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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昌珉的孩子出生后,曾经多次邀请郑允浩来他家做客。
过去这样的要求也时常被提起,只是他的哥哥不常会满足:他们并不是对方家中的常客,这一点在他们不再同居之初形成的相处模式里就已然定型。尤其是在他婚后,家里有了新的女主人,不再是沈昌珉独自一人的地盘,郑允浩更会保持恰当的距离,以维系他们之间几经磋磨,分明坚韧却也极其敏感的关系。
但孩子的出生带来了改变。郑允浩喜欢孩子,也因此变得愿意接受邀约,沈昌珉很擅长顺杆爬——或者说趁热打铁,频繁发出热情的邀约。于是在认识的接近第二十个年头,郑允浩终于会不时地敲响沈昌珉的家门。
他这一次来访时女主人不在家,只有沈昌珉和年幼的孩子留守,对此沈昌珉的解释是因为孩子妈妈临时有时外出,觉得他一个人没法照顾好孩子,因此提出的要向哥哥求助。郑允浩对待孩子细心温柔,夫妻两个都很能放心把孩子丢给他照看,在母亲不得不临时外出处理自己的事务时,哥哥常常成了担纲临时保姆的不二人选。
沈昌珉单手抱着孩子迎他进门,仰着脑袋把话说得大言不惭。郑允浩拎着买来的礼品在玄关脱鞋,听他这略显恬不知耻的鬼话有些无语,斜睨他一眼,只是满脸纵容的神色让这个眼神变得毫无威慑力。
于是他笑,沈昌珉也笑,孩子蜷缩在沈昌珉臂弯也跟着笑。稚嫩的童音清脆幼嫩,听着就让人心生欢喜,郑允浩几乎是立刻心软成一滩。
他俯身逗弄依偎在弟弟胸膛的婴儿,指尖掠过娇嫩的脸蛋,为柔软的触感感到心动神移。沈昌珉安静地怀抱着孩子,低眉垂眼地俯瞰他逗弄孩子时专注的神情,目光温柔得几乎不像他所熟悉的那个弟弟。
“当然不是想让哥当保姆才来的。”
等郑允浩逗够了孩子,两个身高都 超过一米八的 高大成年男子才终于意识到在狭窄的玄关站这么久是多么的不合宜,无论对客人还是主人来说都不合礼数,因此骤然拉开距离进入到室内。沈昌珉把孩子交到郑允浩手里,自己把哥哥带来的礼品拆开分门别类的归置好,从冰箱里拿了一盒水果在水池里清洗。郑允浩抱着孩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在他洗水果时就着哗哗的水声跟他聊天,听到他的弟弟突然开口,说出了这样的,像是解释的话语。
“我要照顾孩子的话一个人当然也行,现在雇人上门也很方便,”沈昌珉说,把鲜红的草莓浸到水里,细心地掐去沾满水珠的叶梗,“是因为想邀请哥才叫哥来的,哥很喜欢孩子,如果能照顾孩子的话一定会感到高兴。”
“我是因为这么想了,才会邀请哥的。”
郑允浩把孩子拢在臂弯,手掌温柔地贴着婴儿脆弱的头颈,斜靠在墙上,听他没头没脑的,突如其来的解释,安静地没发出任何声音。
位于高层的高档公寓即使在白日也很安静,没了街市车流的喧闹吵嚷 ,耳畔停留的只有急促流动的水冲刷在金属水池里的哗啦声。沈昌珉拨动池水,将一颗颗草莓仔细冲洗,郑允浩摇晃着婴儿,伴随着温柔的拍抚,年幼的孩子吮吸着手指,正和沉重的眼皮做着困兽之斗。
屋子里只响着两个成年男人安静的呼吸声,郑允浩听他压低声音说了些孩子的近况,关于孩子冒出的两颗小小牙齿,和第一次吐露的某个单音。
“所以他叫了什么?”郑允浩忽然问,“是妈妈吗?”
沈昌珉哑然,中断手里的动作,回过头对着哥哥露出了几分不服气的表情:“别人就算了,怎么连哥都这么说?”
尽管不是第一次被这么问,但却是第一次产生这样幼稚的胜负欲,他为此不免感到一阵丧气。郑允浩失笑,一边拍着孩子,嘴里还要安抚他情绪:“因为说到婴儿,第一个想到的一定是妈妈嘛,输给了妈妈没什么好伤心的哦。”
他声音压得低,语气却真挚,仿佛沈昌珉真的还是个没长大的半大小子,会因为这种幼稚得近乎无聊的问题感到伤心,必须要得到他的安慰才行。沈昌珉抿起嘴唇,知道他当然没听懂自己究竟在介意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于是只摇了摇头,挂着满脸无奈的表情,将那碗洗净切好的草莓放到了餐厅的桌上。
被切开的莓果发出酸甜的香气,甜美的气味充斥宽敞的室内的每一个角落。郑允浩抱着孩子腾不出手,因此坦然地接受了沈昌珉的投喂。他笑嘻嘻地咬住餐叉的顶端,对着弟弟露出笑容,笑脸淘气而狡黠,还有些没长大的顽皮意味。沈昌珉无语地把叉子从他嘴里拔出来,冰冷的银质餐叉掠过唇瓣,他们忽的都想起了挺多年前在日本的 拍摄Mission短片的时候 ,郑允浩也像这样咬着餐叉耍赖,被看不下去的沈昌珉忍无可忍地一把薅了出来。
“什么嘛,”郑允浩嚼着草莓,以一种装出的委屈惺惺作态地抱怨,“昌珉还真是一点没变。”
沈昌珉神色高深地看了他一眼,将那把金属餐叉轻轻靠在餐盘边缘。郑允浩低头查看怀里已经陷入安睡的孩子天真无邪的睡颜,沈昌珉从冰箱里拿取食材要去做饭,进厨房之前投来轻柔的一瞥。
“睡着了的话可以把他放去摇篮,”他说,“哥总是抱着的话会把他宠坏的。”
小孩子是一种得到的宠爱越多就会越娇气的生物,来到这个世界最初的任务就是随心所欲地任性耍脾气。他们仿佛天生就会得寸进尺,在获得了许多的娇惯后便会自然而然地索取更多。
起初沈昌珉仗着一身力气,总爱把孩子抱在怀里。一开始是为了安抚他哭闹,再后来变成哄他睡觉,不知不觉小孩变得只有被抱在怀里才肯睡觉,只要稍稍松开手,哪怕把他放在摇篮里也会立刻醒来,伴随着哇哇的让人头痛的哭叫。
尚未完全从生育后的疲惫里恢复的母亲和经验丰富因此并不年轻的 保姆 ,都难以负担成日怀抱幼儿拍抚摇晃的重量,连来帮忙照料的奶奶也深受其扰。一身牛劲却因为工作不得不时常缺席孩子的日常照料的沈昌珉作为把孩子惯坏的罪魁祸首在电话里挨了妈妈一通教训,捏着手机诚恳认错,发誓自己再也不抱着孩子哄睡觉。
他当时人在日本,站在阳台对着手机乖巧驯顺,连连道歉。郑允浩看着他莫名其妙,得知是在说孩子照料的话题时露出了感兴趣的好奇表情。
于是走了痛改前非的沈昌珉,又迎来了溺爱孩子水平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郑允浩。两位身高超过一米八的男士体力好到可以在演唱会舞台上连蹦四小时,抱着孩子走走动动摇摇晃晃自然不在话下。天生势利的小孩子很容易就识别出谁是能够达成自己愿望,给予肆无忌惮的宠爱与娇惯的人,因此没过多久就跟郑允浩混得熟透,从最初见面还会哭泣,到如今已经可以安心地吮着手指头,大方地流着口水窝在父亲之外的第二个男人怀里呼呼睡大觉。
因此尽管遗憾,郑允浩仍理解孩子的养育之道其艰辛不易,轻叹一声后起身去将孩子放在了客厅中央的摇篮里。
这里原先是沈昌珉的天地,在有了孩子之后不得不为孩子的照料需求让道。装修现代简约的家里悬挂了许多彩色的婴儿玩具,其中也有不少是郑允浩的贡献。鲜艳的色彩和多元的环境能够刺激婴儿的眼耳口手发育,他从恩彩身上学到了不少经验,因此在对待孩子上更能尽心尽力。
沈昌珉不止一次抱怨他会成为宠坏孩子的罪魁祸首背上罪名,郑允浩哈哈大笑,并死性不改,直到沈昌珉终于叹息着撇着嘴承认自己的不开心——原因是有了孩子之后他就再也没收到来自哥哥的礼物。
“我不是送了很多嘛?”出手阔绰的郑允浩爱意堆满半个储藏室,剩下的变成了客厅摇晃的漂亮彩色风铃和迷你玩具,因此对这样的指责感到大惑不解。沈昌珉不悦地哼哼两声,说哥的眼睛里好像已经只能看到孩子。
“啊,但是弟妹的也有很多啊,”郑允浩挠挠脖子,很认真地思索自己是否有厚此薄彼,“不管是日常用品还是营养补剂都买了不少,也有唱片音响之类的兴趣相关,还是听了昌珉你的建议。”
沈昌珉冷哼一声,从鼻腔里喷出更大一团气,于是郑允浩恍然大悟,扶着他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沈昌珉无奈,看他扒着自己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总算等他笑完了,才微不可见摇了摇头,在面上定格成一个假装生气的微笑表情。
“昌珉还像没长大的小孩子呢,”郑允浩笑他,表情却很温柔,“我以前送过昌珉很多东西,那时候只有昌珉一个人,现在家里的人变多了,想要都照顾过来并不容易。”
“所以哥选择了牺牲我的幸福吗?”沈昌珉假装痛苦地捧着心口,可怜兮兮地问。郑允浩满怀宠爱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倒真的像在哄小孩子。
“因为你是我的弟弟。”他说,“在难以兼顾的时候,因为昌珉是我的弟弟,所以稍微冷落一会 儿 也没有关系。”
明明是听起来不合礼数的,甚至有些无情的话,究竟是怎么能够传达出那样深重而浓厚的情意的呢?沈昌珉想不明白,也不确定郑允浩自己是否清楚,他在说出这样的话语时究竟流露出了多么令人动容的爱意。
沈昌珉总记得很多年前开始,郑允浩就一直喜欢把他形容成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郑允浩总爱说昌珉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沈昌珉也十年如一日地坚持不懈地反驳他这样的论调。他总要在郑允浩发表这样的论述时给出相当不解风情的严词拒绝,并坚持自己就是自己,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是全然独立的两个不同的个体。
尽管看起来不解风情且不识趣,实际上沈昌珉一直认为自己才是唯一听懂了郑允浩无法归类因此无法安置,难以表述因此词不达意的感情的那个人。
最初他听到这样的形容时是在日本,郑允浩艰难地对着镜头组织并非母语的他国语言,字句斟酌说得别扭而吃力。
