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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圆历805年,艾斯刚出世就没吃过母乳,襁褓用的是爷爷的破棉袄,发烧通常无药可饮,全靠自愈。他诞下后的第一千天,亲弟弟路飞降生了。母亲难产而亡,父亲劳累猝死,这是成为海贼那一世之前的倒数第35世。
即便出生白丁家庭,路飞依旧健康红润,是个难得多福的婴儿。艾斯生来多病,厌恶圆满的物事,时常盼望弟弟消失,没有成功过。十岁前他对弟弟的处理方式是避开,十岁后是破坏。路飞被野猫抓伤,那猫是艾斯拐来的;路飞掉进陷阱,那坑是艾斯挖出的;路飞差点儿溺水身亡时,艾斯就站在岸边看着,无动于衷。
路飞七岁时反抗棕熊未果,被爷爷的猎枪救下一命。只因在追赶艾斯时对方的身影猝然消失,他一时慌乱,没注意到身后的野兽。爷爷为他包扎胸前的伤口,他带着泪痕抬头说道:艾斯,原来你每天都在这么危险的环境下修炼,你好厉害啊。
艾斯恼羞成怒。一些狠话自己骂不出口,于是拉来后山认识的弃儿蒂奇。蒂奇对着路飞道:再跟着艾斯你就全家死光光。艾斯气急,暴打蒂奇一顿:你怎么把老子也给咒进去了?
说完后怕似的,艾斯避开弟弟的眼睛。
路飞十岁时,爷爷去世了。艾斯第一次意识到弟弟也会生病,会因为年幼而恸哭到高烧不止,肉体像冬天家里唯一一块儿火炭。儿童汗湿的手指柔若无骨,但抓哥哥的胳膊用了十成的力。他道:艾斯,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在这里跟着你跑,我好像会害死所有人。可我既不想离开你,又不想要你死掉。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蒂奇那咒艾斯本也不很相信,但他看到路飞满脸虚汗,因忍痛而下沉的嘴角,便俯身贴住,头次回应了弟弟的话:爷爷可不是因为你而死的,别自以为是了。
隔天艾斯对着流星许愿:希望星星带我和路飞离开这里。但那不是流星,只是一架世界政府的飞行器械。它定位所有罪犯和未曾加盟世界政府的国家的国民,令他们远离故乡,强制参与造桥工程,以连接每一座岛。世界的发丝必须被钢铁发绳束缚整齐,才能方便贵族统一修剪。岛上的事物总是生机勃勃,让大人们害怕。
路飞年纪太小,只需做些简单的搬运工作。而艾斯已会凿洞和固定铁索,便被派去其他组别。晚上回到同一个地下室里休息,两人经常偷溜出去,坐在屋后观察星星。艾斯已不十分相信天空,警惕道:这些天体并不总将愿望往好的方向实现。天体是他和同组的老头新学会的词语,他忍不住炫耀。路飞开心道:但艾斯和我的关系变好了!
艾斯哼哼唧唧:那还真是值得庆祝的大事。
冬岛取暖不易,路飞捡到一只被冻伤的小狗,取名叫趣趣。他将其藏在脏衣堆里,每天定时抱出来小遛一下,再带回去躲避卫兵视察。养一只活物加速了他们的年龄,两人学会互相照拂,在对方身上不断看到自己的妈妈。路飞没有见过妈妈,但艾斯在他身上测量妈妈的温度。每晚睡前,路飞都要跟同屋所有人道过一遍晚安,包括趣趣,才肯安然入睡。这里足够狭窄,但不够寂寞,没有机会成为只有他们两人的温暖子宫。
艾斯有时带伤回来,有时不回来。有时连续一周被扔在地下室的门口。路飞没有从他嘴里得到过答案,每每想去问询别人,就会被艾斯指着趣趣道:你现在是有累赘的人了。真相显而易见:与艾斯同组的老头出于腿脚不便,时常遭受卫兵鞭打,艾斯出言劝阻过几回,受到了轻重不一的处罚。十四岁的艾斯失去了山林中的修炼,拳头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变成松软的陶土。他不敢轻易还手。他现在是有累赘的人了。
最为严厉的一次,那老头叫生生打死,艾斯昏了头,劈手夺过卫兵的步枪,却因脚腕上的铁球掣肘了行动。指挥官闻讯赶来,但明显不怕这种个体起义。他双手狼狈,沾满血污与泥土,此刻炫耀似的摆在艾斯面前,道:我猜你不会想知道我刚才做了什么的。但我就是这么地公事公办,不得不让你知道啊。
他拍了拍手,叫人拎来了两具小小的尸体:一只白色小狗的,一个十一岁男孩儿的。艾斯闻到熟悉的腥味。指挥官脏手一挥,开始坦诚自己的拨乱反正的伟大事迹:说那男孩儿为狗与同组其他人迅速撇清了干系,又因哥哥接连受辱而对卫兵大打出手,“拳头犹如蚊叮”;那狗倒也“忠犬一条,死死咬住我的裤脚不放”……大人是很懂得如何事先掐住反贼的命脉。
