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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平心而论,钟离很不喜欢这种赌局。
准确的说,所有的赌局他都不喜欢,包括那些他自己的产业,但硬要说的话,他宁愿选择能够亲自掌控的牌桌。
比起赌局,这更像是一场充斥着恶趣味的表演。
太嘈杂了。
钟离被周围的哄闹声吵得有些烦闷,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热衷于这种活动,上次奥赛尔邀他参与斗犬的赌局就被他正面拒绝过,没想到这次更是变本加厉。
大概是觉得他兴致不高,坐在旁边的男人轻哼一声,“倒是我疏忽,忘了咱们岩王爷是文化人,下次,下次我请您去云翰社听戏!”
“瞧这话,云翰社本就在岩王爷的地界,哪有请客请到客人家里去的?”身后的女人掩唇笑了起来,“况且,我这里的名角也不比云翰社差,您说对吗?”
钟离像是没听见般端起茶杯,用盖子轻轻拂开茶末。他不喜欢奥赛尔,但更讨厌梦,奥赛尔的暴戾和挑衅对他而言不痛不痒,而这个谋篡了自己丈夫地位的女人则像极了他所厌恶的水生生物,手段作风都阴冷又黏糊糊的纠缠,令他感到恶心。
他懒得跟两人客套,呷了口茶便单刀直入,“赌注之前已谈妥,便不要浪费时间了。”
“岩王爷一贯日理万机,倒是我们两个闲散的怠慢了。”梦笑起来,随手向一旁示意,转而拉过椅子落座,“规矩不必多说,自然是一局定胜负才有意思,不知岩王爷打算派哪位得力干将?”
这其实算是试探,钟离今日身边只带了位少女,此刻正不远不近的坐在后面的桌旁喝着一盏花茶,怎么看也不像是要上场对垒的样子。
钟离向来爱惜自己的部下,虽也常被议论说道貌岸然,但这种场合他总归是不可能让自家部下有损的,“既然来了此处,自然是要领略下名角的风采,听闻梦夫人手下有位常胜将军,便请他代为上场吧。”
“真是荣幸,若是我能替岩王爷赢得赌局,不知您要如何谢我?”
她身上满是枫丹香水的味道,过于浓郁到让钟离蹙眉,毫不掩饰的往旁边偏过脸,“那就要看他表现如何了。”
2
“金鹏!金鹏!夫人叫你上场了!”
被叫做金鹏的少年头也未抬的应了声,他活动着关节,捞起挂在床头的绷带仔细缠绕自己的双手。这是曾经一位偶然遇到的武馆师傅教他的,那人还说他颇有天赋,动了收徒的心思,然而女主人自然是不同意的。不过这也成了他能得到的仅有的防护措施,有些简陋,但有用。
“今天是那位璃月的大人押注,夫人早想好了彩头,若是输了你可知道后果。”
金鹏不知道“那位大人”是谁,但他知道女主人不会轻易向旁人索求“彩头”,这意味着对方是连女主人都要讨好的“大人物”,也意味着今夜他没有失败的选项。
他本身也不能输。
与那些看起来就肌肉发达的打手们不一样,梦夫人手下的常胜将军金鹏是个身形消瘦面容姣好的少年,常有人笑言,如此标致的鸟儿与其在擂台上施展拳脚,倒不如放在床笫间做个乐,省得浪费了那张漂亮的脸蛋。
梦夫人是个擅长精打细算的,自然是巨额赌资更为划算,若是让大客户输了钱丢了脸,便奉上罪魁祸首以作补偿,总归是只是消耗品罢了。
金鹏只输过一次。
那是他第一次登上擂台,毫无实战经验的小少年苦苦支撑了许久,终究还是被摁在地上吃了好一通拳头,值得庆幸的是,这副鼻青脸肿的样子倒了客人的胃口,只挨了顿鞭子让对方泄愤了事。
自此之后他便戴上了狰狞的傩面,遮掩自己的脸,也让表演更富有戏剧性。
“这次据说是奥赛尔大人从须弥沙漠请来的什么佣兵,那肌肉,那个头……啧啧啧,你自求多福吧。”
类似不怀好意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话金鹏经常听到,但他并不在意。担忧和恐惧没有任何帮助,他打败过很多强大的对手,要么死在擂台上,要么死在输家的床上,他并不觉得前者有什么不好,至少他就是抱着这样的决心活下来的。
好消息是,他今天的状态很不错,上一次伤到骨头已经是四个月前,至于尚未恢复的皮肉伤和淤青,这些都不打紧,疼痛如影随形,他早习惯如此。
擂台的灯光亮起,钟离视线扫过少年消瘦的身影,不由微微挑眉。
梦发现了他的表情变化,顿时了然,“瞧我,忘了您是头一次来,可不是我敷衍,这金鹏身板是瘦了点,但打起架来凶得很!”
“可不是,跟疯狗似的,上次差点没把人脖子咬断!”奥赛尔显然是这里的常客,没少看这位名将的表演。
钟离不爱听这话,他没做理会,视线却又回到擂台上。
楼上的雅座视野很好,甚至能看清少年腰腿模糊的大片淤青。他有多大?十六七?或者更小,哪怕戴着傩面依旧能感受到还未完全脱去的稚气,像是个孩子,总之不是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年纪。
锣声响起,意味着比试正式开始。
傩面少年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时如离弦的箭般飞身而起,五指成爪直冲对方双眼而去。那须弥来用佣兵块头足有他两个高,眼上似乎蒙着红色眼罩,动作倒不算迟钝,顺势仰头躲过袭来的手指。又或者这少年本也不是真打算得手,反手抓住对方兜帽向后一掀,他身形娇小,动作灵巧轻盈,转瞬间窜到佣兵身后,一记扫腿瞄准脆弱的脚踝。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能用最快的速度放倒敌人,看得出他对此十分娴熟。
可惜,那须弥佣兵实在健硕,脚上的长靴抵挡了大半冲击,只是趔趄一下便稳住身形,扭身去抓少年的腿。他大抵是用惯了兵刃的,这般赤手空拳颇有些不适应,傩面少年仗着自己灵活,一记空翻躲开他的手。
钟离也受邀看过几次类似的比试,见惯了争凶斗狠,先前听奥赛尔所言,还当这少年也是个不要命的凶徒,眼下看来却是个惜命的。
他够凶,也够狠,只是每次都巧妙的避开要害处,又不肯放过任何一个伤敌的机会,哪怕是用指甲抓挠也要留下几道血痕才肯罢休。
但钟离知道,这少年远没有看上去那般游刃有余。
他力量不足,体力有限,所谓的技巧不过是自己摸索出来的,借助灵巧的动作从后方突袭,若是不得不正面迎敌,便专挑眼睛咽喉这类的脆弱处下手,没一会就抓伤了那佣兵的左眼,血肉模糊的沾染了半张脸。不出意外,此举彻底惹怒了他的对手,技巧在远超自己的庞大力量面前显得微不足道。撞击让擂台剧烈震颤,少年站立不稳,偏头堪堪擦过对面的拳风,连带着傩面移位,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颌线来。
这场表演持续了很久,也快要结束了,钟离想。
少年的体力大概维持不了太久,有些可惜。今天的赌注是两条海路,对钟离而言不算什么,但落入奥赛尔手中就麻烦得多。
拳头不断落下,奥赛尔大笑着拍了拍桌子,梦虽是在笑,只目光阴沉沉的,搅得钟离多少有点烦闷。
以那少年的身手来看,寻到机会跳出擂台并非难事,可先前还十分惜命的少年这会子却一反常态,不仅不闪避,反而蜷缩在地上企图护住自己的要害部位。在击打下破碎的傩面隐藏在臂弯的阴影中,手臂仍护着头脸,但已经能看出不自然的弯折。
钟离眉头紧锁,奥赛尔觉察到他流露出的情绪变化,笑声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他可以叫停这场比试,或者说,他应该这么做。
输赢乃常事,但作为钟离而言,他可以输,但不能认输,尤其在奥赛尔面前,在眼下这种火药味十足的形势下。
不过犹豫了几息,原本倒在地上的少年趁那佣兵喘息的空挡突然抬起脚正中对方另一只完好的眼睛,脚尖勾住对方脖颈,靠着腰部发力转瞬之间骑上他肩背,双腿如绞索般死死绞住他的咽喉。
没想到反转来的如此突然,饶是经验丰富的佣兵都无暇招架,准确说他已经消耗了大量体力,窒息更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比试伴随着梦的笑声落幕,奥赛尔挥手砸掉手边的茶杯,钟离面色恢复如常,垂下眼轻轻吹去手中茶水的热气。
“如何?我说过这孩子凶得很!”
