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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麥小姐!?」
少女聽到自己的名字,側過頭面向男人,看不見的雙眼像平時一樣緊閉著。她想了一會,才笑著說出男人的名字。「好久不見,上次對局是幾年前的事了呢。」
身為軍儀國手的男人也笑了。「很遺憾,之前我在決賽前被淘汰了,沒有機會跟小麥小姐對局,也沒機會碰面。久未見面,小麥小姐變了好多,變得更漂亮了。」
少女難得聽到這種話,害羞的紅了臉,連連搖頭。「沒有這回事,變漂亮什麼的…」
「我是說真的,簡直判若兩人呢。」男人發自內心的說,下意識的將自己慣常用來釣女人的技巧施展出來。稱讚女人的時候,真心話最能打動她們,更何況少女的改變真的讓他打心底驚訝不已。
當然,以前他並不覺得她美。事實上這女的跟「美」這個詞遠遠沾不上邊,甚至沒有一點女人的樣子,從第一次看到她開始就是。先不論稱不上漂亮的五官和比男人還粗的眉毛,這個女人甚至完全不打理自己。鼻子下面永遠掛著兩條噁心的鼻涕,頭髮雜亂乾枯,身上衣服又髒又有異味,帶方言的口音和毫無氣質的行為舉止讓人一眼就看出是個鄉下出身的小鬼。或許要求一個盲人打理自己是比較困難,但這女人髒亂的程度甚至達不到一般人該有的標準。這種女人不要說在他的狩獵範圍外,平常的他連看都不會看上一眼。
但偏偏就是她,作為軍儀天才出生,成為軍儀界的不敗傳說,世界大賽五連霸的王者,所有棋手仰望的目標。
或許上天在賜予她才華的同時也取走了相應的代價吧,他那時這麼想。她在軍儀棋盤上縱橫捭闔傲視群雄,但離開棋盤就馬上打回原形變回什麼都不是的可憐蟲。在酒館醉酒時他也曾和少女的手下敗將們一起嘲笑她的外表,一群年輕氣盛的醉鬼熱烈討論要拿多少好處才能勉為其難地關起燈來上她。年紀大一點的前輩則有風度的搖頭嘆息,感嘆上天對她的不公,她終究可以得到軍儀界前所未有的榮耀,但這輩子不會得到女人的幸福了。這麼一個除了軍儀以外一無是處的女人,不可能得到男人的愛。
當然,當時沒人想到她有一天竟然也會煥然一新。
五官沒有太大的變化,鼻涕甚至也還在。但細心梳理整齊的頭髮滑順又閃閃發光,臉頰紅潤有光澤,身上的乾淨衣服式樣樸素卻是觸感舒適的高級質料,身上的氣味清新乾爽。整個人被細心養護著,像是髒兮兮的流浪醜小貓被收養悉心照顧後變成毛色乾淨柔順的家貓,醜還是醜,卻有其可愛之處。
最重要的是,她竟然看起來像個女人了。過去的她是個只會傻笑毫無女人味的小鬼,甚至缺乏少女的青春可愛,但過了青春期的現在她的言談神情間卻帶著一種嬌柔的嫵媚,整個人容光煥發起來。或許還稱不上極美,但她流露出的魅力卻也足以吸引男人的目光了。這種改變,男人很熟悉。
「俗話說,戀愛是女人最好的美容秘方,小麥小姐是有戀人了吧。」
戀愛讓女人容光煥發,男人的疼寵則讓女人更加動人,作為情場高手的男人十分清楚戀愛這種東西會如何徹底改變一個女人,讓女人開始花費心力打理自己,無師自通施展種種技巧吸引男人的目光,陷入愛河的甜蜜又會讓女人更加光彩動人。
她終究是個女人啊,他不禁感嘆。想起以前聽到種種傳言,關於她每天如何以其他選手也瞠目結舌的程度廢寢忘食地研究軍儀,他還以為這個女人這輩子除了軍儀就再也不會關心任何事情了。
