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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傍晚的下班路一如往常的塞,尹淨漢伸長脖子試圖去找到車列的盡頭,遠遠探出去也只能看見不停向前延伸的隊伍。夫勝寛還在副駕上和人吵架,像是一顆隨時都能引爆的炸彈,尹淨漢一頭砸上方向盤,思考著把塞車時間也算進加班裡的可能性。
前方終於有了移動的跡象,但也只堪堪往前一兩公尺,尹淨漢還在嘟囔著只前進這一點還不如不要動,下一刻就感覺車身小幅度晃了一下。
「怎麼了怎麼了?」夫勝寛率先意識到他們被追撞,氣呼呼地掛斷電話就要下車找人理論,等到尹淨漢把一連串緊急措施做好往後照鏡一看,夫勝寛早已一臉怒氣去敲肇事駕駛的車窗。
他只好一邊祈禱著夫勝寛最好不要太過口不擇言一邊滾下車去攔這個血氣方剛的後輩順便檢查一下車子狀況。
只是輕輕碰了一下,烤漆都沒怎麼掉,尹淨漢是一點也不心疼,反正車子是公司的,他站在車尾喊了一聲夫勝寛,然而後輩憋了一天的氣,彷彿看準了要在此刻抓一個出氣包,敲在車窗上的手指越來越不耐煩,「你會不會開車啊,下車…快下車!」
尹凈漢心想這位駕駛也是可憐,偏偏撞上坐著夫勝寛的車子,眼看後者大有直接扳開車門的衝動,他連忙趕過去制止,車窗便在此時緩緩降了下來,露出一張尹淨漢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的臉孔。
崔勝哲的今天一天過的不算好,硬要說的話甚至可以用糟糕來形容,董事會裡一群老古板的灼熱眼神像是要將新上任的崔勝哲拆吃入腹,話語不提野心卻句句都能嚐出貪婪的味道。
一場會議耗掉了崔勝哲大半耐心,下班路上被塞在車陣中對他又是另一輪考驗,車子好不容易可以動了,卻因為煞車不及碰撞上了前車。
該死,崔勝哲越來越確定回韓國是錯誤的決定,他煩躁地抹了把臉,順著將散亂的頭髮梳到腦後。車窗被不停敲著,還伴隨著不客氣的語句,現在連直接開車門的打算都有了,但是崔勝哲肇事在先,只好深吸一口氣準備下車,卻在擋風玻璃外看見一張熟悉到令人心痛的臉。
頭髮長了一點,沒能被收到耳後的髮絲軟軟地垂在肩膀上,看著更瘦了,修身的西裝都能穿出些許寬鬆感。
身形和記憶中的人影重疊,是尹淨漢。
胸口泛出一股不明所以的悶痛,隨著那人靠過來的腳步,心臟跳動的頻率彷彿被同化。他搖下車窗,目睹尹淨漢的表情從難為情轉變成驚慌,隨後馬上拉著人轉身就要逃回車上。
夫勝寛還在碎唸著說今天不吵一架愧對我戰爭販子的名號,尹淨漢什麼都聽不進去,腦海裡鑽出尖銳的嗡嗡聲,本能告訴他要趕快躲起來。
躲到那人看不見的地方。
只是崔勝哲向來擅長找他,還沒等他將車門上鎖,駕駛座的門又被馬上拉開,掠起一陣風,撩起崔勝哲的西裝衣襬,他就這麼擠進這一小塊空間,影子蓋在尹淨漢身上,他正在打電話,眼裡含笑地盯著車裡的人看。
「對,市民大道這邊發生交通事故…好的,我、們、會在這邊等你們過來的。」
傍晚的風帶著涼意,毫不留情地竄進開著門的車廂裡,尹淨漢愣愣看著崔勝哲的身影壓下來,帶著笑的語氣裡竟泛出一股冷意,「找到你了,尹淨漢。」
崔勝哲要更正一點,在他看來,回國或許會是他這五年來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2.