奥赛尔“哼”一声,骂了句脏话,连个眼神都懒得分给擂台上毫无生气的佣兵。
“不错。”钟离轻描淡写带过。
梦不依不饶,“是茶不错,还是金鹏那孩子不错?”
钟离不答,只放下茶杯,道,“似乎不是翘英庄的新茶。”
“岩王爷当真好品位。”梦颔首应下,又道,“说来惭愧,近几日周转不灵,实在拿不出什么茗茶招待贵客,还等您今日得胜,允些个小小答谢与我救急。”
这就是要谈生意了。
“我没时间浪费,你想要什么?”
如此单刀直入,梦也不见丝毫局促和尴尬,“金鹏今晚可是帮您得了两条海路,若是能分一杯羹……”
“不可能。”
“先别急着拒绝,我可吃不下海路,无非是想求两个新货源,应当不算过分吧?”
作为答谢的确不过分,可惜钟离不喜与她打交道,更无意给她送路子。
“若碰运气险胜就能换得新货源,这生意未免太好做了些,倒不如用这茶楼来换,才算是物有所值。”
“岩王爷说笑了,这可是我吃饭的家伙。”梦眼神一转,忽而望向擂台,“不若我将那孩子送您?虽说大抵是擂台上用不到了,但他是个好皮相的……”
“一处货源,这茶楼今年的三成盈利,加上那孩子。”
“一成盈利,您知道,今年不是什么好年景。”
“货源璃月来定。”
“那就多谢岩王爷赏脸了。”
许是耐心终于告罄,钟离起身,目光再度扫过被台下擂台似乎已经失去意识的少年。
好痛。
金鹏觉得自己大概是肋骨又断了,这种疼痛比上次还要剧烈,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愈发艰难。先前在擂台上他只想着必须赢下比赛,这会宣判了结果,紧绷的神经崩断,浑身上下的疼痛潮水一般涌来,口中的甜腥气让他恶心,他忍不住反胃干呕,从喉间吐出股殷红来。
他应该是快要死了。
钟离没忽略擂台上那片小小的殷红,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少女。
“伐难,把人带回去。”
3
好痛,好冷,好难受……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伤势很重,虽然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但想要恢复的话……”
远处传来模糊的交谈声,金鹏昏昏沉沉的大脑用了许久才恢复运转,疼痛感如影随形,他忍不住抽吸,牵动整个胸腔火辣辣的疼。他似乎动不了,可能是伤势太重,也可能是药物作用,他大概睡了很久,视野都不甚清晰,单是睁开眼睛就用去了大部分气力,不一会儿又合上眼帘。
他有点搞不懂现在的状况。
这是个完全陌生的房间,匆匆几眼就能看出被收拾的整洁干净,不像是他这样的下人住的地方,但也不像是他听说过的蒙德式医院,更不像医馆,空气中却飘散着浓重的苦涩药味。
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他下意识想要起身防备,然而只是眨了眨眼,发出压抑的痛吟。
“你的肋骨断了,最好还是不要动。”戴着眼镜的绿发男子走到床前,先是检查过他身上的绷带和滴注的药物,又补了剂不知名的药后才道,“自我介绍下,我叫白术,是负责给你医治的大夫。”
“……呃……这……里……”
“这里是玉京台,如果你是想问这个的话。实话说我不建议你说话,你伤的很重,已经昏迷好几天了,靠葡萄糖和营养补充剂只能维持你的生命,可没有多少体力让你浪费。”
金鹏听过玉京台的大名,离璃月港不远,正是那位“璃月的大人”的居所,这片土地上最富有的地方。
但他不太明白,他明明赢得了比试,为何还会被女主人送给那位大人?
“钟离先生最近有些忙,你先安心休养,等他得空会来看望你。”白术说着起身,从门外唤来一个小姑娘,“这是七七,他负责照顾你,有什么想要的想吃的可以告诉我们,不过这几天你只能吃流食。”
金鹏更迷惑了。
大概是看出他的茫然不解,白术简略解释道,“放心,是钟离先生——对了,或许你更习惯听别人叫他摩拉克斯大人,总之是他亲自带你回来的,作为璃月的一份子,当然你要是不同意,也可以等休养好之后跟他谈,现在好好休息吧。”
和谁谈?摩拉克斯?那位璃月的大人物?他是叫钟离吗?
金鹏想不通,不过他已经意识到,那位大人眼下成了自己的新主人。
这算好事吗?或许是。
金鹏常去的那家药铺有个话很多的学徒,每每抓药的时候都能听他絮絮叨叨的嘟囔,说什么“等有机会一定要去璃月港的不卜庐”云云。听他说,岩王爷十分爱惜自己的部下,但凡头疼脑热都能免费去不卜庐请医问药。
或许眼前这位就是不卜庐的大夫也说不定。
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然而药物发挥作用,疼痛退却的同时强烈的困意席卷而来,他甚至没力气再次睁开眼睛,歪着头昏昏沉沉睡去。
4
第二个月的时候,金鹏终于见到了钟离。
倒不是说钟离现在才想起他,而是他总昏昏沉沉,每每那位大人来访时他都睡得不省人事,当真是怠慢。
“白术说停了你的止痛剂,最近几天可能要你自己忍一忍。”钟离顺手接过七七手中的粥碗,动作自然的吹了吹,拍拍七七的脑袋示意她可以离开。
金鹏还处在被他这番熟练动作震惊的状态中,他却笑了,“怎么?不想吃?”
他连连摇头,接连胃管流食让他快要忘记正常食物的味道了,下意识张开嘴含住送到唇边的勺子。
甜甜的,似乎是甜汤。
“当初在台上离得远,你又戴着傩面,我都未曾注意你是个这么漂亮的孩子。”钟离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侧脸,“很美,是我捡到宝了。”
钟离有双金色的眼睛。
金鹏不自觉被那抹金色吸引,因此没有错过其中的惊艳。他从不知道原来传闻中的岩王爷会是这么好说话的人,特别是还这么……
好看。
“嗯?”
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金鹏低下头不再说话,默默将面前的勺子舔干净。
“喜欢甜食?”钟离问。
金鹏犹豫了几息,轻轻点头。他也谈不上多么喜欢甜食,只是他平时吃不到什么好东西,糖块是他上场前补充体力最方便快捷的食物。
“那倒是苦了你要吃白术熬的汤药,不过我带了杏仁糖给你,过几天等你恢复恢复再吃。”钟离反手敲了敲桌上的木匣子,继续喂他喝汤。
白术说他伤到了喉咙,吞咽还有些困难,刚开始要以汤品为主。金鹏不知道汤里放了什么,只知道是甜的,但和他平时吃的糖块不一样,热乎乎的,带着说不出的香气。
浅浅一碗汤很快见底,钟离撑着他的身体帮他重新躺好,手却不自觉在他面颊上摩挲。
“你多大了?”
金鹏有记忆以来就被女主人买走,没有什么正规的身份证明,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和年纪,只记得当初上台打拳时管事说他十八岁了。
“十九。”他回答。
钟离闻言露出些诧异来,“你看起来可没有这么大,我以为你也就十六七岁……该是好生补养才行,回头我让白术帮你开些调养的药膳来吃。”
“多谢……咳咳,大人……”
“不舒服就不要说话了。”钟离本想替他拍背,想到他肋骨上的伤,便改为揉了揉他的发顶,“倒也不用这么生疏,叫我先生即可。”
“……嗯。”本打算好的感激之言被喉咙里的痒意打断,若是咳嗽起来胸腔会痛,白术特地叮嘱过他尽量避免胸腔起伏,他只好用一个鼻音作为回应。
果然,钟离并未因此责怪他,反倒颇有些欣慰,“怪不得白术说你是个难得听医嘱的病号,只是身子亏空太久,切记不可以急于求成。放心,你以后都不必再听那个女人的命令了,好好休息吧。”
金鹏又“嗯”了声,本打算小睡一会,可见他还没有要离开的打算,又不知该做什么。
许是觉察到他的拘谨和局促,钟离笑着起身,“睡吧,以后我会常来看你的。”
5
岩王爷一诺千金,十日里有八天都会来探望,多数是在夜里,问几句诸如“恢复如何”“可有用饭”之类的小事,来去匆匆,但偶尔也有空闲,会接替七七的任务,坐在床边喂他吃些药膳。
他已经可以吃正常食物了,不过出于身体考虑,白术开的药膳方子大多是羹汤。
今天钟离还带了一种白色的点心,软软的,甜甜的,冰冰凉凉,入口便会很快化开,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是马科修斯做的杏仁豆腐,我听七七说那个杏仁糖你很喜欢,想来这个也该合你胃口。”
金鹏不知道马科修斯是谁,但他的确很喜欢这道点心,接连吃了三块,还有些意犹未尽的舔舔唇。
钟离被他下意识的动作逗笑了,放下勺子去揉他的发顶,“怎么说也是凉食,一次不要吃太多。”
金鹏习惯性“嗯”了声,颔首表示自己明白。
“白术说你嗓子应该无碍了,但是暂时还需要卧床。”钟离收回手,避开他打了石膏的手臂和裹成球的手,“说起来,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金鹏’应该不是你的真名吧?”
