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这是布鲁斯做酒保的第二年。
酒保是份好工作，至少是对于目前的布鲁斯来说，他太需要一个晚上上班的工作了，这样他白天才能有时间去表演学校上课。LA海滩附近的酒吧收入还算很可观，夏天的时候会有出手阔绰的客人给几笔很慷慨的小费，赚到的钱刚刚好能够维持他的学费和生活费。布鲁斯活得很知足。
墙上的挂钟显示已经过了十二点，店里还有一些熟客，但是吧台上已经空无一人，布鲁斯用抹布把基酒瓶身逐一擦干净，准备摆回架子，或许他今天有机会提前收工。门口的铃铛选择就在此刻不适宜地响起，一位客人推门走了进来，尽管布鲁斯在心中默念了十遍千万不要来吧台，这位客人还是走到他面前坐下了。
哪怕有一万个不情愿，谁又会和小费过不去呢。布鲁斯脸上再次挂起客气的笑容，“晚上好先生，我能为您做点什么？”
来人留着山羊胡，带着一副没有镜片的圆框眼镜，莫名让布鲁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对方看了看墙上的酒水单，很快做出了选择，“一杯威士忌就好，谢谢。”
布鲁斯又看了一眼面前的人，巧克力色的眼睛直望向他，长长的睫毛……他突然认出了那双眼睛，“你，你是托尼·史……”
在他能继续说下去之前，一根食指迅速压住了他的嘴唇，布鲁斯眼睛瞪得溜圆，对方轻轻摇了摇头，他迅速会意，点了点头，右手做了一个拉链的手势。
被叫作托尼的人满意地收回手，“就叫我托尼好了，毕竟我没有那么有名，在LA，比被当众认出更尴尬的是，其他人可能根本就不认识我。”
“你可是演了《卓别林》……”布鲁斯的理智提醒他，他现在正在工作，他们这儿也不是没有明星来过，但是这儿可是LA，没有任何一个合格的服务人员会因为明星而大惊小怪。
“你看过那部吗？已经是好几年之前的事儿了，好莱坞更新迭代很快的。”托尼摆摆手。
“《卓别林》绝对是经典，我喜欢里面的艺术表现力，特别是你……”布鲁斯下意识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又想起来自己在表演赏析课的时候，讲起《卓别林》时的忘我状态，除了老师，其他的学生都在偷笑。
“怎么不继续说了？”原本倚在吧台上的托尼往前倾了一点，这个时候布鲁斯才意识到托尼还在一直看着他。
“我……我该给您上酒了。”布鲁斯慌忙往后撤半步，眼神飘向旁边，拿起了威士忌酒杯。
托尼没有再说话，坐在了布鲁斯面前的高脚凳上。
“史塔克先生，您的威士忌。”布鲁斯把加了冰的威士忌推向他。
“托尼。”托尼纠正了他的称呼，手向前接过威士忌，两个人的手指触碰在一起。
“呃，对，托尼。”布鲁斯快速收回手，看着托尼轻轻晃动酒杯，冰块碰撞杯壁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托尼并没有急于喝第一口，而是抬头再次望向布鲁斯，“我的酒上来了，所以，可以继续说说你对我的评价吗？”
布鲁斯完全没想到托尼会提这事儿，而他正站在吧台的灯光下，别说找个地缝钻了，他还在上班，原地蹲下都不可能。
布鲁斯最终还是开口了，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像一个“粉丝”，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讲他也不算是粉丝，他确实很喜欢托尼，但是他发誓他只是欣赏电影而已。
万幸的是，托尼并不是想让他尴尬，他托着腮听布鲁斯对《卓别林》里面一些细节的评价，时不时点头附和，在布鲁斯说到他喜欢的部分的时候笑得看不见眼睛。布鲁斯也靠在吧台上，听托尼说自己在演《卓别林》的时候用到的一些拍摄手法，托尼甚至还凑到他耳边，分享了一些拍摄时候的小插曲。
布鲁斯完全没想到和托尼聊天竟然这么轻松，托尼说自己最近想去冲浪，布鲁斯就给他介绍附近适合冲浪的沙滩，托尼听得很认真，甚至邀请他有空一起去冲浪。
“说点关于你的事儿吧。”托尼抿了一口威士忌，冲他眨眨眼。
“我？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我们已经聊了很多我的事儿了，所以，起码做个自我介绍？我猜罗伯特不是你的真名字”，托尼瞟了一眼布鲁斯胸前的工牌。
布鲁斯得承认他没有办法拒绝这双眼睛，“布鲁斯，罗伯特·布鲁斯·班纳，罗伯特实际上也是我的名字，但是大家都叫我布鲁斯，之前在纽约剧团工作过，写点剧本，后来我觉得自己不甘心做幕后，还是想要演戏，所以我到这儿来碰碰运气，干酒保算是我的副业。”