派出所裡三個人排排坐,夫勝寛還貼在尹淨漢耳邊叮嚀說千萬不要因為對方長得帥而心軟,這種人一看就是持臉行兇慣犯,尹淨漢尷尬的不行,在崔勝哲審視的目光下推了後輩一把叫人閉嘴。
「那個…普通這種小擦撞我們都是建議你們和解…」當值員警的眼神在面前兩人之間流轉,手下的圓珠筆在視線範圍外正往紙張上寫著“舊情人?”“仇人?”等濃濃八卦味道的字眼。
「和解當然好。」崔勝哲率先出聲,又換來尹淨漢一臉不可置信。
剛剛在大馬路上回絕尹淨漢提議裝作沒發生的人是他,扣著人堅持要等到警察來做紀錄的人是他,現在答應說要和解的人也是他。
這麼多年沒見,厚臉皮的程度也日漸增長。
「那如果雙方都同意的話,兩位可以自行討論一下,這邊是和解書…」員警推過來幾張紙便將空間留給他們,夫勝寛又在一旁喋喋不休,被尹淨漢打發到一邊去跟公司聯絡。
崔勝哲的心思完全不在填單子上,目光死死盯著尹淨漢緊繃的側臉。
「一直在國內?」
尹淨漢被突如其來的提問嚇了一跳,正在填寫手機號碼的筆跡歪了點,他頓了頓,才慢慢點頭。
崔勝哲餘光掃過對方填得整整齊齊的單子,眉毛一挑,心裡的算盤聲劈啪響,下一秒便趁著人不注意將單子給抽了過來。
等到尹淨漢記起來要搶時,自己的個人資料早已成為照片被存進了崔勝哲手機裡。
後半段的流程對方又配合得像是另一個人,走出派出所時夫勝寛依舊不解氣,還在碎唸著,尹淨漢只好先讓他去開車。他和崔勝哲一前一後踏下台階,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只是確認一下。」崔勝哲的聲音從後方靠近,和深夜的城市噪音互相重疊,「這是我的號碼。」
尹淨漢看著螢幕上顯示的畫面,一時失了神,震感在他拿出手機沒多久便消失,畫面又重新回到一片黑,倒映出尹淨漢此刻錯愕的臉色。
「先走了。」崔勝哲又接起另一通電話,加快腳步從尹淨漢身邊走過,夫勝寛正好開著車過來,他遠遠地和車子裡的人打了招呼,拉開自己的車門時像是想到了什麼,回過頭望著尹淨漢,嘴巴動了動。
夫勝寛喊了好幾聲才把尹淨漢喊回神,看著人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才知道要收斂一點,「哥不舒服嗎?」
尹淨漢腦裡亂哄哄一片,唯一清晰的只有幾分鐘前崔勝哲朝自己說的話。
「你有沒有想過我。」
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雙腳再也支撐不住如潮水般襲來的回憶,尹淨漢跌坐在台階上,像斷了線的木偶。
失去一個人可以是一瞬間的,也可以是持續不斷的。
對人的思念會在所有適合與不適合的時機出現,可能是在超市看見那人愛喝的酒類時、在人群中瞥見眉眼與他有一分相似的人時、看見秋風捲起落葉時,又或者呼吸的每一刻,都在提醒著尹淨漢他正在失去崔勝哲,而他卻總是選擇忽視那些警告,將自己藏到重新打造好的日常裡,時間久了,好像也麻木了。
然而這就像是一次低溫燙傷,捂久了,一看才知道密密麻麻燙滿了水泡,重新遇見了那人,才遲鈍地感覺到痛。
你有沒有想過我?
我沒有一刻不想你。
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止不住地往下掉,用手去擦卻像是白費力氣般擦出一捧淚水,夫勝寛慌張起來,著急安慰人,手也忙著擦眼淚,心裡又在咒罵前腳剛離開的人。
「勝寛吶…好痛…他會不會、會不會也這麼痛。」
「哭出來就好了…淨漢哥…做的好。」
3.