雪将附近的枝条倏地压断了。并非一夕之事,这座岛上的雪已下了一整个四季。艾斯忽地呕出一口鲜血:血只在雪地上洇了三秒,很快又被新雪覆盖了。他望着这个顷刻间一切都了无痕迹的世界,听见空中再次传来了飞行器械掠过的声音。真像世界末日里一枚绝望的流星啊。如果你总能实现愿望,那么求求你,艾斯想:无论好坏,下辈子不要再让路飞做我的亲兄弟了。
成为海贼那一世之前的倒数第2世,艾斯是一个权贵家庭的独子,与表兄弟们关系不佳,最喜欢做的事是离家出走。这是海圆历1484年,这一年天龙人在神之谷举行了原住民屠戮大赛,它于贵族间风靡一时,许多国家的公侯勋卫都争相模仿,常以此为茶余的谈资。艾斯在自己父亲染上这种瘾症之际跳窗而逃,损伤了软骨。被仆人送去医院,化瘀镇痛,几近痊愈时他再次跳窗,砸中了一个男孩儿。
男孩儿眼底的疤是他身上最浅的疤,其浑身蜿蜒着不同颜色的“虫”(男孩儿语),有的殷红,有的青灰,有的暗紫,艾斯大抵能看出哪些是叫烟头烫的,哪些是链子勒的,哪些更干脆些,只为棍棒或拳打脚踢所致。男孩儿自诩是“昆虫的好朋友”,“森林之王”,这些漂亮的伙伴全都喜欢降落在他身上,抑或直接栖息,他不介意。艾斯瞧见他脖颈间的爆炸装置,狗圈似的咬合在一对纤秀的锁骨上方。他是个奴隶,艾斯想。
小奴隶的主人与别的贵族公子斗殴,断了鼻骨,正在同所医院诊疗。他难忍疼痛,便命男孩儿徒步往返七公里外的小镇,仅为购买一盒冰块儿。医院有冰袋是常识,而小奴隶连鞋是什么都不知道,正盯着艾斯脚上的鳄鱼皮看。正值炎夏,这主人没打算让冰块儿凝固着回来,好令其变成落去男孩儿脸上的巴掌雨。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55号。
这个名字不好听,也不个性,更不酷。福至心灵般,艾斯脑内出现了“Luffy”五个字母。路飞是谁?他不认识。他念了出来。
路飞?男孩儿问:这是个名字吗?
艾斯道:送你了。
艾斯上楼揍了路飞原主人五十五拳,闹没闹出人命都无差,他父亲贵为公爵,其位份以下的贵族子女在他眼里形同蚂蚁。他破天荒地主动归来,作出难得任性的姿态,其他奴隶一概不要,只求转购路飞回家。为哄艾斯开心,父亲即刻拍板,路飞成为了艾斯的所有物,一个名为“新朋友”的新奴隶。路飞不懂这些,只知道自己喜欢艾斯,仿佛几百年前他们就曾在一起过那样喜欢。在两人尚不识爱的时候,爱已经是只过于野蛮的大手,将他们接连按去了水中。
模仿天龙人的小型奴隶屠戮大赛,一周后于艾斯生日那天,在他父亲的封地举行。艾斯抗议数次无果,痛恨父亲迟钝的无知,迟钝的残忍。可他拿路飞的项圈毫无办法。思至最后,他将家养犬趣趣的脖套涂成相近的颜色,戴去颈上,再与路飞互换衣服。他嘱咐对方躲在家里不要声张,待所有人都出门观看比赛时,再避开仆人耳目,逃往东方。如要惩罚父亲一般,艾斯脑袋罩上黑布,混进了送往围猎场的奴隶队伍,填补因路飞不在而空缺的人数,被不明真相的工作人员戴上靶盘,领去场地中央。
手心突然传来暖热的触感。艾斯回头:他还没被去掉布罩,眼前依然一片漆黑,像他看所有世人的命运一样。原来黑布罩子一直笼在世界整张脸上,从每次天亮到每次天黑。路飞嘻嘻笑的声音噩耗一般地传来了。艾斯的血凉了大半。他用力捏住对方手心:你怎么会在这里?
路飞道:因为我要和艾斯永远在一起。
黑布被取下那一瞬间,两人对视了。艾斯拉着路飞拔腿就跑,数把猎枪像不会眨的眼睛,窥视着他们出入每一个草木间的罅隙。一块儿巨大岩石的背后,他们缩进阴影,暂时拂开枪管的视线,得到喘息的机会。烈日高悬,汗水掠过路飞眼下的疤,一颗容量最小的琥珀,砸在这条若虫身上。这也是那个垃圾割的吗?艾斯摸向疤痕,垃圾指的是路飞的原主人。路飞扶住他的手腕道:不是。这是我被卖作奴隶前,为了反抗而自己刺的。现在想想真是后悔呀!
后悔什么?
这道疤要是为了证明我想做什么才留下的就好了,而不是为了证明我不想做什么。
高空突然传来公爵的喊叫。艾斯父亲站在场边高崖,于路飞身上认出爱子的衣服与标志性的黑发,虽没看清容貌,但仍失控大叫:不要伤害我的儿子!他同样认出了爱子衣服旁边那小奴隶的着装。随即忿忿道:谁杀了一旁那奴隶,谁就能立刻获得一千的高分!
