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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好像真的不能再喝了。”
李东海游魂一般飘回曺圭贤身边，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像被拧断了发条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曺圭贤大惊失色。他眼疾手快伸手一捞，这才避免了他东海哥的帅脸直接着地的悲剧。连拖带拽总算把李东海弄到沙发上，曺圭贤冲着这醉鬼质问：
“你到底喝了多少啊？”
李东海用残存的理智支配着自己举起手指，向曺圭贤比了个二。
曺圭贤惨叫一声：“你喝了两瓶？”
他猛地回头去看身后杯盘狼藉的酒桌，空了的烧酒瓶啤酒瓶红酒瓶胡乱地堆放在一起，他实在辨认不出来其中哪些是李东海的杰作。
要是让金希澈知道他让李东海喝了这么多酒，他一定会被金希澈暗杀的！
好在下一秒李东海用气音答：“……两杯。”
过了会又补充：“是啤酒。”
曺圭贤悬着的那颗心这才重新落回肚子里。毕竟是喝啤酒只能舔泡沫的人，两杯就醉成这样也是正常的，是他反应过度了。曺圭贤松了口气，挨着李东海在沙发上坐下了：“你一会怎么回去啊？我给你叫代驾？”
李东海的手在自己的口袋里一通乱摸，总算摸出来手机，指纹解锁后递给曺圭贤：
“给我……给我男朋友打个电话，让他来接我。”
曺圭贤感觉自己的下巴都随着李东海的这句话脱臼了。他扭头瞪大眼睛看着李东海，眼珠滴溜溜转了好几圈，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他难以置信地问：“你和赫宰哥复合了？”
“什么啊……”李东海缓慢地翻了个白眼，“这是我的第二春。我不会在李赫宰一棵树上吊死的。你翻一下通讯记录，我过来之前刚和他打过电话，你顺着号码拨过去就好……拜托了。”
他显然已经不太清醒，强撑着说完这几句话就彻底昏睡了过去，留下曺圭贤一个人对着他的手机发愣：
“不是，你再多醒两秒能怎么样啊？到底是要给谁打电话你说说清楚啊！”
但是李东海已经彻底不理他了。
曺圭贤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气，打开了李东海手机的通讯记录。李东海的社交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最近联系人里大半的名字曺圭贤倒是都认得，唯独一个被标注着“达令♡”的号码他毫无印象，显然只有这个人最有可能是李东海那个新交的男朋友。
这个备注把曺圭贤酸得牙都倒了，也不知道李东海什么时候开始玩起这种类型的浪漫。曺圭贤眼一闭心一横，还是拨出了电话。
没过多久电话就被接通：
“怎么了，东海？”
电话那边的声音听起来温温柔柔，但莫名其妙地，曺圭贤不自觉就恭敬起来：
“那个，您好，我是东海哥的朋友曺圭贤。今天我邀请他来聚会，但是他现在有些喝多了，您看……”
李东海的现男友很快搞清楚状况。他说：“我知道了，麻烦你把地址发给我，我现在就去接他。”
02.
在等待李东海现任过来的时间里曺圭贤坐立难安。
他憋了一肚子的问题想问李东海，但他酒量奇差无比的东海哥已经沉沉睡去，显然不会回答他的任何问题；曺圭贤原地转了几圈，只有拿出手机给李赫宰、也即李东海的前男友狂发消息：
「东海哥新交男朋友了你知道吗？」
李赫宰的回信很快就来了。是个很克制的：「？」
曺圭贤把手机触摸屏按得快蹭出来火星：
「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不是之前还信誓旦旦跟我说不出三个月肯定复合吗？现在这样你怎么复合？别人早捷足先登了！」
聊天框上显示对面一直反反复复地输入中，曺圭贤等了又等，等了又等，总算等到对面干巴巴发过来一句：
「他现任是谁？」
曺圭贤无语，只好继续低头噼里啪啦地狂按键盘：「连你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他一会要过来接东海，我找时机给你偷拍一张吧，你看看比不比得过你。」
聊天框上的“正在输入中”又显示了很久。好半天之后李赫宰回复他：「谢谢。」
曺圭贤心想，完了。他和李赫宰认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李赫宰对他这么客气？
这意味着李赫宰完全慌了阵脚了。
曺圭贤低头看了眼还在沉睡的李东海，一时间也有点没了主意。
正常来说，作为李赫宰大学四年的室友，他应该是完全站在李赫宰这边的；但是他和李东海也已经相处了这么久，心里的那杆天平早就不知不觉偏向了这个长相漂亮、性格又好的哥哥。他没有立场去指责李东海在这个时刻选择彻底放弃李赫宰、开启了一段新的感情，也没有办法再替李赫宰说些能用来找补的好话。
也不知道远在美国的李赫宰现在想不想哭，曺圭贤想，他自己现在倒是确实挺想哭的。
毕竟亲眼见证一对璧人终成怨偶，这经历很难让人不唏嘘。
03.
曺圭贤第一次见到李东海，是在一个周四放课后的傍晚。他和李赫宰同院但不同专业，如果凑巧赶上他们各自的专业课教室在同一栋教学楼，他们一般就会结伴吃个饭。
李赫宰周四这节专业课的老师惯例拖堂，曺圭贤已经习以为常，他下课后在李赫宰的教室后门等了七八分钟，才等到人群陆陆续续地离开教室。
只是李赫宰还没出来。
曺圭贤朝教室内探头看去，李赫宰正背对着他，在和一个陌生的男生说话。离得太远，李赫宰的背影又将这男生的脸挡了个严严实实，曺圭贤看不清这人长什么样子，只能一边走近他们、一边大声抱怨：
“李赫宰你到底还吃不吃晚饭了，我好饿啊！”
李赫宰和那个陌生男生被他的声音惊动，齐齐转过头来。
曺圭贤一下子张大了嘴巴，后面要抱怨的话全被他忘了个一干二净——原因不是别的，实在是和李赫宰讲话的这个男生太好看了。曺圭贤在脑内飞速回忆了一遍自己曾经看过的每一部漫画，确信没有一个主角能帅得过面前这个男生，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这个被透过窗的傍晚霞光包裹住的人仿佛在发光。
被过度的美貌冲击过的曺圭贤难得地短暂陷入了失语，他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好半天才说：
“那个，我是来找李赫宰的。”
李赫宰向左右手边的两个人介绍彼此：
“这是我的室友曺圭贤，金融系大二在读。他小时候跳过级，所以年龄比我们小一些，你记得让他喊你哥，别让他没大没小的。”说是介绍，但李赫宰的视线基本上就停在那陌生男生身上，半点没把眼神分给一旁的曺圭贤，“这是李东海，编曲系大二。”
曺圭贤的眼睛叽里咕噜在两个人中间打转：“编曲系也来上法律系的专业课？”
李东海一下子臊红了脸：“我上节英语课在这间教室，然后我睡着了……”
曺圭贤懂了：“你睡过头了。”
李东海指指李赫宰：“我一睡醒他们教授都已经站在讲台前面了，就没好意思走。”
李赫宰小声地笑：“所以他硬着头皮跟我蹭了一整节法理学。”
曺圭贤向李东海投以敬佩的目光，把李东海看得连耳朵也一并红起来。李赫宰看得又好笑又心软，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下他的后脑，低声问：“一会要和我一起去吃个晚饭么？”
他又想起来一旁还杵着个曺圭贤：“对了，你是来干嘛的？”
曺圭贤：“……”
曺圭贤：“我就是一路过的，不用管我。”
总之那天之后，在接下来三年的大学生活里，曺圭贤再也没和李赫宰单独吃过晚饭。
04.
