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那天耿浩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万山的那句话说出口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数的想法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刷着他，他不知道要先去考虑哪个。万山在说什么？他是什么意思？那些事他不在乎吗？这怎么可能呢？他刚刚又说了什么？相信什么？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如果是的话——
“你不会喜欢的，”耿浩的手紧张的绞着被子，声音越说越小，染着哭腔，充满了绝望，“连我自己都不相信，你凭什么相信我？”
万山突然没来由的一阵心疼——这种感觉有些陌生——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心脏，每当耿浩吐出一个充满绝望的字眼，那只手就攥紧一分，疼的万山喘不过气来。他只能竭力用平稳的声线和从容的目光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凭我喜欢你。”
好吧，耿浩又猜错了。不过无所谓了，反正他逢赌必输。
万山擅长和人打交道。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早就摸清不同的面具下各自隐藏着什么样的嘴脸，不同的语气和神态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玄机，就像故事的结局总要经过铺垫，只要细心观察，事件的发生总会有迹可循，或者是一个慌乱的眼神，或者是一个走心的微笑，他控制不了别人，但他能保证一切都在他的计划内，不论发生什么，他总能给自己留下充足的余地与别人周旋。利益最大化，风险最小化，动脑不动心，这就是商人。
而耿浩的就像是个意外，他的出现打乱了万山有条不紊的脚步。在耿浩面前，万山的那一系列经验和教训几乎都成了空谈。那晚他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万山车前，又在万山躺在病床上时毫无征兆的闯进了万山的生活，现在又想毫无征兆的退出。
不行。
但当万山再看到眼前的人时，还是退让了。
耿浩也退让了，他留下了。
一方面他相信万山，万山第一晚本来可以用一个更直接的方法把自己留在他身边，但他什么都没做。另一方面，好吧，心里那只鹿一把年纪了还在砰砰乱撞。
万山想让耿浩离开那个酒吧，他不介意多养一个人，更何况那个人是耿浩。
“这不就成包养了吗。”
“那你就在家休息、帮我做事，就像在医院那样，”万山停顿一下，又补充，“你可以住在客房，等你想到要做什么了再去做，但无论如何都别再回那里了。”
耿浩沉默了很久，他依然不太敢看万山的眼睛。
“我过几天去跟酒吧老板说一下。”
耿浩拒绝了万山的陪同，自己打了辆出租去酒吧。他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脆弱。
他很感谢万山没有再提到那件事。万山说的没错，他的确不愿意再回到那里，他连想都不愿意去想，那里的每一个场景都能让他回想起那天他看见时的感受，然后记忆就止不住的往下流淌，他仿佛又听见了嘈杂的人群声、重金属的背景乐、酒杯的碰撞声，接着酒精混着柑橘味和海盐一起顺着他的喉咙滚落进他的胃袋，辛辣和酸甜在他口中晕开，顺着他的食道一路点燃他的胸腔和腹腔，细胞发烫，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中起火，一切燃烧了起来，而他置身其中，世界轰然倒塌，周围滚烫而令人窒息，刺眼的光亮背后是无尽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的向他压迫过来，浓烟侵入了他的肺脏，但他无路可逃。
他被逼退到了那个墙角，身体被压制，动弹不得，只能看着自己一点点烧焦、溃烂，暗色的血液从恶心的伤口流出，缓缓地流向那个散发臭味的垃圾堆，胃袋开始翻腾，火焰撕咬着他的全身，侵入他的身体，将他压榨，撕扯粉碎，瞬间他仿佛又像被丢进冰窟，刺骨的寒意从四周袭来，冰锥子一下一下戳刺着他的心脏，那里血肉模糊，疼痛被无限放大，氧气从他的肺脏叫嚣着出逃，尖叫呼之欲出——
“到了，先生。”
耿浩猛地回过神，吸了一口气，后面的衣服浸上了冷汗。
他付过钱，下了车，看着眼前熟悉的酒吧，调整了下呼吸，走了进去。
过程很顺利，老板虽然十分想让耿浩留下，毕竟耿浩的到来给他增加了一笔不小的收入，但他还是尊重耿浩的选择，该给的一点不少，这或多或少让耿浩轻松了些。
他离开老板的房间，低着头无视酒吧里的灯红酒绿，一门心思往门口走，但总有些声音钻进他的耳朵。
“看到那个低着头往门口走的人没？就是他，那天我看到他在后面那条小巷子里被那个男的强上的。”
“你没看错吧？就长成那样也能被看上？”
“嗨，谁知道呢！有的人口味就比较独特嘛，再说，他是这个酒吧里的驻唱，穿成那样不就诱惑别人嘛。”
“也是哦…”
