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流川在樱木的偶像生涯中有一个准确的定位，他是他的同期，是他在不长的练习生生涯中接触最多的人，是他的竞争对手。流川将自己的背影投到他双目可及的前方，成为他跨越前进的一级台阶。然而，他在他的私人生活还有一个的位置，他是他的室友。
所以当主持人问：“在出道的过程里，谁对你的影响最大？” 时，他第一反应想起的就是他，但话到嘴边，心里又涌出一些不服气，怎么是这个人对自己的影响最大呢？绝对不可能，公司里有很多人都对他很好，比如……“ 仙道前辈！ ”他转了转眼珠，说，“ 给过我很大的鼓励！ ”
“ 哦？同公司的前辈，肯定有很多经验啊……”
话匣子一旦打开，樱木多话的本性就跟装满水果糖的玻璃罐头一样，咕噜噜都倒了出来：“ 还没出道的时候已经帮仙道前辈拍过MV了……”
那时候，他进公司才一个月，在MV里演一个男高中生，听上去很容易，简直为他量身定做。但四面封闭的摄影棚，无论怎么用置景和灯光搭出一块四方的校园篮球场，都还是令他觉得仿佛是在一口井里。
助理摄影师测光、打灯，樱木的笑脸要充溢在人造阳光中，然而，他的笑脸没有在“阳光”中升起，这是不对的。
“停。”导演喊，“你别急，慢慢来。”
樱木僵硬地点点头，已经被喊停好多好多次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憋在喉咙里，没有发出来。
” 啊那时可堂皇了……“ 樱木此时回忆起这些，已经能说说笑笑。
“ 樱木君也有这样的时候吗，你被公司当作是'十年内空降的紫微星'，看上去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类型。”
”哈哈，经验这种东西，当时我是一点都没有啊……“樱木笑弯了眼，挠挠头，回忆又开始向前流动。他想，那时他的经验，不止是有技巧层面的，也有内心层面上的缺失。
通常，人回望记忆时，会覆上一层由潜意识精心剪辑过的薄膜，让一切都显得似乎不是偶然，偶然被固定下来成为必然：在摄影棚楼梯间自怨自艾时，遇到一个本不熟稔的人，这是绝对的偶然，但往后被认定是宿命。他和仙道的关系，就是从偶然到必然的过度，带着令人不知所措的成分。
樱木正模模糊糊地忍受着某种为难，他当然不想搞砸。
特别是来自于他身边公认的，对他的“认识”；他每天听到的、看到的、数不胜数的关注和评论背后，包含着微妙的“偶像规训”和或多或少藏着掖着的法则。这些都在一面重申有关“偶像职业素养”的陈词滥调，一面又在强调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可以抵消其他一般人长达数年的训练。
啊~一个才一个月的练习生，能完成前辈的MV拍摄吗？
“ 当时真的有怀疑过自己……”
“ 那仙道前辈就是在这时候鼓励你的吗？”
“ 没错！给我送来了零食……”
准确的说，不止零食。
樱木不知道仙道是凑巧还是故意为之。总之当樱木专心于吃东西时，他的心情就会变好，心情变好，他的大脑就很少有多余的活动，纯粹的心满意足之感就会渗透他全身。特别是，还没有人催促他，他大可以无限延续这种喜悦，如果食物永远都吃不完的话。
仙道就这样坐在他面前低一级的楼梯台阶上，背靠着一边的白墙，等他吃完。看他吃完后露出那双圆眼睛来，再朝他恭恭敬敬地叫声“前辈”。
其实接近了看他倒是显得蛮纯良的，并不像别人传的那样“凶巴巴的唯我独尊”。“ 还要吃吗？”仙道问。
这会儿功夫，樱木似乎又回想起眼下的烦恼来。“糟了。”他懊恼道，“ 这两天已经睡不好长痘痘了，不能再吃零食了。”
仙道听了，一边促狭一笑，一边想起公司里谁说的来着——
“ 这个才来公司一个月的，最讨厌吃东西的时候打断他。来了没多久,已经在练习生里有个笑话了，叫【阻我樱木花道吃东西者死】。"
仙道瞅着眼前人叹气皱眉，就觉得樱木花道很有趣，这有趣将他原本坚硬的那面变得柔软了一些，一来是因为那个笑话，二来是因为这个人竟然真的这么好吃。
樱木揣着慌里慌张的小心脏，他的心思全都置于“导演会不会再不满意”、“再不满意的话，连出道也都要泡汤了吧”的事上。就是在这时候，仙道将自己的一边肩膀背对着樱木凑了过去，说：“请在这里给我签个名吧。”
时至今日，樱木也还有一丝后悔在那个突如其来的片段里，他没有好好的、狠狠的留意自己，以至于后来再思索、再去回忆也难以增强那份吃惊的欢喜。总之，他估摸是怔住了，傻傻地对着仙道穿着白色T恤的背脊发呆。
“没带笔。”仙道说，“ 就用手指当笔吧。”
“……哦，哦。”
樱木伸出右手食指在仙道的背后开始比划，就像是小时候都会玩的那种猜字游戏。只不过这一次，他是在公司最当红的组合成员身上，比划自己尚微不足道的名字。