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曺圭贤的回忆：
“您就是曺先生吧？”
说陌生，是因为声音的主人确实不是曺圭贤认识的人；说熟悉，是因为这声音半小时之前曺圭贤才在李东海的电话里听见过：正是被李东海备注为“达令♡”的现任男友。
曺圭贤有些应激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啊对对，我是……啊！”
他终于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一时间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惊雷劈过，从里到外都烧焦了。他哆嗦着伸出手指着对面的人，早忘了答应李赫宰要给他拍照的事情，话都说不囫囵：
“你你你我我我……”
李东海的现男友有些莫名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在发什么酒疯：
“谢谢你帮忙照顾我们东海，时间也不早了，我就先带他回去了。”
他绕开挡在沙发前面的曺圭贤，俯身轻轻拍了拍李东海的头：“醒一醒，东海，我们回家了。”
李东海慢慢地哼了两声，算是给了点反应。他抬手去搂男人的脖子，黏黏糊糊地抱怨：
“正洙哥，我头好痛……”
“正洙哥”显然脾气很好，面对这样一个不太清醒的醉鬼也有着十足的耐心。他半架半抱把李东海搬离了沙发，口气像哄小孩一样：“你喝多了，头疼是正常的。回去我给你煮蜂蜜水好不好？”
李东海低声回了句“好”，两个人很快就渐渐走远，只留下曺圭贤一个人僵在原处，内心有如狂风过境，被这“正洙哥”的到来刮出了满地废墟。
曺圭贤原地愣了足足有三分钟，然后猛地回过神，给李赫宰发消息：
「你完蛋了！！！」
为了表示情节之严重，他连用了一串感叹号：
「东海哥的现任长得和你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李赫宰，你别是当了别人的替身了！！！」
05.
李东海一回家就吐了。
他本来也没吃多少东西，却吐了个昏天黑地，最后连胆汁都要全吐出来，把朴正洙看得胆战心惊。等李东海从卫生间出来，朴正洙把泡好的蜂蜜水递给他，李东海喝了一口，眼泪就啪嗒啪嗒顺着脸颊一路滑落到了杯子里。
除了刚分手的那天失态过，他已经挺久没有这样大哭了，今天借着酒劲，眼泪开了闸便再止不住，朴正洙几乎疑心他再这样哭下去，别墅都能被他硬生生哭出来一片海。他只有慢慢地拍着李东海的后背，像家长安抚幼儿一般，轻声哄他道：
“把眼睛哭肿就不好看啦。”
李东海的抽噎声止住了一瞬。下一秒他的哭声骤然放大：
“反正我好不好看也没人在乎……”
朴正洙无可奈何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李东海的上一段恋情才刚刚结束一个月，正是最认死理的时候，别人劝什么他也是听不进去的。朴正洙说：
“哭吧哭吧，哭出来也是好事。”
“哥，”李东海抽抽搭搭说，“你会因为我太爱哭而讨厌我吗？”
朴正洙不由失笑：
“怎么会。你是不是还没醒酒啊？我去给你找点解酒药来吧。”
“别走别走别走，”李东海树袋熊一样缠在他身上不让他起身，“我没醉，你陪我多待一会好不好？”
朴正洙说：“我不走。只是现在已经凌晨三点了，我再陪你待下去，明早估计不会起太早，明天Haru你打算歇业吗？”
Haru是李东海开的一间咖啡店，目前主要是由朴正洙在运营。朴正洙很擅长料理，西餐甜点全都精通，他来了之后李东海彻底做起甩手掌柜，没事的时候几乎都不常去店里了。
李东海说：“不开了。失恋的人有资格翘班。”
朴正洙抬手给他擦了擦腮边挂着的两滴眼泪：“好，听你的。但是东海，你要知道，爱情上遇到挫折是很正常的，不要一直陷在这里走不出来，爱情可不能成为你生活的全部啊。”
李东海怔怔地道：“……可是爱人和被爱一直是我生活的全部啊。”
朴正洙也跟着怔住。
他差点忘记了，李东海和他是不同的，这个孩子是从小包裹在爱里面长大的，爱对他来说就像本能，他离不开这些丰沛的感情，就像鱼没办法离开海洋一样。可是相应地，李东海从来也都会回应给别人炽热的爱，仅仅是和李东海相处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朴正洙就感受到了过去从未体会过的、被深深爱着的感觉。
朴正洙说：“你前男友到底怎么舍得和你分手的。”
李东海一边抹眼泪，一边咬牙切齿道：“他眼瞎。”
想了想又说：“看上他是我眼瞎。也算扯平了。”
他眉眼耷拉着，眼睛哭得通红，无端让朴正洙想起来前几天下大雨的时候，狼狈跑到Haru房檐下避雨的小流浪狗。
06.