路飞像晒熟了的被子,重重地盖在艾斯身上。路飞本没有那么重的。九岁儿童的肉与骨,仿佛铅芯子弹们的温床。艾斯才十二岁,只不明就里地想:如果他是我的亲弟弟,今日一定没人敢伤他一分一毫……子弹为了一千的高分横冲直撞,反而如就义的战士,小奴隶是叛徒、逃兵,活该被正法于此,无人对此有所异议。
路飞身形瘦小,不能替艾斯挡下所有子弹。他们身上每粒弹孔却确是虔诚的见证:两人正在如愿做着生前最想做的事情。守护,或许吧。艾斯扣紧小奴隶的身体,许下了十二岁前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生日愿望:如果还有下辈子,请让路飞,成为我的家人吧。
海圆历1320年,路飞出生在鱼人岛一个普通人鱼家里,人生是由逃学、上课打瞌睡和偷吃组成的。这是成为海贼那一世之前的倒数第10世,鱼人岛与世界政府正式建立了邦交,人口贩卖情况固然有所好转,来自人类的歧视却变本加厉。岸上的进步意识容不下水底生物,鱼人与人鱼的观赏价值终归大于交流,仿佛鳃里呼出一口气,就是擂一声反叛的鼓。
即便学校对这部分历史斗胆不再轻描淡写,路飞也全部呼呼睡过,同班的艾斯有过之而无不及。艾斯是开学三个月后转来的鱼人,因在隔壁学校斗殴而被勒令退学,为父母塞来这里,勉强读一个更低的年级。两人睡掉全部课程,被老师罚去食堂帮忙,学校午饭因此全灭;老师又怒气冲冲地将他们拎进一间没人的教室,名曰思过:命二人放学交出检查,每人千字。然而他们认识的字加起来,艾斯数了数,好像还没200个。
他检查了教室门锁,得意道:我可以轻易撞开。路飞盘尾坐在讲台上,手撑桌沿,臂肘绷得直直的,像立起这座十岁小寺的两根廊柱。他问:艾斯在之前的学校为什么打架?艾斯看他瘦削,脸是人鱼小孩儿的圆润,多少有点儿吓唬的意味:因为那人说要叫天龙人把我们都杀了。他阴恻恻一笑:所以我只能先杀了他——虽然没杀成。
是吗?天龙人会杀我们吗?路飞瞪着大大的眼睛:可是购买我们需要花掉他们很多很多的贝利。
天龙人钱多到不在乎买来贵重藏品再全部摔碎。正因如此,人鱼奴隶尽管比人类贵上几十倍,也到底奢侈不到哪儿去。种族的价值只能依靠拍卖成交价来盖章,悲哀如斯,但艾斯什么也没说。他正研究以什么力度撞门更好,路飞忽道: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吧!
路飞领艾斯轻车熟路地翻窗逃跑,偷溜出学校、街道、双层泡膜,直游上能感受真实光照的水面。太阳将大海变为太古时期蓝色星球浑浊又和煦的羊水,他们像两个永不落地的婴儿,始终浸没、漂浮、目眩神迷。远处灯光影绰地旋转,仿佛万花筒,美得出奇。我妈妈说那叫摩天轮,就在前面的香波地群岛上。路飞道,总有一天我要乘上它。
乘,说得宛如乘上方舟,飞往不知道哪儿去的救世仙境。真的有这么一天吗?艾斯只知道水面不能多待,尽管课堂全部睡去,他也记得老师同父母经常对此反复警告。而此时想起这话,比起预防和提醒,它更像是种一语成谶:一张大网倏地从天上降了下来,应验般地。艾斯迅速闪躲,但没来及将路飞拉来身边。网周缠着石块儿的四角很快沉入水面,路飞被罩在其中,人类的声音从由远及近的渔船上响起:哇,这次捕到贵的啦。
路飞,往水下跑!艾斯一边咆哮,一边拿自己的鲨鱼尖齿撕住网面,在虎鲨鱼人的咬合力面前,人类制作的工具不值一提。路飞趁机躲入水下,艾斯冲上渔船,接连咬死三个人类,犹嫌不够,可又实在担心路飞状况,只能放弃追讨,下海游来。路飞正待在岛边的泡膜上方,抚摸被渔网挂伤的小臂。艾斯怒道:别说天龙人会否杀你了,就连身为奴隶的人类都能将你随意处置。我们跟他们根本不是一个阵营的!
但我拥有跟他们不一样的人类朋友。路飞道,上次浮出水面偷看摩天轮时,我被涨潮的浪打去了岸边,当时一个人类捡到我,不仅给了我好吃的东西,还让我摸了他的小狗趣趣……
路飞……
艾斯原是高年级的小孩儿,已经过了会因为这种言论发火的年龄。他只是悲哀道:你什么时候才肯相信,人类争相购买你,不是因为爱你,而是因为恨你呢。承认被全世界莫名其妙恨着,并因为这种莫名其妙反过来恨上全世界,很难吗?
路飞眨了眨眼睛。原来艾斯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会被退学。他上前抱住艾斯,小臂上的血液被海水稀释,可能根本游不到有阳光的地方。他道:艾斯好痛苦喔。
艾斯一滞,不能再说出一句话来。
路飞依旧不定期游上水面,望向远处乐园的灯光。艾斯无力阻止(路飞语:“如果只是因为这个就放弃上浮的自由也太可怜了,那样会失去很多认识陆上世界的机会啊!”在艾斯发火之际又抬脸道,“反正艾斯会保护我的,对吧?”),只好充当一个沉默的护卫。堂皇的游玩圣地,在艾斯眼里鬼火憧憧,它将路飞脸颊映得光怪陆离,令其像颗掉入水中的天体。天体,好奇怪的词,听都没听过,此刻却脱口而出。路飞问:那是什么?艾斯胡掰道:好像是天上供人们许愿的东西。
我也要许!路飞说着闭上了眼睛,不知究竟在对什么东西立下幼稚的豪语。艾斯用嘴唇沾了沾路飞的睫毛,而后竟也跟着双手合十了。他心道:如果真有能供愿望寄生的宿主,那么希望下一世不要再让路飞和我生于沉甸甸的水下了。而是成为……像住在云端上那样自由的人吧。
艾斯睁开了眼睛。数辆飞鱼坐骑赫然停在两人面前。上次他未咬断脖子的几人骑在上面,举起鱼叉,向他们猛地刺来。也许鱼人和人鱼的价值就是这样的:在被好人发现前,总是不得不上缴给更耳聪目明的坏人。如果世上真的有好人的话,艾斯想,为什么他们现在不来拯救我们?
