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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霍克伍德并没有特别留心那个灰烬。
传火祭祀场的人来来往往,大多都是跟霍克伍德一般灰心丧气的家伙。他们之中,偶尔有人会穿一身还像点样子的铠甲,扛着姑且算是武器的旧剑,说些天真的话,然后有一天就再也没有回来了。霍克伍德很了解。他在变形扭曲的阶梯上做了那么久,久到看遍了各种余烬,他们不会改变,就如霍克伍德身侧的四张薪王王座。
空空的王座。
其中有一把本该属于霍克伍德,那把王座就在他右手边的右手边,不大的王座周围刀剑林立,倒是很适合他们,以及曾经的霍克伍德——反正,不是眼下的这个逃脱者的位置。腿坐麻了,霍克伍德动了动屁股,然后继续为自己的幸存感到欣慰。
因此,对于霍克伍德而言,无名的灰烬是突然回来的,一点预兆都没有。霍克伍德记不清那是哪一天,反正对于他们这些死过又死的人来说,时间一点都不重要了。就跟往常一般,无名灰烬通过篝火回到了传火祭祀场,他换了亡命骑士铠甲,拿起了更加沉重的剑,却不改落魄模样。但不一样的是,这次灰烬稳步走向王座,从衣兜中掏出了什么,摆放在右边第二张王座上。
空空的王座有了主人。尽管那主人不过是些可悲的柴薪。
霍克伍德记不清自己当时的感受了,他也不想记那么清楚。悲伤。痛苦。愤怒。最多的还是不敢置信。迷茫。困顿。深深绝望。灰烬休息了一会,跟防火女说说话,又去锻造武器才走。直到他离开了,霍克伍德才敢去看。
坐久了,走路就变得奇怪了。王座上摆着一簇紧密相连的头骨,任谁看都知道那绝非一人的骨灰,但是那些人就是紧密无间,绝非旁人可以分割。他们头顶尖帽,空洞的眼眶望着霍克伍德。
“是你吗,队长?”那个直到最后都将霍克伍德称作兄弟的人。
他们因分享狼血而获得同一灵魂。如今,第一位薪王以柴薪的姿态被带回,坐上了他们的王座,可是这灵魂却缺失了一块:因为霍克伍德还活着。
有很多人在看着,霍克伍德知道。对面王座上的小人。背靠中央王座的怪异男人。那个虽说没有了双眼,却无所不知的防火女。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会起疑心,会对他下手,这里没有一个纯粹的好人,但霍克伍德就是无法阻止他伸向柴薪的手。
直到柴薪仿若鬼魂的目光阻止了他。霍克伍德终究停了下来,带着皮手套的指尖,距离灰铸的尖帽仅剩半寸距离。肯定是队长,唯有他才会这样看人。
目光似水,沉静、无言、漆黑、无底,像是不那么残酷的深渊,带着绿花草清淡且独特的气味。他们一直凝视深渊,直到被深渊吞没,成为深渊的容器。但就算如此,法兰不死队还是可以成为柴薪。要是染指深渊霸王沃尼尔曾投身初始的火炉,如今也一定可以去当薪王,因为这无关品德,仅仅以力量来做权衡。
所谓将薪王带回王座,就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
霍克伍德突然好累。他垂头丧气走回平日的阶梯,坐下,手搭上膝盖。原来逃避也会这么累人。原来孤独也会这么累人。要是,霍克伍德没有离开法兰灵庙就好了,那样他现在也会在王座上,和他的兄弟们不分彼此。
不是法兰不死队残缺了,而是霍克伍德失去了灵魂。他的灵魂死了,被灰烬杀死,摆在了薪王王座上。
手抓紧手腕,直到肉体开始生疼。
时隔很久之后,灰烬才再度出现自传火祭祀场,他不是出于自愿,而是被迫回来的,顺带还带回了另外两位薪王。他按个将柴薪摆上王座,最后一圈下来,竟然只剩最中间的大王座了。
有人向灰烬道贺,其中当然不包括霍克伍德。他只是冷笑着在旁观察。
“还有最后一位薪王,”有人指着中央王座告诉灰烬,“那位薪王藏身洛斯里克高墙之后。灰烬大人,您得前往那座城,才能找到王的身影。”
灰烬点点头,平静应下。他变了,血和死亡让他成长,初到传火祭祀场那副懵懂无知的模样一去不复返,只剩下沾染鲜血的战士。带回两位薪王的旅行像是经历了许多,灰烬这次在传火祭祀场休息了很久。他仿佛很久没见过人了,到处找人说个不停。
别来找我,霍克伍德心说。但是晚了,他该挪去不那么显眼的位置的,灰烬只要撇头,就能对上霍克伍德的视线。他突然好后悔当初同这人搭话。
但是谁能知道这个一无所有者能挑战薪王?