这是擂台上起的名号,也只有打出些名堂的打手才有的特权。
见他沉默不语,钟离了然,起身去门外说了些什么,很快便取回一本厚厚的书,问,“你有喜欢的字吗?”
金鹏目光闪了闪,垂下头去,“我……我不太认字……”
“这样啊……无妨,以后慢慢学就是。”钟离翻动手中书页,“若不介意,我给你起个名字如何?”
由新主人命名自是无可厚非,况且钟离为人温和,从不对他发脾气,没有急不可耐的强迫他做些什么,还会细心照顾自己,他自是不会拒绝。
“多谢先生赐名。”
“哪里就值得你这般感谢。”钟离停下手中动作,指着其中一个字给他看,“魈之一字在异邦传说中代表遭遇苦难,饱受淬炼的鬼怪,你经历诸多,是时候苦尽甘来了,便以此为名,你可喜欢?”
那个字太过复杂,看得他脑袋发晕,但他喜欢钟离叫这个名字时浅笑的样子。
“喜欢。”魈说,“我很喜欢。”
“那再好不过了。”钟离合上书,似乎想起什么般又道,“整日躺着怕是无聊,想不想听故事?”
魈只听过说书,白日屋外的弄堂里有个沿街说书讨赏跑江湖的,说的是武侠故事,大概是少年侠士带着师妹浪迹天涯,重振门派荣光之类的,可惜后来管事的怕他扰了客人清静,将人远远打发了,他也没能听到结局。不过管事从中启发,安排了几个貌美的少年少女在楼里说书,内容就变成了不着边际的旖旎故事。
钟离讲的故事则简单得多,多是些他以“钟离”为名在各地行走时遇到的趣事,例如璃月港有两位鱼贩子串通起来,故意喊高价衬托以此招揽生意;白术遇到个体弱的病号,为了哄她吃药家人差点成了半个点心师傅;亦或是有个叫刘苏的茶博士,时常记不得自己上回说书说到了哪里,导致客人同一段故事翻来覆去听到耳朵都起了茧子。
这都是些市井小事,然而魈却从未听过,他能被允许出门的机会少之又少,多数都是直奔药铺,根本无暇顾及旁的事。
有时故事讲到有趣之处魈会忍不住发笑,带起一阵轻咳,钟离便留下些许悬念,帮他轻轻拍背,让他躺下休息,等明日继续。
其实魈的伤势比看上去严重,但他实在听话得很,再加上钟离亲自叮嘱照料,他的恢复速度着实可观。值得欣慰的是,为了完成最后的绞杀,魈刻意保护自己的要害和双腿,只有获胜后倒地时因上身无法维持平衡而摔裂了一边小腿骨,现在也能被人搀扶着去院子里透透气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住在玉京台的外院,最多也是内院的某个偏院,却不想就在岩王爷的院中。
钟离没解释,他也没有问。
“骨头已经长好了,只是手指骨精细,治疗多少延误了,想要完全恢复原来的灵活恐怕有些难度。”白术拆掉了他小腿和手臂的石膏,隔着绷带仔细观察他的手指,“关节还是有点变形的,切记以后不能太过用力,若是再受伤可就不是后遗症这么简单了。”
“太用力是指……?”
“打拳你想都别想,提重物也不行。”白术边叮嘱边帮他解开绷带。
已经入冬,往年冬日里总是布满开裂冻疮的双手此时柔软许多,显露出略显突兀的变形的关节,破坏了该有的美感。
魈明白,这意味着他失去了作为打手为新主人在擂台征战的那部分价值。
当夜,钟离送来了热粥和他最爱吃的杏仁豆腐,除此之外还有一把刻着他名字的精致木勺。
“特地选了轻巧的材质,可以试试看。”
僵硬的手指连弯曲都很困难,钟离便握着他的手,极有耐心的手把手帮他拿起木勺,粥碗有些分量,就由钟离亲自端着。魈的动作很慢,生怕弄脏了新主人华丽的衣摆,好在钟离并未嫌他迟钝,还会托着他的手以免他烫伤自己。
“到了吃冬笋的季节,我特地让马科修斯切的碎一些,你也尝个鲜。”
又是魈没吃过的食材,细细的笋丁清脆微甜,混合着咸香的火腿碎,米粒绵软,在口中抿开,忍不住伸出舌尖将唇角也舔了舔。
“好吃。”
“那就好,我还怕咸粥你吃不惯,又怕甜粥和杏仁豆腐冲了味道。”
他总是想的这样周到的。
魈一时闪神,轻巧的木勺从指间滑脱,他连忙伸手想去接,可惜僵硬的手根本不听自己使唤,只能眼睁睁看那沾着粥水的木勺掉落,又被另一只手稳稳接住。
“别急,待会拿去洗就好,剩下的我喂你。”
钟离说着放下碗和木勺,视线扫过桌面,正准备拿帕子擦手,却见对面毛茸茸的小脑袋凑过来,俯下身去舔他的掌心。
“……魈?”
魈闻声抬头,见他只是诧异疑惑,并没有制止自己的意思,随即又垂下头继续舔舐。
舌尖湿湿的,热热的,很软,钟离忍不住用手指逗弄,夹住那截软舌轻轻摩挲。而后者微微抬头,张开嘴任由他的手指肆意妄为。
太乖了。
“怎么这么乖?”钟离感叹。
“您……唔,唔喜番吗?”魈含着手指,说话颇有些含混不清。
“喜欢。”钟离的指腹按住他乱动的舌尖,另一只手拂开他额前散落的乱发,露出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我喜欢乖巧听话的孩子,能省去很多麻烦。”
魈暂时无法说话,便含住那根手指吮吸,还不忘用面颊蹭蹭对方的手。
这就有些求欢的意思了。
钟离却是抽出手指,微敛了笑意,“有些事还是要说清楚的,我救你回来并非要求你报答,更不会让你用这种方式报恩。世道艰难,像你这般处在困境中的人有许多,既然遇到了,就顺手一帮。”
魈不太明白,似乎是他会错了意,又似乎不是。
“您总是让他们住在您的院子里吗?”
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钟离愣了片刻,忽而笑道,“那倒没有。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自然不能免俗,对你总要几分私心的。”
平心而论,魈不喜欢自己的长相,漂亮的脸蛋在前主人手下可不是什么好事,总会有数不清的麻烦找上门。
但钟离会因此对他另眼相待。
魈突然觉得,这副好看的皮囊也不是一无是处的。
“无论你如何选择,我都会给你提供帮助,等你痊愈后想学点什么手艺,或是在璃月找份养活自己的工作,我都能尽力帮忙。”
这话也能理解为钟离并不打算逼迫他做些什么。作为目前权势最盛的璃月掌权人,从来不缺想要爬床的男男女女,就连魈都听过许多关于岩王爷的花边新闻。
事实上,他不是什么值得让钟离倾注过多关注的美人。
“当然,若你愿意的话,我对自己的房里人总要有额外优待的。”
6
这跟想象中的不一样。
说出去大概会令人难以置信,但不得不说,钟离在床上也很会照顾人。
魈对房事没有什么具体的认知,仅凭他在楼里见到的,那些被送去伺候客人的少年少女们的下场来猜测,这定然不是让人愉悦的事情。
可钟离终究是救过他一命的,还无微不至的照顾他许久,这或许是他唯一还拿得出手的回报。
“怎么这么紧张?”
钟离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两人周身还带着潮润的水汽,魈被对方呼出的气息弄得脖子有些痒,缩了缩脑袋,才又大着胆子扭过头去蹭了两下。
“还是说你比较喜欢能看着我的姿势?”
