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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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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2-10
Words:
4,282
Chapters:
1/1
Comment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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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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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5

莽莽青山

Summary:

所以是真的,李棟旭想,他沒有等到,可他的孔地哲依然來了,從咸州到開京,從高麗到新朝鮮,到他的身旁來。

Notes:

預警:是幾年前的文,沒仔細修
高麗末朝鮮初的歷史AU,但我流換頭,能看到八百部歷史劇的影子,流水帳大綱文學。
護衛武士!孔地哲/大君!李棟旭

Work Text:

「我可以放你走,只是這一次⋯最後一次作為你的兄長。」他聽見那高位之上他的王兄說,「為了走上這個位置我已經殺了太多的人,所以帶著你的情人走吧,不然我一定會殺了他。」
於是李棟旭想,將時間向回撥,回到咸州的戰場上去。那時候王兄不過是將軍的兒子們排行中間的那一個,而他也不過是父親無法顧及的幼子,被孔叔父的獨子帶在身邊,在故事中恍若伸出手來便能摸到星星。
那時候父親和側室還沒有孩子,李棟旭便是幼子,單有本該飽受寵愛的名頭,卻並沒有真的受到父親的偏愛。身為將軍的父親對家人有太多的愛,卻總在忙於戰爭,因此多數時候只能提出要求和教育,甚至難以像普通人家的長輩那樣將孩子背起來玩耍,但兄長們都武藝高超能守邊關,也有最為孝順的哥哥已經順著父親的期望習了儒——便是日後成為王的那一位。出於此,父親只是對著年幼的李棟旭說,「健康地成長為正直的人吧。」但生母屆時已經體弱,兄長們大都也已隨家別抄上了戰場,父親信賴的一位副將、也就是他口中的孔叔父說,「地哲和棟旭少爺年紀差不多大,就讓他們作伴或許也不錯。」
於是他被推進也還年幼的男孩懷中,人生中頭一次被除了父兄外的男人擁抱,孔叔父的兒子像害怕似的,曬成麥色的手虛摟著他的背,那顯而易見是在咸州的土地上摸爬滾打著自由成長得來的一雙手,很快恢復了鎮定轉而牽起了他。「我是孔地哲,棟旭少爺。」男孩頗沈穩地說,敬語也用得清楚明白,「我爹都跟我說了,以後就是我陪著您啦。」
他想,戰場上的生活其實是很辛苦的,尤其是對一個孩子來說,家別抄寨子畢竟不是什麼安逸富足的地方,孔地哲也只不過比他大上兩歲,再細心也說不上多會照顧人,但現在回憶起來卻好像只剩下了好的地方,讓他身在王宮卻止不住地懷念起那段被塵沙浸滿的童年時代,只剩下曠野里的風,還有孔地哲帶著希望的嗓音。他記得草葉被風揚起來,他就坐在那裡,孔地哲站在他身側,手裡捏著一把木頭做的短劍——好像在表明不僅只有少爺您是武將的兒子,說,「等戰爭結束了,我想和我爹去山里的寨子生活,我爹他很喜歡逍遙自在的日子。」李棟旭說,可孔叔父不正是在這裡生活嗎?孔地哲抬起那隻曾牽過他的手,指向很遠的地方,「他以前總是跟我說朝遠方一直走,走進山里去就是他從前的家。我也想要那樣過,像我爹那樣。」
李棟旭抬起頭遙遙張望,卻沒有看見青山的蹤影。說不定這一切都只是夢吧?往後的年月里他數次這樣想,孔叔父的話不過是孔地哲的幻想、亦或是關於孔地哲的這一切,也都不過是他過分輕盈的幻覺,試圖引導他的思念去飛翔。
孔地哲曾經救過他。小孩子相差一兩歲,身高體量和心智都能相差不少,孔地哲顯然是早熟的類型,也遠比李棟旭要更喜歡舞刀弄槍,但那一回其實也不過是將跑出林子誤入戰場邊界的李棟旭挾了回去,就算他不幫忙,李棟旭自己或許也能跑回來。可那時候的李棟旭顯然思考不了那麼多,他拽著孔地哲因為缺了口子而顯得頗爛的袖邊,在對方著急地檢查他哪裏受傷沒有時依舊沒能鬆開手,只是低著頭悶聲地喊,「⋯哥。」他也知道自己是將軍的兒子、是咸州劍術第一的武人的弟弟,不好意思說他害怕,可是孔地哲牢牢地護著他,比他的哪一個哥哥都更體貼些,他說,「哥,那很嚇人。」孔地哲倒是愣了好半天,才順順他的背,說,「哎,沒事了。」