“谢谢你给我的指引,”灰烬开口就说着讽刺的话,“法兰要塞的考验,就跟你说的一样,需要点燃火盆才能打开大门。没有这些帮助,我无法带回任何一位薪王。”
霍克伍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灰铸的身躯之中,是否还蕴含情感、热度和灵魂?答案是肯定的。“先别谢我,我还得感谢你呢,”霍克伍德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讲,“他们肯定在寻找葬身的地方。”只是不知道同法兰灵庙相比,王座是否又冷又硬又没人情味?
还是说只要狼血同行就不会感到孤独?
“这个送你,我用不上了。”霍克伍德将法兰戒指塞进灰烬手里。这枚戒指原本被霍克伍德刻意遗忘了,但自从与队长的髑髅对视之后,霍克伍德就一直觉得心口滚烫。原来他把戒指放在了胸前的口袋。原来他从来都没能忘记。戒面上嵌着宛如狼眼的黑色宝石,霍克伍德没有再看所谓的最后一眼。
“谢谢你,但这是什么?”灰烬举起它。
“法兰戒指,”霍克伍德依旧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出来,“赋予法兰不死队的戒指,可减少使用战技消耗的专注值。”
灰烬因此投来诧异的一眼,他的目光中包含太多疑问,以及困惑不解,就跟霍克伍德此时的心境一样。但是他很有礼貌,不该多问的事从不开口。灰烬收下戒指,郑重地戴在左手食指上,告别前不忘再次与霍克伍德道谢。他们之间由此结缔了一个秘密:灰烬一定明白了他的身份。
霍克伍德是个可耻的逃脱者。
痛苦,和悲伤,以及对仇恨的执念,令霍克伍德辗转难安。他无法再忍受那几节台阶,更无法忍受余光中的王座。刀剑林立,还有火烛,无不让他想到通往法兰灵庙的山坡。他们曾并肩走过,一次又一次,有时带着战利品,有时则是伤痛。
但欢笑总是存在,因为共享狼血誓言的人总在一起。分享血和灵魂,在这漆黑末世,拥有叫他人艳羡的紧密兄弟。
霍克伍德不再忍受,他转身走出传火祭祀场的大厅。王座叫他窒息。大厅之外的倾斜山坡上全是无名的墓碑,埋葬了无数的灰烬,还有瘦骨嶙峋的狗,在草丛中狂吠不止。但是霍克伍德知道怎样让它安静。
这些墓碑都是无主的。上面没有铭文,下面可能躺着好几人,要不就索性是衣冠冢。霍克伍德随意挑了一座顺眼的墓碑,单膝跪地,将之当做他本该沉睡的地方。
狼骑士的墓就是这样的,霍克伍德在胡思乱想。亚尔特留斯就没能从深渊回来,就算是不死队,也只能凭吊空墓。
所以眼前的无名墓,就可以是法兰不死队的墓,也可以是霍克伍德的墓。他们因分享狼血而同生共死,拥有了同一灵魂。他们是胜于血缘纽带的兄弟。霍克伍德不该逃走的。深渊没什么可怕,真正的恐惧,是无魂无爱的孤独苟活。但讽刺的是,这么简单的道理,霍克伍德却偏偏是在看见队长的空洞双目之后,才彻底明白过来。
队长祝福他的时候,是否思考到了这些?霍克伍德放下他的小盾,它又破又旧又脏,涂料剥落,旧布补一补,是他在法兰要塞随手捡来的。有道剑痕,几乎将小盾一分为二,是队长留下的。
这里没有剑草,也没有绿花草,霍克伍德只能用他的盾牌来做祭品。大概有人会生气的。他想着,堪称追忆,同伴们的音容笑貌在脑海中回旋。