魈不太懂其中的区别,不过钟离实在养眼的很,私心里,他确实想要看着对方的脸。
“先生喜欢就好。”
“那我还是想看着你的。”钟离说着,翻身将怀中少年压在身下。
他身量高大,魈早就知道,可对方平日里总是坐在床边,或稍远些站在一旁等白术问诊结束后才靠近,从未像今日这般直观感受到钟离带给人的压迫感。
“放松点,你很怕我吗?”
魈下意识想点头,又连连摇头,“没有怕您。”
“不是怪罪你,怕我的人很多,这倒不是什么新闻。”钟离的手指缠着他耳鬓发丝,“没关系,我会注意温柔些的。”
魈对此道几乎一无所知,钟离先是吻了吻他的鼻尖,随后吻住他的唇。没有想象中的烟酒臭气,而是一股混着淡淡茶香的薄荷味,魈并不反感这样味道。
“张嘴。”
钟离的唇舌攻城略地般吮吸汲取他口中气息,接吻经验为零的魈连呼吸都忘了,只觉脑袋发昏,浑身烫的很。
他实在太紧张了,以往微不足道的疼痛只是换了个地方就让他肌肉绷紧,本能的咬紧牙关对抗这股陌生的疼痛。
钟离及时抽身,却还是在唇角留下一个浅浅的齿痕。
“啧。”
淡淡的血腥气自口中蔓延开来,魈理智回笼,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霎时间面上血色褪去大半。
没有预想中的责难,钟离抽回手指,反问道,“第一次?”
魈不确定对方想听到什么答案,他犹豫片刻,还是如实点头。
平心而论,这着实出乎了钟离的预料。并非是他对魈有什么偏见,只是出于对梦的了解和那日她轻佻的用词,难免令人误会。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太性急了。”
笼罩在身上的阴影移开,魈却没能松口气,新主人似乎没有为此生气,可他还是能察觉到对方并不怎么满意。
“……先生?”
钟离没离开,只是直起身,伸手从床头的抽屉里摸出一个瓶子,将粘稠的,散发出甜腻香气的透明油膏抹在手指上。
“第一次的话很容易受伤,为你自己着想,放松,会有点疼,不舒服要告诉我。”
魈不擅长应对别人的善意,作为一个侍奉主人的工具,他不仅没能很好的履行职责,还要让对方费神照顾。
“先生,您不必……啊……”
好奇怪。
有点疼,但比起疼痛,更多的是陌生的异样感觉。凉凉的油膏被体温化开,像是流动的灼热的火焰,自内而外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
“嗯?”
钟离再次俯下身,齿尖轻轻描摹鸟儿的咽喉,让后者发出几声颤抖的轻吟。
那是自己发出的声音吗?那么放荡,不知廉耻的声音。
“很难受吗?怎么哭了?”
他是哭了吗?魈已经记不清自己上次哭泣是什么时候了,当他意识到暴露脆弱并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怜悯后,他就不会再流泪了。
钟离替他吻去面上的泪水,换来鸟儿主动奉上的轻吻。
说是吻,其实只是贴着唇黏糊糊的舔弄磨蹭,像是某种想要吸引注意力的小动物,让人忍不住想要揉一揉。
在魈之前,钟离曾经有过两个床伴,无关情爱只谈风月的那种。他不是重欲之人,却也不会吝啬给床伴提供便利,事实上,有不少人打着“岩王爷新宠”的名号寻求庇护,只要不妨碍到璃月的利益,他通常只一笑了之。
这还是第一次,他允许床伴睡在自己房间。
心血来潮吗?大概不是。
魈在床笫之事上没什么技术可言,他太青涩了,但足够乖顺,钟离颇有些兴味,然而初经人事的鸟儿受不住连番折腾,昏昏沉沉歪在他胸口喘息,却又强撑着不肯睡去。
“做得很好,睡吧。”
得了允准,鸟儿终于垂下眼眸,他累坏了,还拘谨的很。钟离偶尔也会扶着他在院子里散步,那时候就觉得他消瘦的过分,如今搂在怀里更觉他轻飘飘的。
还要好好补养才是。
7
魈睡了很久,醒来时天光大亮,他浑身酸痛,平心而论,他不太想动,但这里是钟离的床榻,这般赖床不起似乎有些不合规矩。
毕竟,钟离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听话”。
但魈很快就感受到了岩王爷对“房里人”的优待。
他的日常用品被搬到了钟离的房间,量身裁剪的四季衣物塞满了衣柜,苦涩的汤药大半替换成精致的药膳,连一日三餐都按他的口味变换花样。
钟离平日里很忙,多数都在夜里回来,也不是每每都要他服侍,更多只是一道用晚饭,聊聊白天的趣事,或是带些新鲜的小玩意儿给他解闷儿。第一次被钟离单纯抱着入睡时魈还惶恐了一阵,后来发现对方态度如常,并非不满,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魈其实很喜欢这种平淡的日子,钟离闲暇时会教他认字,还给他搜罗来不少坊间话本。不过他现在认得字不多,只能如孩童般听人念书。
比起现成的话本,魈更喜欢听钟离讲自己身边发生的故事,仿佛听过那些故事,他就真的陪对方度过了许多岁月似的。
越相处,魈越是能发现,钟离先生是个细心妥帖的人。
气温稍稍回暖时白术又来做了次全面检查,建议他不要总闷在屋子里,钟离便带他去璃月港游览,若实在腾不出空闲,也会拜托伐难他们代为保护他的安全。
伐难和应达经常趁机给他买漂亮的装饰品,亮晶晶的戴在脑袋上招摇过市,有时候还会拉上弥怒,从头到脚给他安排一身新行头。若是换了浮舍或者那位有些内敛的甘雨,则会乐此不疲的塞给他各种各样的街头小吃,可惜他肠胃弱,只能浅尝辄止。
魈并不太热衷于热闹,钟离不在的时候,他最常去的是各处茶室。大概是因为岩王爷爱茶的缘故,璃月港的茶室茶楼极多,甚至有许多旅者慕名而来。
“我可没胡说,岩王爷还夸我会说话,嘴巴甜的很呢!”
魈的注意力被邻座两位女子的交谈吸引,他回头去看,视线落在说话女子的脸上。那是个长相清秀的女子,算不上艳丽,虽说衣着发饰都按清雅方向上打扮,可面上的脂粉还是过于浓重,破坏了这份平衡,更别提她的举止,怎么也跟“温柔娴静”扯不上边。
显然,这两人都是“那种”楼里的姑娘。
毕竟有人喜欢热烈明媚的交际花,有的人就偏爱乖巧听话的小家碧玉,而钟离偏好后者。
但女子滔滔不绝说的她与岩王爷翻云覆雨的那日,魈记得,钟离比平日回来的稍稍晚了些,衣摆上带着点酒气,还带了他最爱吃的望舒客栈的杏仁豆腐。璃月之主蹙着眉,用略带抱怨的口吻说邀他出去那人好生不会办事,想来是遇到了些不愉快。
钟离喜欢懂分寸知进退的美人,魈一直做得很好,所以他从未多问。
如今看来,怕是那女子让钟离不喜了。
这不是魈第一次听人提及钟离,似乎有关岩王爷的风月故事总是格外受人欢迎,就连说书先生都偏好此种题材,让他有种岩王爷四处留情的错觉。
他不敢问钟离,但他觉得,钟离对他是有几分特别的。
那位偶然来访的若陀大人曾打趣似的笑他,“这小脸长得比原来那些个情人漂亮多了,难怪摩拉克斯把你当眼珠子疼。”
不得不说,钟离是个很讲究的人,衣食住行样样精细,在情人的选择上挑剔些也不足为奇。
魈明白,他不该起多余的心思,可是……
大概是想得出了神,直到天色昏暗,魈才堪堪想起,今日钟离出门前似是心情不错,吩咐厨房早早炖上腌笃鲜,说会早些回来陪他吃晚饭。
钟离不是个严苛的人,面对晚归的鸟儿也并未责问,只招招手,将魈揽进怀里吻他的鼻尖。
“怎么了?玩得不开心吗?”
魈的确不开心,可他又无法解释自己的不开心,那种莫名其妙的酸涩感,这算是……嫉妒?他只是钟离的情人之一,哪里来的立场不开心?
“是不是饿了?”