其实朴正洙和李东海里如果真的有一个人是流浪狗的话，这个人应该是朴正洙才对。
朴正洙是在一个雨夜被李东海捡回家的。
那天晚上他和父亲发生了严重的争执，这一次他没有再像过去一样逆来顺受，而是选择了与父亲针锋相对。吵架的结果是父亲摔碎了两个杯子，然后勒令他滚出这个家。
朴正洙于是就滚了。
他本来对这个家也没有什么归属感，唯一惦记着的弟弟也早就和父亲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并宣称再也不会回来，因此轮到他自己离开的时候，也不觉得多么难过。只是走出门的时候恰逢天降大雨，泼天的雨水兜头浇下来，一下子把朴正洙心里那点傲气也给浇没了。
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狠话都已经撂下了，再回头也太丢面子，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朴正洙淋着雨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衣服很快就全都湿透了，他无视一路上撑伞的路人对他的注目礼，心想就当是进行一场行为艺术吧。
他不知道自己在雨里走了多久，忽然间身后亮起两道灯光，紧接着是一声轻轻的喇叭声。朴正洙循声看去，一辆保时捷在他身边缓缓停下，车窗降落，李东海坐在驾驶席对他说：
“你要去哪里？我载你一程吧。”
朴正洙看了看这辆价值不菲的车，又看了看车里坐着的一身名牌、脸好看到可以直接被星探抓去出道的人，再看了看自己身上曾经洗得发白、但现在已经被雨水淋湿的衣服，隔着雨幕和李东海说：
“这不合适吧。”
李东海说：“我都没说不合适，你担心什么。”
他的声音有着轻微的哽咽，很硬气的话说出来倒像撒娇一样。朴正洙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你……”
李东海努力地瞪着眼睛，试图不让眼泪就这样丢脸地在陌生人面前流出来：“怎么啊！没见过失恋的人吗。”
朴正洙这才意识到，比起说是李东海在好心向他释放善意，好像说是李东海现在更需要人陪才更适当一些；如果他现在不上车的话，这位看起来马上就要崩溃的车主不见得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现在是个下着暴雨的深夜，放任这样一个失恋的孩子在雨夜里开车确实有些不太安全。朴正洙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是哪来的这些多余的责任心，也可能是因为雨下得太大，他迫切地需要一个避雨的地方，总之，他原地踌躇几秒，终于还是上了车：
“……那就麻烦你了。”
李东海递了干燥的擦脸巾过来，朴正洙一边道谢一边接过，李东海的手指轻轻点着方向盘，问他：
“你要去哪里？”
朴正洙愣了一会，意识到自己现在确实无处可去。他叹口气：“随便找家酒店把我放下就好。”
李东海看了看他，没忍住问道：“你……是也失恋了吗？”不然怎么看起来比他还惨啊。
朴正洙说：“那倒没有。”他想了想，又问，“暗恋失败算失恋吗？”
李东海还挺认真地想了想：“也算吧？”他又看看朴正洙的狼狈样，说，“所以你真的也是因为失恋才……”
朴正洙摇头失笑道：“不是，不是你想的这样。我是被我爸从家里赶出来的。”后面的话他本来不应该跟这样一个刚认识的人说，但是也许是李东海的眼睛太清澈的缘故，朴正洙不知不觉就将更私人的话题说了出来：“我爸说我喜欢男的，不要脸，要和我断绝关系。”
李东海撇嘴道：“都什么年代了，你爸怎么这样。”
朴正洙说：“我有个弟弟，也是喜欢男生来着，前几天刚和我爸大吵一架，从家里跑了。所以他现在对着我火气特别冲，我能理解。”
李东海用忧虑的目光看了他一会，半晌小声道：“……其实我也是。”
朴正洙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李东海说：“同性恋啊，我也是。我前几天刚被男的甩了。你和我前任长得还挺像的，刚才一晃眼我还以为是看见他了，不然我也不会停车的。”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比我前任好看。”
这话不好接，李东海能骂他的前男友，朴正洙可没立场也跟着骂，万一他俩哪天复合了，里外不是人的绝对是他自己。于是他只是跟着尴尬地笑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李东海忽然又说：“你觉得我怎么样？”
朴正洙问：“什么怎么样？”
李东海说：“做你男朋友，够格吗？”
这就是纯粹胡闹了。打从他们两个说上话开始到现在不过十分钟，十分钟能滋生出来什么爱情？他们连彼此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朴正洙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你前任长得像，所以想拿我气你前任？把我当你前任的替身什么的，小说里是不是都这么写？”
李东海说：“怎么就不能是我对你一见钟情了呢。”
朴正洙说：“你别搞笑，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一见钟情。”
李东海说：“怎么没有，我和我前任就是一见钟情来着。你是不是那种很现实主义的人？这样谈恋爱会很没意思的。”
刚失恋的人倒是有心情来指导自己怎么谈恋爱了。朴正洙仔细看了看他，提出了一个关键但致命的问题：
“你是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
李东海一下子哑住，就听见朴正洙慢悠悠道：“真是不好意思啊，撞号了。”
07.
不过那天晚上朴正洙还是跟着李东海回家了。
理由也挺搞笑的，李东海都把车停在酒店门口了，朴正洙礼貌地和他道完谢，正准备体面地离开，一摸口袋，摸了个空。
这下什么体面也没有了。
李东海一看他的动作就明白了：“你爸好绝情，一分钱也没给你留吗？”
朴正洙有点为难地道：“是我走得太急了。”证件什么的想补办也得等到天亮才行，他看着李东海的脸，实在说不出让李东海借他钱的话来，咬咬牙就想先下车再说。倒是李东海一把按住他：
“那你下车干嘛？酒店也不允许你赊账吧？”
朴正洙说：“办法努力想想总是有的。”
李东海就指了指自己：“我也可以是这个‘办法’。”他干脆重新锁上车门，调转车头开向了另外的方向：“我家蛮大的，让你住几天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朴正洙说：“孤男寡男的，不合适吧。”
李东海就笑：“你不是都说我们俩撞号了，怎么，你还怕我吗？”他装出很凶的样子冲朴正洙龇牙：“怕就对啦！”
朴正洙跟着他笑，半晌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自认是个边界感极强的人，但是李东海身上自有一种不设防的坦诚，这让他觉得新奇，也感受到一种此前没有感受过的放松。遇见李东海，对他来说似乎不是一件坏事。
