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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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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2-10
Words:
15,4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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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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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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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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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

烟雨-四段锦

Notes:

约稿 作者是laetitial太太(lof ID:北地胭脂)
送给我圈袁隆平亲爱的阿云Tedallov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三十年前此地,父兄持我东西。今日重来白首,欲寻陈迹都迷。

黄天霸将手一松,酒液四溢,涓涓滴落在墓碑前一小片土地之上。酒香袅袅,被清晨日光一照,很快便散作微凉的雾气,散在了空气里。

他跪下身子,对着张化龙的墓碑重重地又磕了三个头。

这一拜,是拜恩师的养育救命之恩,亦是不能完成恩师遗愿的亏欠。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黄天霸从滚滚江水中被人捞尸一样捞了上来,从此便不再是扬州城内一户普通人家的小孩子。他失去了父母亲人,邻里街坊,被丢入江中冲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心中已然被仇恨填满了。他要复仇,就得修文习武,可是该拜何门何派,修哪一路功夫,学何等书文,却是一点儿边都摸不到。张化龙见他满目的刚毅,又自己亲自教导了几日,才约了旧识,两个人闭上门自行商量,黄天霸便忍不住轻手轻脚趴在门上偷听,隐约听到“天性聪慧,一点即透”,又是什么“根骨奇佳,天生的好苗子”。他不晓得是何等意思,却也知道大约是在夸他的话。于是又安安静静地坐回了原处,两手规矩放着,等着恩师来领了他,让他在那人前面磕头敬茶,就算是从此跟着对方习武了。

如今想来,那时的恩师对清廷是仍然怀抱希望的,故而并不将那人的真实身份告诉于他。虽然跟着习了数年武艺,却从不认他是正经师徒,更不曾令他晓得那就是天地会的总舵主了。直到多年之后,恩师为逼他刺杀康熙帝而在他面前自杀,陈清华率领青木堂的精英分毫不差地赶到,随之而来杀师灭祖的污名,事情的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逼迫他按照他们的计划进行……一直到青梅竹马的张桂兰被总舵主所救的真相揭开,才令他猛然间生出“果然如此”之叹。

一直以来缺失的那块碎片被补上了,他的过去就如同,一张精心描画却显得有些可笑的人物画。

恨么?确实是有些的,欺瞒、胁迫、痛失恩师,每件都可以说是痛彻心扉。

陈迹已迷,往事难追,那些曾经相隔的其实并不遥远,回忆起来却像是做了大梦一场。好似,都已经是隔了一辈子的事了。张桂兰走前,放了一只飞向天地会总坛的信鸽。她说黄天霸已死,从今往后天地会里再也没有这号人物。她说我知你抉择两难,鞑子皇帝……或许就如同鞑子皇帝自己说的,天地会将要以另一种方式与他相决,看看他究竟是不是自己想做的好皇帝。

张桂兰不再怨恨他对康熙的手下留情,她竟然能理解他,相信他的每一次出手相救,并非出于私情,而是真真切切感受到这鞑子皇帝并非假想中的暴虐恶人。

她说你自由了,天霸。

多年来紧束黄天霸的枷锁,像是在这一刻终于碎裂。他往日里为天地会出手杀敌,从来直击要害,不去多想死的人是否该死,这些人又是否会有同他们当年一样的孩子?不去想大局已定,是否真的要将这锦绣江山重又拖入战火绵延中去?手中长刀如龙挥舞,像是与黄天霸共舞一支两难的长曲。这实在是令人难过的事。

而如今他终于可以不去想。他舞刀,发如流水,袖若白雪,刀锋在月光下闪出冰雪盈耀的辉光。舞刀便仅仅只是舞刀这件事,不包含任何图谋与杀机,纯粹地让黄天霸向来端肃的脸都染上了血肉鲜活的人气儿,原本就俊的脸庞,更加生动几分。

他离开清江县,并没有立刻去往顺天府,只是扬鞭纵马,去看极远处黛清墨染的山色湖光,品了关外烧过喉咙的烈酒。桃花逐流水,绯色花瓣散作了从未见过的春色,不知不觉消弭在奔腾的江水之中。

过去,是真的不曾注意到这些吗?

不,黄天霸告诉自己,只是再来看看,心境与往年早不相同了。

他的心中突然地一片宁静,如此从容,全是因为笃定施世纶会一直在那里,等着他。

 

黄天霸到武昌府时已经是初冬时节。

他原本且走且看,又到了江宁府,与大杂院并邱凤生夫妇再会。逍遥将军府,也当真是逍遥长乐,不见曾经的饥寒窘迫。黄天霸借宿在此,难免会正经八百地思考,若自己重新踏入江湖,该会是以怎样的方式。思来想去,却并没有什么答案——修罗掌着实是歹毒至极的功夫,当日为救葛元礼,黄天霸硬生生捱着,将手上唯一的解药留给要取他性命之人。这般一来二去,就耽误了时间。待后面张桂兰为他解毒,毒素已入肺腑,伤及五脏,没有三年五载难以痊愈。自十五岁离了恩师身边,加入天地会四处奔波,黄天霸难有如此长久修养疗伤的时候,一时间竟有些不能适应。待看过了四野风光,又回到了以前驻足过的地方,他便觉得每日与邱七几人闲来玩乐,颇有些荒废光阴的惴惴。

施世纶那封信就在此时恰到好处地来了。

黄天霸展信一瞧,上面寥寥几语,先是问过他的伤势如何,心情可好?接着说不久便是张大人的周年,自己难得休沐,将府衙之事尽数交托给小红和贾青天,正可以同黄天霸一道回去清江县祭拜。

黄天霸将那张薄薄的信纸握在手里,半晌,又怕捏得破皱了,复又展开叠好,贴着心口放了。他心里晓得施世纶的意思,出走这一遭,庭前花开花落便是一年又过去了。有些事情该当了结,而不是像个死结般牢牢捆着心头。

三天后的清晨,黄天霸就辞了邱七等人,仅仅带着简单的行囊,牵着来时那匹黑马,往清江县去了。谁知待黄天霸到了,施世纶却让他等了又等,始终不见人影。他依旧住在张化龙曾经的宅子里,不存在找不到一说。眼看着恩师忌日已至,黄天霸只能自己准备了三牲供品,在墓前跪拜磕头后,也算是除了孝服。

祭拜完恩师,黄天霸又等了一日,心里逐渐慌了:施世纶信上说不带小红和贾青天,那必然是没有别人同行保护的。他这些年为官清正刚直,在外面算是得罪了不少人,难保不会有人抓住机会。想到此处,黄天霸再坐不住,只负上惯用的长刀,抬脚便要走。