“没有。”
离开茶室的时候浮舍硬塞给他一串糖葫芦,这会确实不怎么饿。
钟离闻言去吻他的唇,后者顺势张开嘴回应。他还是不太会接吻,舌尖带着点笨拙地追逐对方的动作。
“糖葫芦?”
魈“嗯”了声,犹豫片刻又道,“今天听到有些楼里姑娘在议论先生。”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会败坏先生声誉。”
什么败坏声誉,分明是醋了。
钟离不确定魈自己有没有意识到,鸟儿向来胆子小,话都不敢多问,这般小心思大抵是没有的。
“多数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罢了,我大概连他们样子都记不清。他们拿我作挡箭牌用以自保倒也没什么,不过既然打扰到我们,的确该稍微管束一下了。”
魈觉得这话有点奇怪,可又说不上哪里奇怪,来不及细想便被拦腰抱起。
“给你准备了件礼物,来看看喜不喜欢。”
钟离送过他许多东西,除去平日随手买来的小玩意儿,精心挑选的物件也不少,当初他刚开始识字,钟离便亲自去为他选了笔墨纸砚,桌上的镇纸,手边的茶具,床头的香炉,还有套精致的棋具,因他不懂棋,钟离教了他最简单的五子棋,权当锻炼手指的灵活性。
但魈怎么也想不到,钟离准备的礼物会是一柄匕首。
不是那种华而不实的收藏品,而是实打实的利器,小巧轻便,即便是少女都能轻松挥动,甚至贴心的准备了新的腰带,专门方便随身携带,该是特地为他定制的。
见他久久不答,钟离问,“不喜欢吗?”
“喜欢。”魈是真的很喜欢。他在旧主手下的那段日子不被允许持有武器,但打手间的争斗从未停止,不仅是为了在擂台上取胜,还有他样貌招惹的麻烦,以至于他总要偷偷在枕头下藏着剪子螺丝刀之类的工具用以防身。
那个时候,他最简单的愿望就是能有一把属于自己的武器。
然而现在,他不该需要这种东西。
“我想每次出门都找人跟着,你大概不太方便,但白术说你的身体不适合高强度的运动,所以我去定做了这个。”钟离将他抱到自己腿上坐好,握着他的手拿起那柄匕首,试着挥动两下,“应当还算容易上手,不知道你用不用的惯,我可以教你。”
魈的手被温暖的手掌圈握着,就像他教自己执笔写字那样。只是那时魈被环抱着,看不清对方的神情,现在面对面,能清楚的看到钟离面上的浅笑。
他们离得那么近,近到魈稍稍用力就能用手中利刃划开璃月之主的咽喉。
可他太温柔了,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这么入神,在看什么?”
“看您。”
如此下意识的回应换来钟离愉悦的笑声和温柔的吻,魈已经不会再为自己偶然吐露的心里话惶惶不安,这般直白的情话似乎很能取悦到钟离。
魈小心的避开刀尖,将手柄递回给钟离,“还请先生保管吧,下次出门我会记得带上的。”
“既然是送给你的,就该你自己保管。”钟离将匕首入鞘,再次塞给魈,“拿着吧,要是不方便就放在枕头下面,据说能驱除噩梦。”
“不可!”魈连忙推拒,“这太危险了!”
钟离却是笑了,“怎会?有你在我身边,他们应当更放心我的安全才是。”
“可……”
他没能说出其他推托之词,钟离已然先一步用吻堵住了他的唇。
“我相信,魈会用它保护我的。”
8
深冬的璃月很冷,但又没那么冷。
魈是很讨厌冬季的,冬季意味着漏风的门窗,冰凉的薄衣,冷硬的床板,还有麻痒难耐的冻疮和刺骨的关节痛。
而今年的冬季早早燃起暖炉,整个房间烘得热乎乎暖洋洋,床上挂了帷幔,被褥也是新加厚过的,即便如此,降温后他还是减少了出门的频率。为避免旧日的冻疮和关节痛复发,钟离特地找白术为魈开了药,日日熬了汤药沐浴,总是将鸟儿泡成香软的粉红团子。
如果要说有什么不好,大概是钟离以他“脾胃虚弱应忌寒凉”为由,减少了杏仁豆腐的供给。
不过魈并没觉得有多少不满。
钟离会在他清晨醒来时叫人递上一杯热腾腾的杏仁茶,餐后备一碗晶莹澄澈的琼玉果汤,若是魈要出门,回来时必定有在炉火上温了许久的热汤,或是鸡豆花或是腌笃鲜,浓浓的热汤下肚,身子瞬间便暖了大半。
如果钟离没有那么忙就更好了。
临近海灯节,整个璃月港都忙碌起来,魈在玉京台都能感受到那种愈发热烈的氛围。但他知道,钟离的忙碌并非由此而来。
踏入温暖的房间,魈解下厚重的斗篷和外套,桌上的小瓦锅里已经温上了散发浓郁肉香的腌笃鲜。
今早钟离说有事要忙,不回来吃晚饭,也不一定回来过夜。
其实魈知道钟离在忙什么,他从不过问,但钟离总会不经意间提起近日安排。魈不认为岩王爷有向自己解释去向的必要,或许就像他任由枕边人随身带着凶器那样,并未将此当做潜在的危险。
璃月要与梦开战了。
事关魈的旧主,他理应避嫌。
他以为钟离会询问自己关于梦的事情,她的产业部署,资金往来,亦或者她的人脉关系。上赶着向出卖旧主的情报不见得是个明智的选择,隐瞒也有事后被清算的风险。魈的心思更为单纯,他不希望钟离在这场争斗中受到伤害,但可笑的是,他对旧主的势力一无所知。
然而钟离什么都没问。
他甚至有些庆幸钟离没开口,否则他都不知该如何回答。
热汤的温度透过瓷碗传递到指尖,僵硬的手指终于完全恢复知觉。魈低头抿了口汤,汤汁浓稠,带着笋子的清香,他描述不出这是什么味道,却能轻易分辨出这属于钟离的手艺。
他只喝了小半碗汤便有些饱了,或者说他实在没什么胃口。
如果钟离在的话,此时一定会端来杏仁豆腐哄他再吃一点。
可钟离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魈按叮嘱泡过药浴,被褥早被暖水袋捂得温热,他缩在被子里团成一团,看到院里的灯光暗淡,只留大门外的零星光点。
他想钟离了。
有时候钟离彻夜未归,他便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等到天光微亮才沉沉睡去。大抵是积习难改,魈向来浅眠,钟离每次晚归他实其都醒着。钟离知他畏冷,无论多晚,每每睡前都洗去身上冬夜的寒意,带着湿润的热气抱住他。
平时魈很喜欢那种淡淡的清心香,但这种时候却让他有些焦躁。
魈的嗅觉比常人灵敏,他总能从钟离身上嗅出许多不同的味道。不出门时钟离沾染的气味很简单,多是茶香,偶尔也会有墨香或是杏仁的香气。若是从外头回来,那味道就复杂得多。混杂着硝烟的血腥气,各种说不出的烟味和酒臭,还有时不时窜出来的刺鼻脂粉香。
钟离是不抽烟的,他好酒,却也讲究,魈记得他最常喝的是种桂花酿,有着温和细腻又悠远绵长的香气,那种混杂烟草气的浑浊酒臭,多半是在酒局上沾染的。
至于那令人头昏的脂粉气,廉价又突兀,肆无忌惮散发出诱惑的气息,则是许多楼里姑娘们的心头好。
但热水总能冲刷掉这些复杂的气味,只留下熟悉的清心花香。
这让魈很难分辨钟离从哪里回来,是城市中危机重重的阴暗角落,还是充斥着尔虞我诈的牌局酒桌,亦或者另一处,不该被他提及的温柔乡。
他只是璃月之主众多床伴中的一个,长了一副令先生满意的皮囊,得以换取几分格外的宠爱而已。
不,钟离只是在忙。
璃月正在多事之秋,捣毁一方势力并非易事,先生一定累坏了,他本就帮不上忙,更不该这般私下揣测钟离的行踪。
魈翻了个身,手指触及枕边冷硬的金属,他条件反射瑟缩了一下,才又紧紧握住。
那是钟离送给他防身的匕首。
说起来,他还从未送过钟离什么东西。
可他的一切都是钟离给予的,他又能有什么拿的出手的呢?