在去李东海家的路上两个人交换了姓名和年龄，朴正洙得以知道李东海比自己小了三岁，刚从S大编曲系毕业没多久，现在开了一间小工作室做音乐。这一看就是家里不指望他继承家业的小儿子，活得快乐又没压力，人生最大的悲伤可能就是失恋了。朴正洙对比了一下自己的情况，难免有些羡慕，他本来给家族企业打工，现在一朝和父亲闹翻，公司显然是去不成了，明天能不能吃上饭都是未知数，人与人的烦恼真是大不相同。
他的衣服完全没干，走进李东海的别墅的时候带出来一路的水渍，好在李东海完全不介意这个，他回到家就翻箱倒柜找出来一堆还挂着标签的新衣服，从里到外一应俱全，一股脑全都塞给朴正洙，然后说：
“客房给你住了，里面有浴室，你先赶快去洗澡吧，不然肯定要感冒。”
朴正洙有些呆滞地看着李东海围着自己忙前忙后：“你……还挺喜欢买衣服的啊。”
李东海耸肩道：“都是我前男友买的，他是购物狂魔。我和他都分手了，你只管穿就完事了，不要有负担。现在这些都是你的。”
朴正洙瞟一眼这些标签，就知道手里这堆衣服的价格必定不低：“以我现在的经济水平，我恐怕是真的还不了你的人情了。”
李东海笑眯眯道：“那你也可以考虑一下卖身还债嘛。”
朴正洙知道他是口嗨，干脆顺着他说：“行啊，你要是准备为爱做1，我真的可以考虑一下。”
李东海鼓起脸颊吹了一下前额的刘海：“哥，你能不能有点幽默感啊。”
朴正洙还想捍卫一下自己的幽默感，结果一张嘴先打了个喷嚏。李东海见状也不敢再闹他：“你……你先快去洗澡吧。”
热水冲刷掉了不少积攒在心头的疲惫，朴正洙冲完澡出来的时候感觉心情都好了很多。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他想李东海应该已经休息了，但他现在借住在李东海这里，怎么说也都该好好道个谢，便又来到客厅碰碰运气，想看看李东海房间的灯关没关。
结果他一出来就吓了一跳：
客厅的灯亮着，李东海缩在沙发的一角，正默默地掉着眼泪。
朴正洙发现李东海哭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声音，但是那种浓重的悲伤感几乎要溢出来，让仅仅是旁观的他都感受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恨不得冲过去陪着他一起哭。
失恋，好吧，朴正洙想，比他小了三岁，还是孩子呢，失恋当然是很大的挫折，也难怪李东海一时半会走不出来。
他走到李东海身边坐下，也没说话，就伸手轻轻拍了拍李东海的胳膊。倒是李东海见他过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擦眼泪：
“不好意思啊，”他的声音闷闷的，“又让你看见我在哭了。你肯定觉得我很幼稚吧？”
“怎么会。”朴正洙说，“我觉得你很纯粹，也很可爱。难过成这个样子，你和你前任是初恋吧？”
李东海点了点头。他感觉到自己在朴正洙面前无所遁形。这个陌生的、但是让他觉得很有好感的哥哥好像有着很丰富的经历，洞察力也极高，这让李东海觉得他在朴正洙眼里就是一张白纸，非常好读懂，相应地，这样不对等的阅历差距也让他不自觉就想要多依靠朴正洙一点：
“我也不想这样的……但是我可能天生泪腺就比较发达吧。我前任也总说我这点，他特别怕我哭。”
朴正洙说：“这说明你的共情力很强。你不是搞音乐的吗，这样的特质对你的创作也是有帮助的吧？总之这不是什么坏事。再说了，你刚失恋，想哭也不是什么罪过吧。”他一面安慰李东海，一面从茶几上拿过纸巾递给李东海擦眼泪，就见李东海眼睛红红、鼻子也红红地看着他，感动地说：
“正洙哥，你真好。我哥对我都不这样。”
朴正洙说：“你哥要是知道你这样说该伤心了。”
李东海想到他哥，表情又有点忧虑起来：“我哥还不知道我分手了呢。也不知道等他知道了是会骂我，还是骂我前任。”
朴正洙心想，听你这口气，这不像你哥，倒像是你爹。他没把这想法说出来，只是再一次轻轻拍了拍李东海：“时间也不早了，你也快点去休息吧？我明天……”
他话还没说完，李东海就说：
“噢，对，我还没和你说厨房的东西怎么用。我感觉我明早肯定起不来，早饭你自己能解决吗？冰箱里好像还有半袋吐司，咖啡豆放在橱柜的第……”
朴正洙打断他的交代：“明早雨只要停了我就会走的。我已经麻烦你一晚上了，不能明天还继续赖在你这里吧？”
李东海说：“你在说什么啊！你爸连钱都不给你，你工作又没了，这么着急走，是想去睡大街吗？”
朴正洙说：“那我也不能指着你养活我吧。我有手有脚的，总不至于饿死，赖在你这里不走算怎么回事呢？”
李东海说：“怎么就成了我养活你了，我缺个同居室友不行吗？你先安心住着，就当房租赊账，等你什么时候有钱了再……”他说到这里，忽然眼睛一亮，“正洙哥，你会做咖啡吗？”
朴正洙茫然地点点头，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李东海兴奋道：“你来给我打工吧！我有一个咖啡店，咖啡师休产假去了，最近一直是我亲自去做咖啡的，但是我还有音乐工作室的活要忙，两边折腾都快把我搞疯了。你要是会做咖啡，正好来帮我开店嘛！”
朴正洙倏地和李东海对视，就见李东海双手合十，哭得通红的眼睛现在闪亮亮的，里面写满了“拜托拜托拜托”。理智上来说，朴正洙知道自己不应该和这个萍水相逢的弟弟有太多的牵扯：
“我……你等我想想。”
但是他其实一下子就心动了。
没人知道他对继承家业毫无兴趣，也恨透了枯燥的经济学，人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店，每天在店里做咖啡和甜品就可以很满足。只是他之前的人生一直由不得自己把控，只能一步一步按照父亲的意见去走，可是即便他已经表现得如此乖顺，却还是没办法得到父亲的认可，仅仅是因为性向的不同就能被扫地出门。
李东海的出现好像突然间给他的生活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可能：没有家族企业里的勾心斗角，不需要费力去证明什么，只要坦然地去做自己就好。
朴正洙忍不住去想，这也是我配得到的生活吗？
但李东海已经快要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了：“还想什么呀正洙哥！你就当是我求你了，我真的真的真的很需要有人来帮忙管一下咖啡店，不然我就只能把店面租出去了。这是我哥给我买下来又帮我装修的店，要是让他知道我这么胡闹，他非得骂我不可。你就帮帮我吧！”
朴正洙终于知道，李东海远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善良很多。明明是他在好心向无处可去的自己提供住处、提供工作、维持他岌岌可危的自尊，但被李东海这样换着花样一说，倒好像是他要麻烦自己帮忙一样。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单纯又柔软的人？
看着李东海这双眼睛，朴正洙真是半个“不”字也说不出来：
“谢谢你，东海。”他认真地说，“虽然目前看起来不大可能，但是如果你将来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08.