夫勝寛其實早早就察覺到一點端倪,國外知名大學畢業卻選擇屈就這樣一間小出版社、時常自顧自陷入沉思、酒後脫口而出的“他”,眼底隱約藏著的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會在偷偷摸摸含下藥丸時一併被吞下肚。
尹淨漢看起來總是很痛苦。雖然一直和和樂樂、游刃有餘地面對工作和人際上的事物,這個看似無所不能的前輩哥哥其實私下藏著難以想像的痛,即使夫勝寛和他已經認識將近四年,卻仍然無法從對方那邊分擔出一點。
他總覺得尹淨漢是抱持著一種近似於自虐的心態去沉浸在那些痛楚裡,不允許自己逃離,也不接受外人的救援。
今天能夠看見尹淨漢潰堤的模樣,夫勝寛更多的是感到慶幸。
不管是什麼事情,能夠發洩出來總歸是好一些的。
洗完澡看見尹淨漢自己坐在客廳喝酒也是意料之中,夫勝寛毛巾還蓋在頭上,嘀咕著說哥怎麼可以自己偷喝,連忙從冰箱拿出兩罐生啤加入酒局。
尹淨漢已經有點醉了,雙手搭在啤酒罐上小聲喃喃著什麼,夫勝寛隱隱聽見“好嗎”兩個字,等他湊近了點,才聽明白他語序混亂的句子。
「我的第一個聯絡人…我怎麼可、可能忘記他的電話…當初換了號碼…第一個輸入的聯絡…人就、就是他。」
這下大致釐清了另一位主角。夫勝寛回想了一下崔勝哲這個人,短短一個晚上的相處成功給他帶來了衝擊性的印象,不管是令人難忘的長相還是桀敖不羈的態度,先不論好壞,對方的確是能輕易在記憶裡紮根的類型。
「哥不要再喝了,明天還有會議。」夫勝寛叮囑著正試圖把鋁罐上的小麥圖樣給摳下來的人,想了想還是親自將酒沒收,「還要去和洪作家見面,忙的勒。」
渾渾噩噩的一天由嚴重宿醉開啟,導致尹淨漢錯過了兩條躺在通知欄底的訊息。他抱著腦袋縮在副駕駛座上,強忍著噁心,正艱難地幫夫勝寛導航,「前面紅綠燈…右轉…嘔…再直走…呃、左邊藍色屋頂帶庭院的…嘔…」
「知道了知道了…哥你別…嘔、閉嘴吧…」
洪知秀家門才剛拉開一個縫,尹淨漢便急急忙忙闖進去,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几咻借一下廁…」,夫勝寛後面才慢吞吞跟上,脆弱地跟洪知秀打了招呼。
兩位光是躺在沙發上緩解就花了快一下午的時間,洪知秀看著特地開半小時車程來自己家度過宿醉的人,無奈地搖搖頭,又只能嘆氣認命。
「宿醉就給我待在家裡休息啊混帳東西們。」
夫勝寛顫顫巍巍地抬起一隻手,虛弱地指控尹淨漢,「宿醉的是他好嗎。」
尹淨漢吐過一輪又吃了藥才好不容易舒服一點,混沌的腦袋也跟著清明起來,他呈大字型躺著,眉頭越促越緊,似乎有什麼不得了的記憶要從模糊的區塊跳出來。
記憶一幕幕閃過眼前,尹淨漢大叫一聲猛地坐起來,連忙叫住要走回書房的洪知秀,誠摯希望自己接下來的問句能得到肯定的回答,「我昨天晚上有打電話給你嗎?」
「沒有啊。」洪知秀搖頭。
完蛋。
尹淨漢翻出手機,終於看見了躺在通知欄最底部的訊息,臉唰地失去血色。
【喝酒了?】
【呵,你喝醉的習慣倒是一點沒變啊】
洪知秀也被弄得很緊張,走過來問怎麼了,尹淨漢焦慮地啃起指甲,幾秒後才有氣無力地回答:「我打電話給他了。」
對方反而不怎麼相信,叫尹淨漢再好好確認,「你不是只會打給通話紀錄第一個人嗎,跟他都多久沒聯絡了。」
尹淨漢肩膀垮了下來,疲勞地搖搖頭,「說來話長。」
躺在另一邊的夫勝寛突然復活,「如果你們說的是崔勝哲的話,淨漢哥昨天遇到他了。」
「啊?」
4.