9
“大人,属下搜了两遍,发现两处密道,弥怒和应达已带人去追了,目前还没能找到梦的踪迹。”
狡兔三窟,梦的作风向来如此。
“意料之中,不必心急。”钟离拍了拍浮舍的肩膀,面上并无紧张之色,“想来她一人脱身容易,却是翻不起什么风浪的,你们以安全为上。”
钟离没想现在就能将她一网打尽,他要的只是收拢梦麾下势力,将这片毒瘤从璃月周遭清除干净。
或许是出于直觉,钟离对浮舍能否追捕到梦没有抱太多期望,又或者说,他以那条货源为由造访茶楼多次,早将此处摸了个清楚,虽无法确定具体位置,却也知晓密道的存在,如此轻易就能探明想来算不上“机密”二字。
当然,他没打算放过罪魁祸首。
“我还知道一隐蔽之处,方才已经交由若陀亲自去搜,其他人早些休整便可。”
钟离言罢走下楼梯,湿冷的空气渐渐吞没明亮的光线,比起地上的富丽堂皇,茶楼的地下室仿佛另一个世界。这里是客人们不会踏足的地方,因而不必浪费人力物力在这些随时可以舍弃的消耗品上。曾经住在里面的人已经被伐难带去安顿,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需要治疗,万幸的是都没有性命之忧。
窄小的房间凌乱的摆放着床板,堆着满是补丁的粗布被褥和脏污到看不出本色的枕头。空空荡荡的阴影中到处弥漫着说不上的气味,有血腥气,陈旧腐朽的霉味,还有酸臭的汗馊味,混杂在一起,浑浊的令人作呕。
很难想象,魈就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
以常理来说,梦不会屈尊来这种满是肮脏污秽的地方,就如魈曾说过的那样,他很少会见到女主人,同样的,这里也是少有的免于密切监视的自由空间。
但逃跑是不可能的,每个牢笼中的囚徒或许都曾有过这种妄想。白术在第一次给魈做检查时就与他说过,魈左小腿有过陈旧性骨伤,那就是试图逃走时被打伤的,幸好他躲得快,只是骨裂没有骨折,后续养护得不错,并不影响活动。
倒不是说梦会好心给“消耗品”们请医问药,是魈身为了不耽搁腿伤几乎不怎么活动,因为不能上场时常被人排挤,旁人便打发他去最里面的屋子,那里本是杂物房,因着有个破旧的通风口,防尘防水的遮罩早已破败不堪,一到雨雪天便会漏水,湿湿冷冷的,淋坏了好些东西,便被废弃了。不过好处是魈身量小,可以向外丢些客人打赏的小物件,从路过的孩童手中换点糖果和肉食补充营养,又相对清净鲜有人打扰,休息了好一段才没落下后遗症。
钟离说的便是那处。
大概连魈自己也没意识到,他栖身的旧屋也是茶楼主人精巧设计的通道之一。
这会儿天色彻底暗了下去,黑漆漆的环境中仅有的光亮都会被放大,钟离循着光看去,敏锐的捕捉到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不由蹙眉,让人提前撤离是他的临时决定,以梦谨慎的性格,不该冒着随时可能被发现的风险在此逗留。
埋伏?
钟离为自己这想法轻笑一声,倒不是说他自负到如此程度,恰恰相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正是梦惯用的手法,他并非轻敌,只是想起了家中的鸟儿。
近日忙碌,连家都不曾常回,已许久没有同鸟儿好好温存一番。他有心早些回去,可惜收尾工作怕是还要持续一段时间,他必须尽快收拢梦的所有势力,以免因虎视眈眈的奥赛尔横生枝节。
早些结束吧,鸟儿怕是要等急了。
思及此,钟离脚下步子加快,不妨远处的窸窣声愈发清晰,混杂着沉痛的呼吸声,他动作微顿,从中捕捉到一丝熟悉的音色。
细微的,压抑着从喉咙间挤出的抽吸声,夹在低低嘶吼中。记忆里他的鸟儿总是很安静的,许是嗓子受过伤的缘故,魈不怎么爱与人交际,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说得多了便会带上点细微的沙哑,破坏掉原本清润的嗓音,只有被欺负的狠了,才会溢出几丝喑哑的轻哼。
随即而来的是癫狂的大笑,似乎是完全放弃了遮掩,无所谓是否会引来追兵,像是要拼个鱼死网破的绝望疯癫。
“呯——”
魈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心脏疯狂跳动的感觉了。
当温热的鲜血顺着面颊滴落在满是血污的手背,他像是烫到似的缩回手,任由手中匕首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才终于从彻骨的寒意中找回自己的理智。
“你怎么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带着令人陌生的愠怒,迟来的疼痛感刺激着略显麻痹的神经,魈下意识抬手,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血。
他方才亲手将刀插进女主人的心口,刹那间对方的反击他已经记不清了,大片大片的血花将歇,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魈突然觉得胃里翻腾,脚下一软,瘫坐在地上。掌心触及一片黏腻的冷硬,他下意识低头望去,才发现是柄变了形的匕首。
而不远处便是打落匕首静静躺在杂物堆中的石珀坠子。
事情发生的太快,不过闪念间,钟离已然将他从血泊中拎起,反手掼到旁边的草垛上。
干燥的草叶戳在脸上,魈只觉面上到处火辣辣的痛。
差一点,只差一点,那柄匕首的刀尖就要插进鸟儿的胸膛,钟离的手还有些抖,偏生这鸟儿倒在地上呆愣愣的,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说话!”
钟离很少会用这种命令式的语调跟他讲话,不,说是斥责更合适些。
可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大概是因为钟离先生并没有禁止他出门,也没有禁止他参与这场围剿,而他又实在太想为先生做点什么,所以,这大概不能算是违背先生的要求。
他这样想,却是不敢这么说的,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对方的眼睛。
蒙了层尘土的深色皮靴在地面上留下一串破碎的血脚印,钟离钳住他的下颌,未干的血水沿着侧脸沾染了那枚泛着微微冷光的扳指。
尖锐的护甲横扫过少年的面庞,在漂亮的脸蛋上刻下三道深深的血痕,索性没有伤到眼睛,但翻卷的皮肉仍旧不断渗出殷红。
明明是精心养护的珍宝,却被人这般糟蹋。
一瞬间莫名的戾气上涌,钟离甩开手不去看那双倔强的眼睛,抬脚将旁边的尸首踢进杂物堆,沉闷的重物坠落声同漫天灰尘一并落下,钟离才终于觉得胸口那种憋闷感有所和缓。
“罢了,跟我回去。”
钟离本想拉起他,可看到对方下颌处被自己失控捏出的红痕,到底是收回了手。
“好生休息,伤好之前就不必出门了。”
10
魈被禁足了。
其实钟离并未明令禁止他外出,只是白术说他脸上的伤不易见风,以免污了伤口再落下疤痕来,加之院门口巡视的人比平日多了几番,他偶尔在院中散步,对上那些略显诧异的目光,自知如今的他样貌实在骇人,便愈发不爱出门了。
他听到远处传来烟花的爆裂声,可惜离得太远,他听不到孩童们嬉闹的笑声,只能看到绚烂的色彩在夜空中绽放。
海灯节快到了,但钟离先生已经好多天没回来过。
不,这样说有些不太准确,应当说,自那天之后,他就再没见过先生了。
“已经开始结痂,如果感觉痒是正常现象,最近注意不要用手碰伤口,尤其是夜里睡觉不要挠,落下疤就不好了。”还有些注意事项被白术写在了药方后面,平心而论,这是他在璃月见过最听话的病人,按时服药,谨遵医嘱,所以当他听说魈私自跟去围剿“梦”还受了伤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特别是看到跟在钟离身后满脸血污少年,白术头一次有种自己看错人的挫败。
像初次见面时那样,少年乖巧的不像话,只在他说“万幸伤口还算干净,处理得当许是不会留疤”后才微微放松,有几分鲜活气了。
白术帮他重新上了药膏,正准备收拾药箱,却听向来安静的病人突然开口,“若是多用些药,能否好得快些?”
“是药三分毒,药这东西可不是吃得多用得多效果就好的。”白术难得在他身上多费口舌,“现在是冬季,伤口愈合会慢些,等到春季转暖就好了,不过那个时候你的伤大抵也愈合得差不多了。”
大概是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少年面上带了几分失落,再次安静下来。
“怎么?你有急事要做吗?”