朴正洙并不清楚李东海和前任分手的详情。
李东海刚分手的时候状态特别不好，朴正洙那一阵特别怕李东海哭，他还没完全摸透这个弟弟的脾气，不知道怎么才能把人哄好。后来李东海消沉了两天之后倒是很快振作起来，正好朴正洙也渐渐熟悉了Haru的工作，李东海便放心地把咖啡店交给了朴正洙，自己则早出晚归，就差没住在工作室里，看起来是打定主意要靠工作来治疗情伤。
朴正洙有时会接到李东海在工作室下的外卖订单，备注里面经常写上很长一串要求，点的餐也往往是Haru菜单里没有的鸡胸肉牛油果沙拉，看起来是那种非常不好搞的客人，但是在备注的地方却会附上一个“^_____^”的表情，看得朴正洙是半点脾气也没有，每次都会尽快做好餐亲自给李东海送过去，餐盒里往往还会带上他新鼓捣的小甜点，是让李东海试吃用的。
李东海的工作室里铺满写满零碎音符的乐谱，电钢琴和好多把花色样式都不同的吉他杂乱无序地挤在乐谱的夹缝里，让人几乎在里面一步也迈不出去。但朴正洙来过几次之后也已经能在满地狼藉里找出方便他落脚的地方，李东海通常忙着编曲，视线几乎不离开屏幕，朴正洙有时会勒令他歇歇眼睛过来吃饭，也有时只是默默地坐在他旁边投喂他，如果李东海执意要求，他也会顺便陪着人一起吃些东西，再收拾好餐具回Haru继续工作。
他们两个就这样亲密而不亲昵地过了近一个月，李东海有一天晚上回来突然问朴正洙，他能不能把给朴正洙的备注改成“达令”。
这问题没头没脑的，朴正洙愣了两秒才说：“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没有在交往吧。虽然从事实上来说我们的关系确实很接近你包养我，但是我以为我们不是这种关系……？”
李东海捂着脸坐在沙发上，神情有些尴尬。朴正洙也不知道他这是又怎么了，正巧烤箱的定时已经结束，他戴上手套取出刚烤好的巧克力麦芬，嘴上不忘催李东海去洗手：“先过来吃点东西吧。”
李东海磨磨蹭蹭地洗了手，也不说话，就跟在朴正洙身后打转，朴正洙忙着清理炉台和水槽，几次都差点踩到李东海的脚，只有叹气道：
“你怎么啦？出去一趟回来就怪怪的。”
李东海说：“我白天接了一个电话。是我前男友的大学室友，想约我出去聚餐。”
朴正洙清理厨房的动作停了下来：“你答应了。”他用的是陈述句。
李东海又开始捂脸：“怎么办啊哥！我答应完才开始后悔，你不知道他，他和我前任关系很好的，我和他见面，他肯定会把我的近况汇报给我前任听……”
这个心态朴正洙非常理解，谁都想在前任面前表现出自己“离了谁不能活啊”的洒脱姿态，但事实是李东海离开了他的前男友，确实过得不太快乐。
朴正洙说：“说来说去，你还是要让我假装是你男朋友。”
李东海向他发动狗狗眼攻击：“帮帮忙吧正洙哥！”
朴正洙故意晾着他，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李东海继续围着他打转的工夫里他已经把厨房整理干净，又解下围裙挂好，重新洗了一遍手，然后趁着李东海重复“正洙哥求你了”“求你了正洙哥”的间隙里，将刚烤好的巧克力麦芬一把塞进了他的嘴里。
李东海咬着麦芬，有点傻眼地看着朴正洙，这让朴正洙不由失笑：
“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花吗？快点尝尝，好吃吗？”
嘴巴被麦芬填满了说不出话，李东海只有一通狂点头，用来表示自己的喜爱。
朴正洙又给他倒了杯牛奶：“好吃的话，有时间我再给你多做一点。下个月Haru就上新这款麦芬怎么样？”
李东海又是一通点头。咖啡店在朴正洙的经营下生意蒸蒸日上，李东海作为外行很有自觉，从来不在营业问题上胡乱指手画脚。他几口吞掉嘴里的麦芬，问朴正洙：
“那你可以假装是我的男朋友吗？”
朴正洙终于给出答复：“如果就一天的话，可以。”见李东海激动得扑过来要抱他，朴正洙连忙又道，“但是，虽然我搞不清楚你和你前男友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有朝一日你们两个要复合，你必须把我的存在解释清楚——”
李东海的表情一下子难过下来：“哥，你说我和他还能复合吗？”
朴正洙心想，你问我，我该问谁去？
不过他倒是由此确定了自己的猜想：李东海心里面果然还是想和前任复合的，自己这个替身工具人，看起来是当定了。
09.
朴正洙隐约听见房门传来输入密码的声音，他一边揉眼睛一边爬起身，发现自己和李东海正裹着同一条毯子挤在沙发上。
他想起来，昨晚李东海醉酒吐完之后哭了个痛快，最后直接倚在沙发上睡着了。他试图把李东海弄回卧室里去，反倒被李东海拽着手腕拉回了沙发上。李东海闭着眼睛，说话的声音比猫叫还小：
“我不想回房间自己待着……哥，你就在这陪陪我，行吗？”
朴正洙哪能硬得起心肠说“不行”。和醉猫也没有什么好计较的，他找了条厚毯子把自己和李东海包在一起，随手抓了个沙发靠枕垫在腰下：“好啦。我不走，我就在这陪着你，睡吧。”
一开始他只是想等李东海睡着了再回房间休息，但是没想到不知不觉也睡着了，再睁开眼的时候天都亮了。朴正洙还没来得及看看现在是什么时间，房门处就嘀哩哩响起了“密码正确”的提示音，下一瞬房门打开，一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
“呀李东海你这狗崽子，我给你打了十三个电话你一个也没接，你最好是真的有正事在忙——”
然后他和在沙发上揉眼睛的朴正洙对上眼神，后面本来要说的话全憋回去了：“——你怎么在这？”
李东海还没有醒，朴正洙怕他被这不速之客的声音吵到，淡淡地瞥了来人一眼，侧过身去捂住李东海的耳朵，才问：
“你和李东海什么关系？”
来人看着他，声音也很冷：
“你和李东海又是什么关系？”
朴正洙感觉到他口气里的防备，也跟着警觉起来：“你……是东海的前任？”
来人的表情古怪了一瞬，倒是没否认朴正洙的猜测，只说：“那你怎么回事，你是东海的现任？”
其实李东海只拜托自己昨天当一天他的限定男友，但是面对着这个杵在门口、态度自然得仿佛这里是他自己家一样的男的，朴正洙决定擅自把限定时间再延长一天：
“是啊。”
男人说：“哇要点脸吧朴正洙，三天前你在床上还说最爱的人是我呢，转头又来勾搭东海，脚踩两条船也别到这种地步吧？”
朴正洙说：“我和你上床的时候你可告诉我你是单身，论脸皮厚谁能比得过你啊，分手一个月了又往前任家里跑，中间还要找我约炮，你对得起东海吗，你知道东海这一个月怎么过来的吗？”
他们两个互相瞪着彼此，眼睛里都快要冒出火来。也许是刚才的声音太大，李东海终于被吵醒，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向门口看，看清来人的瞬间眼睛都跟着亮了亮：
“啊，希澈哥！你怎么过来啦？”
金希澈的脸色柔和了许多。他看着李东海，向他示意自己提在手里的袋子：“妈妈做了点小菜，让我给你送过来。我给你打了十多个电话你都没接，我还以为你怎么了。”
李东海拍手道：“舅妈做的苏子叶最好吃了！正洙哥，我们今天有口福了！”他转头看了朴正洙一眼，本来是想和朴正洙分享自己的喜悦，却意外发现朴正洙的脸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非常难看。他有点懵：“……正洙哥？”
朴正洙说：“原来他就是你总提起来的那个哥哥吗。”
李东海看看他，再看看似笑非笑的金希澈，就算是再迟钝，他这会也总算意识到不对了：
“你们……认识啊？”
金希澈冷笑一声：“我和他不熟。”
李东海心里提起来的这一口气还没跟着松下去，就听见金希澈继续道：
“也就是勉勉强强睡过几次的关系。”
10.