好在送信之人也终于找到了地方,信使边喘着气,边将施世纶的口讯转述给他听。

那人一脸愧疚,连连对着黄天霸道歉:“原是我不熟悉此地,才耽误了几日,兄台勿怪。”

黄天霸仔细问他,才知道这人是个行船走马的江湖客,前几日在孝感一处驿站歇脚时,被个面目普通、却很是体面的中年人唤住了。对方给了他十两银子,要他帮忙带口信到清江县旧县衙,交给一个名叫“黄天霸”的年轻人。这人原本便是无根之萍,又图那十两银子,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

说完,送信人笑笑:“实不相瞒,一开始听他说话,还想着我先应下,自带着银子走了,他哪里寻我去?可那位大人他啊,看他对待我完全不像有的富绅举人,竟是把我当做同他一般的人平等相待,我实在是……”

黄天霸笑笑,并不觉得奇怪,施世纶本就是如此,总是让人不知不觉就被他折服。

黄天霸对着他施了一礼,道了句:“多谢兄台。”

那人见他提剑就走,忙在后面叫道:“这位兄弟,你可知道该往何处?”

当日施世纶匆忙间找他传话,为防泄露太多消息,只讲了一句“事情有变,施某来不得清江县了”,自己要往哪里、又是出了何等十万火急的事,却是只字不提。

黄天霸回头一笑:“多谢,我心中有数了。”

送信人看着他飞身上马而去的背影,口中喃喃:“现在出来走江湖,一个个都能掐会算上了?”

黄天霸却是真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送信人三日前在孝感遇到施世纶,算算脚程,此时应当还未渡江而行。能让他对自己失了约,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个人的事情。

皇帝出事,施世纶必然要往湖广省府去了。

你看,他岂不是很了解他么?

 

行船走马三分险,一旦踏上旅途,道中会发生些什么都是不能预料的事。任你富贵已极、权势滔天又或者武功盖世,也难保自己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平安客栈从来不太平,就好像来福客栈里来的未必都是福气。

亦有可能是关系尴尬的故人。

湖广之地素来是清廷中的“最要缺”之一,冲、繁、疲、难四字俱全。盖因地处长江之畔,船马往来者众,各种营生都连带着风生水起,经济十分发达。贵族豪商之家,最重家族传承,孔孟之道是不少教习的。只是家族一大便难管束,看着体面,背地里却藏污纳垢、逼良为娼的事不少见。加上跑江湖、行脚商,这里面三教九流皆有,只要出具路引,官府也难一一盘查,就算是有杀人越货、作奸犯科的巨盗,大多也就这么通过渡口走了。所以武昌府表面热热闹闹,年年考核却少不了一个“难”字,盖因当地民风彪悍,又多有外来者在这里犯了事,命案盗案繁杂难破的缘故。

即使黄天霸武功过人、机智敏锐,到了湖广地界,也要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提防因着一时口舌惹了祸事,反倒耽误了自己的正经要事。

一路上小心谨慎,终于行到了武昌府附近的通山县。这县城不大,却有个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来福客栈,号称“名震关中三千里,香胜江南十五楼”,口气极大,将十里烟花的扬州苏州都不放在眼内。有江湖上号称“酒翁”的高手千里迢迢来了,要看看他家的酒究竟是如何好法,一碗下去果然赞不绝口,只恨不得醉死在掌柜的酒窖里。从此通山县来福客栈名声大噪,往来者无不驻足歇脚,顺便品上一品传说中醉死酒翁的美酒。

黄天霸好酒,当年辗转与顺治爷扯上关系,辗转到后面同施世纶诚心相交,和酒都少不了关系。既到了此处,没有不捎带上一壶,给施世纶尝尝的道理。他让人拴了马,自己大步进了客栈一楼,在临窗的位置坐了,便有跑堂的满脸堆笑凑过来问:“这位爷,来点儿什么?”

黄天霸笑道:“你们家的九霞殇上一壶,再给我装个坛子,我好带走。”说罢,又掏出半块银锭给了跑堂的,“下酒菜就来你们店里卖得最好的,剩下银子都是你的。只一点,都要快,我赶路。”

跑堂的喜笑颜开,接了黄天霸的银子,殷勤道:“谢谢爷打赏。只是咱们这九霞殇,不是我吹嘘,一壶下去,怕大爷您不好赶路呢。往日里来的客官,大部分都是喝完歇下,到了第二日再赶路。也只有那些乘车坐轿的客人,自己不用操心使力的,才不怕喝了酒误事儿,照走不误。”

他说得恳切,但到底有些夸张了,黄天霸只听听就算,并不曾往心里去。因着他出手大方,怕他一时不悦又将银子要了回去,跑堂的不好再劝,只能唱了声喏,毛巾往肩上一搭,给黄天霸准备酒菜去了。

你当如何形容一壶好酒?是瓮揭开时香酷烈的馥郁,还是一滴何曾到九泉的感慨?黄天霸都没有。一杯九霞殇入口柔和,顺着喉口直落肠胃,熨帖了五脏六腑,似乎是要洗去满身的风尘疲态。酒香似有魂魄,在他的身体内蒸腾,化作旭日初升时的烟霞,化作孤独残阳后的一场暴雨……他英俊白皙的面孔涌上热意,热辣辣得让眼眶都发疼。有人在他面前义无反顾地撞上剑锋,有人一记修罗掌令他生不如死……种种往事猝不及防涌上心头,最终都化成了一个人的影子。

“施世纶……”黄天霸口中喃喃,又因为念到这个人,犹如在混沌中当空劈下的盘古之斧,让他骤然清醒过来。

黄天霸抬起头,客栈外阳光炽烈,万里无云,哪里有什么故人?

“好酒,当真是好酒。”他笑道,端起酒盅将剩下的一饮而尽:“阆苑花前是醉多,误翻王母九霞殇。这名字起得倒也贴切。”

在跑堂人看来,黄天霸无疑是最受欢迎的那种客人:他年轻英挺,眉目如画,这来福客栈里人来人往,见过的人只怕比京中最高贵的那位天子都要多几分。黄天霸却是其中数得上的美男子。又加上行止有礼,出手阔绰,完全不似那种金玉其外不把贫民当人看的富家子。跑堂人对他先入为主便有了几分好感,趁着上菜的功夫又压低嗓音道:“大爷,我劝您还是等等再走吧,最近这附近……不太平呐!”

黄天霸“哦”了声,那对长而浓密的眉微微一挑,似乎被勾起了好奇心。待要将酒盅放下细问,门口却传来一阵粗鲁不堪的喧哗:“小二呢!人都死了啊!”