喝醉了亂打電話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只是固定和聯絡紀錄最頂端那一支號碼通話倒是特別。
第一個點出尹淨漢有這種習慣的人是洪知秀,但是前者打通的那支電話卻一直是崔勝哲的號碼。那時他們還不是交往的關係,卻三天兩頭通電話,洪知秀痛斥對方見色忘友,尹淨漢卻不像往常那樣反駁好友,而是開始翻著過往的通話紀錄。
等他終於停下動作,尹淨漢的臉上半是慌張半是嚴肅,他抓住洪知秀的手腕,聲音輕飄飄地說:「我好像喜歡崔勝哲。」
全世界只有尹淨漢不知道自己喜歡崔勝哲。洪知秀翻了個白眼,說你的進度終於追到最新了。
但崔勝哲可以說是第一個發現尹淨漢這種習慣的,不論是分開還是一同喝完酒後的半夜接到一通只會發出毫無意義的哼聲或平穩呼吸聲的來電,他作為當事者,前期的確有點心慌,後面習慣了,只覺得幸好是打給了自己。
直到洪知秀主動在兩人面前提起這件事時,崔勝哲看著尹淨漢羞愧低下頭而露出來的髮旋,第一次因為獨屬於他們之間的秘密被攤在桌上而慌張,卻藉此戳破了他們之間那層窗戶紙。
那天晚上洪知秀臨時被組員叫走,剩下他們倆並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秋末的夜晚偏涼,尹淨漢搓著手試圖取暖,剛想往掌心哈氣便被旁人半路劫走塞進他的大衣口袋裡握著。
崔勝哲的手心在冒汗。
兩人又這樣無聲地走了幾分鐘,到了尹淨漢的住處樓下才磨蹭地分手,他們對彼此好像都有話想講,距離卻越拉越長,在電梯門闔上的那一刻完整錯過開口的時機。
尹淨漢攥著手機的手愈發緊,幾秒後像是下了決心,撥通了通話紀錄裡的第一支號碼。
「嗯,淨漢吶。」
勇氣卻都拿來撥通電話了,尹淨漢張開嘴又闔上,只能發出緊張的呼吸聲,在崔勝哲那邊聽起來,倒和那些在夜晚聽見的醉態沒什麼不一樣。
尹淨漢聽見對方笑了一聲,嗓音混著電波的雜訊,「以後也像這樣只打給我吧。」
「我會讓我的號碼一直在你通話紀錄的最頂端。」
「不管是清醒著,還是喝醉了。」
「如果淨漢可以只找我的話,那就好了。」
日後崔勝哲真的履行他的承諾,連搬到一起住了,尹淨漢也會在半夜迷迷糊糊翻出手機,枕邊人便被鈴聲吵醒,聽他音軌重疊著撒嬌。
再後來,便乾脆從源頭斷掉任何可能。
五年過去,尹淨漢以為自己已經戒掉這種習慣,然而遇見崔勝哲就像是某種觸發機制,以往的種種跨越這幾年的空白,被一股腦地拋到現在。
了解完來龍去脈,洪知秀打從心底感嘆緣份可真神奇。他才目送尹淨漢他們的車子消失在轉角處,隨後又一台黑色越野車停在面前。
洪知秀看著從駕駛座下來的人,錯愕一瞬後馬上換回從容不迫的模樣。
「都多久沒見了啊勝哲哩。」
5.
桌上還擺著上一對客人用的茶杯,崔勝哲自顧自在沙發上坐下,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看著洪知秀慢慢悠悠地走過來,很是乾脆地切入主題,「我遇見凈漢了。」
洪知秀沒和尹淨漢說他早就知道崔勝哲回國了,甚至也從未提起他們之間一直保有聯繫。同樣的,他在兩年前重新遇見尹淨漢這件事情,洪知秀也沒和崔勝哲透露過。
誰知道韓國這麼小,讓他們兩人自己碰上了。
夫勝寛嘴裡像是恐怖故事的情節在崔勝哲這邊倒是充斥著不一樣的味道,各種情緒像是被扔進一口大鍋裡熬煮,呈現出複雜的色彩,就像此刻崔勝哲的臉色一樣。
帶著一些咬牙切齒,也帶著一些坦然;帶著一點怒意,又帶著一點心疼。
崔勝哲往遠處看的雙眼失去焦點,半响,像是在自言自語,「他瘦了好多。」
尹淨漢本來就瘦,崔勝哲當初連哄帶騙才勉強將他養到抱著不會被骨頭硌到的程度,現下對方消瘦的模樣更甚以往,昨天的他站在徐徐的秋風中,竟讓崔勝哲冒出一點彷彿要被吹走的錯覺。
洪知秀按了按眉心,他作為兩人的共同好友,在一旁看著他們一路走來的喜怒哀樂。對於尹淨漢的不告而別,他可以說是除崔勝哲以外,感到最忿恨的人。
但或許一切都有跡可循。
尹淨漢不知何時起便時常陷入沉默,突發的喘不過氣後卻在旁人的關心下笑著發出咕嚕聲打趣帶過,大家都以為那不過是他又一次拿手的惡作劇。
意識到不對勁時是尹淨漢拿著塑膠蛋糕刀在手腕上來回磨蹭,那時他看著洪知秀,眼裡無光。
他說:「好累啊。」
隔天便連人帶行李消聲匿跡,手機變成空號,社交帳號在一夜之間成為查無結果。
而三年後意外和上門拜訪的熟面孔碰面時,洪知秀卻生不了氣。
他聽尹淨漢說三年來的治療終於要畫下句點,平靜的語氣好似在講述一場長達三年的感冒,然而他在水裡待了太久,連笑容都像是用泡沫堆成的。
或許維持現狀才是對的,那時洪知秀這麼想,他把過往的拼圖聚集,得出這個結論。
但是現在崔勝哲坐在他面前,眼裡閃爍著一些顯而易見的情感。
「那你怎麼想。」洪知秀試探著問,可能選項不只有那一個。
「不曉得。」崔勝哲點起一根菸,感受著尼古丁充斥肺泡後再吐出,「五年太長了。」他頓了頓,看著煙霧在指尖繚繞,沉默著確認完自己的心意後又抬手深深吸了一口,「但我好像很高興。」
「這就夠了。」
洪知秀挺起背脊,在崔勝哲詢問的眼神中換上認真的語氣,「有些事我不說的話你可能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了。」
6.