耿浩的大脑一片空白，全身止不住的颤抖，他不敢回头，他害怕回过头就看到那俩人鄙夷的对自己指指点点。瞬间，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他想尖叫，嗓子却沙哑的发不出一点声音，他觉得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对自己评头论足，火焰席卷着黑暗将他灼烧、吞噬，冰尖刺穿了他的心脏 ，猛地将那团烂肉扯下，丢在地上，丑陋的伤口被毫不留情的揭开，放到聚光灯下任由人们肆无忌惮的嘲笑。
都是他的错……
是他的错……
他的错……
错……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
耿浩出去了三个小时了，万山已经打了八个电话了，对面依然没人接。
已经十一点了，怎么说都该回来了。万山十分烦躁，控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当他打出的第九个电话对面依然是冰冷的提示音后，万山再也等不住了。他穿上外套，又带了件耿浩的，取了车向酒吧开去。
万山找了很久，最终，他在那条小巷口找到了耿浩。他缩在路边的阴影里，面前一地烟头，瑟瑟发抖，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指节泛白，戴着帽子，脸埋在臂弯里，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
“回家吧。”
耿浩被突然到来的万山吓得一哆嗦，他抬起头，惊恐、不安、茫然、痛苦，万山看到那双温顺的下垂眼中布满了血丝，一片死寂，连泪痣也暗淡了下去。
“我的错。”耿浩的嗓子哑的不像样子，仿佛含着玻璃渣和木屑，像是在对万山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万山皱眉，蹲下来平视着他，慢慢去碰他的手，却在接触到的那一霎那耿浩缩了回去。
“我说这里发生的，”耿浩偏偏头示意了一下，“都是我的错。”
万山将外套披在他身上，看着他。确保双手停留在耿浩的视线范围内。
“为什么？”
耿浩这次主动看向了万山的眼睛，万山还是冷着面孔，但他眼底多了一层温柔，这让耿浩觉得不可思议又虚无缥缈。看着看着，耿浩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他突然很生气，气那些说三道四的人、气那个男人、气郝义、气万山、气自己。
“因为他们都这么说！”耿浩抹了把眼睛，吼道，“因为他他妈的有钱！可以到处乱嫖不负责！因为我就一屌丝！loser！因为我的人生全他妈是阴影！”
他每说一句话，尾音都有些颤抖，但他就是要把那些话说完。
“全他妈是我的错！我不该穿成那样！不该跟他搭话！不该屁颠颠儿的跟在他后面谈什么爱情！”
“行了吧！满意了吗！”
万山什么话也没说，他把耿浩丢进车里，也不去管他身上的脏，然后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车在无人的公路上行驶，万山看了眼坐在副驾驶座的耿浩，车内并不冷，但他的身体还是微微蜷缩，手肘抵着车窗，正盯着窗外出神，面无表情的看着窗外划过的风景，流霓从他脸上无声的划过，柔和的灯光时不时照亮他的五官，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原本的不满、疲倦、躲闪，甚至绝望，通通化成了空洞，连头发都没有精神的耷拉着。
万山知道他在想什么。
“最近公司里发生了一件事，”万山开口，目不转睛的开着车，声音听不出什么感情，他知道耿浩在听，便继续说，“一个部门主任，上面给他安排个任务，他不考虑公司预留的资金，现在的处境，和未来的发展，只是按自己的经验和想法安排后就交给员工去做，员工按照他的要求，和几个客户谈都没有谈成，最后导致那笔资金荒废在那，公司损失了一笔生意。你说，我是该开除那个主任，还是那个员工？”
拐了个弯，到家了，万山把车停在车库里，熄了火，却没有急着下车。
“有些人的话，睡一觉就忘了吧。你一直沿着阴影走，不去换个方向，人生当然一片灰暗。”
车门关上，耿浩看着万山头也不回的背影，咽了口唾液，也下了车。
耿浩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条幽暗狭长的小巷。灯开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不同人的不同声音在他脑中同时响起，天快亮了才勉强睡去。
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完全亮了，万山也上班去了。耿浩坐起来，浑浑噩噩了一整夜，现在头有点晕，他坐在床上，左右看看，目光很快被床头的一张卡片吸引了。
那是张银行卡，压在下面的纸条写了密码和余额，耿浩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记下了密码，毫不犹豫的把卡塞进了自己那条破牛仔裤的裤兜里。
可不就是被包养了么？
其实耿浩已经不太在意了，他感受到万山的态度不再那么冷冰冰的，在一点点小心的摸索自己的想法。他觉得自己也需要好起来。
耿浩洗漱完毕，吃了早饭，帮万山把家里收拾了一下，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万山家里虽然大，但东西不多，他的书房和卧室耿浩没去，很快就收拾完了。耿浩想办法让自己忙碌起来，这样脑子里就不用再想别的东西，他摸了摸裤兜里的卡片，考虑再三，出门买了那把他一直很想要的吉他。