话音刚落,坐在厅中的人纷纷转头看过去,又在看到那些五大三粗、满身草莽气息的江湖客后,立刻转了回来。跑堂的脸色一变,又挤出笑,点头哈腰地迎上去:“韩大爷!都是小的不是,您看小的这不就来了,今日要点什么?”

有那等胆小的客人,不愿意招惹是非,将饭钱放在了桌上,悄悄起身从后门离开了。不多时,人竟然已经走了大半。那些莽汉也顾不上搭理旁人,对着跑堂的呼三喝四道:“来三刀卤肉,五坛酒,馒头素菜全之前的来。”说完,又对着最后面只在门外站着的人招手,“程家阿弟,来啊!这家的酒不错,咱们喝点再走也是一样。”

听见领头的招呼,那人便走上前来,领头人一脸豪爽地拍他肩膀,“给我这兄弟来点上好的下酒菜!”

那人笑了笑:“叫吴堂主费心了。”

此人笑起来十分俊朗好看, 那姓吴的莽汉看到也不禁呆了呆,随后哈哈大笑:“都是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黄天霸扫到那人的脸,却是一惊。

陈清华!

他怎么会在这里?

黄天霸心中惊雷炸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往靠里的位置又挪了挪,更便于隐藏自己身形。随后借着举杯喝酒的动作,暗暗观察那行人。

若要说起来,他与陈清华此刻关系倒是有些尴尬。虽然清江县刺杀康熙一事,最终悄无声息地落了幕,陈清华又和康熙立了换种方式一决高下的约定。可说到底陈清华依然是天地会的精英堂主,就算放了自己离开,立场不变的情况下,两人再度相见又该如何是好?何况,康熙前头出了事,后面陈清华就跟这些不像好人的江湖草莽一同出现,要说毫无关系,黄天霸是不信的。可要说他又要在暗处刺杀康熙,一个为了给兄弟们报仇,能舍了自身,几乎同堂口一起炸死的人,黄天霸也不信他会出尔反尔。

再仔细听他们话语间,姓吴的话里话外称呼他“程华”,音虽近似,却绝不是陈清华本名。莫非是改名换姓,接近这帮人?其中必有因由!如今施世纶那头想必十分棘手,陈清华身边这群草莽便纵没有关系,也会是施世纶行事中的变数,黄天霸怎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思索片刻,心中已拿定主意。

“程华”再三婉拒那吴统领的邀请,又提醒说“正事要紧,堂里兄弟还在等着他们回去”,姓吴的方才作罢。命人将酒肉菜肴尽数打包了,钱也不付,抬脚便走。黄天霸见他们如此行事,想来是早就习惯了的——来福客栈多做江湖人生意,又有传世的美酒,能安稳开门到如今,必然养了身手不俗的打手,又或是身后有人撑腰。而这些人如此嚣张的钱也不给,客栈里却无反应,那便是这些人的来头更大了。

眼看“程华”走在最后就要出门,黄天化掐准时间,手指一曲一弹,被夹着的花生米急射而出,正正打在“程华”背心。背心乃身体紧要处,于习武之人更甚,这一击纵轻,意义却大,若非熟识,便是十足的挑衅了。

“程华”动作一顿,回头看过来,面无表情地扫过黄天霸的脸,却是变也未变分毫,如同是个陌生路人,扭头跟着众人走了。

当真奇也怪哉,这分明是在装作不认识的模样——自己如此挑衅,若是陌生人,即便不愿生事,多少也会有些情绪。偏偏“程华”的反应就像无事发生过,可不就是另有蹊跷么?

确认了程华便是陈清华,而非面目相似之人,黄天霸抓起身边的刀,就想跟上去坠在后面,看看他们是何等来由。待要迈步,却被跑堂的抱住腰,死死拖住了。

“大爷,大爷!不可啊!”跑堂人声音颤颤,“这些人是天地会的,等闲得罪不起!你追上去,岂不是自己送命过去吗?他们这阵子,正在四处搜刮,说是要做票大的呢!”

天地会?

黄天霸脚步一顿,心中疑窦更甚。

 

施世纶拿起铜匣,在阳光下仔仔细细观察着。

湖广总督就在他身边,虽然位高权重,却还是对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顺天府尹行了晚生之礼。

施世纶被他的恭谨弄得哭笑不得,忙忙还礼,口中犹道:“柳大人,不可不可。”

柳总督却是闪身不肯受他的礼:“师叔,我是康熙五年巳卯科进士,房师靳鼎,与您兄长施世泽曾同拜在令尊门下读书。算起来,我应是您子侄辈。房师最重长幼尊卑,如今大事当前,还请师叔受我这一礼,我们之后再论官位高低——万岁爷的事要紧!”

施世纶恍然:“原来是靳大人点的进士,却是同门了。”

这才不再闪躲,受了他全礼。

秦大悲这会虽然心急如焚,但看他们这推来礼去的样子,也忍不住笑着打趣:“原来施大人还有这样的关系,咱家还以为你除了小红姑娘就没有别的家人了呢。”

施世纶哈哈一笑:“秦公公,我有知心挚友相伴,怎么能算孤家寡人呢?”

说罢又对着柳总督道:“大人,这铜匣是从何处所得?”

不等柳总督答话,秦大悲急忙上前:“施大人,这匣子是咱家带来的,可有什么问题?”

原来康熙带着秦大悲,一路微服而行,不愿惊扰府衙劳师动众地接驾,也有微服私访更能真正体察民情的意思。到了武昌府,二人便在城中规模不算最大的客栈住下。第二日秦大悲照着皇帝的吩咐去两条街外买些点心,回来便发现皇帝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翻遍了房间,只在角落一个用来盥洗的木盆里发现了这铜匣,其他的,便是皇帝换了粗布衣裳,除了随身荷包外什么都没带走。

越说越觉得心惊胆战,秦大悲一捂脸,扭头快要哭出声来:“这可怎么办啊!万岁爷要是有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施世纶怕他一直哭着耽误了正事,忙安慰:“秦公公别急,这铜匣想来就是万岁爷留的口信……只是不知为何要如此隐晦——”

秦大悲急急打断:“万岁爷说了什么?施大人你快说啊,嗳哟真急死人了。”

施世纶苦笑:“这,我还没有参透万岁爷的真意……不过你们仔细想想,铜匣是用来盛物的,本该放在何处?放在木盆之中,便是位置错位不对不该。我想万岁爷是暗示自己去了本不该他踏足的地方。至于其他的,还得容我细想。”

他又安慰秦大悲:“万岁爷留下东西传讯,定然是胸中已有沟壑,秦公公先别急着伤心,倒是叫人暗里仔细查访为上。切莫打草惊蛇,反而不美。”

他送走了柳总督和秦大悲,将拐杖放在一旁,又拿着铜匣揣摩端详。却不经意间听到窗棂一声轻响,似是被小石子击打。施世纶耐着性子坐着不动,之后又是“咚、咚”两声,接连三次,他才起身扬声:“天霸,还不进来么?”