秋冬交替的氣候特別狡猾,入冬後尹淨漢生了場病,反覆燒了將近一個禮拜才漸漸有好轉的跡象,現在他半倚在玄關的鞋櫃上,看夫勝寛換鞋子。
「真的是…知秀哥怎麼偏偏挑你生病的時候去取材。」夫勝寛繫著鞋帶,嘴裡還不斷唸叨著,尹淨漢都要被唸煩了,趕緊推著弟弟的後背要將人推出門,但手指還是不捨地揪住對方的外套袖子。
看見尹淨漢難得表現出脆弱的模樣,夫勝寛唉呦一聲,伸手順了順哥哥的頭髮,「請了病假就好好休息,酒我都藏起來了,飯要準時吃,藥也要記得吃。」
「家裡的感冒藥沒了,知秀哥說他幫你叫了外送…」
「知道啦知道啦。」眼看夫勝寛又要開始第二輪碎唸,尹淨漢乾脆狠下心將人推出門,將弟弟還在疑惑另一個哥哥怎麼對送感冒藥這麼積極的聲音擋在門外。
少了夫勝寛嘮叨的家瞬間陷入寂靜,尹淨漢拖著步伐走到沙發上坐下,在安靜的空間裡又難以抑制地想起前陣子。那一天之後他再沒有收到崔勝哲的消息,手機毫無聲響,尹淨漢都要以為那不過是近幾日高燒下的一場荒唐夢。
這樣也好,他想,不再聯繫對崔勝哲來說才是正確的做法,尹淨漢自知他的不告而別對那人造成多大的傷害,即便有更多的期望都得在這邊喊停。
眼皮又沉沉地蓋下來,等尹淨漢被門鈴吵醒時已經接近傍晚。他打開玄關的顯示螢幕,只看見一個全身黑衣裹得嚴嚴實實的人站在外面。「你是?」沒開嗓的聲音非常低啞,門外的人動作頓了一下,彷彿對這個聲音很是意外。尹淨漢清了清喉嚨又問了一次,才看見黑衣人從手中的袋子裡拿出一盒感冒藥。
「你放外面吧,我等一下拿。」
那人聽了卻搖頭,手插回口袋便佇立在門外。
尹淨漢只當他需要簽收,心裡唏噓自己在洪知秀眼裡究竟有多麼不愛惜身體,連一盒感冒藥都要別人盯著收下。
他披了件外套才去開門,厚重的防盜門才剛打開一個縫,外頭的人便擠了進來,雖然只有一瞬間,但尹凈漢還是看見了那雙未加遮掩的眼睛泛著紅。黑衣人一層一層摘掉自身的偽裝,露出來的是尹淨漢不久前才想起的那張臉。
「你…?」他下意識倒退幾步,又被對方迅速貼上,「這次想躲到哪裡去。」崔勝哲抓住他因為驚慌而無處安放的手,略微施力將人扯進自己的懷抱裡。
尹淨漢連掙扎都忘了怎麼做,待在崔勝哲的懷裡給不出反應,睽違了五年的情感在心中掀起層層浪花,他能感覺到崔勝哲箍著他的雙手收得愈來愈緊,彷彿要將他揉進自己身體裡一樣。
「為什麼不跟我說?」崔勝哲嗓音發顫,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壓下內心的洶湧,然而所有的努力卻在面對尹淨漢後蕩然無存,他下巴抵著對方的肩膀,手臂還在不斷收緊,像是害怕對方下一秒就消失。崔勝哲的聲音愈來愈小,到了後面,即使是靠在尹淨漢耳邊他也只能聽見細碎的「為什麼。」
擁抱好似持續了一輩子那麼長,尹淨漢差點就要忍不住將自己的手攀上對方的後背,「勝、勝哲啊…」兩人之間的距離忽然被拉開,崔勝哲定定地看了他幾秒,一股怒氣悄然爬上心頭,下一刻便扶著尹淨漢的脖子吻了上去。
像要宣洩出這些年來的思念和留戀,強烈的情感驅使著他向對方索求更多,尹淨漢只能仰著頭承受,被步步逼退,直到退無可退,便雙雙跌到沙發上。