“哇哦，所以你也是这个行业的，我猜这才是你为什么能认出我。”托尼得承认他有点明知故问。
“不不不，这是因为你有名。”
“在遇到你之前，我可没感觉自己像个名人。”
“你……”，布鲁斯又仔细地看了看他，“你带了镜框，不然或许你一进门的时候大家都会认出你来的。”或者是没有胡子，布鲁斯在心里想，那大概会很接近托尼在《肥皂盘》里面的造型。
托尼摘下眼镜，将镜框拿在手里翻转了几下，最后伸手给布鲁斯戴上。“肯定不是因为它，但是我觉得你带着会不错。”
布鲁斯错愕着看着托尼的脸在自己面前放大，被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吓了一跳，直到对方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才反应过来，“嘿！别这样。”
“顾客的要求，不行吗？而且说真的，你戴眼镜其实很好看。”托尼伸手把眼镜扶正。
“我们通常不提供扮装服务，但是，谢谢。”布鲁斯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并没有掩饰住上扬的弧度。
托尼手中的第二杯威士忌也见底了，他拿起吧台上的鸡尾酒单，研究了十秒之后决定直接塞给布鲁斯。
“给我推荐一杯？”
布鲁斯把酒单塞回托尼手里，拿起了手边的一瓶金酒就开始倒。
“嘿！”托尼举起双手抗议，“顾客没有知情权吗？”
“顾客刚才可是说了要听我的。”布鲁斯低声笑了起来，托尼突然注意到他的喉结形状很好看，恰好卡在领结上方，随着他的笑声轻轻颤动着。
布鲁斯工作的时候似乎在发光，酒瓶被举得很高，酒液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最后全落进雪克壶中，搅拌勺像是会听话一样在他的手里旋转。
这本就是一场表演，他曾经无数次给无数顾客演过这个，无数双眼睛曾经看着他重复这套动作。布鲁斯知道托尼会看，但他没料到托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想起自己住的车库里还贴着他的海报，他曾经无数次凝视着这双眼睛，但是此刻他突然不敢抬头，雪克壶越摇越快，倒三角的酒杯倒至八分满正好，他轻车熟路地削了半个柠檬，摆在杯子上。
“漂亮。”托尼感叹。
“这是鸡尾酒的一部分，”布鲁斯把酒杯递给他。
柠檬皮被削成了螺旋状，托尼挑起眉毛，指着柠檬说，“我不能有一个爱心形状的柠檬吗？”
布鲁斯换上标准服务员腔调，“抱歉，先生，我们不提供这种服务。”
托尼故作受伤地捂住心口，“天哪，布鲁斯，你太伤我的心了。”
两个人的笑声被一阵脚步声打断，当班服务员拎着几个空的啤酒杯放到吧台上，推给布鲁斯，“嘿，布鲁斯，你什么时候戴上眼镜了？……诶，吧台上有客人啊，第一次来吗，先生？”
“是啊，听说你们的酒不错。”托尼举起了那杯还没喝过的马天尼向服务员示意。
“布鲁斯是我们这儿最好的。”服务员用了一个夸张的肢体动作指向布鲁斯，在布鲁斯能够开口反驳之前，他早已溜之大吉。
“看吧，没有了眼镜也不会有人认出我的。”托尼揪下一块柠檬皮放在嘴里嚼着。
“我认出你来了，”布鲁斯耸耸肩，拿起空的啤酒杯走向水龙头。
托尼的目光追随着他，有些漫不经心地端起了那杯马天尼，他得承认他从来不会在调情的时候怯场，但是此刻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低头望向自己手中的杯子，他通常不爱喝这种介于酒和果汁之间的该死的玩意，希望这不会是什么甜死人的东西。
他抿了一口，哇哦，那个服务员说得没错，布鲁斯调的酒确实很棒。
“很好喝。”托尼又喝了一口，冲布鲁斯举杯示意。
布鲁斯冲他笑了笑，继续低头刷啤酒杯。
等到他把啤酒杯倒挂在杯架上，一边用腰间拴着的毛巾擦手，一边慢慢走回来的时候，托尼已经喝完了手中的马天尼。
“你不应该喝这么快的，这种酒容易喝醉。”
“我刚才说了，真的很好喝。”
“我很荣幸，托尼·史塔克都觉得我的酒很好喝。”
“嗯哼？明天小报的头条，好莱坞不知名演员托尼因为酒保而深夜买醉。”
布鲁斯笑着摇摇头，“我想我没有那么高超的调酒技术。”
“所以，你最喜欢什么酒？”
“玛格丽特。”
“那么，再要两杯玛格丽特，按照你最喜欢的做法来吧。”托尼把空杯子下面压上了一张数额很可观的钞票。
“你不必给这么多小费，”布鲁斯微微皱起眉毛，刚才他确实说过自己是在勤工俭学，但是他并不想要托尼的同情，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过身去，从架子上挑出适合的基酒。