随着窗户被人推开,有道清瘦身影翻身而入。虽然翻窗走墙,那姿态却是潇洒恣意,丰逸不逊旁人。

黄天霸轻巧落地,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施世纶笑道:“施大人房中好生热闹,倒叫人不敢进来了。”

施世纶迎上去,挽了他手,两人一道在桌边坐了,才温声问:“何时到的,怎么不进来呢?”

黄天霸促狭道:“一早儿我就来了,只是听你这房里有人,就没贸然打扰。却是把秦公公号哭,柳总督无措都听了去——要是突然进来,岂不是让人没脸了?”

他这般轻松快意的模样,过去那些仇恨加身的惆怅倒是全然不见了。施世纶一见,也算是彻底放下了心,纵是被他打趣儿,也不甚在意。

黄天霸从他手上取过铜匣,在眼前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才抬头问:“可打开瞧过里面?”

施世纶点头:“里面是空的,不知是否还有什么机关。”

黄天霸掀开盖子,瞧着里面空空的,除了锦缎包着的棉垫,也无甚别的东西。又立着铜匣一角,在桌上扣了扣,仔细听铜木相碰时传来的动静。

他有意相帮,施世纶不敢扰他,只在旁边不错眼地看着他一举一动,似乎要仔仔细细都刻在心底。

黄天霸将眉头一皱,将匣子整个倒转过来,屈指轻弹反面镶着的西洋镜:“这镜子有玄机——难怪你找不到东西,竟不是藏在匣底,而是机关放在了上面。”他对施世纶笑道,“铜匣盖子重量不对,再听声音,下面实,上面却空洞洞的。”

见他接手不多时就找出了关窍,施世纶惊喜道:“我身边若没有天霸,当真不知如何是好——说不定早在江宁县栽了大跟头。”

这就要接过铜匣去解那机关。

“混说什么,没个忌讳。”黄天霸嗔怪,并不把东西交给他,“西洋镜锋利,小心割了手,还是我来罢。”

说完从自己贴身的荷包里取了小钻也似的一样工具,施世纶并不识得,想来是当年天地会内的东西。黄天霸小心拆着镜子,口中犹对施世纶说道:“有件事说给你听:我走通山过来,在来福客栈歇脚时,正遇上了陈堂主。他有些奇怪,自称程华,见了我也只当不认识,却同群看着就凶神恶煞的草莽在一起。小二说那些人是天地会的,可我想了许久,也不知天地会哪个堂口是姓吴的管着,再者,我们也不称统领。”

乍一听到陈清华和天地会也在附近,施世纶一愣:他自从接到秦大悲传信,急急转道往武昌府来,因过的是咸宁县,路上并不曾听闻有天地会的消息。

不由疑惑:“可是看准了,确是陈堂主?”

“我几次险些死在他手里,怎么会认错?”黄天霸见他神色,又道,“你不曾听闻?我瞧着客栈那些人的模样,倒像这些人在通山很有些凶名。”

随着他话落,铜匣“咔哒”一声轻响,施世纶面露喜色,从他手上接了过去。将西洋镜整个翻下,就露出其后暗藏的一道凹槽,里面一块温润细腻的羊脂白玉佩正卡在其中。施世纶取下细细一看,低声道:“这……这是万岁爷身上的九龙玉佩啊。”

黄天霸扭头看了眼窗外的夜色,淡淡道:“这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当年在江宁县,除了秦大悲也带着许多高手。如今入到武昌府这样民风剽悍的地方,却连秦大悲也给丢了,你们这皇帝,当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天下还有何人敢这样评价九五之尊?偏黄天霸与他人出身、经历都不相同,这话他说来并不突兀,甚至还颇有道理。施世纶内心是有些赞同的,只不好宣之于口,只能叹气将玉佩收好了,喃喃道:“万岁爷啊,您这次可是给下官出了道难题。”

他转头问黄天霸可用过晚膳,心里还对黄天霸所言的通山县天地会有些疑虑。

对方不以为意,只说来之前随便在街上吃了碗面,又问施世纶觉得陈清华是否与此事有关。

“依我旧日所见,陈堂主并非言而无信之人,反倒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施世纶捻着胡须,把话说得极为谨慎,“就单说他对你先杀后放,还为你向总坛隐瞒后面的事,便知此人十分重诺。再者,天霸你比我更清楚,天地会确实是反清廷不假,可对平民百姓从来不曾烧杀掳掠。那些人对待客栈的态度,并不像天地会的风格。”

黄天霸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只是当时心急你这边,加上不知道对面底细,怕陈堂主另有打算,我跟上去反坏了事,只能先算了。”他一摇头,头顶编结成辫子又盘起的发髻便跟着晃了晃,底下满把乌黑青丝摆出道柔和弧度,十分活泼好看,“接下来若有机会,能碰上他落了单,才好仔细问问。”

施世纶听他那句“心急你这边”,心中恰似九五天饮下一杯热茶,说不出的熨帖。倒要说话,却听闻窗外隐隐传来的琴音伴着歌声。

黄天霸推开窗,只见总督府内外一派的灯火通明,琴音外另有喝酒谈笑之声,原是柳总督设宴未散。他歪歪头,狐疑地看向施世纶,似乎是不明白为何此刻还有心思摆席宴客。

施世纶道:“是我的主意,万岁爷失踪事关重大,怕被有心人看出问题,柳总督不但要一如往常,还要更松散、寻些乐子才是。”

他二人一同推门出去,外面仆从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倒衬着施世纶暂住的这小院有些寥落清冷了。走了没几步,冷不丁歌声又响了起来,却是道颇低沉的男声,婉转唱着,“……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那男声并不怎么柔美,却胜在极通音律,许是另有不足道的经历,只唱得人心中一片哀婉。施世纶倏然想到当日黄天霸毒入肺腑,只以为再无药可救了,心下一片恻然,强笑道:“也不知是哪家的乐伎,在这欢宴上唱李重光的词,想来也是愁肠百转之人了。”

“万丝织罢更千丝。丝丝尽是缠绵恨,寒闺灯火,声催札札,肠断五更时。”黄天霸淡淡道,“相思哪有不苦的?”