少女驚跳起來,連連擺手。「不是,戀人什麼的…」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她又像以前一樣結巴起來,窘迫又手足無措,臉上浮起紅暈,嬌羞的表情卻出賣了自己。慌張的舉止不再讓人不耐,反倒有了一種天真的可憐可愛。一種熟悉的慾望猛然在男人心中湧現。
如果是現在的她,也不是不行。
他突然想起和其他男人在酒醉時開的下流玩笑,她衣衫不整又嬌媚的模樣猝不及防的出現在他的腦海裡,棋盤上不敗的軍儀王者在他身下嬌聲哭著求饒,這個想像意外讓他興奮起來。打敗所有男人的女人,卻只在床上臣服於他,為他神魂顛倒又百依百順,想像到他炫耀時其他棋手的表情,他不禁得意起來,心底升起一股隱密又微妙的驕傲感。瞬間男人就做了決定。
有戀人也好,沒戀人也好,他都會拿下她。她是軍儀界的不敗王者,但他也是情場的常勝將軍,雖然她看不到他吸引無數女人的外表,但要贏得女人心可不是只靠臉。這不諳世事的女人不可能有機會逃離經驗豐富的他,而他將成為唯一贏過不敗王者的男人。
男人刻意壓低聲音,輕輕執起少女的手。「小麥小姐沒有戀人的話,是不是表示我也有機會呢?」
少女看起來有些困惑。「什麼機會?」
「讓小麥小姐變得更美的機會。」男人在手上輕輕一吻。
她被手上溫熱的觸感一驚。「欸…」
「小麥。」
一個男人沒聽過的低沉嗓音響起。男人背脊一涼,突如其來的壓迫感讓他在腦袋意識到之前,身體就不由自主往後退,下意識想要逃離聲音的主人。
與男人相反,少女的臉頓時亮了起來,像是瞬間完全忘了身邊的男人和剛才的插曲,甜美的笑容花一樣向來人盛開。「梅路艾姆。」
她的樣子像是恨不得馬上衝向來人,但她動作前,那人已早一步到她身旁,拾起男人不知何時放掉的小手。「他是誰?」
少女毫無心機的笑著。「這位是這個國家的全國軍儀冠軍,以前曾是世界大賽季軍喔。」
「這樣。」被喚作梅路艾姆的男人披著斗篷,只露出一張嚴峻的臉,一雙銳利的眼睛只瞟了男人一眼。那瞬間的眼神如尖牙般冰冷銳利,男人全身冰涼動彈不得,恐懼在他的腦袋中爆炸。生物本能讓他瞬間明白,在他面前出現的斗篷男是食物鏈上層的掠食者,而且已經伸出利爪抵著他的喉嚨,只要斗篷男心念一動,他隨時都會在這裡結束生命。男人驚恐地看著輕拍斗篷男手臂的少女,像看著不知死活在獅子肚子上打滾的兔子。
但斗篷男很快就收回目光,沒再理會男人,只是漫不經心執起少女手背輕輕一吻,用手指緩緩摩娑著。「余和他,誰的軍儀比較強?」
少女一臉訝異,從他懷中抬頭面對他。「當然是梅路艾姆比較強啊。」語氣像是這個問題的答案顯而易見,是大家理所當然都該知道的常識一樣。
斗篷男嘴角微勾。「也是,這問題真蠢。」
「我生平沒有遇過比梅路艾姆更強的對手了。」她以一貫天真的語氣認真道。
男人情不自禁的忖度她這句話。這句話是做為一個女人說的呢?還是做為棋手說的呢?做為一個女人說出口的可能只是為了哄生氣的男人,維護男性尊嚴和驕傲所說出口的甜美謊言。但從不敗的軍儀王口中說出的這句話是對一個棋手的最高讚譽。身為棋手的矜持讓男人暗自希望是前者。
「但還是一局都贏不了妳。」他低聲笑著,語氣有些無可奈何和愉悅。
「棋盤上勝負輪轉,假以時日,總有一天會贏的。」
「也是,不管花多少時間,余都要打敗妳。」他挽起她沒拿杖的手。「我們該走了。」
「好的。」她的注意力總算轉回男人身上。「抱歉,我們要先走了,希望下次有機會能再一起下棋。」
斗篷男再次看向男人,彷彿現在才又想起有這麼個人被晾在旁邊。男人還以為他們會直接忘記他的存在。事實上,他巴不得斗篷男不要再想起他。