他搂紧路飞发冷的身体,用厚厚的手掌一把握住了鱼叉的尖刺。人类狰狞的脸悬在上方,像句回答,又像反问。沟通的可能在无数次暴行中崩解,时常深入恶的人最先发现善的无踪无迹。艾斯正试图破坏人类的武器,将尽量多的敌人拖入水中,却突然看见水面浮起了一大抹红,宛如游进了蓬勃的藻。路飞的尾部不知何时已被鱼枪贯穿,此刻他正竭力挣扎,但每扯动一下都会露出痛至极点的表情。男孩儿用指甲抠住艾斯的脖颈,道:艾斯,我刚刚许了一个愿……
艾斯用牙一口咬住鱼枪的枪身,来不及回应路飞的话。他心里倏地升腾起一股歹毒的嘲弄:如果愿望是世界和平,是人类与人鱼及鱼人共荣,那眼下这种天真的幻想定然……
路飞道:我希望我们可以,一起去乘,摩天轮……
艾斯一瞬愣住。随即他猛地冲上坐骑,一边死死拉住路飞的双臂,一边朝人类的气管咬去。两人被飞鱼带至高空,又在马上见到云端之际被丢了下去。这里离大海很远,原来他们已经进入了香波地群岛的境内,在下坠的过程中,不断感受到新鲜的气流和温度。第一次触摸大地竟然是以坍塌的方式,艾斯抱紧了怀中气喘吁吁的路飞,心想:至少无数次的失败里……路飞都和我待在了一起。
成为海贼那一世之前的倒数第13世,艾斯是山迪亚的战士,从记事起的目标就只有一个:夺回故土。眼前的小孩儿是方才大战意外擒获的空岛人战俘,看上去只有艾斯成为战士时那么大。他一边在地上扭来扭曲(因手脚被在背后捆住),一边大喊艾斯、艾斯、帮我松一松绳子,绑得我好痛(嘴里未塞布条真是下下策),喜鹊似的叽喳。艾斯刚准备封住他的嘴巴,对方肚子突然响了一大声儿(连小孩儿本人都吓了一跳),艾斯停下了动作。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是、山迪亚的战魔,天使岛的人都知道啊。
所以你是来杀我的?
不是。路飞哭丧着脸:我怎么是会是来杀艾斯的呢?
高于海面一万米的白白海上,关于阿帕亚多这块儿土地的争夺已持续了132年之久。这是海圆历1258年,艾斯这年刚满十七,战功赫赫,不可小觑。一旁狼吞虎咽的男孩儿顶多十四,含糊答着自己的大名。路西?艾斯狐疑,男孩儿摇头,像报了几百年那样自信而响亮地喊出了自己的名讳:我叫路飞!你抓我的事我已经不生气了,我们来做好朋友吧!
原来是想学艺的。不是学艺,路飞严肃纠正:是学打架。艾斯超级无敌厉害,也教一教我吧!艾斯很吃这种恭维,但他从不收徒,更遑论收一个作为仇敌的空岛人。年长的战士前辈好心提醒艾斯:这空岛孩子断不能留,被酋长发现他就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绞刑以杀鸡儆猴,要么献祭以告慰先祖。
那……
你也只有两条路可行。前辈道:一,将他扔回天使岛;二,提前动手杀了他。
艾斯将路飞丢回了空岛人的地盘。隔天这小子竟如认家的狗一般奇迹般地找了回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惊异:玛琪诺总说我方向感极差,尽管我不这么认为!可是我总觉得我应该很久以前就认识艾斯。就像上次艾斯说阿帕亚多是你的故土,我虽然不知道事实是什么……
艾斯凝视着对方。
路飞嘻嘻笑道:但我想,艾斯可能也是我的故土吧!
只要不被酋长发现就好了。艾斯忖度:十四岁小孩儿,体术不佳,身体跟橡胶一样柔软,力气……虽挺大,不过应该不成气候。路飞正跟个考拉似的盘在他背上,艾斯用水管敲他脑袋:缩回包里去,教酋长发现我也无力回天。他背好装着男孩儿的登山包满云隐村乱逛,只为与其分享山迪亚的风土人情。所谓圣域阿帕亚多实则名为加雅,是山迪亚人原在青海的家乡。画本里总是描绘儿女流浪在外的故事,而如今于异乡流浪的,却是我们的母亲。
我想万事万物应当都是大地的孩子。路飞道,妈妈就是这样的嘛!
艾斯教路飞简单的体术,带给他零食、独角仙、村狗趣趣,又在村外偷做树屋,好令路飞无处可躲时暂藏去里面。艾斯问:路飞,你学打架,是为了要和山迪亚人对抗吗?路飞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想要出岛冒险。
能去哪儿呢?
路飞道:下面的世界呀!
艾斯不可思议。虽然我只是有所耳闻,但你知道这会被你们所谓的神处以流云之刑吧?他道,就是将船置于白海的流云上,人与船都会永远漂在无边无际的天空。
那样的话,不就总有一天可以漂去青海了吗?
流云与青海是不可能会接壤的。
这样啊。那……变成雨就可以啦!
艾斯嘴唇动了动,最终无话可回。路飞静了会儿,又道:艾斯,你说雨也会滴去你一直在找的黄金钟上吗?