说罢,低头捡了快小石子,屈指弹向暗处:“只怕唱的不是相思罢了。”

歌声登时停了,有人在暗处低声笑起来:“黄天霸,你倒还是这么敏锐。”

说完纵身一摆,已经来到两人面前——正是陈清华!

歌落画栋满香尘,唯有天际一轮明月,横亘古今。

黄天霸手指一紧,已经抢先挡在施世纶身前,沉声道:“果然是你!陈清华,你到底意欲何为?”

陈清华却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深深看他一眼,便对着施世纶问道:“我听闻鞑子皇帝失踪了,可是真的?”

饶是施世纶号称未卜先知、料事如神,听闻他轻易便知晓此事,也不由一惊。

看施世纶乍然色变,陈清华笑道:“施大人不必担心,除了我和另外几个青木堂幸存的兄弟,并没人晓得。”

他将手一背,转过身去缓缓道:“说来也是机缘巧合,那日皇帝和秦大悲刚入武昌府,就被马兄弟瞧见了,他跟我到过清江县,也晓得康熙并不是那等残暴无道的昏君,更兼算是受过康熙的不杀之恩,才急急来报了我。我另有要事,不能亲自出手,便叫他们几人轮番盯紧了,昨日夜里方才知道,这人竟突然没了踪迹。”

施世纶心中一动,忙追问:“另有要事,可是和通山县有关?”

“黄堂主将这也告诉你了,果然知心。”陈清华说得有几分讥讽,却不曾转身,更不担心黄天霸在他背后突然出手,“不错,正是通山县那群人。”

此番已打定主意要同他二人合作,他也不拿乔隐瞒:“前些日子天地会总坛得到密报,说湖广境内突然出现一群马贼,自称天地会分堂,行反清复明的义事,可做得却大相径庭,坏我天地会之名!因着清江县一事,我与张桂兰都是戴罪之人。总舵主宽容,才令我带着青木堂剩下的兄弟前来一探究竟,也算将功折罪。若是能见机行事,把幕后之人除去了便更好。”

黄天霸不由冷笑:“当真是好宽容!敢问青木堂如今还剩几人?这群人既然敢如此招摇过市,不是没甚么脑子,便是另有打算——根本不怕天地会找上门来。我看,分明是要你们送死来!”

陈清华知道他因为张化龙、张桂兰之事,对总舵主怀着不满。加上自己手下的性命,哪有不心疼的?因而听他这样不恭不敬,也不好去计较。

他只继续道:“我来后便化名程清,逮住个机会搭上那个姓吴的,算是入了伙。这些日子观察下来,果然同你说的一样,这些人所图非小。他们打着天地会的名号,是准备把屎盆子扣在我们身上呢!”

施世纶不由苦笑:“陈堂主,所图非小说的莫不是与万岁爷有关吧?”

陈清华一怔:“施大人,人都说你神机妙算,怎得这会儿却算不出京中有人同此事有所勾连呢?”他又斜斜看了黄天霸一眼,淡淡道,“当年在江宁县,黄天霸几次险些得手,还是因为有那阿德贝勒内外勾结的缘故。此次你们皇帝刚入了湖广,他如何打扮、身边又跟了谁,都被那些人知道了。当真是奇也怪哉,鞑子皇帝身边,怎么跟个漏勺似的。”

施、黄二人被他一番话说得都是无言,施世纶嘴唇动了动,半晌向着陈清华深深一礼:“陈堂主,此番还要靠你指点。”

陈清华前半生,都被对清廷的仇恨所缠绕,此刻见清人皇帝最信重的官儿吃瘪,心底只觉得有些滑稽,却是怎样也笑不出来。良久才长叹一声,扶着施世纶手臂道:“施大人,实不相瞒,我并不知道你们皇帝此刻在何处。只是这些日子我有心打探,已经探出他们的确是与京中的高官勾结,要杀了康熙,再栽到天地会头上。只是姓吴的粗鄙,并非真正能主事之人。他们同京中、幕后之人的来往密信和凭证,都被藏在山中一处密道,凭我之能,实在难以勘破迷阵,所以至今未能抓到证据,连幕后究竟是何人都……”

施世纶正要答话,黄天霸却霍然起身:“难不成用了奇门遁甲之术?”

陈清华道:“非也,那山体是自然形成的五行八卦之阵,非人力可为。”

黄天霸抚掌笑道:“这不正是施大人所长?”

陈清华却是犹豫:“那处被他们派人看守,从老巢到后山,还有足足几里地的功夫。施大人腿脚又不方便,若要暗中靠近,难也!”

黄天霸脸上却渐渐浮上了笑意,全然是成竹在胸的模样,缓缓道:“暗中靠近不成,何不名正言顺地接近?”

身旁两人都看向他,黄天霸明若星辰的眼中波光流转,“陈堂主,你是天地会中数得上的人物,我且问你:天地会若要成就大业,最基本的是什么?最缺的又是什么?”

室内茶香袅袅,纤细的茶叶在杯中沉浮,绽放出舒展的模样。

黄天霸只浅浅啜了一口,就放下了那斗彩竹纹杯:“茶是好茶,只是这水不甚好。”

他细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杯沿,神色带着些淡淡的疏离和傲慢,却仍然显得美如冠玉,不似寻常人等。这几分傲然只让他看起来更如清风朗月,把旁人都比得泥土瓦砾似的。

身边留着胡须,面目平凡的管家忙解释:“我家少爷出身矜贵,门楣王谢,甲第金张,自幼被老爷夫人宠坏了。王师爷莫要见怪。”

对面人喝不出什么好坏,只随着他附和:“贾老板说得很是。”

心底却暗暗不屑,凭你甚么出身,如今不也是一介商贾?甚至还要同我们合作!此番先捧着你,待借了你的银钱成事再说!