郑允浩说:“很难把昌珉当做另一个对象来看待,他更像是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想把他变成自己的。说到末尾他轻轻抽气,发出挣扎纠结的嘶声。”
“嗯……这个……很难解释清楚。”他说这些话时带着笑意,于是采访者也和他一同发出善意的笑声,沈昌珉沉默着没有说话,只因为他真的听懂了这一句仍旧词不达意的艰涩表达。
他当然知道郑允浩想说什么 : 因为昌珉真的很了解我,甚至比我自己都更了解我。他知道我为什么伤心,知道我什么时候需要力量,甚至当我自己都还没察觉出心情低落的时候,昌珉已经发来安慰鼓励的话语,帮助我度过难关。 他与我同手同脚,肩并着肩,呼吸相闻,休戚与共,这样的关系,似乎只能被视作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因此郑允浩说沈昌珉是“我”,想把昌珉变成自己的,很难把昌珉当做另一个对象来看待。他的形容很丰富,尽管词汇量的不足让他的语句卡顿,所表达的情感却足够强烈到让任何人都难以忽视。
后来郑允浩仍旧喜欢说沈昌珉像世界上的另一个我,但其中蕴含的感情却已然变了风向,于是沈昌珉开始出声反抗。他一次次反驳与拒绝,希望郑允浩能够将自己当做另一个主体看待。我并非世界上的另一个你,他在心里想,我是世界上另一个与你截然不同的人。
强烈泛滥且难以归类的感情,像是过于明亮的阳光,让郑允浩难以辨识,以至于最后他只能用一种接近“自我”的伪装进行模糊和掩饰。依赖感、独占欲,或者是其他成分复杂肆意生长的情绪已经不再适合去向另一个对象进行表达——无论是作为成员还是兄弟的沈昌珉,都不是那个可以寄托这一切情感的载体。
这样的话语也常常被许多人感慨或艳羡,认为珍贵而浪漫, 但说到底,从根本上就错误的言论在沈昌珉的眼里还是很有纠正的必要。
从 不是因为两个人相像 , 才能够 互相理解, 在每一个分岔路口做 了 同样的选择,而是两个明明天差地别 , 也总会在相处当中遇到各种矛盾的人 , 因为相同的目标才用尽了全身力气走在了一起。
将沈昌珉当做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这样的说辞不过是郑允浩在故意混淆视听 。 他曲解了自己曾经在日本字句斟酌着吐露的浓厚感情,只把它变成一场无伤大雅的兄弟把戏。但沈昌珉不接受他这种刻意将复杂的事情简单化的歪曲事实,也拒绝他利用感情来回避感情。他一次次庄重而严肃地申告,我不是你,不是另一个你。
你的所有那些未能够准确地宣之于口的感情,承载 它 们的对象都应该是我,是陪伴你至今的我,而非任何人,或是你自己。我是游离于你的待人秩序之外的论外存在,一个独立于所有的社交分类之外的存在:队员、同事、亲人、兄弟、朋友,有时候暧昧,同居的时候也像夫妻。
沈昌珉远比郑允浩更早地、更敏锐地意识到他无意识的区别对待,却并非是坏的意义上的。在对待他人时郑允浩和毫无疑问是一个心胸宽广、善良、温柔、有耐心的人,在面对沈昌珉时则例外。这当然不意味着他对待沈昌珉就心胸狭隘或是缺乏温柔与耐心,但沈昌珉又确实是这世界上几乎唯一一个接收着郑允浩为数不多的坏脾气的人。
他有时会急躁,缺乏耐性,感到孤单或是迷茫徘徊,有时也会生气,因为被忤逆了愿望而感到不悦,有时还会摆出冷淡的脸色来耍脾气,陷入持久冷战时的模样全然不像别人认知里的那个永远温柔明媚,灼热燃烧的太阳——但这是属于沈昌珉的郑允浩,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他。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沈昌珉为这些几乎无人察觉的认知感到喜悦。他以不可思议的好脾气与耐心纵容了这一切例外,为这些情绪悄无声息地传达给他的信息:他之于郑允浩当然是那个特殊的存在。
完全了解郑允浩 ,理解他,爱他,支持他,信赖他,在漫长的数十载漫长岁月里陪伴他的,并不是 不存在的另一个他, 而是 是真实存在着的沈昌珉 :因为我的存在如此特殊,你面对我露出了新鲜的,不同于你看向任何其他人时的面孔,因此你错把我的存在当成了镜子里模糊的自己的影子。
我们之间藉由漫长时光与奇妙命运所缔结下的关系,并非 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像太阳从东方升起西方落下一样那么自然到不用解释也可以被所有人接受的事情,而是通过漫长的努力才最终抓在手里的珍贵的时光和感情。
但尽管反驳时他的吵嚷相当大声,这些所有的体悟和情绪却被他体贴地好好隐藏,从未冒昧地宣之于口。他年轻的时候抒发感怀,在综艺节目的镜头前大谈特谈爱情与战争的理论,两个人的关系不像一对多,一对一时常常如履薄冰。他在巡演后台的采访里对着郑允浩说love and war,郑允浩捂着脸坐在他旁边笑得很大声。那时沈昌珉笑眼弯弯,他觉得幸福。
我们一起走过了很长的路,哥哥,他在心里想,那是一段很长很长很长的路,也因此有了一段很长很长很长的,至今仍写着未完待续的故事。
所以有些话语并非一定得说出来才行——有些话沈昌珉说了,听的人未必懂;有些话他没有说,郑允浩却未必不懂。
人与人的关系是一种神奇而隐秘的东西,它扑朔迷离,缥缈虚无,不可琢磨,却又可以坚韧如斯,如百炼钢,也似绕指柔。沈昌珉如今看郑允浩的目光沉下来,又静又亮,湿漉漉的,温厚又安静。他甜言蜜语,柔情款款,诸情诸意皆化作一腔春水缓缓流淌。这是二十年的礼物,也是奇迹——郑允浩仍倚靠在他门边,微笑着听他说话。
郑允浩天生讨小孩喜欢,哪怕是年幼的婴儿也愿意对他微笑。他们在闲适的交谈中度过了静谧的午间时光,直到睡醒了的孩子发出响亮的叫唤。两个已经过了三十代中段的大男人手忙脚乱地给婴儿冲奶粉换尿布,抱着一顿好哄,最终是在郑允浩的怀里才安静下来。
于是陪玩的任务又落在充当一日保姆的郑允浩身上,沈昌珉回到厨房,继续完成被打断的午餐烹饪进程。
稚嫩的孩子 才要到牙牙学语的年纪,被放在摇篮里还在咿咿呀呀地叫,嘴里吐着泡泡,没有长牙的小嘴巴咧开,发出一些只有他自己理解的声调。 他把小手拍在郑允浩手背,拉扯着男人的手指咯咯叫唤,自己把自己逗得乐呵,郑允浩抽不回手,于是把指尖小心翼翼地抵在婴儿柔软的脸颊。
“宝宝很喜欢我呢。”
被喜欢了因此感到开心的哥哥像是炫耀般申告,目光飘过正在开放式厨房里为他做饭的沈昌珉,已经成为丈夫也成为父亲的弟弟身形高大,他已经不记得曾经年幼的弟弟究竟何时长成了巍巍青山。
“好像这点不是很像昌珉。”
于是他又说,用上了揶揄的轻快语气,混合着嘟嘟囔囔的嗔怪,听着并不像是抱怨。沈昌珉切菜的手顿了顿,锅里热了油,沾着水的蔬菜下锅发出一阵爆鸣,他盖了锅盖,发出了很轻的,几不可闻的笑声。
“哥在说什么呢,”他说,“我明明很喜欢哥呀。”
他的声音很低,和缓而温柔的,像浓稠透亮的蜜,浸泡在餐厨的油烟与食物的香气中,模糊却富有穿透力。
我明明很喜欢哥的,沈昌珉说。
郑允浩 一阵怔愣,在这明媚晴朗的午后,灌满了空间的新风与餐厨之间迸发的烟火气味中间,他望着沈昌珉高挑的,宽厚的,如山如石般安稳坚定,仿佛永不动摇的背影, 忽然意识到沈昌珉曾经爱过他。
沈昌珉曾经爱过他——这个念头让他恍然明悟,因而骤然获得了通晓过去与未来的力量——原来如此,他想,啊,原来是这样。
他摇晃着摇篮,额头抵在浅色的木质结构上,蓦地有些眼眶湿润,于是急忙垂下头去,用低垂的眼睫遮掩脸上略显失态的表情。沈昌珉寻找调味品,步伐匆匆从他身边来了又去,在旋转瓶盖碾磨黑胡椒时像是忽然感到困惑,猛地回过头来看他。他目光明亮,眼神关切,有着切实的担忧,郑允浩用衣袖蹭了蹭鼻尖,整理好面上的表情,露出一个温柔的,朦胧却亮堂的笑容。
“哥?”沈昌珉叫他,声音里有着疑惑。郑允浩把手腕搭在摇篮边缘的布料上,很久才用略带沙哑的,温柔得让沈昌珉几乎心碎的声音开口。
“谢谢你,昌珉。”他说。
沈昌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探究地看了他一会,忽然松下肩膀,脸上也挂上了无可奈何的微笑表情。他重新转身回到炉灶前,安静地给饭菜调味,然后才发出一阵哼笑,说:“哥突然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曾经爱过我,郑允浩想,谢谢你一直爱我。
但他微笑着,说出口来的却是:“谢谢你邀请我过来做客。”
“还有,谢谢你给我做饭。”
沈昌珉垂着眼,搅拌锅里的汤汁,很久才徐徐开口:“嗯,那我也要谢谢哥才行。”
“谢谢哥答应来做客,”他笑着说,“谢谢哥来帮我照顾孩子。”
如果要开始道谢的话,这近二十年的漫长时光里,马上就要有道不完的谢。这些谢来谢去的话语十几年来他们已经在台上在放送里在私下都对对方说过无数次。是有许多的感谢要说,但再说这些,就怎么也免不了老生常谈。但郑允浩在开口之前,他想说的却是那个真正不一样的,最具有力量的,最真心实意的。
尽管他最终没能成功说出口,好在沈昌珉已经充分了解他想要说的究竟是什么。
谢谢你爱我——他们其实一直以来,都有同样的话语想要对对方说。
米饭和菜蔬的香味一点点地充盈了身边的空间,又柔和又热闹。郑允浩 手上逗弄小朋友的动作没停,沈昌珉也一样,把锅盖盖上之后就动作娴熟有序地擦干净台面上的油光。
直到沈昌珉终于完成了他有炫技之嫌的精心制作的午餐,玩累了进入中场休息的孩子被放在摇篮拉到餐厅,他 们 才重新 坐 回 餐桌前。沈昌珉替郑允浩夹菜, 一边 关心他车子的保险是不是快要到期,家里的绿植有没有按时浇水,还有冰箱里临期的速食扔掉了没有。 他问得自然熟稔,像是在操持料理自家的事务, 郑允浩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声,只顾埋头扒饭,最后是被沈昌珉挡住了筷子。
“哥想什么呢?”