等他转过身来的时候，他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趁着给杯子蘸盐边的时候，抬眼打量了一下酒吧里的为数不多的顾客，这个点已经没有什么人了，除了他认识的熟客，其他人应该以游客和学生为主，都在喝啤酒，或者吃点炸鸡薯条，这也是为什么吧台上只有托尼一个人。往常这个点，他甚至都可以下班了。
“你有想要邀请的人吗？”布鲁斯决定还是集中注意力好好调酒，他在操作台上四处找雪克壶的盖子，翻找了半天，最后发现原来就在自己的手边，他有些慌乱地拿起盖子，盖了两下才盖上。
“我不可以连喝两杯吗？”托尼勾起嘴角。
“啊，当然可以，我只是——玛格丽特口感有点酸，通常，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做得额外甜一点。”布鲁斯有些磕巴，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又低下头摁紧雪克壶。他突然想起，自己好像还没把眼镜还给托尼。
托尼抬手打断了他，“等等，要不还是给我做得甜一点吧。”
布鲁斯疑惑地眨眨眼，又加了一泵糖浆，应该足够甜了，他重新盖紧雪克壶，循着肌肉记忆开始摇晃，玛格丽特并不需要太久，他充分摇了几下，便倒入杯中。
“先生，您的两杯玛格丽特。”布鲁斯脸上挂起标准的服务笑容。
托尼皱皱鼻子，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我以为我们已经可以直接叫名字了！”
布鲁斯咬住下唇，“抱歉，托尼，职业习惯。”
托尼举起杯，布鲁斯盯着他抬起的手，等待着他的评价，或者他去把这杯酒递给在场的某个人。
但托尼突然放下了杯子。
“哦，我还忘了一件事，”托尼顿了顿，突然凑上前把布鲁斯的领结调正，随即把另一杯酒推向他，“在我陪你一起下班之前，我能请你喝一杯吗？”
布鲁斯得承认他始终没有办法拒绝这双眼睛，无论是刚才，还是此刻，还是未来的每时每刻。
————————————————————————————
托尼是在回戏剧学校的时候第一次遇到布鲁斯的，他通常不会回学校，毕竟他也只是在这里断断续续上了两年的课，但是因为剧组要找几个配角，他就跟着一起回来，顺便找找当年自己刚上台的感觉。
他们走进话剧厅的时候，恰好有一个小组在排练，这是托尼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他轻车熟路地溜到了第三排，这是剧场灯光形成的死角区域，台上根本不会看到他。
托尼想到自己几年前在这个小小的舞台上第一次尝试话剧，台上吱吱呀呀的木地板，台下斑驳的人造革座椅，等到容易落灰的红丝绒幕布拉开，灰尘飞起，他似乎短暂地被时空隧道包裹，聚光灯打在他脸上的那一刻，魔法就开始了，他抽离现实，成为剧中人。
托尼深陷在回忆里，直到一个人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扮演的应该是女主角的小混混弟弟，有着乱蓬蓬的棕色卷发，衬衣的纽扣甚至还系错了一颗，露出胸前的毛发，他和姐姐争执起来，双手烦躁地挥舞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向地上啐了一口。这个人演得很用力，略带侵略性，不是青涩，而是他已经学会在摄像机前收敛的，独属于舞台的奇妙张力。
可等到排练暂停，老师走上台开始指导的时候，托尼发现他突然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紧绷的脸部线条瞬间柔和了下来，张扬的框架似乎缩回了身体，只是躲在其他人后面静静地听着。等到老师夸他的时候，他似乎是愣住了，圆溜溜的眼睛有些躲闪，最终咬住下唇点点头，脸颊上飞起一抹红色。
后半程他的戏份不多，剧组的人提前去了后台，而托尼一直等到他们谢幕，他看到他笨拙地向台下鞠躬飞吻，深棕色的眼睛噙着泪光，托尼想起自己几年前在这里向着空剧场鞠躬的时候，他向不存在的观众鞠躬，向自己鞠躬，也向自己热爱的艺术鞠躬。
他偷偷地向台上回了一个飞吻。
剧组是来选女演员的，他看好的演员自然没有入选，不过他也没有太当回事儿，毕竟他回来总是要见见熟人的。
自然，最后托尼见到了自己的老师，老师听他絮絮叨叨了半天，笑着踹了他一脚，只对他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天杀的托尼，布鲁斯是我最喜欢的学生，你如果敢玩弄他的感情，我要扒了你的皮。”
第二句是“拿上这个地址，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