黄金钟。香多拉之灯。自从神夺走了加雅后,它就再也没有被敲响过。隔了五百年,这口钟终于也变成这座早已灭亡的古代都市的幽魂,隐去云雾之间,固执地不肯示于人前。变成雨的路飞会找到它吗。路飞能够找到它吗?艾斯不知道。
空岛没有土地与植物,人们认为如今一切皆为上天恩赐,于是格外珍惜。路飞踮脚为艾斯戴上方才编了半晌的花环,像为骑士献上护佑的王子。
这天过后,路飞不再出现。树屋、森林、云隐村、天使岛(艾斯就差正式攻打进去),他踪迹全无,像场幻梦。近日酋长情绪波动不大,不像惩戒过什么敌军小鬼。对方神明依旧在阿帕亚多作威作福,不知又将几人罚上流云。艾斯魂不守舍,虽仍投精力与神兵作战,胜率却大不如前。由于屡次负伤,酋长判定他难再重振旗鼓,最终罚下其前线主力的位置,令伊后备留守。他不再训练,而是利用空闲待在路飞常出没的地方。冒险就是一声不响,是消失,是令人耿耿于怀,是跟死去了一样吗。像在提醒什么一般,艾斯的伤口迟迟未愈,皮肤与骨骼不再完整如初,宛如弄丢了重新健全的必要。他身体的一部分被逐渐带走,聒噪的喜鹊或许衔走了它们做巢。艾斯默认了一切,而喜鹊现在却要抛弃天空,抛弃他,执意去往一万米以下的异乡海洋。
异乡。艾斯想。空岛不才是我的异乡吗?
他问战士前辈道:真的有黄金钟吗?
前辈瞥他一眼:故土尚未夺回,你已开始质疑历史了吗?
故土,对啊,故土。他是路飞的故土。倘若路飞确因出海而正漂浮在流云之上,他为什么不能去接他的男孩儿?树屋因被艾斯时常光顾,从来整洁如新,艾斯收拾路飞留下的东西,竟好像收拾遗物。码好打包,艾斯从树上跃下,感受到因路飞不在而变慢的风速。背上行囊,丢掉武器,他于白海边上第无数次踏入了阿帕亚多。
神明还有几秒会发现他呢?艾斯想。这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很快他也会被捕获示众,丢去不知会通往哪里的流云罢。民众或会唏嘘:战魔竟会束手就擒,恐怕山迪亚早已今非昔比。但是他不在乎。大地包容一切,人们究其一生,还不是都在异乡寻找母亲。细雨打在他头顶的花环上。如果真的有黄金钟,如果黄金钟真的能够为人们指引方向。那么大战士卡尔加拉啊,艾斯仰起了脸:请让我与路飞在海上再次相遇吧。
海圆历1106年,艾斯被作为海军大将的黑马培养,时年二十岁,新搭档是小自己三年的路飞。令两人一起执勤的上司将此安排解释为磨合:新一代的双王牌需要默契。但直过了大半年,艾斯也没给过搭档好脸。路飞在他看来年幼、弱小、粘人、没有危机意识,笑脸在海军基地像种易于传染的癌。即便办公室里偷打瞌睡,路飞梦中仍能傻乐出声儿。艾斯用手心摩挲对方还未成熟的喉结,感觉如有金鱼藏匿下面,它们颤抖、游移,却不肯逃走。
这是成为海贼那一世之前的倒数第21世。当任新元帅借蝇营狗苟上位,三把火烧到少将层级,同事们纷纷屈从自保,唯艾斯与路飞偏不。比起海军,路飞更喜欢与海贼打交道。海贼直白、旷达,符合路飞的处世观念,也更合乎艾斯对路飞的看法:鲁莽、固执、天真。一次去海港盯梢,路飞夜头蹲在哨所,直望楼下被收缴的海贼旗看。艾斯突然意识到那或许是路飞眼前最想要的东西:他想要自由。一个海军竟然向往自由。这真是一千多年以来这个基地最落魄的事儿。
不用元帅开口,大将已意图将路飞调离本部:此人留在这里定会翻天。他敲打过艾斯——艾斯固然比路飞更易冲动,但经由指教,并非改变不了。他的价值观仅是层脆弱的自保,只消用更强力的理念击碎,便能令其改邪归正,如覆盖指令般简单了当。但路飞不同。路飞因过于纯粹而生猛,是海中的顽石、半岛,难以击沉。
艾斯对路飞的调令不置可否,却私自从中阻绊不少。大将问:你不是讨厌他?艾斯耸了耸肩,意有所指道:但并不害怕。
大将笑了一声儿:年轻人总是喜欢贱卖锋芒。
两人隔天便被分派去一个南方的偏远小镇,此出明升暗降,一个去毒窝充当红色线人,一个假作同行海贼从中联络。卧底并非美差,艾斯上下其手三个多月才爬上队长的位置,不时会去酒吧与路飞碰头,以互换情报。路飞戴一个傻了吧唧的草帽,穿一身傻了吧唧的红色背心、蓝六分裤与人字拖,十分扎眼。问及就答曰设定:他给自己编了一个喜欢冒险的海贼新星身份,有九个伙伴,一条名叫趣趣的小狗,每天东奔西走,十分快乐与自由。
自由。
那在你的设定里,艾斯饶有兴趣地问道:咱俩是什么关系?
路飞想了想:我听排档的大婶说,总有西边群岛那边的人通过与本地人假结婚的方法,来这里落户讨生活。好像我们小镇要富上一点儿的,所以这种外来客很多。我是不太明白什么意思啦,可我在想,我和艾斯不也是同样来这里讨生活的外来客吗?虽然我讨厌这种方式。
艾斯耸了耸肩。他想说人生下来到死就是一种对世界的偷渡,但却没开口。他只是莫名地看着搭档:所以呢?
所以我们是什么呢,艾斯?路飞道。我们也是假夫妻吗?
啊?艾斯更莫名了:当然不是。
哦。路飞又道:所以我们是真夫妻咯?