黄天霸将那装腔作势的贵族子弟做派学了个十成,加上他本就生得英俊出挑,不同于一般人,所谓的“王师爷”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陈清华苦心接近这些人,探了个七八成却不肯抽身,为的就是日后能不动声色地让自己人混入其中再行事。如今他根基渐稳,引荐了姓贾的富商过来,端得是顺理成章。

那日夜里三人已经议定,由黄天霸假扮成前明贵族。这名唤贾青天的商人,因着清军入关家族落魄,原本枝繁叶茂的名门望族被杀得只剩了躲在云贵地区的一房人,且再不能入仕为官,只能学着旁人走起了商。好在先前家族人脉还在,清人也不像初入关时动辄打杀,经营到他这辈也算是富甲一方的豪商了。士农工商,这贾家从一等士族沦为最末流遭人看不起的商贾,始终怨恨难平,如今手里有了万贯家财,成日里想的便是如何复仇,只盼还能再续上原本的风光辉煌。却苦于没有门路,且清廷管束甚严,他不敢露了马脚,只能蛰伏至今。

坐在他对面的客人姓王,在通山县“天地会”里的地位比姓吴的那人高上不少。陈清华能得了他的信任,也是前些日子以命相搏换来的。陈清华原本也在犯愁,王师爷这个机会,只可用在关键处,可青木堂剩下的兄弟,要担大任还是差些火候。且天地会中并无精通奇门遁甲、乾坤八卦的人物,便是引了他们进来,无人破阵又有何用?如今有施、黄二人相助,正解了他燃眉之急,只待时机成熟,乃是一箭三雕的办法。

王师爷虽也是读过书、考过贡生的,可到底被出身连累,要论起见多识广,与眼前几人逊色不止一筹。黄天霸矜持地同他谈些“一择水,水以山水为上,江水次,井水乃最下等”的《茶经》,又遥思当年祖上紫蟒袍,象牙笏,画梁春栋金碧辉煌,已经是把他唬住了,对“贾青天”出身再无疑虑,临走前更定了七日后邀请贾老板往堂中一会。

送走了王师爷,施、黄二人心中都明白:陈清华所说的时机成熟,便是此时。王师爷也是诡狡,这七日时间必然安排了眼线盯梢,要看他们同什么人联系。因而陈清华同王师爷一道走了,他们也断了联系,只待到那“天地会”分堂再见分晓。

施世纶忍不住笑道:“小贾若是知道自己成了那反清复明的豪商,不知得哭成何等模样了。”

听他这样打趣,黄天霸只是摇摇头,心中颇有些感慨:贾青天是顺天府货真价实的师爷,在“天地会”这所谓的师爷面前,却摇身一变成了要助他成事的商贾。这王师爷不知是什么来头的落魄读书人,行的却是栽赃嫁祸的龌龊事。他自以为算计了“贾青天”,要骗他的钱财为己所用,待事成后,必然是要鸟尽弓藏,将“贾青天”推出去顶罪了。不只如此,就连天地会也难逃此劫。可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王师爷却不知道自己正是黄天霸眼中的那只螳螂呢!

柳总督、秦大悲等人便按照之前商议的,按兵不动,只负责给两人提供假扮巨贾的一应东西。因而这几日,施世纶与黄天霸衣食住行无不豪奢精致,尽显大家风范。

直到了约定好的那一日,王师爷派人来接,却是出了不大不小的一桩意外。那接人的大汉把门一挡,对着正弯腰要上车的施管家皮笑肉不笑地:“管家是吧?真不好意思,咱们只奉命接贾老板,其他人等什么丫鬟小厮奶娘婆子,一律不带。”

黄天霸这会儿已经坐上了马车,听见外面那人言语轻怠,便把车帘一掀,恼道:“施管家是我贴身的人,普通仆役如何比得!”

那人对着黄天霸直笑:“对不住了贾老板,您也知道咱们行的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事,为了周全,只能委屈您少人伺候这几天了。”

施世纶此刻的身份不好直接开口驳他,可瞧他那副模样,又是堵在自己身前不挪步子。不等他想出两全之法,那厢边黄天霸已经大步下了车。他浓长的眉高高挑着,满面不悦,手上马鞭一甩,抬手就冲着那挡人的大汉抽了过去,口中叱道:“好无理!你算什么东西,若在当年,给我家赶车也不能够!我念着王师爷的面子,先是让我弃了马坐车,也便算了,如今竟敢阻拦我的管家!”

汉子躲闪不及,生吃了他一鞭,顿时被抽得左肩皮开肉绽,龇牙咧嘴地喊痛。黄天霸手里马鞭指着他,扬头满面的愠色,一张白皙英俊的脸庞染上恼怒的薄粉:“你回去告诉王师爷,这生意,我贾青天不做了。”

说罢,也不管他是什么脸色,负了手便往院内走。

施世纶拄着拐杖,跟在他身后,方进屋合上了门,便被黄天霸握住了手。

黄天霸轻声道:“施大人,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罢?”

施世纶抬眼去看黄天霸,那张白皙俊逸的面庞上,因为恼怒而沾染了浅淡绯色,却令这往日总被爱恨忧烦缠绕的人多了几分鲜活。他生就一双桃花眼,自有一段风情,纵是含着滔天的怒意,看上去仍旧一派难以描摹的清雅。这会儿他眼中含了几分小心翼翼, 便使人心中生出种可怜可爱的怜惜来。

施世纶宁愿看着黄天霸鲜明的喜笑怒嗔,也不愿那些仇恨再度如同蚕丝束缚他,令他行止举动都身不由己。此刻晓得他用意,不由摇摇头笑道:“说什么傻话?你这招出得极妙——士族之后,本该有这样的傲气才对,若随便草莽使唤,谈何王谢门楣的高贵。等那人回去报给王师爷,更要打消他最后那点疑虑,还要更加高看你几分。你我就在这等着,明日一早王师爷必然亲自上门,不但不会阻拦我,还要主动邀我陪着你去呐。”

黄天霸闭了闭眼睛,语气中却多了几分酸涩:“你却是高赞了我……方才有一瞬,我倒是真心想将你撇下。那帮人说到底是群亡命之徒,让你去还是太冒险了……”

施世纶伸出手,小心地碰了碰他的脸颊,那片莹着玉色的肌肤带着微凉的触感,仿佛真是个玉雕出来的美人儿了。施世纶心底没来由地一慌,只觉得自己腔子里那颗心脏突突乱跳,兀地张开手把黄天霸抱在了怀里。这个拥抱他不曾用太大的力气,却还是一再试图抱得更紧些。他的人生中,太多的跌宕与失去,就如同先前被柳总督提起的长兄,也是一次出海征战便成了永别。黄天霸曾经在他的怀抱里奄奄一息,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此刻却能够实在地被他再次拥抱着,身体相接处传递而来的温度,让施世纶几乎想要流出泪来。

“天霸啊……”在对方伸出手,用同样的力道回应他的拥抱时,施世纶深深地叹息,“我只要你记住,明日如果有变,千万不要拼命。”

他的胸腔随着言语而轻轻震动,将自己炙热的体温一并传递到黄天霸抚上他胸口的手心。

“别人都要你拼命,我不要。”

他给出的温柔几乎是有些烫手了,那样的炙热触感停留在黄天霸手心,直到他们在无声的夜色里踏入深林都不曾散去。他同施世纶两个,各自换了衣裳,借着夜色的掩盖悄然离开了暂住的卧房。