李东海完全傻眼了。
他的视线在金希澈和朴正洙之间反复逡巡：
“不是……这……”
他本来就不太说得明白话，着急之下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能干张着嘴，不停地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金希澈对着他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所以你这边到底是什么情况啊，你现在真的在和这家伙谈恋爱？”他伸手指指朴正洙。
李东海还没搞清楚状况，他才下意识地答应了一声，金希澈就开始劈头盖脸地训他：
“呀你这狗崽子真是要气死我！我拜托你眼光别这么差行吗，上一任是个敢做不敢当把你甩了的怂货，这一任是个脚踩两条船的狐狸精，能不能别总在垃圾桶里面捡男朋友啊李东海？”
李东海努力反应了好一会，总算听明白金希澈口中“脚踩两条船的狐狸精”说的是正坐在他身边的朴正洙：
“……你怎么骂人呢！”他瞪着金希澈，“正洙哥又没做错什么！”
金希澈说：“我不该骂他吗？你们两个在一起多久了？反正三天前这人还和我睡在一张床上呢，除非你们是前天才开始谈恋爱，不然他这不是脚踩两条船是什么？”
朴正洙按着太阳穴，闭眼仰头叹气一气呵成，一副不想再听下去的样子。李东海则在他旁边掰着手指头数日子，三天前朴正洙的确提前告诉他说自己晚上有事情不回来了，还提醒他记得锁好门关好煤气。朴正洙是一个比自己大了三岁的成年人，李东海当然没资格干涉他的生活，他记得那天锁好门检查好煤气之后他乖乖在通讯上和朴正洙说了晚安，朴正洙还回了他个“摸摸头”的表情。
但是李东海没想到朴正洙那天竟然是和金希澈在一起。
李东海自打记事起就和金希澈一起生活，他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出了意外，金家的舅舅舅妈好心把他接回家里养，金希澈更是把他当亲弟弟疼，从来要星星不给月亮。李东海因此非常熟悉金希澈的脾气，他这个哥哥是交际场上最明艳的一朵带刺玫瑰，追他的人能从青瓦台排队排到长白山，他只要招招手就有人主动贴上来，哪里用得着花时间和人靠约炮解决生理问题？
何况听他和朴正洙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两个甚至已经睡过好几次了。
金希澈还在暴躁输出中：“你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哥好心提醒你，你反倒帮着新找的垃圾男朋友说话，我和你说，就你这笨蛋脑子，朴正洙就是把你卖了你都还替他数钱呢！”
李东海被金希澈骂了也不恼，他注意力不在这上面，反而一直在琢磨金希澈和朴正洙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金希澈后来又骂了些什么他连听都没听，脑子里似乎有什么卡着的思绪一下子被打通了，他猛地一拍手抬头看着金希澈，非常真挚地说：
“哥！你是不是喜欢正洙哥啊？”
金希澈剩下的半句脏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李东海这句话震惊得咽了回去。客厅好像被一只不知名的手按下了暂停键，李东海还在眼巴巴地等着金希澈的回答，而另外两个当事人却全都僵住了。
李东海对此浑然不觉，反而非常认真地给金希澈讲自己的论据：
“你看啊哥，你从来没和别人反复约会过的，如果你们已经见过好几次的话，说明肯定你心里面对正洙哥是有点意思的吧？而且你刚才这个样子显然是看他和我在一起吃醋了啊，噢，”他这才想起来，还没来得及告诉金希澈自己和朴正洙的关系，连忙又抓紧解释，“正洙哥不是我男朋友，我昨天去和圭贤他们聚餐，拜托正洙哥来假装我的男朋友来着……哥，你别误会。”
金希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要说什么？要说“我压根没误会”？还是说“我根本没喜欢过朴正洙”？
哪句话他也说不出口。
偏偏李东海在别的事情上面脑子还算灵光，遇到这种情情爱爱的事情却完全是一坨浆糊，金希澈也不指望他能感受到眼下气氛的尴尬了，别再语出惊人他就谢天谢地了。他环视房间一周，期间不可避免地又和朴正洙对上视线，两个人的目光一触即分，在半空中擦出一道无形的火花。
“……”金希澈说，“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这么着急走，工作很忙吗？”朴正洙在一边悠悠地开口，“正好东海还没吃饭呢，你留下来陪他吃顿饭再走吧。”
金希澈原本运转良好的语言系统又失灵了：“我……”
“你怎么了？”朴正洙的语气很温柔，“你在害怕什么吗？我不过是个‘脚踩两条船的狐狸精’罢了，有什么可值得你金大少爷害怕的吗？”
金希澈无可奈何地捂住脸：“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不该这么骂你的，把这句话忘了行吗？”
11.
