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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下岗潮,经济消失了,政治消失了,人民消失了,国家消失了,我那时候恨所有人,觉得故乡被偷走了,心里住着无数把不知道应该捅向谁的刀。
但我有个弟弟要养,他当时7岁,我17岁,说不清什么原因,他有种不符合年龄的豁达,这份豁达保持的年份远超我工龄,以至于我无法判断他比别的小孩儿多了哪个零件,我是否应该时常松动它,以防我弟哪天突然就会像艘火箭跃入千禧年的天空。
尽管他这种天真于我而言像种暴力,但我知道他是好的,阳光是好的,水是好的,有些病不能晒太阳不能接触水,可没人否定它们,是病把人剥离出来,让人只是待在那里就会产生严重的排异反应,令我们对阳光起癣,被水破坏皮肤,在爱里感到痛苦得无以复加,像个天生的他妈的残次品。
我只是生病了,我想,而我弟是我的庸医。
那时候找工作数日无果,我没正经上过学,并不拥有一技之长,只能借前同事的钱买了一辆四手三轮儿拉人力,干了几天发现村子还是走水路的人多,于是又卖掉三轮儿,租了艘渡船,每天起早贪黑在河上摇橹。
我弟的学校邻水,就在河对面,我是他唯一的交通工具,很多人赶集或插苗都爱赶第一波船,彼时天尚摸黑,我弟还在篷内酣睡,大家陆续上船,并不说话,只是聚在草席旁边,围着我弟,很傻,又显得十分虔诚,仿佛众人簇拥着小小的莲台。
我站在后舱用长竹蒿抵住岸边,使船远离地面,我想世界就是一艘巨大无比的船,天气太坏,人死就会上岸,因而我心中有些苗头在争先恐后。我弟在作文里写:夏天好热,青蛙好好吃,鸟总是拉屎在我头上,老师说青蛙是益虫(红笔批注:益蛙),不能吃,可是我和我哥也是益人(红笔批注:好人),却还是在被慢慢吃掉,原来不是所有东西都讲道理(红笔批注:被谁吃掉?铅笔在下面写:被一切不能被我吃掉的东西!红笔:比如呢?铅笔:人!)
看来豁达是种敏锐后的选择,但在做出这个选择之前,我弟身体里那个比别的小孩儿多出的零件,也会每夜像骨骼生长一样令他疼痛吗?
1997年,我时常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燃烧,只是感到通体火热,静不下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进行着持久的革命,又或者是白蚁,白蚁和革命是一个意思。我弟晚上在我旁边睡觉,被我传染体温,会迷迷糊糊梦呓道艾斯好烫啊,原来艾斯是火。是吗,我是火吗,我不知道,明明是火却在水上漂来漂去吗?
我没说过,可能是儿童的缘故,我弟的身体很软,像橡胶捏成的小人儿,但我不想承认他是橡胶,不然以后只要见到状似橡胶的东西我就会想到我弟,我弟把一切橡胶都变成了他自己;我的世界也变成了橡胶,而它恰是不可击败的,一拳打在橡胶上能得到什么呢,可能连回声都听不到,所以我弟也是不可击败的,他是世界的敌人,他是我的敌人,他是一板笨拙的药,他总想救我。
我弟是个很能哭的人,他还太小,不懂泪水的价值,又或者太懂它的价值,落起泪来像抛售黄金。他哭得最凶的那天是我前同事上门要钱,而我没钱,卖完三轮儿我就立马租了渡船,一月没挣多少,又全部用来解决我弟的吃喝用度,眼下给不出什么,于是被人理所当然打了一顿,我理亏在先,但指定还手,火怎么可能不烧人。我弟张牙舞爪地扑上去帮我,并非虚张声势,他不像我,他心中每柄刀都有出鞘的理由,不过对方瞧不起小孩儿,并不应战,只是扒开他拔腿就走,即便他在那人手臂刻下了深深的牙印。
