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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与十三岁
胤祥笑眯眯蹲下,与小孩视线平齐:“汗阿玛听说你学不会骑马,还闹得谙达们都架不住,特命我来教导。”
胤禛谨慎地打量这位并不相熟的哥哥:“你所言有误。我已经会了,只是觉得自己年纪尚小,策马奔跑太过危险。”
又躲开他要捏脸的手:“而且,那些谙达不懂循序渐进,操练项目不合时宜,合该被我训斥。”
“好厉害一张嘴。”胤祥牵来匹威风的大黑马,挑挑下巴,“那我够不够格教你?”
胤禛连连摇头:“以我的年纪显然只能骑小马驹,你挑的这马就很不合适。”
“还真挑上了。”胤祥一跃而上,将人抓到怀里,“跑起来就行,话这么多。”
随即重重扬鞭,白马迎风奔跑。
胤禛被吓得哇哇叫,紧闭双眼抱住马脖子,一动不动。
等渐渐适应后心绪平静,风驰电掣的清爽盖在脸上,胤禛也好奇地虚起眼,偷看周遭飞速后退的景物。
胤祥替人把身子掰正,右手操纵缰绳,左手牢牢箍着他的腰:“好好坐直。”
胤禛被冷不丁一吓,又要乱叫。
胤祥轻轻伏身,让他的背都踏实地紧贴到怀里:“怕什么,哥在呢。”
-八岁与十六岁
营地内充斥着对胤祥单骑杀虎的赞叹,一杆枪,一张弓,英姿飒沓,百步穿杨。
胤禛焦急地拨开人群,冲进毡帐,只想看看人是不是毫发无损,结果一进门就看见胤祥左胸和胳膊缠了纱布,赤裸着上身躺床上悠哉哉看书。
胤祥握住他要触碰伤口的手:“就是点擦挂,让太医缠上才显得我神勇善战。”
得,不穿衣服也是为了显摆。
“对了,”胤祥又从枕边翻出一个红绳系的手链,“虎皮当然要献给汗阿玛和太子,我偷偷给你抠了两颗牙,串起来戴着玩。”
胤禛犹疑地看着他身上渗血的纱布,还是伸出手任由摆弄。
养尊处优的胤祥显然不会干这样的精细活,折腾半天也没系上。
胤禛决定不拆穿,无赖地玩起他的辫子,专拿发梢在他精实的后背搔痒。
胤祥被闹得手抖:“你先消停会儿吧。”
胤禛可不管他,见这人连腰带也松垮垮系着,躬身专注系虎牙链时露出一点股沟,又状若无意地往那阴影里扫。
-十一岁与十九岁
“好好的怎么不理人?”
“你管我呢。”
“嘿,”胤祥纳闷地吸气,这小孩从来跟他没个忌讳,到这年纪更是一会儿晴一会儿雨,“你就这么学的道理?如此顶撞兄长?”
胤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背向不看他:“我既不懂礼数,那你还搭理我做什么?反正你有的是好兄弟,又比我能唱和,能骑射,脾气还好,不如让我自个儿待着。”
胤祥把人拉回来,看胤禛两句话就红了眼,反倒狡猾地笑了:“可见你是冻得糊涂。你这字是我一笔一划教的,弓马骑射更是在我怀里学的,咱们一桌吃一床睡,你说说,还能有谁更贴心?”
胤禛最恼他这看破不说破的样子,架起胳膊舞了半天又挣扎不开,急得口无遮拦:“我哪知你和谁贴心?反正遇上人家会写诗的,你就要天天奉和,不会做诗的,还不忘在句里捎上。就顾着和别人交心,哪记得我是什么心?”
他以为会得到胤祥惯常的安抚,再被熟练地哄着一笔带过,结果这人似被呛到想不起要说什么,对小孩一本正经地解释:“虽说诗为心声,词乃情物,但往来交际间,其实多是奉承迎合之作。”
胤祥又顿了顿:“你同我学作诗吧,往后若遇到那些不好直说的,咱们也来个以心换心。”
-十四岁与二十二岁
胤祥怒得直喘气,手中线香被用力握成两半:“我一再说,少同这些僧道术士往来。你平时不听就罢了,可现在是什时候,行差踏错就是万丈深渊!你还天天与这些江湖骗子纠缠!”
他拿起锦盒中一粒丹药,指节微微发抖:“你才多大,那么好的前途啊,居然拿来求仙访药。”
他又干笑两声,不知是失望还是荒凉:“我等着看,等着看你最后是以妄造邪术之名圈禁在家,还是因这些来路不明的丹药吃死在床上。”
胤禛抿嘴抬头,那双眼又倔又委屈,反正没有一丝悔意。
胤祥倒在椅子上疲惫地扶额,嘴里突然传来些微清甜,原来是胤禛塞来一颗荔枝,“这个甜,解解乏。”
胤祥望向他,仿佛被抽干所有力气。
但该管还是得管。从阿哥所出来,胤祥又吩咐亲信:“去把小阿哥和那些术士做什么查清楚,敲打敲打,让他们别再出来晃悠。”
手下做事干净利落,两天便带来回音,又面露难色地递上一张纸条:“属下从领头人身上搜出此物。因事关机密,实在不敢轻易审问,还请主子定夺。”
胤祥打开纸条,只看了一眼,又慌忙揉成团。
丙寅己亥壬子……居然是他的八字。
巫蛊、魇镇之类的邪术他一概不信,可到底会是什么秘辛筹划?