陈清华正等在转角处一棵树后,远远见到施黄二人影影绰绰的身形,将手指立在唇边,模仿着鸦声吹了三下,随后身子一转,又往远处去了几丈。黄天霸一身黑色劲装,更显出猿背蜂腰,精悍非常。他蒙了大半张脸,与当年在江宁县夜杀康熙时竟是差不多模样。只不过当初暗夜潜行一心只为杀了康熙复仇,此刻所为却是为了救人,此一时彼一时,心境已然大不相同。施世纶跟在他身后,手上换了根轻便灵巧的拐杖,那身管家的绸缎衣服也被换了下来。秦大悲一早帮他准备了另一身束腿窄袖的黑骑装,说是施大人不通武艺,衣服得灵活方便,不会被沿路的野草树枝勾到发出声响才好。又取了自大内带出来的至宝软猬甲交给他,口中交代 :“咱家特地让他们将衣服做得别太紧,就是为了施大人你套上这个。这是大内至宝软猬甲,施大人你有此物防身,等闲人绝对伤不得你。”故而施世纶看着虽然同往日没甚差别,实则却是有至宝护身,也让黄天霸心中安定几分。

陈清华装束如常在前方带路,施黄两人缀在其后,只在树荫、山石的荫蔽下潜行,又因为施世纶腿脚不便,走得并不算快。此处入夜共有两拨人来回巡查,陈清华之前曾将他们的路线与巡逻的时辰画在纸上,施世纶看后很快算出大约有一个时辰,后山的守备是相对空虚的。这些人在南北两侧的山脚处,一路巡查上山的脚程也不会太快,正是他们潜入的好机会。

陈清华的意思原本是同他们一道走,万一出了变故,以他和黄天霸二人之力,护着施世纶杀出去并非难事——秦大悲和柳总督会照约定带着人在分堂不远处接应,一旦事情有变,便会改变计划直接指挥官兵发动攻击。

施世纶却说不妥,一则乔装潜入原本是为了彻底抓住幕后主使的证据,如果官兵强攻,这些乌合之众虽然难敌训练有素的大清兵马,却可以提前将证据毁去。之后只要他们一口咬定是天地会所为,陈清华又是天地会干部,这罪名少不得扣在他身上。更兼打草惊蛇,再要调查幕后之人兼康熙身边的叛徒,难矣!二则是施世纶日夜苦思,自觉已经读懂了康熙所留铜匣的深意,铜匣、玉佩都出现于不该出现的地方,九龙玉佩名贵,铜匣却是最普通的。加在一起,应是“真龙天子藏布衣,颠倒身份寻反贼”的意思。

“万岁爷定是已经对‘天地会’有所察觉才做出这番动作,若我猜得没错,此刻说不定就藏身在新入伙的人之中。”施世纶拈着胡须沉吟,“所以陈堂主你还是同我们拉开些距离,你走在远处领路,我和天霸就藏身在暗处,若前方真碰到什么人,你独身一个也好遮掩过去。”

山间古树葱葱郁郁,入夜后除了人手中的火把,便只有天空一轮残月可以照明。几人为了安全不曾点起火捻子,借着月光行动。入了林,四周更加昏暗,黄天霸不由放慢了步子,在施世纶身边直接挽住了他胳膊,“我给你当拐杖,走得更稳当些。”

施世纶闪躲那些无处不在的枯枝乱石也十分辛苦,听他这样说,爽快地反握住他手,“那施某就全交托给天霸了。”

有黄天霸相助,接下来的脚程果然快了许多。待陈清华在一处看似毫无章法的乱石堆前站定,二人便知道,真正为难的地方来了。

黄天霸扶着施世纶,并未贸然上前,只依照施世纶的意思,纵身跃上旁边的树杈,仔细将地形观察记在心里,又落下来复述给他听。

施世纶思索了一会才道:“这该是个简易的八门金锁阵,假天地会里应当有人通些阴阳八卦的道理,借着此处自然的天地风水成了此阵。”龟卜六爻不便,他此番只拿了一个小型罗盘,塞在随身的荷包里。这会儿将罗盘持在手中,正对着石阵的狭窄入口。中天一抹凄清月光,穿过层层潜雾也似的云,笔直落在刻满字符的罗盘之上,随着施世纶挪动步子,略微一闪,映出了他端正严肃的脸。

仅仅这片刻的光华一闪,却似乎过了千万年,黄天霸与停在石阵附近的陈清华,眼睁睁看着那束白到惨烈的光芒在刹那间扩大了无数倍,如同一张白森森的大口、雪地洞天中不见底的陷阱,将施世纶整个吞噬进去。四周那些树影山石,摇曳扭曲着,如同有了生命般疯狂生长,变成望不到顶的古树、擎起苍天的不周。冰冷的朔风带着哭嚎从远古天地冲出来,冰丝般缠住两人的手脚,稍有反抗便勒得更紧,让人胸口因为窒息而生疼。黄天霸挣扎着看向施世纶原本的方向,那里只有影影绰绰的一道身影,看不见脸,看不见手脚,僵直如同一具死去多日的尸体。

黄天霸的心蓦地沉到了底,从发丝冷到了足尖。他突然怀疑自己是否早已经死了,死在修罗掌下,死在无法解除的毒素里。眼前的景色扭曲得看不出原样,是黄泉路上的寒气侵蚀了它们。他早死了,在施世纶抱着他呼唤他不要死之前。如今是什么呢,一个不甘的幽魂,为自己造出的幻境?施世纶的身影越发看不清了,黄天霸如同溺水之人,挣扎着张开口,可他无法呼救,抑或呼救也全然无用——人鬼殊途,活人如何能够听到并回应他的呼唤。烈风嘶吼如虎豹的咆哮,震得黄天霸耳膜生痛,有冷冰冰的液体从脸颊滑过,一滴滴落在泥土里。他不过是天地间一抹不起眼的蜉蝣,喜悦或是落泪,于这广袤天地不值一提。

可他还是想说,纵然他已经发不出声,话语却刻在他心底,流淌于汩汩血液之中,被冻结在唇齿之间。

我死了,再也触碰不到你了。黄天霸努力地掀动嘴唇,念着那个人的名字。

施世纶……

惊雷在这瞬间炸响,铺天盖地的白光中,黄天霸艰难地睁开了双眼。他看见那些山石仍是原本的样子,陈清华靠在石头上大口喘着粗气。他抬手摸过脸颊,触碰到冷冰冰的一片泪痕。再回头看过去,施世纶毫发无伤地站在不远处,脸色略显苍白,但向着他走过来的步子却是坚定而有力。

施世纶抓握住他的胳膊,手劲之大,令黄天霸这样名冠江湖的人物都忍不住抽吸一声。那人却失了往日的细心,只一迭声追问:“黄天霸,你还好吧?你看到什么了?”