没人知道仙道T恤上会有他自己的签名，好比太阳下的雏鸟，在阳光下试着肆意飞舞，划出的轨迹除了太阳，没人知道。
“哇，是一段公司美谈啊。看来这段'鼓励'的影响很深，还记得这么清楚……”
樱木歪了下脑袋，笑笑摆摆手。他之所以还记得那时是夏天快过去的时候，并不是由于他蓄意去记下季节，而是至今记得那件白色T恤。
“ 总之谢谢前辈。那次的MV拍摄，后来很顺利。”他朝着镜头笑吟吟地说，又不免想起时常会在公司里遇到仙道，双手插兜路过录音棚、练舞室，公司一楼的咖啡厅……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前几天执行经纪哥哥让他拍一组现在最流行的“effortless chic”风格OOTD发一下ins，他能联想到最契合的参考就是仙道。这也倒提醒了他，他的这位已经转型做演员的仙道前辈，自己以后要抽个空去探个班，就等宣传期没那么忙的时候吧。算了算，在公司有阵子没见到他了。
“ 那流川呢？”主持人换了张词卡接着问，“ 你和他现在还是室友？前几个月他的男团出道showcase正好也是我主持，呀～～他可真是一个惜字如金的人啊，他有给你一些出道的建议吗？”
流川比樱木大几个月，也比他早一阵子出道。但他从没叫过流川“哥哥”，都是要么连名带姓的喊，要么只肯叫作他“有个人”。自然而然，流川最常喊他“喂。”
“ 喂。厕所没纸了。之前买的那些藏哪去了？”
“ 有个人叫了几十卷纸巾，自己又不整理，到处乱放，是要绊死谁？”
“ 我就坐马桶上好了。喂～等下助理来接我的话，就说我脚坐麻了起不来了。”
……
如果这种人都能称之为“惜字如金”的话，他能找谁说理去。“ 那个人啊……”樱木的咬字暗暗切齿起来，但这只是一小段转瞬即逝的真情流露，很快摆好标准表情说，“ 倒没多说什么，就是屁股和脚被家里的猫挠了，龇牙乱叫了几声。”
主持人听他讲得狡黠，也来了劲：“ 那可得抽空给他剪剪爪子，乱挠人可不行。”
樱木满口答应，心情大好。这个时候，他这个出道showcase的主人公，已经全然不紧张了。
（2）
流川进门就瞥见樱木坐在客厅的电视前，屏幕射出的荧光中显出他独有的那类傻笑，考虑到这个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他眯着眼想这一幕是搞笑多一点还是吓人多一点。走近一看，还在回看自己在showcase上的表演啊。
“喂。” 踢了一脚樱木的小腿，流川试图打断他的自我陶醉。
“踢我干嘛。你的粉丝知道你这么没礼貌吗？不过没关系，现在本天才横空出世了，他们就会知道天才爱豆应该是什么样的了……”
正如一些作家常犯的习惯一样，人的絮叨可以是表达，也可以是为了掩饰别的东西，显然，樱木现在是后者。他在流川面前总不自觉地装点起一层保护膜，他的“自负”大多是来源于“竞争对手”这层关系，这竞争的过程可能会延续很久。
“ ……还在用蛮力，练舞的时候没修正过吗？” 流川半垂着眼，似看非看着暂停键下的定格画面，面目表情地说。
“ 要你管。” 樱木扁扁嘴，看上去像是生气了。无论多少次流川在他面前表现出“令人扫兴”的举动，他还是无法适应。不但如此，这还让他感受一种隐隐的压迫感，身体也暗暗紧绷起来。
“ 喂。别浪费这么好的概念和编舞。人的新鲜感只是一时的。”
什么意思。樱木这回真的有点生气了。他也不是个能息事宁人的，更何况眼下焦躁爬满了他的心。
“ 有个人自己半夜才回来，有什么资格说我。”
“ 哦，我在练习室忘了时间而已。”
“ 你…你…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樱木胡乱搪塞了一句，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他得心平气和，这才刚刚开始，接下来两个人不知道还会争成什么样子。 他等下四点还得去电视台录制，可不能被这个家伙影响心情。
啪嗒一声，是流川房间的关门声。客厅又重新留下樱木一个人，但空气不同了，他已经对方才被打断的自我陶醉毫无兴趣了。
真是扫兴的家伙啊，樱木心里咕哝了一句。他看看手机随便刷了几下，除了几十条发来祝他出道顺利的信息以外，还有官方app里爆炸般的粉丝 message：夸他发色很正、身材很辣、天生爱豆、静态脸是大人动态脸是小孩的反差萌很戳心巴；不过最多的，还是觉得他太新鲜了，没见过这样生动的……
哈哈哈哈看看有多少条是夸自己跳得特别好的，1，2，3，4…靠！流川枫这混球就是故意要这样折磨自己是吧。白天的时候才说他就跟个见人就挠的猫一样，看来真没说错。
每回当真是知道往哪里挠最疼……