最后还是李东海拍板点了外卖，解救了两个哥哥面面相觑的窘状。
外卖很快送来，三个人转移到客厅去吃饭，期间金希澈和朴正洙仿佛彼此不认识一样，只顾着给李东海夹菜，仿佛在进行一场没有奖励的比赛。这场景如果放在别人身上，一定非常尴尬，但李东海好像一点也看不出这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他还在倔强地和两个人搭话：
“我还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朴正洙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金希澈说：“就是酒会上偶遇的。”
李东海似懂非懂：“那你们是因为喝多了才……”
金希澈瞪他：“关你什么事？”
“我好奇啊！”李东海不怕他，“要是早知道你认识正洙哥，那我该早点告诉你他在我这里的，你不知道正洙哥那天从他家里出来——”
“东海，”朴正洙打断他，“不要再说了。”
“你把话说完，”金希澈说，“正洙从家里出来之后怎么了？”
他们俩的意见完全不一致，李东海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该听谁的，正犹豫的时候，门铃又嘀哩哩响起来，饭桌上三人都跟着愣住，紧接着齐齐扭头看向房门。
那扇门缓缓打开，李赫宰站在门外，视线与李东海正对上。
他风尘仆仆，神情也疲惫，一副完全没休息好的模样，目光却明亮得像是烧着两簇火：
“李东海。”
李东海手里的筷子骤然掉到地上。他顾不得低头去捡：
“……你为什么在这？”他的尾音有点发抖。
李赫宰抬脚要走进来：“我订了最早的飞机。”
李东海还僵在原位没有动作，金希澈已经一下子站起来：“这是你家吗你就要进来？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出去！”
别说从前和李东海恋爱时，作为“大舅子”的金希澈就很不好惹，就算抛开这层身份，金家大少爷的火爆脾气在圈子里也是出了名的，李赫宰几乎是从基因里就怕他，脚步都跟着一顿：
“哥，我只是想和东海说两句话……”
金希澈铁面无情：“你就站那说。”
李赫宰重新看向李东海。他一开门就看见李东海对面背对着自己坐着一个身形和自己很像的男人，有曺圭贤昨天的“通风报信”，李赫宰立刻就明白这就是李东海的“新欢”。他心头泛酸，在飞机上打好的腹稿这会已然忘了个精光，只能苦涩地开口：
“东海，我知道分手之后你再交什么样的男朋友都是你的自由，我无权干涉的，但是你、你为什么要找一个和我很像的……”
他的话没能再说下去。
面向李东海、背对李赫宰的男人缓缓转身看向他，露出一张和他足有七八分相似的脸。
李赫宰倒吸一口冷气：
“……哥？！”
朴正洙看看他，又扭头看看李东海，又重新看向李赫宰。他的表情带着一种被冲击过后看淡世事的平静：
“啊，赫宰。原来你就是东海的前男友。”
12.
“我来重新介绍一下，”朴正洙左后抓着李赫宰的手腕，右手则牵着李东海，“李赫宰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李东海是我的……我的……”
金希澈冷冰冰道：“现任。”
朴正洙看了一眼李东海的表情，见他没有要反驳的意思，便也没有立刻否认。他看向李赫宰：“你走了之后我和爸吵了一架，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我遇见东海——”
“等等等等，”李赫宰完全跟不上他讲述的节奏，“你怎么会和爸吵架？”
朴正洙是李家的私生子，他在生母去世之后被接回李家，和从小被作为继承人培养的李赫宰相比，出身“上不得台面”的朴正洙格外顺从，性格上好像没有半点棱角，李赫宰印象里从没见过他会和父亲顶嘴。
朴正洙叹口气：“也没人规定家里只许你一个人喜欢男的啊。”
李赫宰反应两秒，听明白了：“——那哥你也不能喜欢我男朋友吧！”
朴正洙瞥他一眼：“你清醒一点，这是你前男友，不是你现任。”
李赫宰痛苦地抱住头。他不得不意识到这一点：朴正洙比他更成熟、更稳重，身体里甚至还流着一样的血。他在别人面前所拥有的竞争优势，在朴正洙这里是完全不起效的。
朴正洙比他大了三岁，虽然因为尴尬的出身而不受父亲偏爱，但在李赫宰的记忆里，这个哥哥从小就很照顾他，也从未与他争夺过任何东西。父亲的宠爱他不要，丰厚的家产他也不要，谁能想到他第一次和自己竞争，竟然是抢走了他的男朋友？
更令李赫宰感到绝望的是，李东海似乎对这段新的关系甘之如饴。他甚至还会给朴正洙的电话号备注成“达令♡”——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李东海只会给他备注成“E欧巴”，后面也从来没加过什么心形emoji！
“分手是你提的，‘觉得和我在一起没有未来’也是你说的，”李东海的脸色很不好看，“现在说回国就回国的也是你。李赫宰，我看起来真的很喜欢倒贴是吗？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招招手我就会主动过去，反正我会停在原地等你的，你从来没考虑过我的生活也要向前走的可能性对吧？”
“不，不是这样的……”李赫宰说，“是我当时太冲动了，但是我可以解释——”
“好啊，那你解释吧。”李东海打断他，“两分钟，够你说了吗？说完就从我家里出去，好吗？”
李赫宰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
两分钟，怎么够呢？他明明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话想要和李东海倾诉——
但朴正洙已经挡在了李东海面前，阻断了他的视线：“你一路奔波回来，今天估计也累了。你先找酒店休息吧，之后东海如果还想和你接触，你们再约时间把话说开。当着我和希澈的面，很多东西不方便讲吧？”
李赫宰问：“那哥呢？”
朴正洙一愣：“我怎么？”
李赫宰说：“我出去住酒店，哥反而要留在东海这里住吗？”
“我留在这里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朴正洙理直气壮，“我男朋友的房子，难道我还不能住了？”
李赫宰的脸色就又是一垮。然而也没更多时间给他冷静了，金希澈已经走上前来，架着他的胳膊和他一起出了门：“你还不走是吧？我请你出去总行了吧？你订好酒店没有，我开车送你过去。”
李赫宰浑浑噩噩，被金希澈赶出房门的时候并没能留意到金希澈留给朴正洙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而三分钟之后朴正洙的手机就轻轻震动了几下，朴正洙低头查看过消息，同还在发呆的李东海说：
“我出去一趟，你自己一个人的话没关系吧？”
李东海下意识要抓他的手：“正洙哥，你要去哪？我和你一起。”
朴正洙神色为难：“……我要和你哥‘单独’见一面。”他在“单独”上加重了语气。
李东海听懂他的意思，两个人这是有话不能当着自己的面说。他也不纠缠，只是忍不住追问：“那你和我哥，到底什么情况啊？”
13.