沈昌珉的声音还是轻轻巧巧的,一点点笑眼,温和又坦诚。
“没想什么。”郑允浩也回望他。
只是想到你嘴里说出来的喜欢,其实是比我想象中更郑重的爱。那些从前因为分量太重所以说出来需要太多努力的感情,现在到了这个时间点,却可以被沈昌珉说得轻松而真挚,成了 件稍稍令人意外的事情。
被安放在摇篮里的小婴儿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又开始咿咿呀呀地扑腾着自己不太灵活的四肢,沈昌珉放下筷子去抱他,郑允浩转头去看弟弟的背影,带着一种微妙的欣慰。
昌珉长大 了—— 他又冒出这种对于已经三十多岁的两个人来说有些好笑的 想法,又一次感慨弟弟比起曾经的变化——他变 得更 坦诚,更 温和,却也更坚定,更有力量。
不再是对抗世界,对抗人心与人性的力量,而是对抗时间,和所有会随着时间流转变化的东西的力量。
说到底,是更幸福了。
沈昌珉抱着孩子,做些搞怪的表情,捏着嗓子说话,其实是有点好笑的场面。暖色吊灯下他头发上微光浮动,氛围温馨得让郑允浩一瞬间以为自己正处在一场幻梦里。像是肥皂泡那样美妙而易碎,才是他对幸福这一实感的理解。想到二十年前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的场面,大概都比不上现在愉快,郑允浩忍不住露出微笑。他的喜悦流淌出眼角眉梢,被沈昌珉 堪堪捕捉到,于是他们又回刚才的话题。
“允浩哥知道的,我一直都很喜欢哥,也很感谢哥。 ”沈昌珉说。他再次开口,却不是为了旧话重提,而是难得的时机,他并不介意偶尔把话说清楚,让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变得不像梦幻的泡影,而是更坚固更切实的某些东西。
“我很高兴能和哥一起,走过这二十年的长路,未来也想和哥一直一起走下去。只有这件事,我会一直强调,也希望哥能够一直相信。”
他说话时像斑比一样的鹿眼弯弯,明亮得像湖光与镜面。明明已经长成了如此高大的英俊男人,身材结实臂膀有力,五官间稚气褪去,时的锐利也褪去,剩下一层岁月打磨后沉淀的可靠与成熟,叫他哥的时候语气柔软黏连,却还像是个小孩子。
郑允浩 望着他,胸口一阵发胀,只说:“我知道的,都已经和我们昌珉……”
认识二十年了。
这句话卡在嘴边 ,忽的让他哽咽 。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而已,说出口的时候为什么会 感觉如此不可思议?总感觉那些过往还历历在目:十五岁刚来公司就被自己训了一顿的,小少爷一样的沈昌珉;出道之后不爱说话,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的沈昌珉;为了维护自己和其他人吵架的,也对自己恨铁不成钢过的沈昌珉;摔倒在台上也忍着痛爬起来的沈昌珉;穿着西装终于成为新郎的沈昌珉;郑允浩一瞬间回忆起许多重叠着的身影,令人难以想象这其中究竟蕴含了多少时间。
置身其中时似乎只想着如何过好明天,他总是更关注当下的事情,而不去想过去如何未来又会怎样。结果站到二十年的节点再回头去看,郑允浩如梦初醒,才意识到原来如此厚重的人生,是沈昌珉在他身边没有离开过一个瞬间地一路走了下来。
“哥也会觉得很不可思议吧?”沈昌珉 将孩子在摇篮里安置好,重新坐到桌边,“居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可能是因为很多事情都记得太清楚了,所以总觉得才是刚刚发生的事情。 现在回忆起来,在日产淋雨开的演唱会,哥敢相信吗,居然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郑允浩 必须要承认,沈昌珉说的是对的。 他当然还记得那场大雨,那样不可思议的,让人永生难以忘怀的大雨。 四个小时的演唱会,兵荒马乱的后台,被吹干又很快被打湿的头发。中间换装时工作人员围着他们打转,沈昌珉从缝隙中握住他的手——一如此刻。
“所以二十周年的回归我们也一起加油吧,”沈昌珉像是早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触碰他突出的腕骨,“哥怎么还是这么瘦,要多吃点才好啊,至少在我这里,我要看着哥多吃一些。”
郑允浩感受到他的体温,反握住他的 手,觉得轻飘飘的,恍若落在云端。如果 要具体一点形容 ,像心脏被人敲碎一块 ,变成毛绒绒的 云朵填充物,丰盈而柔软,又切实而充满温度。 他忍不住笑起来 ,弯起 眼睛,像天边一轮弯弯的月亮。
“谢谢你,昌多里。” 他再一次重复,也不是为了老生常谈,而是发自内心地,表达时常有新的感悟的感激。
爱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可以既轻盈又有重量,坚实的同时又保持不可思议的柔软。 它是有韧性的金属,又不仅仅是金属,可以是磐石,又像云霞。那些遗落的,填充的,都是沈昌珉给他的爱。时间软化了一切,意识到自己被爱着的这件事,经由弟弟的嘴轻巧地摆在他面前,和从前那些瞬间仿佛又有了一些区别——更坦然,也更真实。
两个人安静地 对视,时至今日,郑允浩仍然会惊讶于沈昌珉眼睛的漂亮。如果一直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当然会一直充满前行的力量。他想 ,只要看着昌珉就好了 ,看着昌珉的话, 似乎不管发生什么都 会向幸福。
足够熨帖又满足的晚餐结束了。郑允浩难得在晚上吃多一些,感觉神经都被惬意的氛围泡得松软。沈昌珉站起身收拾餐桌,他也跟着帮忙——对上的又是那种制止的眼神。大概是因为提到了从前的事,郑允浩立马回忆起的是小时候的沈昌珉,还没出道的很久远的从前,在练习生里面话不多却喜欢用眼睛表达自己情绪的小男孩。
郑允浩真的很喜欢沈昌珉的眼睛。惊讶的时候会瞪得很远,难过的话就湿漉漉的,如果有什么开心的事,就会出现一大一小的两只弯弯眼睛,可爱得要命。偶尔也会出现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用眼眸表达情绪的时候,能读懂多少郑允浩也没什么把握,但总会感慨的是弟弟真的有双最漂亮的眼睛。
所以哪怕知道沈昌珉现在是让他不要忙了赶紧去休息的意思,郑允浩还是端着两个盘子一路跟到了厨房里,又在明明被屋主摆放得仔细又整齐的洗碗机里插入了两个不和谐音。
“允浩哥,”沈昌珉几乎是无奈了,“我来收拾就好了。”
“可是我想帮昌珉的忙啊。”郑允浩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哥明明就是故意在捣乱而已。”
“昌珉这样说 ,我真 的会伤心的。”
他这话说的,三分真情实意,七分虚情假意,当然也只会在面对沈昌珉的时候表现得这样,堂堂正正地耍赖皮。沈昌珉到了嘴边的反驳话语被他的惺惺作态堵了回去,有些郁闷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访谈,那时他说觉得郑允浩像小老鼠,也说两个人看起来像仇人的时候特别多。
那时候他们无论是在日本还是韩国都还在同居,在一起生活,和对方一起相处的时间很多,却远没有现在这般嬉笑打闹的一派轻松和谐。那时候他们并不像一对典型的韩国式的兄弟——倒像是夫妻。
家里长短,柴米油盐,为挂衣服的方式、挤牙膏的位置、内裤的归属权、进门脱不脱鞋、上厕所关不关门或者洗澡唱不唱歌这样的问题吵架的,似乎也只能是夫妻。回忆起那时无休止的争吵,沈昌珉甚至咂摸出一丝荒唐的可笑。他至今还记得他纠结身上穿的到底是谁的内裤时郑允浩略显局促的表情。
那时的郑允浩对待他更加小心翼翼,会为很多事妥协,也会向他道歉。面对沈昌珉的挑剔和抱怨,他都会尽力去做出改变,尽管他生性大大咧咧,因此并不能让你每件事都合弟弟心意。
沈昌珉还记得郑允浩曾经说他像小野猪,因为偶尔会展现出很凶的,有攻击性的一面。尽管沈昌珉对自己的描述在某种意义上与他不谋而合,这个比喻实在是过于另辟蹊径且清新脱俗,也还是让他在一段时间都难以释怀。
但总得来说,在那段时期里,两个人之中脾气更不好的是沈昌珉,似乎是一件得到了多方佐证的客观事实。后来在韩国分开居住之后,沈昌珉也会想起以前自己追着哥哥无休止的喋喋不休的行为很有找架吵的嫌疑,但那时的郑允浩实在是一个宽容的哥哥。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沈昌珉想,郑允浩究竟什么时候起,成了那个不那么宽容的哥哥?