最适合的祭品当然是复仇。
下定决心,霍克伍德返回传火祭祀场,正巧碰上灰烬打算再度出发。他好努力,究竟是为什么?努力提升自我,努力带回薪王。灰烬在寻求什么?霍克伍德必须弄明白。野兽不会鲁莽,在狩猎开始之前,他们会先观察敌人。
“要去洛斯里克城了?”霍克伍德站在阶梯之上。
灰烬点头称是。
“那好,”霍克伍德双臂抱胸,“我跟你一起去,咱俩当个旅伴。还没见识过传说中的神明后代呢。”
“你总是给予我帮助。”灰烬笑了笑。他和霍克伍德一同触碰螺旋剑,让篝火将他们带往洛斯里克的高墙。旅途期间,霍克伍德的目光寸步不移,他观察着灰烬,寻找对方最软弱的地方下手。
妖王庭院之内,到处都是那些背负脓液的人。霍克伍德和灰烬一起受了很多苦,才解决掉了这里的每个敌人,准备进一步寻找妖王的所在。
洛斯里克的高墙不算太远,但是内部结构足够复杂,驻守其中的骑士也烦人得很。正是因为如此,霍克伍德才能确信,灰烬确实并非凡人,他能带回那么多位薪王,是有原因和道理的。
在走进妖王的后庭之前,他们曾经有过短暂歇息。战斗期间的喘息,让人不自觉想到了过去,在霍克伍德还是不死队的一员的过去,那时同伴们也总会靠着墙边,就在那些敌人尸身旁闲聊。不同之处在于,霍克伍德很了解他的同伴,但却对灰烬一无所知。
“你为什么这么努力?”霍克伍德问灰烬,“那么多余烬,就属你最努力。”
“人生在世,总要做点什么。”
完美的答案。“好假。”霍克伍德说。
“是真的,我干嘛骗你,”灰烬不安起来,他一直在玩那只暗绿玻璃瓶,“我就是想要做点什么来改变现状。传火也好,寻找薪王也好,或者听尤利娅的话也好,总之该做点什么。”
“理想主义者。”霍克伍德评价。
可他随即就想起自己也曾是个理想主义者,他们,不死队的所有成员,也都是理想主义者。他们是为了理想才走到一起的,哪怕过程中他们付出了超乎想象的代价。要不是深渊侵蚀了不死队,灰烬倒是很适合加入他们。
霍克伍德很难过地发现,他和灰烬,两者的相似之处远比他以为地要多。野兽不该对猎物产生感情。
“你呢?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自己的过去,反倒是我的大小事情,都被你刨根问底了。”灰烬反问。
“真爱管闲事啊。”
“喂。”
“好啦,开玩笑的。我想想怎么跟你讲。”霍克伍德换个姿势坐着,妖王庭院的阶梯,不似传火祭祀场那般舒适。“我曾经是个武士,出身嘛,算是个小贵族吧,但家里也没给我提供帮助,一切都还是靠自己打拼。直到受到诅咒,变成不死人。我离开了家乡,想要找个安身地。”
这是每个不死人的故事的开头,一模一样,毫无差别,缺乏新意。但是灰烬听得很认真,他坐起身来,而不是瘫靠着墙壁。
“我当时还是个天真的年轻人,不懂得诅咒的含义。我还想做点什么,所以加入了一伙人。”霍克伍德刻意没说出法兰不死队的名号。灰烬没问,而且也没听不懂故事的后续,所以他就这么讲下去了。“我跟他们,就是那支由不死人组成的军旅,我们一起挑战了许多困难,也算是成就了一些事业吧。那时我感觉很好,以为自己找到了归属。”
事实也是如此,要是霍克伍德没有逃脱,一切就还能照旧。他忘不了队长的眼睛,无论是有神的,还是空洞的,在最后队长究竟想跟他说什么?