艾斯一怔。问题轻飘飘地回到他的怀中,撞得他期期艾艾:这都什么蠢问题,你知道真夫妻的意思吗?真夫妻,呃,真夫妻是……
路飞天真地看着他。艾斯恨透了这份天真:这天真叫他永远无法伶牙俐齿,像面不详的镜子。他发现他将描述的夫妻定义和他们现在的生活方式并无二致:利益维系,生命捆绑,独立不能——至少在任务期间;时刻担忧对方,以获取彼此情报为日常,同时不断地松一口气。这漫长的契约究竟何时结束?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吗?
夫妻关系要相互背叛才算成立。照这么讲,他们确实不算夫妻,艾斯想。
两季过后,艾斯隐有预感:自己的卧底身份或将败露。头领交给他的毒线接连断掉,令他不得不被怀疑。这里的毒是种奇异的恶魔果实,支持种植,近乎人造,人吃了会癫狂上瘾,危害巨大。借由艾斯输送情报,路飞再与分部交接,海军近年线索充足,收获不菲。但眼下几日,毒窝头领已不再将重货交给艾斯,怕是起了整肃堂口、收拾内奸之心。饶是路飞也有所察觉。他焦虑十分,每次见到艾斯都目光影绰:艾斯,你会死掉吗?
是人都会死。
可是我拼死也要把你救出来!
如果救不出来呢?艾斯狡黠一笑:到时你要跟我一起去死吗?
路飞看着他:可以吗?
艾斯顿住。他暴躁道:你是个白痴啊?这种情况如果你我都死了,情报要由谁带给海军?
路飞没再回答。停了一会儿,艾斯又道:……刚才的话,你能保证作数吗?
他隔天就约了路飞来镇上的神社互换信息,顺便求一首签诗。他抽中小凶,路飞则为大吉。路飞开心归开心,但并不信服,把吉签随手丢进了香火钱箱里。艾斯打了他脑袋一记,抠弄半天也没将其拿出来,想必吉签卡在了夹缝之中,不肯露面。双掌合十许愿,据说是远在新世界的和之国习俗,每到新年便人人祈福,正如他们现在所做的那样。但如今不是新年,也非黄道吉日。许的愿到底谁会听到?
路飞道:对这个发誓就可以了吗?
男孩儿闭目,碎碎念一大通,喉结下的金鱼又开始甩尾游动。说完睁眼,他转头看向艾斯。日头过盛,搭档的眼睛太亮,艾斯凑过去吻了他。
艾斯不许愿吗?路飞问。艾斯心想我早就许过了。往后每再有人过来祈福,都要对着香火钱箱内的那张吉签双手合十,仿佛请一张神明的符纸。或许路飞就是他的吉签,他的神明,他将愿望许在了神明嘴唇上。这下路飞的愿望非实现不可了。艾斯轻笑了一声儿:他把它变成了诅咒。
诅咒是个好东西。艾斯将凶签系在了绳子上。诅咒远比愿望要好,不必什么良辰吉日,该应验时随时应验。所以在看到破鸟居而入的并非海贼,而是海军时,艾斯其实也没多惊讶。常有的事儿,在这里做掉两个即便军功显赫也着实散漫乖张、大概率会成为海军未来祸端的毒窝卧底,当真没什么奇怪的:艾斯一早知道那头领已打点好海军白道。打头来的是之前的大将心腹,路飞没认出他,也算是好事一桩:路飞以为回到家了,周围全是熟稔却叫不出名儿的亲人。被亲人背叛——看来他们终究要成为一对真正的夫妻。
艾斯握住了路飞轻盈的手指。下辈子我会还的,他心想。所以这辈子,就请让路飞与我死在一起吧。
成为海贼那一世之前的倒数第1世,艾斯二十二岁,身形颀长,乐观健康,不久前刚发觉自己拥有通灵之力。他怀疑自己无知无觉时修了什么野狐禅,落入恶性因果循环,未来窥探不得,但前世记忆却不断涌起。本以为这记忆只是一个接一个的噩梦,直到一天他睹见了邻居小鬼的脸。这男孩儿年方十九,由于不会游泳而出海失败,于是回到东海,住进了爷爷家里。他跟艾斯热情地打了招呼,转脸又给了他一堆石头。做不得海贼,他便在海边捡来了漂亮的见证:海石块块儿记录了他的梦想,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因为我每一个梦想都讲得超级认真,所以它们应该拥有很强大的力量。睡觉时放一些在枕边,男孩儿道:艾斯就不会再做噩梦啦!
你叫什么名字?艾斯问。
我叫路飞呀!男孩儿嗔怪道:我重复了那么多遍,艾斯原来都不记得了。
路飞。艾斯默念。他手里揣着石头,无法触摸对方的脸,只好吻他的嘴,吻他的疤。路飞被艾斯亲得痒痒的,嘻嘻笑了好一阵儿道:到底怎么啦?
艾斯道:你十九岁时的脸原来是这样的。
梦大多是霉湿的,散发着梅雨将近,万物返潮的气味儿。细究之下,艾斯发现他们每世均导向相同的死果,而因多少都与自己有关。可叹,仿佛灾星一样的宿命,每一世都准确砸下,发出漫长的回音。这并不属于美谈。海圆历1491年,这一年什么新鲜事儿都没有发生,罗杰尚是远方小有名气的海贼,无妻无儿,而卡普提至中将,不再晋升。艾斯发觉自己正是路飞的冤孽与宿债,像鱼刺,或风湿,是他人生中一记痛苦的闷响。可艾斯是通灵之士,绝技没准儿就地身怀,不想方设法破解,岂不白瞎了这世投的好胎?