沈昌珉面无表情地转向郑允浩,看男人依旧保持着天真烂漫的无辜表情,铁了心耍赖的模样如果放在十多年前,一定会让年少气盛的沈昌珉大为光火,并且马上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变得像他口中形容的“仇人”。但如今的他们早已不会这样,郑允浩当然可以在他面前故意捣乱,然后堂堂正正地耍赖,而沈昌珉则会忍气吞声,对他的所有任性行径放任自流。
“现在想起来,我们好像很久没有吵过架了,”郑允浩说,脸上露出回忆往事时柔和的怀念神色,“如果是以前的昌珉,应该已经为了盘子的事情大发雷霆了。”
沈昌珉默然无语了一会,叹了一口气:“哥是真的觉得我们很久没有吵架了吗?”
郑允浩几乎是在瞬间点了点头,正直笃定的表情让沈昌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明明近几年几乎年年都有对方低气压对自己甩脸色的记忆,怎么在哥哥的回忆里独自岁月静好粉饰太平。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短暂的对视之后,沈昌珉忽然领悟了这其中的认知偏差:吵架,当然得两个人有来有回,各执一词,寸步不让,针锋相对才行。早些年他们确实是这样吵的,近些年似乎也确实是不吵了。
不吵了,并不意味着就一路顺风顺水,完全没有意见冲突,只是不再会变为明面上的口角或是争执。哪怕两人在机场气氛尴尬到随性的经纪人和保镖都为之侧目,那也不能够被定义为吵架——纯粹是郑允浩在单方面对他施加冷暴力罢了。
回想一下15年生日,没收到郑允浩的祝福短信都为此惴惴不安一整天,担心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事惹哥哥生气,沈昌珉忍住胸腔里另一声深深的叹息,感慨自己这一路的艰辛。
面前的罪魁祸首目光坦然无辜,显然并没有察觉沈昌珉已经在岁月磋磨里摸爬滚打,成长成了一个不会还嘴的隐忍中年男人。忍气吞声,低声下气,为了团队氛围的友好和谐独自负重前行中。
认清这个让人沮丧的事实之后,沈昌珉 长叹一声,不得不感慨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当年他在郑允浩身上迁的怒,现在都得给这唯一的哥哥撒气撒回来。这样一想,哥哥当年好脾气地宽容忍让他那么多,如今给哥哥甩点脸色也是应该的——毕竟也没别的人能让郑允浩露出这样顽劣的本性与真实的自我了。
最终,他只是俯身,把郑允浩 胡乱塞进去的盘子重新换了位置。郑允浩靠着台面笑了一会,说昌珉的脾气好像真的变好了。
“嗯,”沈昌珉垂下眼,应了一声,目光很温柔,“因为人是会变的。”
他说,平淡的语气里满含着真心。好像只有到了现在这种时候,那些不坦白的话语才会被掩藏起。他可以多说一点,再多说一点真心话。在他们出道的第二十个年头,沈昌珉总是愿意多表达一些真心,把所有的爱与尊重,信赖与支持,都好好地说给郑允浩听。
“我不会再为哥做不好一点家务上的小事就生气,就像我后来不再喜欢太过于整洁的房间。”
郑允浩抿起嘴唇,表情略微端正了一些,像是想要对此说些什么,又觉得什么话语都难以阐述内心此刻的感受。沈昌珉对他微笑,但又鼓起嘴巴,发出一些符合自己一贯人设的碎嘴抱怨。
“哥觉得很好玩吗?欺负弟弟? ”他嘟嘟囔囔,声音不大 ,“总感觉孩子以后也会跟着哥学坏……”
郑允浩忍不住大笑 起来,为此刻的幸福而感到喜悦。沈昌珉微笑着看他,目光清澈而明亮。
沈昌珉很难分辨出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对郑允浩心动。他们一起生活了太久太久,久到一切源头都被模糊了,只剩水流一样的时光潺潺而过。
郑允浩一直是那个天亮不回家的重度睡眠障碍症患者,他整夜清醒着失眠,在灯光璨亮的街头逃避梦魇与寂寞。在日本时因为有沈昌珉同居,状况会稍好上一些。好的程度也就是从夜不归家在外面失眠和回了家在房间里失眠。巡演时日常繁忙,排练辛苦,无论是统筹规划还是歌舞练习都要耗费大量的精力,有时他太累了,便会在休息室里稍微合眼休息,
在一起时间太久了,沈昌珉可以很容易分辨出郑允浩究竟睡着还是醒着。在大部分时候,沈昌珉都是一个对自己的想要的一切有十分清醒的把握的人。他这辈子做过最莫名其妙的事,就是在缩在休息室的狭窄沙发里头枕着墙壁陷入短暂人昏沉的睡眠的郑允浩身上留下过许多个毫无痕迹的,蝴蝶般的吻。
郑允浩即使在陷入睡眠时也很少显得轻松,总不自觉皱着眉头,沈昌珉时常觉得他太累了,因此总怕他垮塌,怕他倒下,怕他灵魂支撑不住身躯的重量,崩溃破碎再也无法被拼凑起。
他第一次鬼使神差地落下亲吻,是在TONE巡的后台。那时郑允浩环抱着手臂,眉头紧皱着,像一个很容易破碎的皂泡。他凑过去,不知出于什么样的情绪,在长久的观察之后,忽然用嘴唇触碰眉心郁结的忧愁。那实在是一个蜻蜓点水般转瞬即逝的轻触,轻柔到沈昌珉都没有把它当做一个吻。
再后来了,在许多场巡演的不同的休息室,他断断续续落下过许多个吻。 他吻过哥哥的额头,吻过脸颊,吻过鼻尖,也吻过随着呼吸轻柔颤抖的浓密眼睫。总是很轻的,蝴蝶一样的吻,郑允浩睡得很沉,对所有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2017年,他们相携归来,总算在舞台上再一次握住了彼此的手。回到日本准备巡演,郑允浩依旧像往日那般靠在沙发,安静地闭着眼睛休息。
那时他们已经一起走了很长的路,郑允浩已经不再像起初那样,眉间郁结着那么多的忧愁苦闷。他睡得很平静,眉眼舒展,变得像一团轻飘飘的云朵,一场柔暖的美梦。沈昌珉长久地凝视他,忽然想起曾经有 一次他也像这般熟睡,他盯着郑允浩微微张开的嘴唇,凑过去几乎就要把吻落在那唇上。
那是在WITH巡演的某一场后台,他因为分离的预兆而感到莫名的烦躁。郑允浩睡得很沉,没什么烦恼的安然样子,微微张开的嘴唇看起来柔软而适合亲吻。 他俯身凑近,却在即将要亲上的瞬间悬停了很久。他们额发相交,呼吸相闻,鼻尖轻柔地相触,沈昌珉长久地在咫尺间凝视着哥哥安睡的面孔,却迟迟不曾没有吻下去。 他停驻许久,直到郑允浩眼珠微微颤动,有转醒的迹象,才缓缓起身退开。 郑允浩困倦地睁开惺忪的睡眼,雾蒙蒙地看他,露出一个蓬松的,对发生过什么,差点发生什么一无所知的微笑。
但此刻他注视着郑允浩,无比清楚地知道哥哥没有睡着。
开场前两个人的化妆室很安静。顶灯是冷色的,光落在郑允浩脸上,甚至照得他眼睫都纤毫毕现。因为长久积累起来的疲惫和巡演中反复掏空的精力,此刻的郑允浩是那样安静,好像敲掉了一层玻璃外壳,只剩下柔软的内里,是他更像人的一部分。
这对于沈昌珉来说几乎是一种暗示——他两年以来的幻想一瞬间被拉近到可以触碰的距离,告别了漫长的等待与分离,他们又重新回到了一起。郑允浩又回到了他的身边,那么近,只在伸手便能够企及的距离。
沈昌珉向前一步,伸出自己的手。指尖落到郑允浩的头顶,先接触到的是因为喷了定型而发硬的头发,然后是鬓角柔软的短发,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的水到渠成。沈昌珉仔细地看着郑允浩,看他呼吸沉沉,睫毛都不曾颤抖一瞬。
他知道我站在他面前,却不为所动,这个认知触动了沈昌珉的神经。是信任吗,还是放纵,还是单纯地没有重视过那些膨胀翻滚的情绪,沈昌珉一时之间甚至觉得有些恼怒。他又想起了两年前分别前夕那个久久停驻的,未能成型的吻,忽然笑了起来。
在片刻的电光火石之间,他做了一个轻率却不能说不认真的决定,然后俯身,再俯身——这一次,柔软的吻落在郑允浩的唇。
不是侧颈,不是脸颊,不是任何暧昧而又似是而非的部位,而是嘴唇。比起单纯地表达爱,是更亲密而带有私欲的举动。他其实不知道如果郑允浩询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时自己该说什么,是直接说因为喜欢,还是再继续欲盖弥彰地做点解释,但他等了又等,郑允浩依旧不动如山地合着眼睛,甚至连问题都不会抛出来给他。
郑允浩平静地呼吸,没有迎合,也没有拒绝, 甚至直到他松开嘴唇,终止了这个无论怎么看都越界了的吻,郑允浩都没有睁开眼睛。
沈昌珉盯着他仿佛依然安睡的平静的脸看了一会,无声地笑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他低下头坐回原地,安静地摆弄手机,脸上悬挂着不知是豁然还是惆怅的幽深表情。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回荡着两人交错起伏的呼吸,直到工作人员敲门进来,才打破这一室凝滞的寂静。工作人员来和他们确认一些细节和注意事项,沈昌珉对着来人微笑,食指抵在唇边,说话时声音很轻。
“嘘,”他说,“允浩哥睡了。”
对方垂下眼,保持了安静,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休息室,沈昌珉把清单拿过来一一仔细看了,用笔圈画了其中需要特别注意的几条。
时间在狭窄的室内流逝得缓慢迟滞,变成时钟滴滴答答的敲击音,分针在圆形的表盘上移动了两个大格,郑允浩才悠悠睁开眼睛。沈昌珉回头与他对视,看他一双漆黑发亮的眼睛,既不茫然,也不困倦,只是疲惫。
郑允浩倚靠在沙发上,安静地注视他的眼睛。沈昌珉微笑,摇晃着手中圈画标记的清单,说:“哥醒了的话,来确认一下注意事项吧,该工作了哦。”
郑允浩什么都没有问,理所应当的,沈昌珉也什么都没有说。
沈昌珉谈恋爱的时候没告诉任何人,把女朋友的隐私藏得很好,因此周围人大致知道他在恋爱,但对恋爱的对象是谁毫无头绪。郑允浩同其他人一样,也对女方是谁一无所知,但区别仍有一些——沈昌珉在确定关系后交给他一个通讯地址,他没解释更多,只说是女朋友的联系方式。
郑允浩默默加了好友,并没有多问,那个从未有过私下交流的联系人就这么沉到了好友栏底部。过了很长很长时间,他才收到了来自那个头像的第一条消息。
内容很简单:允浩哥哥,昌珉跟我求婚了。
郑允浩拿着手机愣了愣,很快回复,说恭喜,祝贺你们,正绞尽脑汁想着还有什么合适的祝福语,对面又很快来了新的消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答应,但是感觉必须得让允浩哥哥知道才行。
哥哥会希望我答应吗?哥哥会祝福我们吗?她的言语含糊,想表达的却似乎是这样的意思。郑允浩有些怔愣,犹豫了片刻,才回复说希望你和昌珉能够幸福。对面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这段有些唐突的对话没有再能够继续,郑允浩手机接到了新的来电,来电人是沈昌珉。
“哥,”沈昌珉在电话那头说,“今晚有空吗,一起吃饭吧?”