家里被翻得狼藉,不剩什么值钱东西,我弟之前抓的独角仙也被人踩死,留下不甘心的臭味。他的泪水为独角仙吗,还是为我,我的头被我弟紧紧抱在怀里,他身上的背心,小卖部大姐刚送他的新衣服,彼时沾满了暗红色的脏东西,好像是我的血,也好像是我的心,眼泪原来是比火还要烫的东西,仿佛夏天的洪水,那么我就应该不是火,我是我弟的眼泪。
为了令我开心,我弟时常会带朋友回来给我表演节目,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会让我开心,可能他判断一个人是否幸福的标准是看那人有没有朋友,会不会孤独。我其实是有朋友的,只不过那个朋友为了要钱才刚找人把我打了一顿,他甚至不愿自己动手,多自卑的男人啊,但我不会告诉我弟,我知道被朋友打和被敌人打哪个更让他难过,他不应当承受这种难过。
周一他带回来个少年,脸很生,看着比我弟大不少,不知道我弟从哪儿认识的,这人穿着长袖,头上裹着黑头巾,拿着三把木刀在院子里耍了一通,又好像不是给我表演的,他看起来只想跟我弟比试,可惜我弟没兴趣,哈哈,我弟也学会瞧不起人了。不过我弟在他走前给了他一张干脆面卡片,这人嘴上说真麻烦,也还是把卡片轻轻捏走,收进了口袋。
周二我弟带来了一个女孩儿,对方头发挺鲜艳,不知道是不是染的,如果我弟哪天被她带去染发我也不会惊讶,毕竟临近千禧年,人的思想也是在进步的。女孩儿没表演什么,两人带我去村北看一个叫特摄的演出,台子搭得像模像样,我刚开始以为谁家白事请人来唱秦雪梅吊孝,结果只是几个穿着皮套衣服的小孩儿在台上假意对打,不知道打个什么劲儿。但我弟很投入,台下众多儿童只有他一直在喊六十六加油,女孩儿没好气地说六十六是反派,我弟说反派不能被人加油打气吗,女孩儿一时语塞,我弟又补充说我也是反派,我和我哥经常吃东西不给钱。女孩儿转头用奇异的眼光看我,我心里也有两个皮套小人儿开始对打,最终我说,是啊,我是我弟的共犯。
女孩儿耸了耸肩,没说什么,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小偷,之前那个耍刀小子是打手,他爷爷是盗贼,台上表演六十六的其中一人的爹还疑似恐怖分子,隔天来我家的长鼻子小鬼是个骗子。大家好像都不干净,只是我延迟地知道这些,太晚看见除我们以外的颜色,我和我弟不再是世上唯二的脏小孩儿,船上已经载了太多人了。
周三那个长鼻子小鬼来了,我以为他装匹诺曹玩儿,结果人家鼻子真就这么长,他编瞎话说自己是富二代,来乡下体验生活,自己爹是商业巨擘,可以带我弟环游世界,给我弟唬一愣一愣的,他还讲了许多外国故事,给我也听一愣一愣的,虽然我好像在捡来的画本上看过类似的,但这小鬼讲得绘声绘色,我突然发现我从没给我弟讲过故事,而童年是需要故事的。我弟就是我人生中最有趣的故事,那他的人生呢,他一直没意识到自己所需要的这些精彩故事,会不会从那天起成为他身体里的一个洞,随着年龄增长逐渐扩大,不断传来未来的风声。
周四那个耍刀小子又来了,依旧长袖,裹着头巾装酷,他不热吗,他屁股后面跟着长鼻子小鬼,俩人凌晨跑来跟我弟说你家船被偷了,我当时正在洗脸,还没来及出门儿,我弟猛然惊醒,居然蹿得比我还快,好像一早知道贼的真面目,却不为兴师问罪;我怕出事儿,连忙跟出去,发现当事人正是之前那个头发鲜艳的女孩儿,她一脸倔强,仿佛对不起她的人是我们,你看多不公平,连被世界针对这种事儿我都不是特殊的,那么我弟会救她吗,肯定会吧,他这种人一辈子就注定不会只伸一次援手,所以在被我弟拯救这件事儿上,我也不是特殊的。