感冒的人還沒完全康復,呼吸比平日短了不少,他被吻到氣息紊亂,連頭腦都要亂得一蹋糊塗,視線被霧氣模糊,又被崔勝哲抬手抹去。
「你太小看我了,尹淨漢。」他說,「你憑什麼認為我接不住你。」
尹淨漢在水中待得實在太久,連呼吸的方法都要忘記,崔勝哲的一句話像是把他從水底撈出,氧氣重新灌進肺部的感覺居然讓他感到陌生。
他先是一愣,隨即扁了扁嘴,眼眶攔不住迅速匯集的淚水,咬著嘴唇低聲抽泣起來,但是累積許久的情緒終於找到破口,爭先恐後地要往外逃出,幾秒後尹淨漢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我不是…對不起,勝哲…對不起…」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雙手毫無章法地在臉上亂抹,也不顧自己喘不喘得過氣,執著要向人道歉。
此情此景在崔勝哲眼裡只讓人覺得心疼,他從洪知秀那邊得知尹淨漢生了病獨自在家,擔憂的心情蓋過原先的苦澀,但等他真的站到尹淨漢家門前,又想起那人瞞了自己五年的事實,一股莫名被看輕的感覺又浮上心中。
他怎麼可以,又憑什麼。
然而在看見尹淨漢病弱的模樣後心便驀地軟了下來,崔勝哲在進門前有多麼叮囑自己要保持理性,現在就有多心疼尹淨漢。
他將尹淨漢遮住眼睛的手移開,用自己的指尖去抹掉不斷淌出的眼淚,又細細划過對方消瘦的臉頰,實在是擔心他這種哭法會嗆到自己,於是雙手繞過尹淨漢後背和脖子將人抱了起來。
「我不怪你了。」崔勝哲輕聲哄著,手掌撫上尹淨漢的臉頰,他一改先前的凶狠,溫柔地覆上尹淨漢的嘴唇,摩娑片刻後又分開,「你知道的,我總是能穩穩接住你。」
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崔勝哲總是能比尹淨漢還要早察覺那些或大或小的情緒,好的他們會共同分享,壞的他們也能一起咀嚼。但是活在水裡的日子太痛苦,尹淨漢寧願自己一個人承受,他不忍心將崔勝哲也搞得一身濕,誰知道卻違背本意傷害到了他最不想傷害的人。
尹淨漢還在抽咽著,泛著淚光的眼睛望進崔勝哲滿是柔情的雙眼,雙手著魔般纏上對方的脖子,小心翼翼地、討好似的,湊上去吻崔勝哲的嘴。
試探性的吻沒幾秒便被奪過主權,崔勝哲按著尹淨漢的後腦勺,又急切地吻回去,哭聲轉了個調,換成難耐的哼聲,他們吻得難分難捨,連分開了都要用鼻尖互相磨蹭一下。
「不哭了?」崔勝哲問,又忍不住去吻尹淨漢掛著淚珠的睫毛。
尹淨漢低低嗯了一聲,將自己的臉埋進對方的頸窩,安靜到崔勝哲都要以為他睡著了,才又悶著聲說:「我很想你,一直都是。」
崔勝哲愣了一下,這才意識到尹淨漢在回答自己前些天留給他的問句,不由得彎了彎眼角,「我知道。」
我知道,因為我也是。
如同你愛著我,我愛著你。
思念永不止息。
_end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