沈昌珉约的晚饭是在一家隐私性相当好的小店,这意味着他有话要对郑允浩说。晚上他们在包厢里喝了点酒,沈昌珉给他倒满杯子,然后说:“哥,我对女朋友求婚了。”
郑允浩了然,于是失笑,点点头说嗯,我知道。这下换沈昌珉露出诧异的表情:“哥怎么会知道?”
“因为收到了来自你女朋友的信息,”郑允浩说,“我还对她说了祝福来着。”
“祝福了什么?”沈昌珉问。郑允浩抿了一小口酒,笑起来:“我说希望你们幸福。”
我希望你们幸福,这当然是郑允浩会说的话,出自真心,百分之百的真心。沈昌珉在他的目光中沉默,他低下头,抚摸着酒杯,手腕在被磨得发亮的木质桌面上移动。当他向哥哥坦白一切时,他就知道会得到这样的祝福。但真的得到它的这一刻,他又忽然觉得不知所措。
心里空荡荡的,没个着落。本该觉得快乐的,像郑允浩祝福他的那样,要感到幸福,可是这样的幸福太轻了,轻得他几乎没法抓住。
“昌珉?”他一直不回答,郑允浩叫他,目光里有了担忧。他看着他的弟弟,已经不年幼了的弟弟,已经长大成人了的,早已成为了顶天立地的男人了的弟弟,他即将走进人生的一个新的阶段,和另一个人——一个女人,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共同踏上旅程。他们将要组建家庭,生儿育女,相互扶持,休戚与共。在想到后两个词语时郑允浩心脏微微收紧,他忽然想到,这两个词语在过去常被用来形容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蓦地哑然失笑。
他的弟弟,和他一起走过了十六年漫长年头的弟弟,即将要和新的人共走人生的下一程。在过去,他们习惯了与彼此为伴,忽的,这条道路上出现了分岔路口,要陪伴沈昌珉走下去的成了新的人,郑允浩不可避免地在一瞬间感到了失落。
明明是不应该在此刻出现的感情,却贸然出现在这里。郑允浩摇摇头,从杯子里抿了一口酒,酒精麻醉他的神经,让他的思维变得缓慢而迟滞,也抚平所有不被允许的悸动。沈昌珉握着杯子,坐在对面,安静而长久的凝视他,目光幽深而专注,在包厢暖黄的灯光下固执得发亮。
“应该要我亲口对哥说这个的。”过了很久,沈昌珉才缓缓张口,吐出横亘在他心中的话语。
“我约哥出来见面,就是想亲口告诉哥这件事的。”
“昌珉是想得到祝福吧,”郑允浩微笑着,温柔地说,“你已经得到了,我的祝福。”
“我希望昌珉感到幸福。”
只是为了祝福吗?沈昌珉看着他,想,哥的祝福,允浩哥的祝福当然很重要,但这并不是他来找郑允浩,想要见到他的真正目的。
“我是想问,”他说,听见自己的声音,“想要问哥,我可以向她求婚吗?”
郑允浩惊讶地看着他,眼睛瞪得很圆,很亮,有些可爱。沈昌珉哂然一笑,忽然感到一阵释怀。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一定得得到哥的许可才行。”
是了,是这样没错,沈昌珉感觉到盘桓在心头的阴云一扫而空,他终于找到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的根源。
他自始至终想要寻求的并非是祝福,而是许可。他应该要征得郑允浩的同意,在他做出求婚这样的举动前。他需要先获得哥哥的许可,然后才是支持、鼓励和祝福。
—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答应,但是感觉必须得让允浩哥哥知道才行。
郑允浩为他的话陷入怔愣,忽然想起了白天收到的消息。那个他几乎可以说是素昧平生的女性发来消息,那样突然地告诉他沈昌珉向自己求了婚。早些时候的他并未想明白原因,也未曾体悟这样一条近乎莫名其妙的文字背后的深意。而现在,在沈昌珉的目光中,他恍然大悟,一下子明白了所有的因果。
她同沈昌珉一样,是在要一个许可,来自郑允浩的许可。不知怎的,这对相爱中的情侣,在双方都不知道的时刻达成了奇妙的默契,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起。他们各自用自己的方式给郑允浩捎去信息,目的却是为了获得同样的东西。
仿佛郑允浩如果不同意,他们之间的一切就无法再进行下去。
回去之后,沈昌珉给女朋友发消息,询问她今天先联系了郑允浩的事情。对方的消息回复得很快,爽快地承认了她先发去的通知短信。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沈昌珉问,感到纯粹的疑惑。
女朋友的回答简单而直白:“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无法无视允浩哥哥,做出任何和昌珉有关的决定。”
啊,沈昌珉想,是这样啊。他有一瞬间惊讶于他们之间相当的默契,极为一致地想到了一起,旋即有忍不住想要发笑,因为正是这样的理由让他们走到一起,达成了如今这样紧密的,将来也许还会更进一步的关系。
“你破坏了我的惊喜,”他一个一个输入字符,语气像是嗔怪,嘴角却挂着柔和的笑意,“我向哥宣布这么重大的消息,他却一点都没露出惊讶的表情,我感到很失望。”
“你失望了吗?”女朋友问,“你得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沈昌珉无需询问她究竟在问的是什么,他们所追寻的恰好是同一样东西。
“没有,”他说,“失望什么的当然只是玩笑,哥很高兴,他祝福我了。”
他说的不是“祝福我们”,而是“祝福我”,仿佛“我们”和“我”在这里是两样必须要区分开的东西。对面发来了一个眨眼微笑的符号表情,沈昌珉也笑起来,把手机屏幕 按 灭,将熄灭的屏幕抵在左侧的胸腔,紧贴着心脏。
他此刻感到了幸福,真实的,具象的,可以触摸的幸福。为自己获得了她的爱情,也为自己获得了郑允浩的祝福。她答应了他的求婚,当然,在他们都获得了哥哥的许可之后。实际上连郑允浩本人都理解不了他们为什么非得需要这个许可不可,但是他们都将征得这声同意放在了整件事情的第一顺位。
现在,故事终于可以进行下去了。
婚礼当天的郑允浩比沈昌珉想象中还要高兴。
他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宾客,穿着订做的西装,颜色是妥帖的黑灰色,得体又不喧宾夺主,只是在领口别了一枚做成玫瑰形状的钻石胸针,像是把永恒的祝福带来这里。他也帮新娘带来了一束手捧花,亭亭玉立的马蹄莲,和新人相得益彰,有一种干净利落的美丽。
已经成为沈昌珉妻子的女人将捧花接在自己手里,认真地说了感谢。
当然了,新人实在是过于忙碌,他们最后没聊几句郑允浩就让开门口的空间。他去后台再次确认了婚礼的流程,祝歌环节排在第几个,又检查了伴奏和话筒。是沈昌珉先生亲自叮嘱过的,工作人员这样回答了,郑允浩点点头,鞠躬道谢,回到大厅和其他人寒暄。公司的前后辈来了很多,沈昌珉的许多朋友也对郑允浩并不陌生。他和很多人都聊得愉快,偶尔远远地看一眼和妻子并肩站在门口的沈昌珉,他英俊笔挺的亲爱的弟弟。
“允浩这个表情看起来简直像是父母了啊,父母。”金希澈站在他身后调侃,郑允浩没回头,只是忍不住笑出了眼角的纹路。
婚礼很顺利,沈昌珉总是能把一切安排得细致妥帖。但当灯光调暗,客人也安静下来时,他其实也并不是完全不紧张的。和舞台不一样,这是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婚礼,总希望能够再圆满一些,所以哪怕排练过很多次,但捧着戒指走向新娘时沈昌珉还是在微微发抖。场上两束聚光灯,一束打在他身上,一束打在舞台尽头的新娘身上,慢慢地越靠越近。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沈昌珉垂下眼和正在仰着头认真看着自己的郑允浩对视,站在另一束追光下的人不是他的哥哥。
眼神相遇的一瞬间,郑允浩握拳做了加油打气的手势。沈昌珉抿嘴微笑,再次抬起头把视线放在妻子身上。
交换戒指,父母发言,然后是早安排好的祝歌。台下响起掌声,郑允浩一边鞠躬一边走上舞台,接过话筒祝贺昌珉新婚快乐。他其实准备了一段发言稿,背得滚瓜烂熟,在家里对着玩具熊说了不知道几十几百次。预想中应该是很帅气的发言,但说了简短的祝贺之后好像就没办法再说更多。嗓子哽住了,反而和在郑智慧婚礼上不同。因为是血亲的疼爱的却并没有很多时间陪伴着度过少年时期的妹妹出嫁,所以一定有要表达和叮嘱的事情。可面前的沈昌珉,是依靠漫长时间中累积起的繁多细节才最终变成亲人的人,那好像也不需要说太多了。他知道的,他的弟弟永远是那样的可靠,稳定,值得信任和依赖,是那种会给身边的人都带来幸福的人。
郑允浩微笑着朝台下点点头。伴奏从音响中流淌出来,和之前参加过的许多婚礼一样,还是《我相信》这首歌,只不过这次,只有郑允浩一个人拿起了话筒。
沈昌珉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哼起了熟悉的旋律。一些只有郑允浩一个人唱歌所以没办法兼顾的和音和装饰音被他轻巧地唱出来,声音很低,只有身边的新娘听到。她手上拿着话筒,往沈昌珉手边递过去,却又被推回来,甚至男人也安静下来,再不出声了。
因为这不是属于东方神起的歌,是郑允浩送给沈昌珉的歌,是哥哥送给弟弟的歌。
所以要让他一个人完整地唱完才好。
婚礼最后圆满地落幕。郑允浩难得喝一次酒,稍稍有点醉了,被沈昌珉安排到后面休息。到最后宾客散尽,辛苦了一天的妻子也去吃饭休息的时候,沈昌珉一个人走到休息室。推开门,郑允浩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西装外套胡乱搭在身上,已经有了些许褶皱。总还是那样子的哥哥,沈昌珉哑然失笑,走上前去想帮他把衣服盖好。内兜里一张叠得方方正正但边角已经被摩挲得模糊的信纸滑落出来。