那日晚些,父親和孔叔父也知道了,開著玩笑說「那就讓地哲做棟旭的護衛武士如何?」孔地哲竟然還真就應承下來,語氣嚴肅地活像要去取敵將的首級,從此也愈加刻苦地練劍。不過無論如何,李棟旭只知道,那是他第一次叫孔地哲哥,卻不是孔地哲最後一次救他;而自此往後,孔地哲依然叫他少爺,卻不再對他用敬語了。
青年時代的李棟旭依舊沒有如父兄一般展現出過人的武藝天賦,也對戰場並無好感,戰爭是濺在他臉上溫熱的鮮血,而他的護衛武士盡忠職守,為了避免他受傷,那不止一次是孔地哲的血。李棟旭倒比他更心細,有時候替他上藥包紮,看到他練劍破了衣袖,還總跑去寨子里找婦人要替他縫補。孔地哲扎扎實實地練出了一身不錯的劍法,也隨家別抄一道上戰場,但心思依舊牽掛在李棟旭身上,每一次回到寨子必是先去尋他的棟旭少爺。趁著夜色他們坐在林子的邊沿,李棟旭那屬於還未完全長大的青年人的、溫暖而柔軟的胳膊隔著衣袖緊貼在他身側,偏過頭去便是李棟旭披散著的柔順的黑髮,仗著年輕而不束起來,孔地哲卻很喜歡他這樣。
他給李棟旭講故事,故事都是在軍營和寨子里聽來的,其中大半李棟旭也聽過,但李棟旭依然聽得很安靜,偶爾埋在他的胳膊上笑,笑得打顫,手指拽著孔地哲破了的衣袖,待笑完了才講,「哥,你是真的不會講故事。」有時候李棟旭也朝天上伸出手去,他說,哥你看、像白天抓蝴蝶那樣,晚上就能抓到星星吧?
孔地哲想,他再也不能說戰爭結束後要去山里生活了,如果他走的話,棟旭該怎麼辦呢?那時候還有誰能帶著他去抓蝴蝶、抓星星,還有誰能去做他的護衛武士?如果他去尋找山,那棟旭也會去尋找他,之後棟旭說,「哥,你回來吧。」他便又會像聽從命令一般,回到他陪伴在棟旭身邊的生活中去了。他也未曾考慮過李棟旭不可能永遠是天真的青年,他只是那樣真誠地想,在沒有棟旭的時候我是很孤單的,因此我不能拋下棟旭一個人。
可他很快食言,沒能兌現在心底同自己的約定。戰爭總是殘酷的,戰事具體如何發展,未曾親上戰場的李棟旭自然不知道,他只知道某一次回軍的時候孔叔父沒能回來,而孔地哲也沒有。他躲在帳外,偷著看見父親同長兄喝酒,用極悲傷的語調說尋到了孔叔父的屍體、在戰場上力所能及地將他厚葬了,但他那位兒子卻沒有尋到。期許他還活著,這話將軍和長兄誰也沒能說出口,無名的屍身那麼多、戰事那麼兇險,誰也無法真的期待一個半大青年能夠逆轉天意地活下去。但李棟旭卻能這樣想,比其他人更甚地那樣期盼著。他在寨子入口的林子邊坐到很晚,知道夜風將他的臉刮得生疼。孔地哲每一次都是最先奔來找他的,如今等了那麼久也沒有來,或許是真的不會回來了吧?他這樣想,但卻始終也沒有掉下淚來,在咸州獨一位會摟著他擦乾淚水的人不在這裡,他太清楚,就算哭泣孔地哲也不會聽到、也不會飛往他身邊來。
可他依然期許著等待。
孔地哲醒在一片林子里,身邊坐著一位頭髮鬍子都白的老頭子,懷裡躺著一柄劍,用輕飄飄的語氣說,看你小子可憐,救了你一命。孔地哲說,我該回家別抄去。那老人家叫他不要再回戰場上去了,現在回去不過白白葬送性命,孔地哲想了想,依然說:我該回家別抄去。他親眼看著父親倒在了咸州的土地上,沒能卸甲還鄉去往他的山里,可孔地哲還是想要回去看看,他這樣的少年人難懷家國大義,卻很忠誠,他想,或許棟旭還在等我。每一次棟旭都坐在寨子門口等,如今都過去不知幾日了,小少爺甚至沒有真的握劍傷過人,可咸州處處是戰場,他一個人,怎麼等得住。
老人家拗不住他,親自領著他回到寨子里,孔地哲四下打探,只聽說將軍家的小少爺已經回了開京。老爺子捋一捋鬍子,問道:「你還想上戰場嗎?」孔地哲說,不想了,我想要去山里過,像我爹從前那樣。於是那人便朗聲大笑,「那你便跟我走吧!高麗的氣數已盡了,將軍手握兵權以後肯定會是眾矢之的,難為將軍忠直,事到如今也沒有謀反的心思,日後一步差池,他全家都得喪命,更別提咸州的一個寨子了。」孔地哲卻猛得撲上去拽緊那人的衣袍,「將軍是我家的恩人,若他也不能活我該怎麼同父親交代⋯還有棟旭,我是他的護衛武士,我不能讓棟旭出事!」「你小子算什麼武士?」老人瞇著眼睛打量他,「你還差得太遠了!如今你的劍術連自保也做不到,若你以後能成為三韓第一劍,或許那條存亡路上還能有你的一席之地。」