朴正洙第一次和金希澈见面确实是在酒会上。
金希澈是金家正儿八经的继承人，理所当然成为酒会的中心，而朴正洙只是作为助理跟着公司代表一同前往。他不怎么能喝酒，那一晚却不得不被逼着灌了太多的酒进去，冲去卫生间吐的时候一个没忍住，正吐在刚从隔间里出来的金希澈身上。
没人能不认识金希澈那张标志性的张扬的脸，朴正洙吐完也清醒了一半，只能绝望地在手机上搜金希澈的衣服价格来计算自己到底要赔偿多少。
金希澈却没要他的赔偿：“吐我一身还想这么轻松就跑掉吗？”
朴正洙问：“那你想怎么解决？”
“我要你今晚亲自把衣服给我洗干净。”金希澈说，“来我家洗。”
至于洗衣服到底是怎么洗到床上去的，朴正洙实在是记不清了。他从没奢望过能与金家的大少爷有什么更进一步的关系，只是金希澈实在是个很好的床伴，朴正洙食髓知味，也没办法立刻从这段感情中抽身出来。
然而上个月他和金希澈在停车场里接吻的一幕却被有心人拍了下来，匿名照片被寄到朴正洙父亲的办公室里，父亲难得提早回家一次，朴正洙等来的不是父亲关切的话语，而是迎面一个响亮的耳光：
“有你弟弟一个不男不女的还不够，你也出去卖屁股，你把我、把我们家的脸往哪里搁？”
父亲前几天才和李赫宰大吵过一架，根本听不得“同性恋”这三个字，朴正洙也懒得和他解释稳定的恋爱关系与约炮的区别，反正他的性取向已经摆在这里，就算他不是被金希澈包养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打开房门，走入当晚门外的雨幕之中：
“那我离开这个家，就从此都不会再丢你的脸了。”
14.
朴正洙的手机第十二次震动起来的时候，金希澈先受不了了：
“你能不能开个免打扰，要不然干脆把李赫宰这小子拉黑算了。”
朴正洙忍不住叹气：“东海要是明天不打算和他见面的话，我看他今晚是不肯睡觉的。”
金希澈说：“那他也不能找你来当说客吧？再说了你名义上还是东海男朋友呢，他总不能以为李东海是个物件，你让给他他就能拥有了吧？感情里没有这样的道理。”
朴正洙说：“要打赌吗？我看你弟弟其实挺想复合的。”
纵然是对自己弟弟的不争气程度早有预判，金希澈也依然吓了一跳：“不能吧？”
朴正洙说：“谁和前任分手一个月了房门密码都不改的。这不摆明了等着人家上门呢吗。”
金希澈想通这一节，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这个狗崽子！”
打从在李东海家看见李东海和朴正洙睡在一起，金希澈这一整天就都风风火火的，情绪起伏很大。朴正洙见怪不怪地将他拽回原位坐好：
“我想，我知道他们两个为什么会分手了。”
李赫宰没有去美国之前，父亲正在逼迫他相亲以和适龄的女孩子进行商业联姻。李赫宰拒绝了很多次，终于不得不和父亲坦白，自己已经有了稳定交往的男朋友。
父亲当即震怒：“是哪个臭不要脸的人妖勾引你？你告诉我，有爹生没娘养的东西，我要把他揍进医院里，将他的事情告诉所有人知道，我要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
喜欢男人有什么可一辈子抬不起头的？
纵然是在心里这样想，可李赫宰还是忍不住退缩了。暴怒的父亲很可能做出不理智的事情，他其实不应该将李东海也卷入这样复杂的情况里。李东海从小被娇惯着长大，向往自由，最想做的事情是和他一起去加州海岸沐浴在阳光下吹海风，这样的李东海，怎么可能适应得了他家这样糟糕的环境？
也许，他并不是最适合李东海的恋人，有更有勇气的人在等待着去爱李东海，而作为懦夫的自己，也该退场了。
父亲夺过他的手机向李东海发送了分手短信，李赫宰终于抢回手机的时候，原本和李东海的所有联系方式都一并被父亲删除了。他震惊地质问父亲，却只得到父亲冷淡的回应：“你现在就去参加和林小姐的相亲。不要再惦记什么李东核了。我不会允许你们从此以后再有任何联系的。”
李赫宰没有去相亲。
他出了家门，订了飞往纽约的航班，大学毕业后就在和合伙人筹办的对冲基金公司即将建立，他这段时间原本也要亲自赴美解决很多事情，但这一切他都还没来得及和李东海解释，就随着父亲轻飘飘的一条分手短信而没办法再补救了。
15.
“所以李赫宰现在自己那个公司搞怎么样啊？”金希澈问，“他要是给自己玩破产了，我是绝对不会允许李东海过去吃苦的。”
朴正洙慢吞吞地给自己倒可乐：
“这你放心，我们这群人里面肯定是我爸最先破产。我和赫宰都跑了，赫宰还憋着股气要报复呢，我爸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金希澈叹口气。
“怎么了？”朴正洙问他。
“你被你爸赶出家门没地方去的时候，”金希澈说，“为什么不来找我呢？我在你眼里就这么靠不住吗？”
这下叹气的人换成朴正洙了：
“我不觉得……我不觉得我和你是能同居的关系。”
“原来你拿的是对我始乱终弃的剧本，好吧。”金希澈说，“没关系，李东海有一点倒是没说错，我们家人确实比较喜欢倒贴。既然你要对我始乱终弃，那么我也可以对你死缠烂打了，对吧？”
朴正洙一时间没有听懂：“……什么？”
金希澈说：“可能是我以前的暗示太隐晦了。朴正洙，我会重新认真追求你的，给我个机会吧。”
16.
半夜十一点，房门密码又一次嘀哩哩响起来。李赫宰在一片漆黑中蹑手蹑脚走进客厅，刚打算在沙发上凑合一晚，客厅顶灯倏地亮起，李东海站在开关旁边看着他，表情很冷淡：
“你这是私闯民宅。”
李赫宰百口莫辩，只能努力展示无辜可怜：
“对不起。我失眠太多天了，加上时差的问题，离开你我实在睡不好觉……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而且你为什么不改房门密码啊！”
李东海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很少以这个角度观看李赫宰，仰着头看着自己的爱人像一只被遗弃了的大型犬，一个月不见，他的下颌线比以往更加锋利：他瘦了太多了。
李东海叹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这一个月都没休息好吗？”
李赫宰顺势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侧反复摩挲：
“我好想你，东海，我真的好想你……是我不好，我不该什么都不和你解释就走了，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是不要去找别的人做男朋友好不好？”
李东海终于再也绷不住冷淡的神情。他缓慢地笑起来：
“我都听正洙哥说了。”
“什么？”
“你为什么要给我发分手短信，又为什么不告而别，正洙哥都告诉我了。你爸爸确实很坏，但是你在这件事里不是完全没有责任的，我什么时候原谅你，要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李赫宰的瞳孔难以置信地剧烈晃动起来：
“你、你……你不怪我？”
“笨蛋，”李东海向他眨眼睛，“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一直都不改房门密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