沈昌珉愣了愣,把信纸拿在手里,但还是没有打开。他其实已经能从纸背上看出开头的第一句话:我们昌珉,今天哥真的很高兴……
他收回视线,把郑允浩准备好的祝词又仔细地放回他的口袋里。房间里很安静,外面的声音都被隔得很遥远,就像舞台后台一样,很多人在忙碌的时刻,他们两个人却得以独自相处。沈昌珉蹲下来,看着安睡的郑允浩——这次是真的睡着了,因为眉毛皱着,总是放不开的样子;因为一直以来都是哥哥,所以总是忙碌,总是担心,总是想要做得更好,到梦里也不能放下。沈昌珉从来都知道他在想什么,从以前到现在。
所以我在问你是不是可以求婚的时候,你有真的理解我在说什么吗?此时此刻,那样忐忑的心情依旧鲜明地从沈昌珉的心里涌上来,哪怕现在一切都已经来到了最完美的结局。其实明明知道你只会对我说出真心的祝福,但好像不向你确认一次就难以安心似的。
你明白吗,我想要你知道的事。我希望你能了解,我永远不会从你身边走开,结婚组建家庭也好,未来拥有了自己的孩子也好,也许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会变少,但不论什么时候,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千百次我都会站在你身边。在舞台上,在生活里,在任何地方,我都会抓住你的手。
你愿意相信我吗?
郑允浩睁眼时只看到沈昌珉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不知道在和谁发消息,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这场景在他们生命里出现过无数次,他因为过分熬夜而在节目间隙补眠的时候,沈昌珉就安静地坐在同一个空间里,低头做着自己的事情。太自然了,所以郑允浩迟钝了两拍,才意识到今天是弟弟的婚礼,而他睡着了。
“昌珉,抱歉。”他急急忙忙地站起来,想把外套穿上却以一个别扭的角度拧住了自己的手臂。沈昌珉起身替他仔细地把衣服整理好,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瓶矿泉水塞进他手里:“喝点水?”
郑允浩接了,却还是懊悔又焦急:“宴会都结束了吗,是不是耽误昌珉回家了?”他再想到今天是沈昌珉的新婚日,忍不住就带上了责备的语气:“怎么不叫醒我呢。”
“允浩哥。”沈昌珉几乎是有些无奈了,把手机屏幕展示给他。上面跳着新娘的消息,让他一定要好好照顾哥哥,还叮嘱他一定要把哥哥送回家之后再回来。
“你看,休息一下不是很好吗?”
“但我不应该睡着……”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沈昌珉睁大了眼睛试图传递自己的情绪,“哥为了我的婚礼费心很多,又喝了酒。说到底人累了就要休息的,不是吗?”
郑允浩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内袋,纸张发硬的触感依旧那样的鲜明。手机震动一下,还是沈昌珉妻子的留言,哥哥醒了吗?今天一定要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的就尽情使唤你弟弟吧。
——真的不用考虑我们哦,我们两个会互相看情况考虑对方的。哥哥偶尔自私一点,考虑自己就好了。
郑允浩用两个呼吸缓和心情,眉眼柔和下来,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地说:“昌珉知道我今天也准备了祝词吗?”
“给哥盖衣服的时候看到了信纸,但没什么,”沈昌珉低头帮他整理衣领,认真地说,“我没有看,哥凭自己心情就好,想告诉我的话我会听着,要是不想说,那就当做哥的秘密好了。”
“因为哥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郑允浩没忍住揉了揉沈昌珉的头发:“是想告诉昌珉的,但在舞台上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那哥现在告诉我,我会认真听的。”
沈昌珉后退一步,宁静得像温柔的海一样的视线落在郑允浩身上。
他的哥哥轻声开口: “我们昌珉,今天哥真的很高兴,能站在这里送上祝词和祝歌。我们已经是三十代的人了,一起参加过很多次婚礼,一起唱过很多首祝歌。这还是第一次,一直站在我身边的人现在站在我的对面,而我要恭喜他开始一段新的人生旅途。
“我们的故事总是绕不开东方神起这四个字。关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已经在这么多年的采访里说过许多次,不是什么愉快的初见,当时大概是被我们昌珉讨厌了。在这里真的是要感谢昌珉的妈妈,如果不是您让昌珉去参加选秀的话,我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作为瑜卤允浩站在舞台上,或者是作为郑允浩站在沈昌珉的婚礼上。 这么说感觉智慧都要嫉妒了,但昌珉真的是陪我度过的时间比家人都长的,我心爱的弟弟。”
郑允浩的声音有点沙哑,大概是因为没有喝水的缘故。沈昌珉的目光落在他手里已经被捏得变形的水瓶上面。是在紧张吧,他这样想着,其实自己的心脏也在胸腔里砰砰地用力敲击着胸膛。是哥在对我说话,从以前到现在,十几年过去了,沈昌珉依旧总会单纯地会因为这个事实而心动不已。
郑允浩确实把发言稿背得很熟,几乎是不停歇地继续下去:“这么多年,虽然我是哥哥,但很惭愧的是仿佛从来都是我受到昌珉的照顾比较多。昌珉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也是生活能力很强的孩子,一直以来都会帮我收好耳机,在深夜煮夜宵给我们两个吃,叮嘱我不要总是熬夜,昌珉总是关心着我生活的所有细节。从前我就在想,昌珉以后结婚的话,会变成那种虽然体贴但也总会唠叨的丈夫吧。
“但这也是昌珉可爱并且值得爱的地方。
“求婚的消息我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很感谢昌珉,还有昌珉的妻子,能够信任我接纳我,让我参与到这样重要的时刻当中。大概二位给我发消息的时候还有些紧张,但我体会到的只有幸福。语言实在是太贫乏了,我表达不出当时的情感,但那可以说是我人生里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我不会说那种希望你成为贴心丈夫和可靠父亲的话,因为我们昌珉一直都是那个最棒的,最沉稳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又怎么样才能做好的人。所以这些事情不用我说,你也可以做得很好。哥想说的,只有衷心祝你,祝你们幸福。
“很久以前昌珉在放送里说过,我们之间的生活就像是爱与战争。我和昌珉认识的时候两个人都还没成年,我们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一直都是吵吵闹闹的,真的是像战争一样的过了许多日子。现在,我在这里真诚地希望,昌珉结婚后的家庭生活只有爱就好了,战争的话就留给我们两个吧。”
郑允浩自以为收尾收得巧妙又漂亮,但沈昌珉没说话,他就有点紧张地去看面前弟弟的脸色。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沉默了几分钟,沈昌珉才开口,开口前还吸了吸鼻子。
“允浩哥都说了些什么啊……”他小声地抱怨,“明明这两个词都是送给哥的。”
Love and war。沈昌珉在说出这两个词的时候,是怎么样的表情呢,郑允浩已经想不起来了。但他还清晰记得地是自己当时的感受,心脏猛烈地跳起来,他几乎也想从座位上跳起来。哪有那么夸张啊,他其实有点想这样说,这是为数不多他觉得沈昌珉要比他还夸大事实的时候——毕竟他的弟弟虽然很爱吐槽两个人之间的矛盾,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实事求是的孩子。
但他只是大笑,同时在想,原来昌珉是这样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的。
动荡的,而又被强有力的纽带维系住的两个人,是这样的关系。所以他用力抓住沈昌珉的手。
然后时间又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们不再吵架,久到在生活里他们也能拥有舞台上的默契,久到他相信沈昌珉一定是世界上另一个自己所以他们才会如此默契的时候,郑允浩难得迟钝这一次,后知后觉半辈子才隐隐约约意识到事情不是这样的。
前提条件不对,基本逻辑不对,后续发展也不对。毕竟,如果沈昌珉是另一个郑允浩的话,那他们又怎么会经历漫长的磨合期和许多场争执呢。
微妙的错位感让他一时发怔。但恰好那个时候沈昌珉问他要不要吃夜宵,他顺着惯性,竟然就真的把这件事放在一边,只是跟着弟弟坐在餐桌边,看他端出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拉面。
后来沈昌珉谈恋爱,结婚,有了孩子。时间像一道永不停息的滔滔洪流,顺着线性的方向拔足狂奔。从退伍回归算起,一晃又过去整整五年时间。 有一次私下见面一起吃饭,沈昌珉突然说:“我知道哥那时候醒着。”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十分莫名其妙,但他知道郑允浩听懂了。 他的哥哥微微怔愣,然后才莞尔一笑,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问他:“那你为什么还要那样做?”