魈摇摇头,他自己没什么想做的,但下周就是先生的生辰,他这副模样怕是有碍观瞻。
“你要想做什么的话,去找钟离先生说一声就好了,他向来关心你,这几日忙碌,怕耽搁你养伤,我看他都是宿在外书房的。”
并非如此。
这副丑陋的模样,那位大人只怕是厌弃了他,将对他的宠爱,连同那份代表信任的礼物一并收了回去。
魈有想过,先生应当是回来过的,只是不愿见他,这会子猜想得到确认,意料之中,却难免心中酸涩。
“大人忙碌,我的小事不必打扰大人。”免得先生想起来烦心,干脆将他逐出去。
他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不过白术还没见过他落泪,哪怕是当初命悬一线,似乎也没有今天这样莫名哀伤。实话说,比起眼前这位安静的病人,白术觉得他该给某位火气未消的大人物下剂猛药。
往常这种劝岩王爷的活是若陀专属,可惜自从上次他在钟离面前调侃“这次的小雀儿可比之前几只看着都水灵”之后,龙王大人就被摩拉克斯禁止进入这院子了。
倒不是白术想操闲心,纯粹是看临近海灯节,他可不想大过节被叫起来给人看伤,自然是要提前把苗头掐灭的。
“再等等,现在还不是时候。”钟离依旧翻动手中报告,尽管他已经翻来覆去许多遍。
“要您亲自处理的事情昨日已差不多结束了吧?”白术并不意外他的反应,“恕我直言,那孩子的状态不太好,从医者角度来说,心理脆弱的患者需要亲近之人的陪伴。”
“你说得对。”钟离合上手中书册,揉了揉太阳穴,“但我不认为他需要一个情绪不稳定的定时炸弹陪伴。”
“若换成若陀大人的话大概能说您一句‘颇有自知之明’,不过对于我这样的小人物而言,还是应该安慰说‘您的脾气可比过去好得多了’才对。”
钟离颇为一言难尽的看向他,显然没被安慰到。
“旁的倒也罢了,只我瞧着那孩子近日茶饭不思,从医者角度来讲,比起心病,皮肉伤倒算不得什么。到底是年纪不大,总归教育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白术笑容似是意有所指,示意他往门外看,“喏,有人来送台阶了。”
在院中绕圈的浮舍冷不丁被点出,尴尬的站在原地。
“何事?”钟离蹙眉,颔首示意他进来,“我记得今日是你当值,可是魈出了什么事?”
此番当值并非是指平日里在璃月港的差事,而是钟离委派他们轮流守着魈的院子,免得那孩子又跑去什么危险的地方,他可再经不起一回这样的“惊喜”了。
“不不,他没什么事,也没乱跑,挺乖的……呃,挺乖的吧?就是向我打听了一下,不能算打听,是问我您今天在不在书房。”真说起来,探查岩王爷行踪可是大忌,浮舍像是略有心虚般去看面前的上司,见对方并无责难才清了清喉咙,继续道,“他说最近学着做您爱吃的腌笃鲜,想请您有空去尝尝。”
这是个很好的邀约借口,一个恰当的,或者说带有明确讨好意味的“台阶”,只要钟离不是十分厌恶对方,多半会应下。
或许这也是鸟儿的小心思,仿佛回到几个月前,刚来到璃月时那般小心翼翼。
那日他的表情难看至极,实在是璃月之主从未有过这等狼狈的时刻,他本以为赢下与梦的角逐可以让魈从长久的阴影中解脱,却不想听话惯了的孩子骤然执拗起来给他这么一份大礼。钟离等得不是一个合适的“台阶”,他从未感觉到诸如“冒犯”或“挑衅”之类的情绪,鸟儿总归是胆子小的。不,他总觉得鸟儿是个胆子小又惜命的,可偏生就能做出偷溜去截杀梦这种不要命的大事。
想到此处,钟离忍不住气笑了,“学做腌笃鲜……呵,他那手怕是不想要了。”
厨房的剁骨刀分量可不轻,明明强调过不准他拿重物,当真是胆子大了。
“这……厨房的食材都是马科修斯备好了的,他只要放到锅里看着火……”如此说来根本算不上出力,浮舍自知食言,干脆闭了嘴。
“现学现卖能做出什么?让他老实待着少折腾!”话说完又觉语气重了些,钟离不由叹了口气,“罢了,他脸上有伤吃不得发物,这几天马科修斯做了几样点心,听说那个茶好月圆味道不错,让厨房做两碟送去,晚上我一并尝尝。”
闻言,浮舍瞥了眼桌上还剩一块的茶酥,默默应下。
11
一只茶熏乳鸽,一份翡玉什锦袋,一盅腌笃鲜,并一碟茶好月圆和杏仁豆腐,只魈面前的汤盅里被换成了琼玉果汤。
午后窗外再次飘起雪,还未到饭时天色便完全暗了下去。
屋内灯光昏暗,钟离不太喜欢这种暗沉的光线,但见鸟儿面上蒙了层细密的薄纱,只露出微垂的眼眸和一点泛着水光的唇色,眼睫轻颤,一副任君采撷的乖顺模样,便打消了开灯的心思。想来这个年纪的少年少女多看重容貌,尤其鸟儿生了副俏丽的好颜色,平日里就注重打扮,这会伤了脸,怕是不愿示人才有此举动。
魈向来话少,用餐时多作为安静的听众,然而今日钟离没有闲谈的兴致,这顿饭就吃得过于枯燥了。
觉察出钟离心情欠佳,魈的动作愈发轻缓,他伸出手去给对方盛汤,头垂得极低,只让人看到自己如昔日精致漂亮的上半张脸,反倒是层层堆叠的荷叶袖被他拉起,露出一截光洁白皙的手臂。
手腕被人握住,钟离的手劲很大,魈被捏得发疼,但他只是停下动作,微微向对方倾身。
“大人?”
印象中,除了初识那几天,魈再没用这个词称呼过他。
钟离再次感受到那种莫名的烦躁,他松开手,白嫩手腕上的指印让他愈发不悦,却也知晓这并非魈的过错,“不必,我吃饱了,你自己吃就行。”
魈胃口不大,不过因着医嘱,他吃东西比常人精细得多,细嚼慢咽下来速度也慢,平日里钟离用完饭便会盛碗汤或是倒杯茶慢慢等他。
“我也吃好了,大人……”
筷子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断了魈还未说完的话,“半碗琼玉果汤,两块杏仁豆腐,你这叫吃好了?”
半只茶熏乳鸽被放进面前的碟子里,魈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既然我在这让你不自在,那你先吃,吃完着人去叫我。”他说的不是气话,鸟儿看起来精神紧张,怕是没法好好吃饭。
见钟离已经起身准备离开,魈立时惶恐起来。他不知道这是对自己表现的不满,还是对这场邀约的拒绝,他只知道,如果放任先生就此离开,他大概不会再有发出第二次邀请的勇气了。
瞬间的恐惧压过平日的小心谨慎,魈下意识伸手抓住面前飘过的衣摆。
“先生!”
熟悉的称呼让钟离心头微松,刻意放轻力道握住那只手将人捞进怀中,顺势坐了回去。
“慢点,我陪你吃便是,急什么?”
魈的心跳声依旧砰砰作响,记忆中的温暖怀抱一如往日,他犹豫着没有松开抓着衣摆的手,稍稍侧身,一只翡玉什锦袋就递到了唇边。
“吃吧,不必心急。”
薄纱掀起一角,粉色的唇吮去叶片中的汤汁。魈吃的很慢,倒不是钟离想的那样动作精细,事实上魈早习惯了狼吞虎咽,毕竟在旧主手下可不会有人好心分给他食物,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抢夺食物并塞进腹中。可现在,他总是慢一些,更慢一些,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更优雅,更漂亮,借此请先生多停留一会。
先生身上带着一点点墨香,一点点混着甜味的茶香,还有书房里惯用的松香。
这些天来,先生都是宿在外书房的吧?
没有什么温柔乡,只是书房。
桌上的汤有些凉了,钟离不再动筷,“菜凉了,还有什么想吃的?我叫人重做点热汤面如何?”
魈摇摇头,他心思本就不在用饭上,抿着唇舔去唇角汁水,试探性往钟离怀里蹭了蹭。
像是撒娇,又像是求欢。
钟离这些天都是忍怒着不来见他,眼下被这么一蹭,仅剩的怒气又消了三分。
“想我了?”