背后墙上的钟不停走，没多久天就染了层淡淡的灰色，。樱木打算在保姆车上睡会，但戴眼罩耳塞也好，还是让司机尽量稳点也好，就是睡不着。到美容室下车的时候只能戴上墨镜口罩，免得被拍到他出道后第一天就留上了彻夜未归似的浅浅黑眼圈。
他做完造型裹着一条围巾进电视台，在记者和粉丝混杂的拍照区停留了一会儿，有人招呼他，他便热情转到闻声之处，后面亦步亦趋跟着一个矮一些的助理，端着一个吃到一半的三明治和一杯冰美式。
“ Hana！！今天舞台加油！！”粉丝的应援声从电视台外延伸到录制舞台下。录完两遍，现场pd示意有一段休息的间隙，樱木主动和台下的粉丝闲聊。
“ 喜欢看我的舞台吗？”
“喜欢！” 几道浑厚的男声穿透舞台，猝不及防得如同一记雷声砸到所有人的耳膜上。现场顿时爆发一阵哄堂大笑。
樱木也跟着哈哈大笑，笑完又立正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恭敬鞠躬致意：“谢谢哥。”
这一来一回，现场pd 也跟着闹哄哄的一帮人起哄：“ 可以尖叫，但不要鬼哭狼叫。”
意料之中，这又撩起了另一波欢乐的气氛，趁着这功夫，助理一手拿水上台给樱木喝，一手拿小风扇轮流吹他的额头和脖颈，台上整排的大炙灯实在是热。
樱木休息了会，这时候他的状态已经比清早好多了，准备开始再录制时，对着镜头的眼神明亮透澈。
恰恰大部分人一旦过了某个年龄，就只是无限的一天天模仿自己过去所想、所做、所爱，要么在重复中越来越荒腔走板，要么越来越粉饰维持。就好像从冰箱里取出一罐海鲜罐头，你会说它“这和新鲜的一样好吃。”
而樱木，是一种永远新鲜的好奇心和热忱心，不会为时间有丝毫冲淡，是永恒的、真正有人味的自然人。这一特质放在偶像身上，就是所谓十分珍贵的“ 新人美 ”。这一点，流川最清楚，虽然在他的语境里，叫做 “白痴美”。
樱木结束舞台直播马不停蹄赶去签售会。他上车后开窗朝等在周围的粉丝挥手。引得粉丝“妈妈爱你！”，“男妈妈也爱你！”、“老婆好辣！” 一通乱喊，从出入口驶上主干道的短短几十米就开了十几分钟，到最后实在赶时间，助理才强制叫他乖乖关窗。
车驶上高速路后有一段乏味的平稳，樱木这才想起摸出手机，流川已经发了一条信息过来：做得还行。
樱木侧头看看助理又瞟了眼司机，回了条：原来你也会看直播啊。
那边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樱木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便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没有多余的事，他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脑子里不知怎么的盘旋起流川凌晨时说他“用蛮力”的事来。
这家伙到底什么意思？胡思乱想肯定是睡不着了，他干脆坐直起来，掏出手机看之前他和流川一起练习时的视频，看了两遍，又换了流川最近新的练习室和舞台视频看了几遍，直到车子抵达签售会现场。
樱木敢断定，全场所有人都比他有签售的经验，她（他）们都有备而来，只有他是真的第一次。
所以当上一位粉丝对他说：“我是第一次来签售，好紧张 ”的时候，樱木望着对方的眼睛，真诚地回答：“ 好巧，我也是第一次。”时，绝对没有撒谎。
他“第一次”要应对的还有很多，比如：
有粉丝对他说：“ Hana 和流川的关系其实很好，对不对？”这一问给樱木问石化了，他停下签名，眨眨眼。接着，眼下的视野范围里就被推进了一个手机屏幕，上面正定格在流川的ins story上，流川在他刚才舞台直播的界面上打了四个斜斜的大字“做得不错”。屏幕上端显示是半小时前才发的。
虚张声势又口是心非的男人。樱木第一时间在心里腹诽完一句，才去看粉丝的问题小纸条：
“ 5岁的流川 Vs 5个流川，Hana 会选哪一个呢”
不假思索地在左边的选项了打了个勾。“我可不想被烦死，他真的很吵。”
“ Hana觉得流川君很吵吗？啊！”
再比如：
看完showcase觉得他和仙道也关系亲近的粉丝也有自己的问题——
“ 如果去无人岛的话，想带谁去？”A.仙道前辈 B.室友流川
樱木举起笔末端挠了挠头，选了仙道。理由是：“ 仙道前辈很会钓鱼，在无人岛上很需要。”
不选流川的原因则是：“ 不选他他也会自己跟过来。”
皆大欢喜，无人受伤。
这一个晚上对于粉丝来说，大可以直呼“都磕到了”、“ 忙内On top了”、“ 搞到真家族爱了”。
这不就是樱木花道独特的新人美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