想着想着,霍克伍德差点落泪。他赶紧撇开脸。
“反正后来又经历了很多事,”不死队被选为薪王,投身初始的火炉;薪王被再度唤醒,充当柴薪,而深渊则先一步得手,“我突然意识到,其实不死人的诅咒是根植灵魂的,我根本就不该再去为虚无的事情而努力。我根本不该以为……幻想自己跟其他人能有什么不一样。”
“可你还是来洛斯里克了。”
“那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我的猎物。最后的猎物。霍克伍德总要找一处无字的碑去真正吊唁他的同伴们,他的灵魂的真正所在。他撑着剑站起身,晃了晃破旧小盾。他说:“闲话说得够多了,我们该出发了。”
灰烬点头。他是个老练的战士,在战斗这事上从不含糊。他们抽出武器,做足了准备,然后一前一后走进妖王的后庭。
那曾经的神族后裔,因为过度紧密的近亲血脉,而变得扭曲不堪。或许不止如此,在与欧斯罗艾斯作战的过程中,霍克伍德始终听见了怪异的泣声,有点像是婴儿啼哭。但绝不是正常的人类婴儿,这点光是看看欧斯罗艾斯的模样,就该心里有数了。霍克伍德挥舞大剑,空落在妖王身侧,它的长度不及法兰大剑,只是勉强堪用。
现在还不是起舞的时候。野兽要等待,面对猎物,耐心很重要。
当霍克伍德终于与灰烬携手战胜了妖王,他们总算弄清楚了真相:那都是化身成为龙的人。他们找到了通往古龙顶端的秘密通路,而无需霍克伍德怂恿,灰烬就主动愿意前往。
因为灰烬实在太过渴望力量,他的理想,就像是不死队一般,建立于绝对的力量之上。曾经,有人试图阻拦不死队,因为在讨伐深渊的过程中,他们难免会伤及无辜。但那些人最后都安静了。
哪怕阻拦法兰不死队的人,是一整个国家也好,他们最后都安静了。霍克伍德熟知该怎么做。
“我们去古龙顶端吧。”霍克伍德这样对灰烬说,他知道对方不会拒绝。
古龙顶端的日光白亮得刺眼,霍克伍德一度以为自己要致盲了。他和灰烬一路跌跌撞撞,和该死的蛇人战斗,以巨大的钟作为标志不断前进,终于找到了那处顶峰。无数坐化的龙人,就在坡道的尽头。
他们对面,云雾缭绕,山脊之上,巨龙的身影若隐若现。
“我们只要在这里打坐,就能获得龙的力量了吧。”灰烬收起他的大剑,方式粗暴得令霍克伍德难受。这一路上,他都在试图教会他鲁莽的同伴如何保养铁器,血是最要不得的,必须得擦拭干净才行。
“你又带着血就把剑收……”
“好了好了,我记得的,”灰烬连忙摆手,“只是刚才忘了。”他认命从腰包取出绒布,仔细揩干净剑刃,直到它能像镜面一样反光。霍克伍德在旁盯着,随时指出不足之处。
“我说过剑才是战士最忠诚的朋友。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朋友的吗?”霍克伍德训斥灰烬。曾几何时,他也被人这样训斥,只是那样说他的人,已经永远坐上了王座。
“真该拜你为师,”灰烬不像是开玩笑,“不知道你收不收徒。”
收徒?霍克伍德以挑剔目光上下打量。“如果是你,我会收的。”毕竟灰烬点燃了三座火盆,相当于通过了入队考核,堪为不死队的一员。要是这个人被分给自己做后辈,霍克伍德应当是要高兴的。
“真不错啊,你用剑好厉害,我很想跟你学几招的。”灰烬收起大剑,盘腿在祭坛前坐下,而霍克伍德也跟着照做。在妖王的后庭,他们学会了冥想的姿势。
这或许是个机会,霍克伍德心想。