黄天霸勉强一笑,放轻了声音:“一些过去罢了。”又问施世纶,“这阵法如何?”

施世纶道:“不愧是借天地精华而成的风水阵势,虽然简单,却也厉害。”

他收起罗盘,已是成竹在胸的模样:“不过天生万物,风雨云雾、一草一木,皆有来处,亦有往处,自有其道理可循。”他伸手指向石阵旁一块生了苔草的碎石,“陈堂主,你将这碎石掷向阵中西南角,亥申未者会木局,正寅卯二春木从,以木克土,此阵必破。”

陈清华依言而行,黄天霸呼吸都放轻几分,双眼一眨不眨盯着那些乱石。

片刻之后,果然云开雾散,原本看着毫无章法的地方,竟然逐渐清晰,在月光映照下指出了一条路来。

施世纶一拂袖,笑道;“此处借山石土泥而生,如今木盛色青更甚土色,前方再无障碍了。走罢。”

说完便带两人循着月光径直进了后面的隐藏的山径密道,却绝口不提方才破阵之时,在幻境中究竟看到了什么,才激起他如此大的反应。

“此言当真?”

“自然。”

仿若只在一夜之间,武昌府聚首的众人已经风流云散,各奔归途。总督府内歌舞升平的戏还未撤去,此番却是真正的平安喜乐了。

黄天霸恹恹地在床上翻了个身,眉头紧紧皱着,方自一场噩梦中惶惶醒来。窗外是将明未明的夜色,万籁俱静中,不久前的担忧心惊都好似变成了黄粱一梦。大梦一醒,惊怖痛心都成了过去,依然是那个繁华盛景的世间。

他睡不着了,又凑过去伏在施世纶胸口,侧耳倾听那平静安稳的心跳。半晌,忍不住摇摇施世纶的肩膀,将那人自朦胧中唤醒。

施世纶还未完全清醒,却是习惯性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肩:“做噩梦了?”

黄天霸放软身体任凭他拥着,只觉得因为梦境变快的心跳逐渐缓和下来,淡淡“嗯”了声回应。

施世纶便也不睡了,披衣起身半坐起来,让黄天霸躺在自己腿上,笑道:“那我陪你说说话。”

两人当真便在深夜里絮絮讲起了话。说那日拿到了密信,才发现所谓的天地会竟是白莲教教众假扮,施世纶将证物藏好以便将来定罪,陈清华却是又惊又怒,痛斥白莲教明明目标一致,却还想着栽赃嫁祸的居心;说三人如何离开后山,却当头撞上白莲教内起了祸,不用官兵围剿便乱作了一团,当先的不是旁人,竟然正是失踪多日的康熙;黄天霸笑着说你们这万岁爷倒有些真本事,施世纶不敢如他这样,却也对康熙能从一个乞丐身上发现端倪进而孤身潜入敌营的经过惊大于喜。至于回到府衙,秦大悲才有时间向皇帝禀报,京城里太后已经为凤格格择定了驸马,正是平日颇得看重的赖贝勒。康熙听闻一个“赖”字,想起密信末尾的署名,表情便不太喜乐,不过到底是自己的重臣,仅仅不悦了一小会儿,便安排人先行回京操办亲妹子的婚事。这件事,同施黄二人已经没有什么关系,因而只是略略几句,就讲了过去。

黄天霸话锋一转,淡淡道:“俗话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既然肩负天下,遇事怎能如此儿戏?若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他和陈清华的约定也不必等,便分出高下了。施大人,你竟然还有样学样,要为我挡刀,难道我黄天霸连那三脚猫的一刀都躲不过不成?”

才听了个话头,施世纶便知道他忍了几天,终于是憋不住了要说自己。却也没有反驳,只安静听黄天霸讲完。

“天霸啊,我当时实在是焦心,自从……”他哽了一下,自相识后黄天霸因着自己每每出生入死的情景在眼前一一划过,“我委实是怕了。”

黄天霸看着他的脸色,轻声问:“你那日……到底看到什么?过去我虽然拼命,濒死之时却是少。你那日方寸大乱,定然和幻境所见有所关联。”

施世纶知道怎么也瞒不过去的,只能苦笑:“我也不瞒你……自从柳总督那日提起长兄,我心中便总惴惴的。那日幻境里,我却是看见你同他一道,上了回福建的船,从此……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

黄天霸心里一酸。

他知道施世纶家中往事,也在瞬间明白了施世纶心中的隐痛:长兄施世泽虽然过继给了他无后的伯父,婚后却一直留在福建为施家打理庶务。三藩之乱时施世泽遭郑经俘虏,作为郑经制衡施琅的筹码,使得清廷始终不肯复用施琅,一家骨肉也自此分离。施世泽后来借着清军剿郑之机逃离,却不曾有机会再见一面亲人,就匆匆带着征召来的族人上了战场。可施家忠烈,却毁在福建提督刘国轩之手,导致施世泽再度被郑军俘获,最终一家几十口尽数被溺毙于海中。对于施世纶,这是他早些年颠沛流离的起因,也是不愿回想的痛处。施世泽死于郑家抗清,黄天霸最初不也是因为天地会险些死去么?有些时候,施世纶觉得黄天霸同他大哥是很相似的,那种为了忠义和信仰宁可自伤的坚持……这样的认知让他在幻境中险些无法自控。

黄天霸伸出手,轻轻覆在施世纶有些粗糙的手上,温声道:“我还好好的……你不要怕,我答应你,我以后守着你,再也不随便拼命就是了。”

施世纶反手,把他修长的、布着刀茧的手握住了:“好、好……此话可是当真的,你与我此诺……”

“自然必守一生。”

黄天霸笑了笑:“还有,我带来的那坛酒——先前忙乱,都没来得及让你品上一品。明日就开了它,以此酒为媒,可好?”

他煎熬、蹉跎了这许多年,走过漫长坎坷的一路,仿佛只为了此时此刻,与眼前这个人交换一个值得坚守的承诺。

往事固然迷离难追,然而继续朝前走,身边有施世纶相伴,如何艰难也不觉得畏惧。

窗外夜风吹拂,下一个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Notes:

特别感谢laetitial北地胭脂太太的大力支持!
老师写得超用心!不但把原作的五个单元都非常自然地嵌合了进去,还认真考据了好多!
无论是角色的拿捏还是节奏的把握都特别到位,反馈后的修改也是又好又快。能约到老师实在是我船三生有幸><
最愉快的一次约稿经历没有之一!赞美老师发自真心!欢迎大家都来找老师约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