说实在的,我十分想搭把手,但我突然感到疲倦,天将将亮起,阳光照在你我脸上,真是残忍的大自然啊,无论人去还是留,死还是活,太阳都会照常升起,平等地照耀所有人,原来公平和不公平本就是一回事儿。
渡船傍晚才要回来,我载着我弟和他重修旧好的小伙伴们渡河,我弟泥里滚过似的,浑身带着我不熟悉的伤,不会累一样,继续神采奕奕地在我旁边叽里呱啦,说什么没赶上下午的特摄表演大赛;六十六里的老三会发光还会隐身,好想问他要个签名;还有听说狙击王也去压场了(长鼻子小鬼说狙击王没去),自己没见到好可惜……
遥远的跨桥上突然出现一个身影,那里本来有桥吗,我不记得了,像做梦一样,我想我要失业了,我怎么总在失业啊。桥上那小孩儿穿着皮套演出服,一人走在空旷的、新时代的水泥地上,我弟突然站起来,跑到后舱,朝那个身影奋力挥舞手臂,没人问起比赛结果,输赢像是天上的星星,发亮很好看,但没有也不影响日夜交替,我弟喊:你也来我家玩儿吧,六十六!对面停住脚步,往这边望了半天,回喊道:不要叫我六十六,我不想去你家!我弟也不生气,继续喊道:那我就不让你不想去!
皮套小人儿突然开始哇哇大哭,我弟着急过去接他,忘了自己不会游泳,纵身跳入河里,吓得我一怔,耍刀小子紧接着下河,十秒内把我弟捞了上来,一边儿压他胸口一边儿又想骂又想叹气,桥上的人也吓得不哭了,定定地站在那儿等船靠近,很搞笑,几个人动作行云流水,配合得天衣无缝,跟演戏似的,我觉得我参与不进去这件事儿也很搞笑,真的,突然之间我就参与不进我弟的生活了。
船在接到皮套小人儿后开始往我们家漂去,长鼻子继续吹嘘,说可以让自己爹赞助六十六,每年都捧给这个排行第三的小子奖杯,皮套小人儿眼泪已经干了,哑着说不需要,自己不再属于六十六;偷船女孩儿见状拍了拍皮套小人儿的肩膀;耍刀小子则一直沉默,即便衣服湿透也坚持不脱,握着手臂不知道在想什么;而我弟嘻嘻笑着跟长鼻子说,其实我知道你爸,你爸跟我认识的大叔正在坦桑尼亚冒险,大叔刚寄来明信片给我,你想看吗?
河流还是太窄了,我想,我弟应该去海上。我不认识狙击王,没听过坦什么亚的名字,不知道有人会定期给我弟寄明信片,我猜那个耍刀小子就是之前来我家的打手之一,只是他当时遮住了脸,站在门边儿一动不动,平白被我弟在手臂上留下了自己换牙前的最后一个牙印。1999年,人类有太多危机需要面对,未尽的洪水,千年虫,金融风暴,世界末日,一个小男孩儿不知不觉地在迈入新地狱之前长大了,他自由了,他可以成为任何人的地狱或天堂,他活该要成为众矢之的,爱啊恨的,他们凭什么要让他躲过去?
步入千禧年的那天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儿,外星人没入侵,世界也没末日,只是后来跨桥越建越多,渡口乘客稀少,被迫关闭,我把船退掉,零零碎碎凑了钱还了前同事的欠款,那孙子换了一副嘴脸,跟我勾肩搭背,说要不要去他厂子打工,他高低给我整进技工学校考个证儿,我打掉他的手说滚蛋。我尝试打了一天麻将,但着实不擅长,于是跟人喝了点儿小酒,喝着喝着睡着了,我弟放学过来领我,不过扛不太动,我半睡半醒地盯着他,却看不太分明,不知道他在哭还是在笑。
周围好像有几个臭小子在嘲我,我没听清说什么,只听到我弟回应道:不,我有我的冒险,艾斯有艾斯的冒险。我不知道我的冒险是什么,打麻将也是我的冒险吗,心里的刀子开始朝向自己也是冒险的一部分吗,到底什么是冒险呢,我感到我的心脏逐渐收缩,成为一只紧张的拳头,不知道该握住什么,也不知道该挥向什么,到底要张开还是攥紧,真的曾经有什么东西在我手心里过吗?