咸州戰事的確吃緊,李棟旭年紀尚幼,且並不通曉戰事,將軍便派人將他送至開京城內的庶母身邊。他本也很討厭戰火,如今連孔地哲也不在了,對戰地自然了無留念,在開京城內生活安定許多,每日學一學劍,偶也讀一讀書,就算不必做個儒生,至少也不至於像個鄉野莽夫。後來李將軍竟真的謀了逆,他想,如果沒有那一日,或許他的生活會永遠重複在這平淡的日復一日中,但比他的生命先走向的終結的,最終是這高麗。
軍隊回京時人頭攢動,滿街是哭喊著迎接親人的人潮,李棟旭站在人群之中,走在最前面的便是他的父兄,大哥走過他身側時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說,「本該是孔叔父站在這里的,如今我替他看了。」那時候李棟旭打扮得半像個公子哥、半像個成均館儒生,於人群中並不醒目,與行軍歸來的隊伍則是格格不入了,好在兄長很快放開了他。他回過頭,越過人群竟遠遠望見一張熟悉的面龐,那人也是穿了一身軍裝、刀劍傍身,如此遠的距離看都像能嗅見濃重的血腥氣,赫然是孔地哲。起初他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在開京消磨人生的這幾年,他其實夢見過孔地哲不止一次,但每次夢裡的孔地哲都是給他講故事、跟他一起在林子里土堆上玩耍的孔地哲,所以他想,這一回是真的,如果是夢孔地哲會收拾打扮好了再來看他,也只會看著他,但這個孔地哲沒有,只是昂首目視前方,甚至未曾注意到他的視線。所以是真的,李棟旭想,他沒有等到,可他的孔地哲依然來了,從咸州到開京,從高麗到新朝鮮,到他的身旁來。
他去見了孔地哲,與他促膝談到天明。孔地哲說,自己隨世外高人習了數年劍術,之後又回到了家別抄,將軍認出他是已故的副將獨子,因此接納了他。他同將軍到威化島,卻渡不過江,軍隊中疫病肆虐,之後便是回京了。將軍說開國他也是有功績在身的,不是能上功臣冊的大功,但多少能有個官職,以後便留在京中了。孔地哲說,棟旭,讓你久等了。
剛擁有大君這個名頭的時候,他那做了王的將軍父親執意要立庶弟為世子,兄長們都很忿忿,而李棟旭也並非沒有過野心。縱然他對庶母和弟弟皆無敵意,他依舊無法安於一隅地消磨人生,只是本質上他並不愛爭權奪勢,也不願兄弟之間行狠戾陰損的路數,畢竟從前的他戰場都待不下去,更何況嫡子里他最年幼、身上沒有軍功也沒有受到偏寵,在一切的開頭他便知道他不會贏,可他也不想成為政治漩渦所波及的犧牲品。直到孔地哲問,「大君大人一定要為了遙不可及的事情賭上性命嗎?」孔地哲說這話的時候還穿著朝服,開國後他做上了禮曹典書這一不大不小的官,李棟旭低頭看他的袖子,或許是因為不再頻繁練劍,顯得嶄新而體面。孔地哲的語氣不恭敬,卻是將敬語用得明白,看似尊敬地喊他「大君大人」,李棟旭像被什麼東西梗住了,霎時間覺著無趣得緊。王位他可以不要,就因為搶一個王位親人也不是親人、朋友也不是朋友的,他也都不在乎了,「我不想連你也失去。」他說,「可我又能怎麼做?」
沒關係。孔地哲說,我也可以什麼都不要,我是您的護衛武士,大君大人,如今我早已是真正的武士了。於是在十年後,他重新回到他的棟旭身邊,回到這個亂世之中。「棟旭,我什麼都不要了。」他說,「我爹的山,我也不去找了。」
那是太漫長的十年,孔地哲辭去官職、重新成為了李棟旭的護衛武士,好似才自咸州的人間煉獄重返於世。大君大人不要儲君之位,那麼他也不要可能得到的榮華富貴,他本無意回到這亂世的漩渦里來,不過是為了他的棟旭,從前同他一道聽過故事、看過星星的棟旭少爺,他的主君。
李棟旭笑著說,為了向你證明我那幾年書並未白念,我也要在我的王兄身上賭一把。孔地哲彼時已然是聲名顯赫的三韓第一劍,亦為了他們二人的出路,做過李棟旭王兄手中的快刀,他的劍刃上沾過太多人的血,順著劍柄也流進他的掌心。都堂上黨羽紛爭亦十足晦暗,李棟旭想,幼時他們都曾是單純的人,只是心性全然乾淨的人走不到此刻,不過是賭一個未來罷了。
他為他們的未來下注,籌碼是愛仍舊純粹,走到這好似無法挽回的一步,依舊能夠為彼此拋下一切。他們本就是在戰場上求生的人,沒有想過顛覆國家、亦沒有想過分別,李棟旭說,不如去尋你的山罷,除此之外,什麼都不要也無妨。
離開王宮時,他沒能多看高位之上他的王兄一眼,從前被戰事分隔兩地、如今則是為權利。孔地哲又穿上了他那被劍刃劃破了衣袖的舊衣袍,握著一柄劍站在李棟旭身側。
「棟旭啊,」他說,「走吧,往我們的山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