您许久不来,自是想的。但这话魈不敢说,只埋头“嗯”了一声。
“其实我也很想你,知道你伤着,心情不好,该多来陪陪你的。”不等魈回应,却听他话锋一转,“可想到你胆子那么大,私自追敌,总不能这般简单就饶过你,越想越气,气得狠了,就不想来见你。”
魈的心再度揪起,这是他最怕的,先生还在气头上,而他已失去了让先生最为喜爱的漂亮容貌。
“今日你拐弯抹角让浮舍来请我,我本是不打算来的,但……也罢,只此一次。”
钟离原意是指私自涉险这件事,他当然不能当做没发生,只是暂时没想好合适的惩罚措施。可他思索了多日,还没下定决心,就被这鸟儿用蹩脚的借口寻了来。
可同样的话在魈耳中听出了不同的意味,是说他这般主动邀宠的行为只此一次?还是说……
指二人最后的亲密时光?
“有功当赏,有错当罚,你截杀‘梦’算是大功一件,可私自行动在前,我该如何奖你,又该如何罚你呢?”
钟离不知他心中如何惶惶不安,手臂收紧,另一只手托起鸟儿的屁股,似是仍在思考这个问题。
魈顺着他的动作倾身,伏在对方胸口。他早已向浮舍几人打听过璃月的规矩,像他这样私自行动的人不是没有,但多数都没能从残酷的斗争中活下来,而仅有的几位幸运儿也因此被彻底逐出了璃月的势力范围。事到如今他只求将功折罪,先生能对他还有几分兴趣,允许他留下。
鸟儿的屁股软乎乎的,不老实的在掌心磨蹭,钟离被他略显放肆的动作打断思绪,垂头正对上他眼尾泛着微微水光的红。
这般可人的鸟儿,叫他怎么舍得,只安慰自己鸟儿不是他的下属,作为璃月之主认定的伴侣,自然不适用这番规定。
“又撒娇。”
摩拉克斯向来赏罚分明,手腕堪称雷厉风行,不成想在这只鸟儿身上坏了规矩。
“好吧,惩罚先放到一边不提,你想要什么奖励?”
魈本就没有奢求过讨要奖赏,认真说来,这是他送给钟离先生的生辰贺礼。
“什么都可以吗?”
钟离没有正面回答,“我说过,做我的房里人自会有些优待,说来听听。”
得不到肯定的答复让魈更为忐忑,连露出的那点樱唇都被咬得泛起血色来,“我可以……多在这里留几天吗?至少等到开春……”
眼见钟离面色不悦,他声音越来越低。
“为什么?”猜到大概是这鸟儿从哪听来了些闲言碎语,钟离的心情就难以愉悦起来。
因为等到春季,他脸上的伤就能愈合了,可以用漂亮的脸蛋博取先生的同情心。
钟离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松开,指尖触及那层薄薄的面纱,下一瞬就被对方扭脸躲了开来,换成纤细的手腕,不经意似的摩挲,随着鸟儿的动作企图让手指滑进自己的衣领。
“我向来很有耐心,但我的脾气大概比你想的还要糟糕一点。”钟离抽回手,手指在桌面上发出有节奏的敲打声,“说话,别让我重复。”
若是换了若陀几人在场,这句话应该翻译成“别逼我扇你”,不开玩笑的讲,摩拉克斯看起来温文尔雅,当众动手的次数可着实不少,也就是魈来的时日尚短,钟离有心端着,再加之从初识便蒙上的浓厚滤镜,才能让他有胆子继续面对盛怒中的岩王爷。
“……白大夫说伤口不能见风。”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钟离眯起眼睛,语调略带几分嘲弄,“他有没有说你的伤开春会痊愈。”
这不是个疑问句,显然白术早已将他的病情详细告知于对方。
“还是说在你心里,我不过是贪图你几分颜色,就这般急不可耐?”
“不,不是的!先生怎会是那般肤浅之人!”魈鲜有如此急切的时候,话一出口却愣住。
是了,他从未将先生视为只看重皮相的肤浅之人,否则也不会为之倾心到无法自拔,让自己陷入如今进退两难的境地。
“那是为何?”
为何?
大抵是他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自己能配得上这样优秀的先生。
细细密密的刺痛从伤口处扩散开来,面纱黏着泪水摩擦过新生的嫩肉,魈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已经揭开了濡湿的面纱,正拿着绢帕轻轻帮他擦去脸上的泪液。
“光记得白术说什么时候痊愈,怎么不记得他说伤口不能沾水?不过是说你两句就要哭,之前私自跑出去的胆子哪去了?”
话虽如此,钟离的语调终究是软了下来,本以为魈不会回答,却听到带着颤音的哭腔。
“不是的……”鸟儿垂着眼,胸腔因啜泣微微起伏,像个洋娃娃似的在他怀中任人摆布,“您好多天没来,我以为,以为您不要我……去宠旁人了……”
憋在心里不敢言说的酸话一股脑倒出,换来屁股上结结实实两巴掌,魈哭声一滞,整个人就被揪着领子按压在钟离腿上,紧接着裤子被粗暴的扯下,更为狠厉的巴掌落在光裸的皮肉上,发出令人遐想的“噼啪”声。
魈本想无论何种惩罚今日都咬牙认下,好让先生出了气。可事到临头才发现根本无暇顾及羞耻与否,纯粹的疼痛自身后炸开,许是巴掌不比当初落在身上的鞭子那般尖锐,又或者是钟离方才的发言略略安抚了他这些天来始终高悬的心,倒是没有预想的那般惊惶不安。
但实在是太痛了。
饶是魈早有心理准备仍是痛得浑身颤抖,控制不住想要逃离,可偏生钟离的脚压住了他的脚腕,一手托住他的下颌以免他自己弄裂了伤口,不用想都知道这姿势有多别扭。
“啊!啊……先,先生!疼……”
“通常来说疼痛能让人印象深刻,我颇觉有理,亏我还特地腾出正院给你住,你还给我怄气起来了!”钟离几乎是咬牙切齿,巴掌一次次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力道之大震得他自己都手掌发麻。
“没……啊啊啊!我,我,我只是,想,啊啊,想给您,礼,礼物嘶——!”
拼命想要解释的后果就是魈咬到了自己的舌尖,血腥气顿时充斥了口腔,剧烈的咳嗽带动身体震颤,混杂着来不及咽下的津液在唇边形成血沫,身后不断叠加的疼痛终于停歇,一阵天旋地转,肿胀的屁股压在不那么柔软的大腿上,痛呼被捏住下颌变成模糊不清的呻吟,他张开嘴,喘了好一阵才堪堪平复。
耳边传来无奈的叹息。
“下次还不如把你自己打扮打扮送给我。”
总算是消了火气,他半是玩笑般的抱怨,顺手捏了捏热乎乎的软肉,听到一声啜泣后才松手。
“好了好了,没有不要你,就宠了你一个,哪里就会失宠了?”
“你实在大胆,我气急了,怕脾气上来伤着你,便不好来看你,我的错。”
“到底是我没控制住脾气,方才力道重了些,你别乱动,我叫白术来为你检查一下开些药……”
他每说一句就要在鸟儿发顶轻吻一下,正欲起身唤人进来,却被怀中鸟儿拉住袖子,那双湿漉漉还挂着泪意的金色眼睛随着抬头看向他,又很快被鸟儿垂首藏了起来。
“不,求您……”
鸟儿向来怕羞,这般羞人的地方,想来是不愿被人看到的。
“好吧,我这还有些消肿祛瘀的药,先擦一点。”
可小小一团赖在他的臂弯里不肯挪窝,钟离只能迁就着哭成泪人的鸟儿,抚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我,我以后会乖的,您别生气……”
“都罚了你还气什么?”钟离轻笑着去吻他的唇角,“如你所愿,在开春前你便留在此处吧。”
怀中的鸟儿明显呼吸停了一拍,鎏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迷茫,不懂他怎么又提起这个。
“我想过了,从一开始我就犯了个错误,有人折断了你的羽翼,我便想许你一世安稳,给你舒适的环境精致佳肴,让你安然度日,可无论如何粉饰,也总归是一个更华丽的金丝笼,并非你的归属。”
所以呢?
魈不明白,随即又生出一丝隐忧。
自由。
那是他曾经最渴望却最遥不可及的,不,这不是什么自由,这是放逐。
钟离抬手,用一根手指点在他唇上,封住他尚未出口的急切解释。
“听我说,魈,你不是我的金丝雀,即使无法重回天空,你亦有一片广袤的大地。所以……”他忽的笑了,看着泪光闪烁的鸟儿忍不住再次亲了上去。
“等开春我们结婚吧,到时候就要劳烦你随我一道在外奔波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