餐厅有一间狭窄的包厢,室内很安静,灯光昏暗,照得人面容恬淡静谧。沈昌珉笑了一声,没有费心掩饰,相当坦然地说了真心话。
“因为那时候哥看起来很漂亮。”他说。
“那时候的哥看起来很像我的。”
所以蓦地生出了亲吻的念头,并遵从了内心的想法,做了想要做的事情。
郑允浩没有说话,安静地注视着他,这温柔的注视在此时此刻忽然生出了有如实质的力量。沈昌珉叹了口气,耸耸肩,并不真心地替自己辩白。
“那一刻真的没想什么,”他托着下巴,脸上挂着朦胧的空白,“什么都没考虑,只想这么做,于是就这么做了。”
郑允浩沉默了一会,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略显出几分柔和的苦涩。
“我那时候没睁开眼睛,”他问,像是真的对这个问题感到好奇,“你有没有感到失望?”
沈昌珉低着头,颇为认真地思索了一会,最终隆重地摇了摇头。
“哥如果想睁开眼睛的话,是可以的,”他双手托着下巴,脸上绽放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如果不想睁开眼睛,也是可以的。”
“我想做的时候并没有考虑过哥应该要给出什么样的反应,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情。哥没有睁开眼睛本身就是一种回答,所以我不需要再去索要更多的回答。”
以前他想和郑允浩过一辈子,后来他长大了,成长了,也成熟了,到了这充满历史性的,极具纪念意义的,珍贵的第二十个年头,他知道可以换一种方式和郑允浩过一辈子。
郑允浩没有睁开眼睛,于是他知道接吻并不是郑允浩想要的方式 ,所以他没有再做了。他时常还会想起在舞台上他们无数次对视着唱情歌时感受到那种悸动,属于舞台的故事,他们都最终决定让它只属于舞台。
五年、十年、二十年。舞台上的人来了又走,郑允浩眼里最终只放着沈昌珉一个 人,这已经足够了。
沈昌珉偶尔也会觉得这是一种保护机制,出于郑允浩的本能,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控制在不远不近的安全区间,不至于生疏,又不至于亲密到互相伤害。在舞台上时一切都是被精心设计和包装过的幻境,沈昌珉可以满足他站在台上时的一切需要,提醒他走位,帮他垫音,或者在中间的talk部分一个人说五个笑话。但在生活里——郑允浩根本就不是一个生活里的人,没有人可以拥有他,在永不落地的夜晚中。
他给郑允浩倒了水,自己端起来的还是烧酒。酒精稍微烧上神经,一种幸福感从他心底里油然而生地涌上来。从前的一切好像都不重要了,偶尔遗憾过的感情,其实本来也不能属于某个有名有姓的谁。沈昌珉笑了两声,看着眉眼晕染在额前碎发之中的郑允浩 ,忽然开口时话语有些突兀。
“我抱着孩子的时候,会感到幸福。 ”他说。
“那当然吧,”郑允浩并没搞明白他没头没脑的话语背后的深意,只是跟着附和,“因为孩子很可爱嘛,长得很像昌珉呢。”
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很温柔,这是出于对孩子的纯粹喜爱,而流露出的柔和的爱怜。沈昌珉凝视着他的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嗯,”他接着开口,想要将内心复杂的情绪传达给咫尺之外的哥哥, “守护孩子的时候,会有一种责任感吧。”
“ 保护他是理所当然的自己的责任,践行这份责任的时候会觉得幸福。 ”
郑允浩为这话语中厚重的深情大笑起来,发出一声真心实意地感慨:“我们昌珉真的成为爸爸了,这就是爸爸的幸福吧。 ”
“嗯,”沈昌珉弯着眼睛笑,“ 但是也并不一定得成为父亲的角色才能理解这份爱的。 ”
他撑着下巴,温柔地望进哥哥的眼底,用郑允浩几乎陌生的,浓稠而湿润的声音说:“ 偶尔,我也会觉得哥哥像我的孩子。 ”
“我对哥的爱,好像和对孩子的爱好是有点相似的。 ”他说,“因为哥是最初的,第一个,我发自内心想要守护的人。”
“在对待哥的时候产生了 责任感,也会因为成功守护了哥而感到幸福。”
无论在别人看来他是如何的牺牲与奉献,于他而言,即使途经艰难困苦,但最终感到的却只有幸福。
“什么啊……”郑允浩捂住脸,有些无奈地摇晃着脑袋。他今天略喝了些酒,被酒精麻醉的脑袋并不如往常清醒,沈昌珉这个小兔崽子却又偏要挑选这种时候说这种话——这样的话,郑允浩完全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该怎么去面对才好。
“昌珉犯规了,”他咕哝着,有些不情愿地说,“说这样的话,我该怎么办才好……”
沈昌珉笑起来,嘴里说着很深情的告白,表情却相当轻松,甚至还能颇有余裕地摆事实讲道理:“孩子如果有想要的东西的话,哥都会给买下来的的吧?”
“哪怕那是并不必要的,或者是已经拥有过的东西,如果孩子说了想要的话,哥不是也会买下来吗?”
郑允浩坦然地认同了他的说法:“那当然了,孩子想要嘛。昌珉以前想要什么的时候,我也都有送吧。”
“嗯,”沈昌珉点点头,“那哥给买的时候会觉得辛苦吗?”
“怎么可能,”郑允浩并不理解他话语背后的含义,只摇了摇头,如实回答自己的感受,“只会觉得幸福。”
沈昌珉微笑起来:“就是这样, 所以哥哥向我索取爱和支持的时候,我也只感到了幸福。 ”
“因为哥很少索取什么,所以能被你需要的那些时刻,我都觉得很幸福。”
郑允浩是一个更习惯被索取的人,反面的含义就 是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可以无理由被爱的事实。作为歌手被喜欢的话,要唱歌好听才可以吧;作为舞者被喜欢的话,要跳舞好看才可以吧;作为瑜卤允浩被喜欢的话,要做一个完美的偶像才可以吧;要作为郑允浩被喜欢的话……要作为郑允浩被喜欢的话,需要做什么呢?
这是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所以他无法说服自己去期待有人会喜欢褪去一切光环的郑允浩。我要去做什么才能让别人真的爱上我这个人,找寻答案的路程很漫长,结果沈昌珉突然走到他面前,轻轻巧巧又万分真心地说,因为哥需要我,我就已经在爱着哥了。
因为总是看到哥太努力太拼命的样子,也看到哥勉强自己的样子。为了达成别人的期待而永远不敢停步的郑允浩,我希望他不要再要求自己,要求我去做什么就好了。所以在候场的时候,我想要紧紧抓住他的手;所以在一切分崩离析的时候,我想站在他身边;所以在求婚之前,我想先求得他的同意。
郑允浩愕然地看着他,像是被这些包含深情的话语砸中,一时之间失去了应对的能力。他有些惊慌,皱起眉头,下意识想说些什么来反驳,却又在千头万绪中迷失。沈昌珉握住他的手,温热的暖意从手背传到手心,目光柔和宠溺,倒真像在注视心爱的,可以让他不计一切奉献全部的,珍贵的孩子。
在他们现行的话语体系里,没有合适的词语能够形容这样性质的爱意,因此只能不恰当地用这种方式去类比。尽管比喻本身并不恰当,想要传达出的情感本身却非常接近。
只是被你索取都会感到幸福的爱,会为了成功守护你而感到幸福的爱,因为成为了你的力量而感到幸福的爱,并不索取的,只渴望付出的爱。
在沈昌珉的少年与青年时代,郑允浩给了他太多太多,丰沛而温柔的爱,那些爱意滋养灌溉他,助力他成长直至今日。他曾经收获了如此之多的爱,所以如今不惜一切,也想回馈这份爱意。
我就在这里,向我索要更多帮助和爱吧。虽然没办法代替哥去体验那些只有作为郑允浩还不得不面对的痛苦,但我想成为一个向哥哥伸出手时,哥可以毫不迟疑地选择我的,可靠的弟弟。
所以在他们的故事中一切都很完美。 郑允浩需要一个能让他保护的人,沈昌珉需要一个带领他前进的人,能成就他们的传奇故事的正是这机缘巧合的命运——郑允浩需要沈昌珉,正如沈昌珉需要郑允浩。
他们互相成全,各自给了对方一个机会,能去到愿望所在的那个未来去。所以手拉着手,肩并着肩,互相支撑着蹒跚前行,一路至今。
“我现在终于明白,”沈昌珉说,“对哥的爱和对妻子的爱,是不一样的感情。”
郑允浩哑然失笑:“那当然是要不一样的吧……”
“不是这个意思,”沈昌珉摇摇头,“我一直觉得,我对妻子的爱是一种自我的,自私的爱,有欲望,有追求,也有索取,我付出的同时也在从她那里获得。为了经营好一个家庭和一段婚姻,我们都必须同样地付出努力。”
但是对哥的感情是不一样的,他想,时至今日,他已经不再在这段关系里关注自己,他的所有努力与付出,都不计代价,也不求回报。
郑允浩的爱哺育他,塑造他,让他有了如今的模样,有了现在的幸福生活。这是他的哥哥的丰功伟绩,没有人能把这份荣耀从他那里夺走。
“爱哥的时候,我觉得我也变得伟大了。”沈昌珉说。他的语气严肃,听起来煞有其事,郑允浩险些被他唬住,一时间有些怔愣,反应过来时不由失语,也因此又给了面前这个油嘴滑舌的家伙继续诡辩的机会。
“哥不能夺走我变成一个伟大的人的机会,”他把贫嘴说得振振有词,“那样就太自私了!”