路飞与他一齐钻入森林,发现了一只白色小狗。能看出毛发为白实属不易,它像经历了数场战斗,狼狈却云淡风轻地舔舐着自己身上的毛。你饿吗?路飞打来鳄鱼肉同它一起食用——路飞最爱吃鳄鱼饭——那狗欣然接受。路飞继而大声宣布:我要叫他趣趣!艾斯无奈地摸了摸趣趣的脑袋:能每世都跟得如此紧,他想,这确实是只有狗能做出的事儿。
你应该会说话。艾斯趁路飞去河边用木棍戳鱼,对着趣趣道。他又补充:画本里都这样写。趣趣哼唧了一声儿,百无聊赖地趴去了地上。你当真不会?艾斯道,还是装的?或者能听懂人话但没法儿说?趣趣并不理他。远处传来扑通一声儿,趣趣倏然起身,朝河边弹射而去。它比艾斯还记得路飞不会游泳——每世都不会。
当然,除了做小人鱼的那一年。路飞的死宛如一簇高高的浪,那天过后,时时平静地俯视着整片大海。
于是艾斯尝试与这一世的路飞沟通。如果跟我在一起,你每世都会死掉,他道,岂不是很吓人?
路飞眨巴着大眼睛:不跟艾斯在一起,我不也每世都会死掉?
也是。艾斯想。但那并非寿终正寝,他又道,比如这一世,我就分析出很多可能发生的结局:交不齐天上金,成为天龙人的奴隶;被有毒壁虱所咬,得不到救治;受海贼侵扰,他们个个儿都热衷于打家劫舍……
艾斯!路飞突然大叫一声。艾斯看着他。男孩儿道:我不想在亲身经历这些以前就知道结局。这样认命的艾斯还是艾斯吗?我不认识这样的艾斯。
认命。哦——艾斯想:原来我一直都没在路飞面前认过命。这样思考的话,路飞确实不能认识这样的、我压根儿不愿意让他看到的自己。但……艾斯忽而又道:路飞,你该不会也拥有前世的记忆吧?
路飞支支吾吾不能回答。趣趣在一旁甩了甩身上的水,低低呜汪一声——好吧。看来这条狗也一样。艾斯叹了口气:咱仨是被谁捆在绳子上的三个结吗?
艾斯辞去工作(真想不通他这种人怎么也能找到正经工作),路飞也与爷爷告别后(他刚回来了一个月),两人一狗踏上了旅途。相比行动,等待是种更加漫长的冒险。他们承认自己脆弱、局促,缺乏虚掷人生的勇气,于是干脆主动发生变数。路飞7次被大海吞噬,为艾斯所捞(他水性并没有更好);13次被海贼追杀,两人一齐用拳头和水管将其击退(这届海贼水平真不怎么样);19次吃霸王餐而逃,能遇上小镇已十分不易(却还是没给钱);26次遭遇地狱级风暴,在豆大的雨点中将木船朝视线所及的海岛划去(也有可能他们根本就没出去过)……
然而不是有可能,两人的的确确没再行出过这片海域。
这是他们一个小时前刚刚离开的岛。岛上的海石才被路飞堆成趣趣的模样,此时已被狂风刮落脑袋,只剩残肢。岛上比邻的树正互相敲打,劈啪一片,“一千片叶子有一千个方向”,“一千个方向有着相同的意志”,生存,同他们一样。这次的命运似乎相当敷衍,给了一个直截了当的困境,它甚至不能被称之为难题:就像暴风雪山庄后出现的所有孤岛一样乏善可陈。看来创作这个世界的作者已然黔驴技穷,只能布下这样一个懒惰而庸常的收场。艾斯鄙夷地看着天空:真不想承认自己曾经屡次向这玩意儿许过愿。
他这会儿又不太想认命了。
路飞在一旁一头雾水。艾斯尝试向他解释目前的状况:我们遭遇了一种很无聊的鬼打墙。
路飞道:可是这里没有墙。
我或许就是路飞的墙。艾斯想。
而且也没有鬼。路飞又道。
我们俩说不定一直都是鬼。艾斯又想。
路飞道:我们是不是其实只是自己迷路了?
艾斯静了会儿,道:这世的你怎么有这么多哲理可讲?
路飞没很听懂,但仍旧气呼呼地回:这世的艾斯才是奇奇怪怪!世界永远公平和自由,只有人自己才会失去秩序。
路飞居然也会说出这样的话。如果艾斯不是艾斯,或许会回:为了活下去这也无可厚非吧!但正因为他是艾斯,便只是想:我之前也确实没什么机会看到路飞全部的自己。他甚至开始幻想:如果我现在就死去……在我死以后,路飞会是一副怎样的、我根本没看过的……失去秩序的脸?
两人带着趣趣移动到了岩石边上,先拿外套和树木好心坠下的大叶片为遮挡,以防成功出逃前先被雨砸僵。艾斯想起某一世曾怨过的,因异乡人太多而被夺走的逼仄地下室,它此刻正于孤岛上迅速还原,成为衣服遮挡下的小小防空洞。一个不太敬业的子宫,淅淅沥沥漏下雷声与雨水,充满了随时可能灭顶的劫难。但无所谓,这里有路飞和他,艾斯想,倒是刚刚好的人数。他看着路飞糟糕的小脸儿,觉得狼狈又珍稀,说不定未来有一世会实在看腻,大声吼叫对方也说不定。男孩儿扬起潮湿而模糊的五官,冲他简单总结:反正我们现在就是陷入什么循环了是吧!艾斯点头,用力喊道:等雨势再小点儿,我们继续出海试试——
雨声如雷,他们明明贴身坐着,却快要听不见对方的声音了。拿巨响盖唏嘘,宿命盖抵抗,终归都是耍些老套的淫威。但这淫威是有用的:雨直下了整整一个月,他们快要吃净岛上的兽,木船早已被水淹塌,像沉在岛上一具浮尸。路飞因体温过低而微微哀呻,趣趣爬上他的膝盖,意图做种湿热的保暖。男孩儿终于伏去艾斯身上,平静地问道:艾斯,我们要死了吗?