趁着灰烬打坐,就该赶紧抽出大剑,一击果结他的性命。霍克伍德和灰烬旅行了那么久,他清楚对方的斤两,绝不是他能够轻松战胜的对象,要是队长处于全盛状态或许还有的一战。这样做不够光彩,但复仇本就不是光彩之事。霍克伍德潜伏了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一下。
所以,睁开双眼,停止这愚蠢的冥想姿势,别将双手搁置盘起的腿间,而是拿起剑。就一下,霍克伍德有自信,一下斩落灰烬的头。
睁眼啊,趁着灰烬还在冥想。只需要睁开眼。
雾气不断腾升,霍克伍德看见自己盘腿坐在山顶,脸上满是扭曲神情。自己想要睁眼,但是没能成功。他很清楚。雾气越发浓稠,风却突然出现,吹散了一切白痕,霍克伍德回头,看见了那座山。
那头龙。
山一般大的龙,蜷缩在山顶。这座山,这些岩石,真的一直都是岩石吗?生命是什么?永恒又是什么?霍克伍德动摇了,他突然意识到他在领悟什么,以及那些人为何会如此渴望,将自身化作龙躯。
早在人们分得灵魂之前,世界曾有其他的模样。
霍克伍德和灰烬同时间从冥想中回神,两人同时歪倒在地,一人手里捧着一块不该出现的石头。上面有雷电留下的刻痕,像是龙之首,和龙之身,拼凑在一起便是一头完整的龙。
可是却被一分为二了。
灰烬捧起他那块光辉龙体石。“步向古龙的道路既遥远又险峻……仅能一人通行。我们本不该并肩而行的。”
霍克伍德也明白过来了。“把石头给我,”他低吼,“我教你剑术,但是龙体石,你得给我。”这是谎言。
“不行。”灰烬摇头。他是个好人,就是贪恋力量,不肯放过任何增强自己的机会。霍克伍德知道。他早就知道一切,才陪对方走到这里。他快灰烬一步抽出大剑,打横挥动,灰烬就照着他预料的往后退。他们之间拉出了距离,霍克伍德立即掏出返回骨片,离开了古龙顶端。
该落幕了,霍克伍德知道。这说不清是闹剧还是悲剧的演出。
他掏出最后的剑草,这是他离开法兰要塞前就带着的,不死队的成员,人人都有份。霍克伍德没有指望这东西一定会派上用场,但是这般仪式感,倒也还算不错。他割破手指,滴落血迹,然后写下讯息:为了独自步上古龙道路,我在法兰的灵庙等你。
霍克伍德将剑草交给传火祭祀场的铁匠,请他代为转交给灰烬。安德烈是个好人,忠诚、可靠、有情有义,更重要的是他不识字,不会知道霍克伍德的用意。
“我知道了,一定代为转交,”铁匠小心收好剑草,“不过这次出去,你还会回来吗,霍克伍德?咱们都算是传火祭祀场的老人,要是你也走了,我会有点寂寞啊。”
原来他的悲痛这么明显吗?霍克伍德耸肩,试图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谁知道呢?在如今的世道,就别那么较劲啦。”
然后,霍克伍德借助篝火离开,回到了法兰的灵庙。
离别了那么久,可却如此熟悉,就连地上的每一道砖缝,都跟记忆中的别无二致。满地的死者,带有深渊侵蚀后残留的痕迹,狼血的同盟,分享同一灵魂的兄弟,灰烬并没有带走所有人,只取得了一部分作为柴薪。队员们依偎彼此,而霍克伍德也回来了。
霍克伍德抱胸而站,等待灰烬赴约。
灰烬在篝火现身,他果然是这样的人。就像余烬追求火,不会放弃任何可能的力量,那份执念叫人敬畏。
心底里霍克伍德并不讨厌对方。
“霍克伍德,谁能料到,我们走到这一步了呢,”灰烬手持锋利变质的亚斯特拉大剑,“之前约定过的拜师收徒,大概也没机会继续了吧。”他就跟霍克伍德一样,做足了准备。那把细长的锐利大剑,与霍克伍德手中的成对法兰大剑相比,也不逊色几分。
“我已经决定不再逃避了,要恨我也行,把龙的力量交出来。”再说,霍克伍德忍不住微笑,“你也不需要我的教导。”