若真有什么事,他要死保胤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于是他遣散侍从,坐在黑幕后,压低声音审问。
“你们意欲何为?”
被关押两天的术士已吓破胆,颤抖着说:“小人只是被叫来算姻缘,实在无意冲撞贵人啊。”
胤祥愣住。
-十七岁与二十五岁
胤禛被按在墙角,肩胛被捏得发痛。没有怒吼,没有激愤,眼前的人像吞没一切的深潭,无形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
他只看见胤祥的嘴巴一张一合,言语却听不出任何感情。
“胤禛,这世上不会事事都如你所愿。”
胤禛挣扎不过,双肩的巨痛让他五官扭曲。“您再考虑一下吧,”他毫不避讳地迎上目光,“不管接不接受,我喜欢我的,也与你无关。”
-十八岁与二十六岁
胤禛迷迷蒙蒙地清醒,即使被最轻柔的锦缎包裹,背部仍是火辣。他准备抬手起身,胸口传来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胤禛咬紧牙关解开衣襟,胸膛是大片踢踹后的乌青。
明黄的重重帷幔后传来模糊的人声,胤禛屏息凝神,努力分辨熟悉的语调。
“那就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从不知何为敬畏恭顺!”
胤祥似乎在笑:“他只是从没担过这样的职责,又太自我,还不知道如何更妥帖地处理。”
“不不,你看老八的下场。他那些兄友弟恭都是表象,只要抓住时机,他就会毫不犹豫刺穿每个人的胸膛。”
“绝不会。”胤祥斩钉截铁,“他心思单纯,我会教导他如何行事。”
“如果他连你也骗呢?”
胤禛抓紧被单,却听胤祥毫不犹豫地说:“我想他不会让我如此为难。”
-十九岁与二十七岁
“你执意要保他,我就不敢用你。”
“那您就当我是弃子吧。”
太子难以置信地看他,十几年的苦心谋划,触手可及的一人之下,就这样通通不要了?
大雨滂沱,跪在青石板上的胤禛两手撑地,难耐地松松膝盖。
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双黑靴。那个人依旧蹲到与他视线平齐,把所有的伞都偏向他,笑眯眯地问:“这下知道怕了?”
胤禛沉默。
胤祥将人扶起,把所有重量都揽到怀中。胤禛四肢僵硬,只能感受胸膛的温热。
两个湿透的人贴在一起,心跳竟出奇地一致。
“走,跟哥回去。”
-二十岁与二十八岁
胤祥忙碌好些年,一朝得空,竟没有丝毫不适,反倒悠然自乐,颇有不知今夕何夕的意味。
今晚热闹得很,两人包了小舟逐水而游。桨声灯影,荷塘月色,几个年轻女子在岸边乞巧消暑,私语嬉闹。
胤祥说:“居然是七夕啊,日子都过糊涂了。”
胤禛坐在船头,没听清他的抱怨。夜空被灯火点燃,若霞光浮锦,偶有祈求如意郎君的声音入耳,也只觉得单纯清丽。
他回头望去,船舱里的胤祥脸上笼着昏暗的光,看不清神情。
胤禛说:“我要赋诗一首。”
“好啊,”胤祥掏出随身携带的笔墨,“我给你记下。”
船头晚风吹得他头脑清凉,胤禛念道:“沉李浮瓜乞巧筵,银河今夜渡仙軿。”
胤祥边写边说:“人间乞巧,天上相会,都想有个好姻缘。”
胤禛转过身不看他:“鸳鸯楼看霞成锦,翡翠屏开月上弦。”
星桥雀驾,经年才见,并不值得艳羡。
还不如此夜此时。
他想了想才继续说:“滴露梧桐秋影薄,凌波菡萏晚香鲜。”
小舟荡过荷花丛,淡淡微波映着摇曳树影。
这两句都四平八稳,不肯暴露自己的心绪,因此胤祥只是安静记下,并不评论。
年年乞巧,人间天上穿过那么多红线,却不能再多一条。
胤禛望着秋月与双星,终于想好最后两句:“彩盘针线年年事。”
他咽下唾沫:“一瞬欢期,万劫缘。”
又强装镇定看向胤祥。
胤祥停笔看他,眼底淌过夹岸灯影阑珊,笑着问:“是劫吗?是缘吗?”
烛火微弱,风动竹帘。
万古千秋归于一瞬。
胤禛颤巍巍凑过来,在咫尺呼吸间停了很久,才在他嘴角蜻蜓点水般落下。
然后等一个宣判。
胤祥神色如常,只是摸摸他的头:“你不蓄须,最好勤刮刮胡子。”
他突然看不见胤禛的表情,因为被按在怀里用力亲吻。
月色微明,窗上落下两个缠绵的模糊剪影。
抚过胤禛红透的双耳,激动到湿润的眼眶,四下寂静,只有胤祥喘着气低语:“没事,好孩子,没事了。”
人间天上,一样风光,我与君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