力迈开腿,却眼见一棵大树朝着自己倒下——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和达力古一起奔跑。
他们跃过碎石,穿过烟尘,不顾坍塌的危险,跑上连接地面的石柱。达力古一个火球轰开了碎石障碍物,将他们送往更高的地方。
白龙一圈圈盘旋,每次下降到低点时都会用冰锥砸向洞穴顶部。入口处的圆顶冰屋早被它砸的粉碎,白色的雪和黑色的岩层一齐坠落。洞底城的居民哪见过这末日一般的景象,都连忙往更深的隧道里钻,转眼间便无影无踪。
射手星龙负责疏散,也就是说从现在起,只有天乐和达力古将直面白龙。
密不透风的云层包裹住整个天空,好像数不清的观众在呐喊:是时候了!是时候了!今夜就是最后的战斗!
冰冷的空气下,天乐的心稳定而急速地跳动。两方的战斗力势均力敌,但交战的时间太早了,太阳什么时候升起?夜晚还有多长?我们能坚持多久?
他放开达力古的手,然后宝贝龙全力一跃,跳上一块平整的鲨鱼石。因为白龙的肆虐,这块鲨鱼石已经深深陷进泥土里,成为一块完美的踏板。此时达力古已经极为接近地面,它继续向前奔跑,月光被云层过滤得如水如纱,给它的身影勾上白边。
白龙居高临下地俯身,它直直地盯着达力古,翅膀尖反射出一道锋利的光芒。几道冰锥就这么滑落,达力古一闪开,它们顿时把鲨鱼石劈成碎片。
很好!达力古想,它的眼中只有我了,我要继续吸引它的注意。它握紧双爪,召唤出的火焰汇聚成一条曲线,以它自己为圆心一圈圈地上升。周围的空气开始受热扭曲,而火焰被打磨地越发明亮。哪怕是在达力古完全释放、火焰击中白龙之后,天乐的视网膜里也还留有一道红印。
汲取了小白龙出现的经验,达力古控制火焰缠上它的尾巴和翅尖,避免破坏它的中心躯体和脖颈,也限制住它走位的空间。可惜普通的火焰杀伤力还是太低,一下就被白龙轻易挣脱。
天乐担心地皱起眉,这样太消耗体力了!即使敌人没有挣脱,达力古也支持不了多久。
现在的局势就是个悖论。他们希望能拖的久一点,再久一点,直到第二天的初阳升起;但时间一长,有无限体力的白龙就越发处于优势,占尽上风。
为了把敌人引开,达力古过了几招后,主动移动到洞底城外的平原上。雪原被许多火球掠过,积雪烧化,露出下面荒芜的土地。很快,达力古的体力渐渐不支,放出的火焰一次比一次少,白龙的动作也越发放肆,一翅膀把它拍出老远,让它重重摔在地面上。
“达力古别等了!”天乐从废墟里站起,大喊道,“快召唤阳神弓!”
达力古点点头,举起带伤的右爪。两只龙形金饰出现在它正前方,组成弓的握把,随后左右伸出一对弓臂。完整的阳神弓飘在半空,气宇轩昂闪闪发亮。达力古抓住它,当拐杖把自己撑了起来。
阳神弓,可以做到不击碎白龙又控制住它...!迎着朝自己冲来的敌人,达力古专心拉开了弓弦,黄金色的阳神箭却始终隐隐约约的,没能成型。
糟糕,没有体力了咕噜...达力古没闪开,被白龙一翅膀扇回洞底城大坑边缘。
月亮早已收回注视,天地间一片漆黑,宝贝龙的身影仿佛被掩埋在无光的土地中央。天乐拼命地朝地面跑去,达力古怎么样了?
“对不起天乐,我必须离开了咕噜。”上面传来达力古的声音,“但是不要害怕,月亮消失了,说明太阳就要升起。”
白龙展开翅膀,猖狂地散发着力量。地上有涌动的冰霜,天上有酝酿中的暴风雪。天乐用手臂抱住头,一边跑一边勇敢地跟风雪对视。
他看到了晴朗的夜空。似乎今夜的一切都不能用常理猜测,怎么会有这样的奇景?他看到云层肉眼可见地消散,星星的光照到白龙身上,它的翅膀僵直了一瞬,差点摔落。
星龙前辈又帮了我们,天乐感激地想。然后他还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一道温暖的闪光掉落下来,阳神弓和冰坨子们一起坠落。而他认识的那只希哈龙从拐角冲出来:
“希哈光刀!快去接你们的弓吧,斗龙战士!”
光刀横切开了冰块,也照亮了天乐的路。他大步向前跑去,忘记了寒冷、忘记了险境。在这命运的瞬间,他只能想到达力古,还有阳神弓——那是多么热烈的一把弓啊,和它的主人一模一样。
阳神弓精准无误地掉在了天乐手中。他挺起胸,几乎是朝正上方拉开弓弦,弦上的阳神箭熠熠生辉,和天乐的目光一起飞翔。
白龙立马放弃了所有攻击,拼命地扭动起来,可是阳神箭还是穿透了它的胸膛。神圣力量禁锢着它。在生命的最后时分,曾让斗龙世界恐惧的白龙,自己也是恐惧的。
哪怕很多年后,初旭之战的亲历者也无法忘掉这一幕:天空万里无云,朝阳骄傲地自地平线升起;金红色光束照亮平原,叫它蜕去冻雪的皮。终极武神龙的身影从太阳里踏出,盔甲边缘发出美丽的白光,仿佛从遥远的神话时代走来。光影将它身上的色彩高度抽象成红白黑的色块,其中充斥着最简洁宏伟的力量。它抬手发出一道光辉炎击,将白龙彻底融化成黑水,又在其滋滋声中将它完全驱散,不留一点痕迹。
达力古解放了太阳。
漫长的冬天终于结束了,真是一个美好的晴天。天乐仰起头,终极武神龙的身影消失在天际。宝贝龙达力古从地面上跳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洞底城居民——除了小小龙一族,现在都是“前居民”——漫步在微凉的清晨中,走在曾是家园的废墟上。只过了一个夜晚,它们就多了很多事情做。它们充满信任地向天乐和达力古道谢,然后又投入到修复的工程上去。洞底城的重建还需要时间,斗龙世界的恢复也是。
无论如何,新的声音取代了旧的声音,生命也将再度出发,重新抵达世界那些被遗忘的角落。
射手星龙找到他们后说:“天乐,达力古,我必须要先走一步。”
“有哪里好去的?还是跟我们一起去找其他同伴吧。”
星龙摇摇头:“我陪伴你们的使命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是去和其他星龙汇合了。”
“你也要变成星星吗咕噜?”
“达力古,这话听起来真奇怪...但也无所谓啦,我相信一定还会见面的。”
“那我们就暂且道别了。”
射手星龙闭上眼睛,变成一团红光。但和变星龙圣石的时候不同,红光缩小到一个网系水晶那么大,有射手座的图案一闪而过,接着瞬间就消失了。
天乐说:“我们去旅馆吧,或者去找阿坤,总之先和朋友们汇合!”
“嗯,放心出发吧咕噜。”达力古自信地说,“已经没有敌人是我们的对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