郑允浩双手捂脸,几乎想要训斥他,但最终因为太过于无语笑倒在桌面上。沈昌珉还想装模作样地 再强词夺理一 会儿,被郑允浩在胳膊上拍了一巴掌,这才老实下来。
他笑眼弯弯,看起来俏皮而顽劣,真像个永远长不大的淘气弟弟。但郑允浩知道他其实已经长大了,成长得那么好,几乎要让一路拉扯他的哥哥感到心碎和不舍。
“允浩哥,”沈昌珉说,“我很幸福,所以二十周年,我们一起加油吧。”
沈昌珉还记得那天他邀请郑允浩来他家做客,最后他送哥哥出门。郑允浩来的时候大包小包,双手满载,走的时候却一身轻松。他只拿了一个随身的斜挎包,搭在肩上,一副来去无牵挂的轻巧样子。沈昌珉看不过这样的画面,硬往他手里塞了几袋子作为回礼的东西。
“有我父母做的泡菜,和妻子家送来的特产,”他边塞边介绍,“面包是我亲手烤的,因为知道哥要来,特意提前准备了。还有一些其他的日常用品,是想到哥的时候顺便买的,生活里都能用得上。”
郑允浩对他回赠的大包小包有些无奈,听完他的介绍,明白弟弟有心,因此 不能,也没 必要拂他的意, 于是都老老实实在手里拎了。他提着袋子的模样终于又沾了一身烟火气,像是从空中落下,终于脚踏了实地。沈昌珉为自己荒唐的联想松了一口气,又 亦步亦趋地送哥哥到玄关前,看着他踏出自己家门口。
“昌珉,”郑允浩在门框外站定,温柔地喊他的名字,“不要送我了,在这里就可以了。”
沈昌珉停下踏进户外的脚,最终停留在玄关,郑允浩不应该是客人,因此这么客气反而显得生疏。他的哥哥挥着手向他道别,说再见,昌多拉。沈昌珉张了张嘴,又叫了一声哥。
“哥,”他说,“我希望哥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可以经常些过来坐坐就好了。”
“好的,”郑允浩答应他,脸上挂着柔和的微笑,“如果有空的话。”
如果有空的话,就是不一定会有空。沈昌珉目送着郑允浩踏入电梯,在银色的金属门闭合的缝隙里冲他挥手。银色的舱门合上,将这一对认识了超过二十年的兄弟隔绝在不同的空间之外,沈昌珉闭上眼睛,倚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在表面装饰了芝麻的面包是原味的,刷了蜂蜜的是带走草莓夹心的。他原本在不厌其烦地将草莓熬成果酱的过程中早想好了各种说辞,因为哥喜欢所以专门做了这个口味。不会很麻烦,下次想吃的话哥和我说,然后到我家来拿就好了。嗯,没关系,平时我在家的时候也会负责做饭的。哥只要来这里就好了,也不用总是带什么礼物过来。因为我们是家人嘛,哥不用介意那么多的。
厚重的家门合上,密码锁发出咔哒的声响,显示门已经上锁。沈昌珉站在玄关,仍能看见郑允浩出门前脸上悬挂着的温柔表情。他原本准备的许多说辞也因为那个表情而空落落地收到了心底。
郑允浩答应得很轻快,说有机会的话会常来。但无论是郑允浩还是沈昌珉都分明清楚,过于轻快的言语并不能成为一种承诺,而说出这句话的郑允浩,也并不会成为这间屋子最熟悉的客人。
但也没关系,他们的关系已经藉由漫长的时间和互相磨合变成得稳定而坚固,剩下的部分,一点点的退让和空白也并不会影响什么。
没关系,沈昌珉想,我们已经一辈子不会分开。
并不能算百分百完美,但依旧足够令人将这份回忆珍藏的二十周年演唱会在年关盛大落幕,很多人欢笑,很多人流泪。舞台灯光熄灭,顶棚灯光亮起,观众席陆陆续续退场,工作人员动作迅速地清理着气球和彩带,郑允浩和沈昌珉一同走向幕后。
相比起舞台上 ,后台实在过于 昏暗, 他们走下台阶,绕过走廊,他们听得到伴舞在外面欢呼尖叫,只等待主角登场就可以开始庆贺这激动人心的成功。在2023年的最后一个夜晚,他们也应该冲出去加入人群,好好狂欢一场,把因为连轴转的工作而积累下来的疲惫、担忧和压力都在大喊大叫中释放 掉,郑允浩 却这时突然停下脚步。
“昌珉。”他轻轻地喊一声,马上就被人握住右手。
“我在这里。”
有那么两分钟——也许没有这么久,只是因为黑暗模糊了人的感知也说不定——郑允浩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沈昌珉那双哪怕在光线稀薄的环境中依旧明亮的眼睛。他不敢相信的事情也终于和沈昌珉一起做到了。二十年,台下有观众,台上有队友。是如此幸福的时刻,以至于无法说出任何言语,只有沉默的呼吸和心跳。眼泪涌上来一层又消退下去,二十年过去,郑允浩终于相信现在还远远不到终点。
沈昌珉会陪他走更长远的路,那是空白期时他想象不到的远方。
两个人还是紧紧握着对方的手。手心湿了,也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出汗,但是郑允浩却想到了在演唱会上总是刚开场没唱几首歌就已经汗淋淋的沈昌珉。很辛苦,也很累吧?他有点想这么问。如果是以前的沈昌珉,十几岁或者二十岁出头的那个,肯定会哑着嗓子有气无力地抱怨真的是累得快要死掉了。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更可能只是擦掉额头上的汗,然后笑一笑说只是有点热而已。
又是那种细微的违和感,郑允浩抿唇,试图穿透黑暗仔细地再多看看沈昌珉。接受并理解了自己一切正面负面情绪,一直站在这里不曾移动过脚步的人,唯一的一个让他偶尔会无法感知对方的存在,觉得自己是在照镜子的人。在把他冠上“另一个自己”这样的称呼之前,“我”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不理解有一个独立的人可以做到毫无芥蒂地接纳“我”的一切情绪,不相信有一个性格与自己完全不相似的人可以理解“我”的所有选择,同时也不能承担失去这样一个人的任何可能性——所以啊,成为另一个“我”吧,无法分割共生存在,永远不要松开我的手。
所以宁愿无视“郑允浩”和“沈昌珉”之间的巨大差异说出这样的描述,那种时刻,不过是想借用些许语言的力量,将他固定在自己身边。可现在的郑允浩不再需要这些了。
以前有很多想说不能说的话 ,说出了口也无法被相信的话,在第二十年被诉诸于口,终于取得了聆听它的人的信任。
沈昌珉站在这里,和郑允浩牵着手,一句话也不说地等待着他下一步的动作。这样的姿态,本身就是在讲述一个现实。
——我说,我要说的是,我做好了一直站在你身边的准备。当然,我知道那有多困难,但最困难的时候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年轻的时候爱你,却不知道该怎样爱你。 沈昌珉在无言的氛围中回过头去想曾经自己固执送出去的那个吻,也觉得有点好笑。年轻时候的爱灼灼如烈火,带着种面对世界末日也不愿死心的气势,其实既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郑允浩需要什么。
还好 ,现在不年轻了,却机缘巧合地,学会了用自己的方式去爱你。
那就一起慢慢地走下去吧,这条路,身边的人来来往往都始终在我们脚下的这条路,只容得下两个人的这条路,稳定地安定地,我会抓住你的手,一起走下去。
二十周年演唱会到高潮的时候,他们一起跪下,在舞台上对着观众行了大礼。二十年,是他们与粉丝、与舞台缔下的契约,也是与彼此缔下的契约。这漫长的时间不仅属于粉丝,属于舞台,同时也属于彼此。
沈昌珉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在日本唱过一首歌曲,他和郑允浩两个人的声音混合交融,轻声吟唱:na na na time works wonders, so it would be alright……
最终,时间铸造我们,时间也铸造奇迹。
“所以,结婚多少年的夫妇可以称作金婚呢?”在保姆车上移动去聚餐地点的时候,沈昌珉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在郑允浩怔愣的目光中,他缓缓掏出手机,在网络上检索起自己问题的答案。
“啊,”他叫了一声,恍然大悟地宣布,“是五十年。”
郑允浩撑着侧脸原先在补觉,现在也彻底没了睡意,只失笑地看着他,见他手指不断移动着,触着手机亮起的屏幕。
“如果把东方神起看作是我们的孩子的话,我和哥好像也成了结婚二十年这样的关系。”他忽然说,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表情,像是参悟了什么天机。
“那 就让我们一直像现在这样,朝着金婚的目标努力吧。”
“允浩和昌珉是打算七十岁还在舞台上唱歌吗?”一直听着他们无厘头对话的经纪人终于忍不下去,从副驾驶上回头插了句嘴。
郑允浩撑着 下巴,居然真的认真思索了一会,忽然莞尔:“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以东方神起作为证明的婚姻?”经纪人追问,语气听起来是真的好奇。
沈昌珉耸耸肩,用谈论日常的平淡口吻回答:“毕竟我们团队就只有两个人嘛。”
两个人的话,只要你愿意做,我也愿意做不就好了吗。虽然看起来似乎很漫长,但实际上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
“今天不是刚完成了二十年的纪念仪式吗?这么想想,已经完成了五分之二的进度 ,”他说,“这样想的话,日子似乎还挺有盼头。”
“看来我们还 得再加把劲呢,昌多拉。”郑允浩说。
沈昌珉 仍然戳着手机,头也没抬地应声。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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