艾斯收紧怀抱:是人都会死。
这句你之前说过了。路飞揉了揉眼睛:换一句。
艾斯勉力运转疲乏的脑袋,开始胡编乱造:这狗其实觉行圆满,投胎到这儿,是让我们,嗯……许愿来的。你看,这种恶劣环境下,它居然比我们还能撑……
又是许愿啊。路飞兴趣缺缺。那就让天气快点儿好起来吧,他道,我又冷又饿,虽然和艾斯在一起,但我还是很讨厌……下雨……
路飞,别睡。艾斯拍打男孩儿的脸:路飞,再坚持一下!路飞!
路飞掀开困倦的眼皮,道:艾斯真是太小气了。我就睡了一分钟而已!哎哟,上学不会迟到的啦……
艾斯愣了一下儿:这是他不曾拥有过的前世记忆。真的有哪一世是不用担惊受怕,只充满了起床的哀怨,能够获得终极的幸福的吗?他不知道。那不被允许出现在他的意识当中。他终归是个没什么好运的人,每世总得失去点儿什么,才能重新获得与路飞的相遇,以在痛苦到什么都说不出口的世界中,维持这种短暂的、令人快乐的噪声。哪怕从一开始就没有秩序。自由从来没有秩序。
哦。原来如此。艾斯突然有点儿明白自己的宿命了。
从这一刻开始,雨真的有了渐停的趋势。乌云尚未散去,但金色的光线已经躲在千万团水蒸气、灰尘和细菌的后面,等着随时剪开天空,为自己是枚如此姗姗来迟的火种而怄气。路飞提前感到了温暖,便在艾斯身边安心地睡去了,呼吸平稳,如不曾遭受过灾难那般。艾斯用身子裹住对方,像抔盖在珍贵种子上的软土。他也有些困了。
趣趣汪呜地叫了一声儿。艾斯抬起眼皮看它,道:怎么了?哦,看来到许愿的环节了哈?我们终于要死了是吗?趣趣甩了甩尾巴。艾斯又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道:……但我知道一切都是有代价的。毕竟你还是跟个索命的鬼一样追来了啊。
趣趣又嗷呜了几下儿。艾斯笑了笑道:对啊。说得跟我不是一样。
他坏心眼儿地把路飞拍醒,看着对方睡眼惺忪的傻脸哈哈大笑。他道:路飞,剩最后一个愿望了,你不说点儿什么吗?
啊?路飞还没搞明白状况:什么意思啊,艾斯?说什么啊?
就是随便什么吉利话,我们不也去过神社之类的地方吗?什么新年大吉、生日快乐、武运昌隆、逢考必过……都可以。快,观众都等着呢。
观众又是什么啊?路飞终于放弃了搞懂笨蛋艾斯的笨蛋逻辑,问道:今天是你的生日吗,艾斯?
艾斯想了想,诚实道:不知道。
那我就没有什么想许的心愿了。路飞打了个呵欠,道:反正想做的事情艾斯都会努力去做,而我也会加倍用心争取!这种没有着落的妄想反而碍手碍脚……一直以来我们都是这样做的,不是吗?
欸。艾斯叹了口气。就连你天生一定会拒绝跟世界合作这点也很吸引我。
嘻嘻。路飞笑了两声儿,不知是出于满足还是得意。他道:如果哪个白痴强行规定了许愿数量,那艾斯就替我许掉它们吧。语罢,他用力伸长脖子,吧唧一口亲在了艾斯的额头上。
我真的要睡了。艾斯,晚安!
树叶簌簌落在路飞的怀里、脑袋上、嘴唇上、他诉说过梦想的海石上。艾斯鬼使神差地伸手将那粒海石从路飞手心挖了出来,放在了自己的耳边。嗡嗡絮语,分辨不出是路飞的悄悄话还是风在凑热闹。尽管每世的他们在一起就注定分离、重聚,再有人死去,但艾斯还是说不出下一世要让路飞跟自己做对陌生人之类的话。他寄希望于这枚信物——不知道为什么,石头总在爱与勇气的故事里颇具意义——希望光线重新穿透他们,将他们紧紧缝在一起。他道:好吧。轮到我来完成这个故事了。
趣趣静静等着。
下辈子就让我们成为……
艾斯总结了所有前世的经验教训,谨慎地说道:
不是亲兄弟,
不是恋人,
不是朋友,
不是船员……同学……同事……搭档……
呃……也不是主仆、宿敌的……
还有什么来着?
……算了,先就这些吧,总之不要是陌生人啊!
对了对了,最最重要的一条,路飞更不会为我而死的……
关系吧。
雨线渐疏,在漫长的等待中,在死亡尚未来临之前,艾斯突然开窍,觉得自己此时此刻还来得及再自私一点儿。若是下辈子损失了之前的所有记忆,那属实有些孤单。于是他又轻轻弹动了一下,对着趣趣严肃地说道:——哦还有,得让路飞记得我啊。也不用多刻苦铭心,只要那么两三次,他能想起我就够了。
趣趣抖了抖濡湿的毛,白了他一眼。水珠仿佛飞鸟一样四下飞散。
艾斯终于闭上了眼睛。趣趣看着他,像看一团疲倦的乌云终于心满意足地蒸发消散,只致力于在最后凝出一颗泪水,滴在路飞的嘴唇上。趣趣低低吠了一声儿,作为这最后一世的允诺,将爪子轻柔地落去了艾斯的额头,如雨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