毕竟灰烬曾经战胜了狼血之主的代表。纵使队长已经遭受侵蚀,那也一定不是场容易的比拼。说够了场面话,霍克伍德将光辉龙头石往地上一抛,当做他们的战利品。他率先出击,使用的是不死队独有的狼狩剑术。
而灰烬并没有吃惊,他知道很久了。也许,他同样知道一切,但仍旧接受了霍克伍德别有目的的陪伴。因为这个火之将熄的世界真是太孤独了。
在法兰灵庙,在无数不死队队员的尸堆之上,霍克伍德终于再一次以不死队的身份起舞。他的刀剑,指向了狩猎不死队的凶手。这里面并没有仇恨,但却是一场实实在在的复仇。
灰烬将亚斯特拉大剑举至腰的高度,摆出攻击架势,一口气展开突击。带着些许倾斜弧度的突刺,将霍克伍德打得练练后退。他掏出暗绿玻璃瓶,补充唯有余烬才能享用的特殊力量。
短刀刺入地面,霍克伍德以此为圆心,右手的大剑一扫,火花在两把大剑之间四溅。这次灰烬总算记得擦干剑刃了,霍克伍德安下心来。他旋身跃起,借助坠落的力道将灰烬持剑的手震开。
灰烬往后踉跄两步,双臂大开,给了霍克伍德机会。他将大剑全然没入对方的胸膛,以至于最后需要抬脚蹬开那具身躯。“看来我更强,”霍克伍德对灰烬说,“该成为龙的人是我。”
灰铸的身躯不会那么容易死去,灰烬往后翻滚,跟霍克伍德拉开距离。他也在喝原素瓶。“真的是为了龙吗?我可以把龙体石给你。”灰烬说。
霍克伍德抿嘴。当然不是为龙。
“那东西对我的帮助不大,”灰烬抹去嘴角的橙色液体,“给你好了。我们毕竟曾经做过同伴,没必要为这种东西争个你死我活。”
是的,他们曾是同伴,在这灰暗世界并肩而行。
但是法兰不死队呢?那个承载了霍克伍德的灵魂的人群,他们的死亡又该由谁来宽恕呢?至少不是霍克伍德,不能是霍克伍德。环视灵庙,曾经的英雄,死后甚至无人为他们下葬,就七零八落的躺着。然而,他们是霍克伍德挑选此地的原因,只要跟分享狼血的兄弟在一起,他就不会再一次逃避了。
“我没打算用偷鸡摸狗的手段。我要你承认,我才配成为龙啊。”霍克伍德这样对灰烬说。对方只是深深叹气,然后使出了真本事。
败落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躺在血泊里,霍克伍德反倒觉得轻松了。从一开始,他就是这样打算的,赢了,他为不死队报仇,光鲜体面,可是灰烬确实太强;输了,霍克伍德也能作为最后的不死队队员,最后一次起舞,在属于他们的法兰灵庙。霍克伍德同样流着狼血,无论到了哪里,他和不死队都是灵魂上的兄弟。
在最后的最后,霍克伍德摆脱了逃脱者的身份,重归了兄弟们之间。他虽然无法陪同队长再一次投身火炉,聆听彼此的心跳,但在霍克伍德即将彻底黑暗的世界中,最明亮的,仍旧是队长的双眸。无论是有神的,还是空洞的。
哪有比这更好的落幕?
所以,完满了。霍克伍德抖着手,指向光辉龙头石,示意灰烬将它拿去。但是灰烬看也不看,只是拄着剑,守在霍克伍德身边,等待他的遗言。没有人是为了龙。
灰烬希望霍克伍德对他说什么呢?对他这位短暂的旅伴,和永恒的仇敌。不会是真相,铭刻在灵魂中的真相,只能由灵魂传递,而绝非苍白无力的言语。而要不是这悲剧般的世界作祟,将他们的命运如此编织,霍克伍德和灰烬,他们本有机会成为同伴,真正的同伴。可惜那一天无法到来了。
因此霍克伍德想到了一句很好的遗言,对于灰烬这位尴尬的故人来说恰如其分。
“如果你是龙,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