但男人還是被迫與他四目相對。斗篷下掠食者的雙眼此時已沒有剛才的殺意,取而代之是一種威壓,將男人釘在當地。好像只過了一下子,又似乎過了很久,斗篷男才終於啟唇說出對男人的第一句話。
「下次,不要做多餘的事。」
嗓音中的愉快溫和一旦消失,就會像現在一樣冷硬漠然,一如他的眼神。那神情雲淡風輕,彷彿只是輕飄飄丟出一句自然而然的命令,那句話卻重重砸在男人身上,讓男人難以呼吸。
手杖規律的敲擊聲漸漸變小,回過神來,兩人已經走遠了。
***
酒館的夜晚一如往常被男人們的話語和笑聲淹沒,熱鬧的氣氛和酒精調動著客人的情緒。角落的三個男人也愉快地討論著什麼,說到精采處,不禁哄然大笑。
「對,軍儀棋界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以前的女棋手胸部好歹也有……這樣,現在是怎麼回事,營養不良嗎?」
「反而是營養過剩吧。你看前幾天跟我比的那個,體重應該有兩個我加起來吧。晚上男人不會被壓垮嗎?」
「她怎麼可能有男人。你看她長那樣子,早放棄當女人了吧,這輩子已經嫁給軍儀了。」
「哈哈哈哈……」
其中一個一臉麻子的男人喝了口酒。「說到這個,你們猜我前幾天看到誰。」
另一個帶著眼鏡的男人興致勃勃地接話:「女的嗎?長的漂亮嗎?」
「只猜對一半,是女的沒錯。我前幾天看到軍儀王。」
眼鏡男一愣,捏緊手中的杯子。
現任軍儀冠軍可能每年都會換,但只要講到軍儀王,所指的只有一人,從沒敗過的那位棋手。
第三個捲髮男人瞪大雙眼。「怎麼會!?她不是早就死了嗎?」東果陀之前發生一場大災變,數以千計的人民死亡和流離失所。來自東果陀的軍儀王也在災變後下落不明,再也沒出現在比賽上。
麻臉男又喝口酒。「首先,她只是失蹤,不是死。再來,你的消息也更新太慢了,前幾個月就有人看過她,她只是沒參加比賽而已。」
捲髮男咦了一聲。「她現在怎麼樣?」
「意外的看起來還不錯,甚至比之前好。」麻臉男若有所思。「整個人的感覺和以前不一樣,甚至……變漂亮了。」
「認真?那個老是掛著鼻涕的小鬼?」
「人家早就不是小鬼,已經是女人了,女大十八變啊。她現在很接近你喜歡的那種類型喔,有點像你上次沒追到的那個女生。」
「唉,反正我現在也空窗期,乾脆我去追追看好了……」
「不要胡說八道!」
氣急敗壞的大吼瞬間打斷愉快的談興。
兩人愕然看向此前一直沉默著的眼鏡男,這才注意到他死白的臉色。之所以沒有罵他莫名其妙的反應,是因為他們從沒看過眼鏡男這麼難看的表情,像聽見什麼極端恐怖的事情。
眼鏡男也知道自己過度反應,他深吸口氣後喝口酒。「人家可是……有男人了,不要隨便說這種話。」
素來在男女關係上不大在乎一般倫理的眼鏡男的這番發言,和他平時的意見大相逕庭,兩人心裡疑惑但沒說出口。麻臉男清清喉嚨。「我有看到她旁邊有個男人陪著,可能是她的家人或丈夫吧。」麻臉男探詢的目光轉向眼鏡男,期待他補充一些相關情報。
那個男人。汗水從額頭上滑落,讓人反胃的冰涼再次從脊髓竄上眼鏡男的腦袋。掠食者的眼神,凝滯又稀薄的空氣,沉重的壓力,彷彿已經烙印在腦海的那句話。他原本想著要把這些和自己那日的綺思妄想一起封存在心底深處,永不再想起的。
本著多年的情誼,他深吸一口氣,終於擠出一句忠告。
「不要打她的歪腦筋。那個男人……很可怕。不要惹他。」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