我们一起走回家,又是夏天,又是高温,连晚上也不放过我们,我的皮肤烧烧的,我想起我曾经是我弟的眼泪,还想起他如今已经很少哭了,我也不必再出场。你现在还觉得自己在被吃掉吗,我问他,他说我自己都经常吃不饱,我才不要被无聊的东西吃掉,我说哈哈,这是可以选择的吗,他说当然啦,我可以选择被谁吃啊,我说谁比较好呢,他说,自由。
艾斯呢,他问,我想说不知道,但我突然就明白过来我的冒险是什么了,我的冒险就是寻找自己应该被什么东西吞食下肚。既然改变不了被吃的命运,我说,那我希望自己被爱吃掉。
我弟突然对我笑了起来,就是那种很蠢又非常闪闪发亮的笑,我以为他要说他爱我这种我早就知道的事儿,或者对我终于直视生活的态度感到欣慰(到底谁是哥哥),但他只说:艾斯能把这些想法告诉我,我真的超级开心!
看着他的脸我瞬间就后悔了,我恨不得时光即刻倒流,我宁愿对着我闪闪发光的弟弟沉默不语,宁愿醉着听不懂他的话,宁愿自己什么都没问出口,或者只是问他想吃什么我回家立马给他做。我弟双手枕在脑袋后面朝前走去,也把笑容带去了我看不见的方向,他说想吃鲫鱼汤又想吃茨菇炒肉片不想吃任何蔬菜,我想说茨菇就是蔬菜,但没说出口。他的背影完全卸力,比我以往看到他的任何时候都轻松,都快活,都无忧无虑。在这样一个我想堕落又偏偏没堕落的夜晚,我弟对我完全放下心来,可以安然投入自己的冒险了。
明早可以看到火烧云吗?他问,我说早上的火烧云有什么好看的,早霞不出门,晚霞才行千里。他说那有点点可惜,因为早上出门看到火烧云就感觉艾斯在陪着我。我说难道我挂在天上你开心啊,你在诅咒我死吗,我才不会死。他喊我没那样说!
明天就走吗,我问。明天就走,我弟说。
晚上我们睡在一起,我不再滚烫,像个正常的普通人一样挨着依旧像块儿橡胶的我弟。我在梦里对他说,好好儿去玩儿,好好儿成长,好好儿用自己的眼睛积攒故事,再好好儿地讲给无法出航的人听,我不再是你唯一的交通工具,坐在新船上时记得说谢谢关照,别再掉到海里面去,那太一望无际,既然决定被自由吃掉,那就别轻易掉进别人的嘴里。
我怎么这么像个话多的无聊老头啊,我心想。
但是不是的,不是的,我想说的不是这些,我想说不要染发,不要刺青,不要不再像橡胶一样柔软,不要成为我陌生的新样子,哪怕受伤,留下无法磨灭的疮口,也要永远疼痛,不要习惯,每次都像遇到新敌人一样咬牙切齿,像你待在我身边却依旧长大了那样铁石心肠。路飞会懂吗?世界其实是没有那么广阔的,它不是一艘巨大无比的船,而是无数叶擦肩而过的小舟,有的一生疾行,有的天生就是破损的,当船上每块儿木板都被替换过时,路飞还会像被收线的风筝一样回来,认出彼刻那个面目全非的我吗?
原来路飞才是我唯一的交通工具。我溺在水里,露出半身,却只是和他掰了一局手腕儿,接着拍拍他的肩,用双手抵着他的背将他推出门去。我说:去吧,祝你在新世界一路顺风!
他嘻嘻地笑了两声,朝我摆了摆手,随即像艘火箭一样,转身跃入了千禧年后依旧明亮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